三鱼堂剩言》卷一监察御史赠内阁学士陆陇其撰
体会及此,可谓精矣。夫子告哀公曰:“所以行之者一”,亦是此意,而必继之曰:“凡事豫则立”,又继之以“择善固执”,皆是下手工夫。
译能体悟到这一层,可以说是精妙了。孔子告诉鲁哀公说:“实行这些道理的根本在于一个‘诚’字”,也是这个意思。但他紧接着又说:“凡事预先做好准备就能成功”,又接着说“选择善道并坚定不移地坚持”,这些都是具体实践时的用功方法。
讲《麟之趾》振振公子,见得公子之气习,是最难仁厚的。此不是文王后妃之徳,不能到此。
驺虞壹发,五豝朱传于庶类,繁殖,见其仁。注疏以不尽杀,见其仁,不如朱传之大。
看《左传》伶州鸠论景王铸大钟,悟《诗》所云「无田甫田,惟莠骄骄」,即是此理。若读书人不知循序渐进之法,便为伶州鸠「甫田」诗人所讥。
看《唐风》《山有枢》讲章云:忌作晋人旷达语,乃知此诗与古诗所云“生年不满百,常懐千歳忧,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大相逺。盖惟恐俭不中礼,则虚过一生,急欲自范于礼,有“朝闻夕死可矣”之意,是相勉以好乐无荒之乐,非相勉以衣裳楚楚之乐。不是要及时行乐,是要及时行礼。正所谓忧深思逺也。《蟋蟀》之忧深思逺,盖惟恐解其拘者或失于纵,广其俭者或荒于奢。山枢之忧深思逺,则又鞭策之使急归于不拘不纵、不俭不奢之域也。有《蟋蟀》之忧,则不至于矫枉过正矣;有山枢之忧,则不至于因循不断矣。他人是愉,亦不是怕落他人手,亦是恐他人矫我之枉,遂至于奢纵。
看诗,燮伐大商。朱子以顺天命解「燮」字,注疏则以《国语》伶州鸠之言「五位三所者」解之,便如今星家之讲命一般是汉儒之不如宋儒处。
诗庤乃钱镈,奄观铚艾。钱以启土,镈以去草,铚以获稻。钱又谓之铫,又作锹,又即臿,盖即今南方所谓铧也。镈又谓之锄,又作鉏,今南北皆谓之锄,但南狭而北阔耳。铚又谓之鎌。钱镈铚皆在耒耜之外,今之犂乃耒耜之变,古人不用牛耕,故不曰犂而曰耒耜。见《周礼》匠人注疏。按今犂头鐡器及下种之器名楼者,其头上楼,北人皆谓之铧。然则铫与铧即耒与耜。《三才图会》下种器名楼车。
丝衣章,朱子既不依注疏绎祭之说,而“门堂”二字尚仍注疏之旧,而偶未改。盖正祭省器在庙堂,不于门堂。
见《诗经》说,约顾麟士亦引《鲁诗》世学,甚矣伪书之易悞人也。
明舒芬谓《周礼》者,至诚尽性之书也。又谓《周礼》与《仪礼》、《戴记》,犹蜀之于吴、魏也。贾氏以《仪礼》为本,《周礼》为末,谬妄已甚。朱子乃不正之,是其所惑也。舒氏尊《周礼》是也,而以此抑《仪礼》,则过矣。其尊周子而贬程子,亦是此病。
三鱼堂剩言卷二
看《左传》疏,孔颕达序谓贾逵、服虔之徒,杂取《公羊》、《榖梁》以释《左氏》,方凿员枘。杜元凯《左氏集解》,专取丘明之传,以释孔氏之经,所谓以胶投漆。愚因思今日讲程朱之学,而杂取象山、阳明之说,是犹贾、服之训《左传》也。
又杜序疏云:「史非一人,辞无定式,故日月参差,不可齐等。」及仲尼修改,因鲁史成文,旧有日者因而详之,旧无日者因而略之。既自有详略,不可以为褒贬。故《春秋》诸事,皆不以日月为例,其以日月为义例者,惟卿卒、日食二事而已。故隐元年冬十有二月,公子益师卒,传曰:「公不与小敛,故不书日。」桓十七年冬十月朔,日有食之,传曰:「不书日,官失之也。」二条以外,皆无义例。《公羊》《榖梁》之书,或日或月,妄生褒贬。先儒溺于二传,横为左氏造日月褒贬之例。又曰:「《春秋》无日无月者十有四,月无时者二。」或史文先阙而仲尼不改,或仲尼备文而后人脱误,此皆说得最是。
周礼》有太史、小史、内史、外史,孔疏谓诸侯无内外史。然刘炫引《康诰》「太史友、内史友」,似诸侯有内史矣。则曰「徧举记传,诸侯无内史之文」,又「季孙召外史,掌恶臣言,外史似有内史矣」,则曰「外史犹史,居在南,谓之南史耳。南史当是小史,南史、外史非官名也。又左史、右史,亦非史官之名也。皆能自伸其说。《艺文志》云:左史记言,右史记事。《玉藻》云:动则左史书之,言则右史书之。二文不同,孔疏以阴阳动静之理推之,而主《玉藻》。又云:《周礼》诸史虽皆掌书,仍不知所记,《春秋》定是何史。」
又疏云:「春秋之文,详略不等。螟
译讲解《麟之趾》中“振振公子”一句,可以看出公子们的风气习俗,是最难做到仁厚的。如果不是文王和后妃的德行,是达不到这种境界的。
《驺虞》篇中“壹发五豝”,朱熹传注认为这体现了对众多生物繁殖的仁爱;而注疏认为“不尽杀”体现了仁爱,不如朱熹传注的含义广大。
阅读《左传》中伶州鸠论述景王铸造大钟一事,领悟到《诗经》中所说“无田甫田,惟莠骄骄”,正是这个道理。如果读书人不懂得循序渐进的方法,就会成为伶州鸠所说的“甫田”以及诗人所讥讽的对象。
阅读《唐风·山有枢》的讲章,其中说不要把它当作晋人旷达的话语来理解,这才知道这首诗与古诗中所说“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大相径庭。大概是因为担心节俭不符合礼制,就会虚度一生,所以急于用礼来规范自己,有“朝闻道,夕死可矣”的意思,这是互相勉励以追求“好乐无荒”的快乐,而不是互相勉励以追求“衣裳楚楚”的快乐。这不是要及时行乐,而是要及时行礼。这正是所谓“忧深思远”。《蟋蟀》的“忧深思远”,是担心解除约束的人或许会流于放纵,放宽节俭的人或许会荒废于奢侈。《山有枢》的“忧深思远”,则是鞭策人们急切地回归到不拘不纵、不俭不奢的境界。有了《蟋蟀》的忧虑,就不会矫枉过正;有了《山有枢》的忧虑,就不会因循守旧而不断绝。别人的快乐,也不是怕落入他人之手,而是担心他人纠正我的偏差,从而导致奢侈放纵。
阅读《诗经》中“燮伐大商”一句,朱熹用顺应天命来解释“燮”字,而注疏则用《国语》中伶州鸠所说的“五位三所”来解释,这就像如今星相家讲解命运一般,这是汉儒不如宋儒的地方。
《诗经》中“庤乃钱镈,奄观铚艾”,钱用来开垦土地,镈用来除草,铚用来收割稻谷。钱又叫做铫,又写作锹,也就是臿,大概就是现在南方所说的铧。镈又叫做锄,又写作鉏,现在南北都叫做锄,只是南方的窄而北方的宽。铚又叫做镰。钱、镈、铚都在耒耜之外,现在的犁是耒耜的演变,古人不用牛耕,所以不说犁而说耒耜。参见《周礼》匠人注疏。查考现在犁头的铁器以及下种的器具名叫“楼”的,其头上的部分,北方人都称为铧。那么铫与铧也就是耒与耜。《三才图会》中下种的器具名叫楼车。
《丝衣》篇,朱熹既然不依据注疏中关于绎祭的说法,而“门堂”二字仍然沿用注疏的旧说,只是偶尔没有更改。因为正式的祭祀节省祭器是在庙堂,不在门堂。
看到《诗经》的解说,大约顾麟士也引用了《鲁诗》的世学,伪书容易误导人真是严重啊。
明代舒芬说《周礼》是至诚尽性的书。又说《周礼》与《仪礼》、《戴记》,就像蜀国对于吴国、魏国一样。贾公彦以《仪礼》为本,《周礼》为末,谬误狂妄已经非常严重。朱熹却不纠正这一点,是他所迷惑的地方。舒氏尊崇《周礼》是对的,但以此来贬低《仪礼》,就过分了。他尊崇周敦颐而贬低程颐,也是这种毛病。
三鱼堂剩言卷二
阅读《左传》疏,孔颖达序言说贾逵、服虔等人,杂取《公羊》、《谷梁》来解释《左氏》,如同方凿圆枘不相容。杜预的《左氏集解》,专门选取左丘明的传,来解释孔子的经,所谓以胶投漆,紧密结合。我因此想到,今天讲解程朱之学,却杂取陆象山、王阳明的学说,这就像贾逵、服虔训释《左传》一样。
又杜预序疏说:“史官不是一个人,言辞没有固定的格式,所以日期月份参差不齐,不能等同看待。”等到孔子修改,依据鲁史成文,原来有日期的就详细记载,原来没有日期的就简略记载。既然自有详略,不能作为褒贬的依据。所以《春秋》中的各种事情,都不以日期月份为例,以日期月份作为义例的,只有卿大夫去世、日食这两件事而已。所以隐公元年冬十二月,公子益师去世,传文说:“国君不参与小敛,所以不记载日期。”桓公十七年冬十月朔,发生日食,传文说:“不记载日期,是史官失误。”这两条以外,都没有义例。《公羊》《谷梁》之书,有时记日有时记月,妄生褒贬。前代儒者沉溺于这两部传,强行给《左氏》制造日期月份褒贬的义例。又说:“《春秋》中没有日期也没有月份的有十四处,有月份没有季节的有两处。”或者是史文先有缺漏而孔子没有修改,或者是孔子完备了文字而后人脱落错误,这些说法都是最正确的。
《周礼》中有太史、小史、内史、外史,孔颖达疏说诸侯没有内外史。然而刘炫引用《康诰》中“太史友、内史友”,似乎诸侯有内史了。于是说“遍查记传,没有诸侯有内史的文字”,又说“季孙召外史,掌管恶臣的话,外史似乎有内史了”,于是说“外史就是史官,居住在南边,称为南史罢了。南史应当是小史,南史、外史不是官名。又左史、右史,也不是史官的名称。”都能自圆其说。《艺文志》说:左史记言,右史记事。《玉藻》说:行动则左史记录,言语则右史记录。这两处文字不同,孔颖达疏用阴阳动静的道理推演,而主张《玉藻》的说法。又说:“《周礼》中的各种史官虽然都掌管书写,但仍不知道所记录的是什么,《春秋》确定是由哪一位史官记录的。”
又疏说:“《春秋》的文字,详略不等。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