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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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三鱼堂剩言十二

三鱼堂剩言卷十一

儒藏 · 语录 · 已译 · 第 42–48 段

多有《学蔀通辨》一书。孙北海亦从翼王借得,韩元少、徐彦和皆从借抄。翼王言:北海学博而才敏,其所著诸书,虽不皆精,然多有益于学者。博学之士皆收入门下,相助挍对。朱锡鬯、顾寜人,其尤也。顾寜人有《日知录》,多发先儒所未发。又言:桴亭、确庵,当娄东二张盛行之时,独卓然以实学自励,不肯随声附和。桴亭上马抚台二十四欵,皆切中时务。

译当时有很多《学蔀通辨》这本书。孙北海也从黄宗羲那里借得此书,韩元少、徐彦和也都从黄宗羲那里借来抄录。黄宗羲说:孙北海学问渊博且才思敏捷,他所著的各种书籍,虽然并非全都精妙,但大多对治学的人有益。他门下招收了许多博学之士,协助他校对整理。朱彝尊、顾炎武,是其中最突出的代表。顾炎武有《日知录》,其中阐发的观点,大多揭示了前代儒者未曾揭示的道理。黄宗羲又说:黄宗羲、孙奇逢,在娄东两位张氏(张履祥、张伯行)的学说盛行之时,唯独以实学自我激励,不肯随声附和。黄宗羲提出的《平治书》二十四条,都切中当时的政务要害。

胡敬斋集》三卷。目録自第五叶后缺,疑其书尚不止此。查焦弱侯《经籍考》不载此书。卷首有门人鄱阳余佑序。其第一篇奉于生书,托其于京中寻《程子遗书》《朱子语类》《伊洛渊源》《晦庵文集》等书。噫!先軰于书亦得之难如此。

陆翼王言:「嘉定四先生之文,皆本于归震川。盖震川一脉,独传于嘉定,而及于余子也。」震川墓志,系唐叔达笔,托名于王文肃。初,文肃欲自作,数日不成,卒使叔达为之。

翼王又言黄陶庵每在神前以三事自誓,不妄取,不二色,不谈人过。其就馆于常熟也,时张公国维巡抚吴中,取陶庵观风第一。张公至主人所,请与相见,甚欢。时适有以千金之事求主人为言于张公者,主人适别有一事干张公,不便又言,劝陶庵言之。陶庵坚不肯,其人不得已,索太翁一书与之曰:「子言此,则我甘旨之奉有余,孝莫甚焉。」陶庵卒不肯曰:「不可破我不妄取戒。」既第后不肯干渎有司。太翁每以家贫为言,卒不能移其意。盖其誓于神前者,皆能力践其言。又言明季士大夫相聚,上者言道徳次者论文章,最下寜可渉声色,无有及于货利者。余言陶庵之学间入于禅。翼王言陶庵本从濓洛入门,后喜静坐,又喜阅坛经诸书,因不无夹杂。又言此事是非诚难辨,在江寜得《学蔀通辨》,乃始知之。又言魏环极言孙北海诸书,以考正《晚年定论》为第一。又言嘉定前軰之书,严永思《通鉴》是一好书。虽有云「温公通鉴有资于治者取之,无关于治者略之」,今严书所详温公非不知之,乃其所不取者也。然严书亦不为无益。又言徐九一虽溺于声色,而晚节甚好,宜其有子昭发[名枋]也。

吴淞江之白鹤港南有宣圣衣冠墓,读其碑,乃孔子四十四代孙稹,仕隋为苏州刺史,因家焉,而以宣圣衣冠葬于此。循其墓道,过一小桥,桥北即先师庙,先圣及四配皆塑像。左为启圣祠,祠有孔子周流列国图;右为子之燕居,有吴道子画圣像石碑二。庙后即先圣衣冠墓,墓后有书院,守祠僧圣归居之。僧云:道子圣像碑其大者,相传为徐文真家摹刻,乱后埋没于瓦砾中,康熈九年移置于此;其小者,相传为松江顾氏家物,则在此已久。又云:塑像先是万厯时陆古堂仿阙里像为之,岁久圯壊。今年八月,邑中士大夫改塑,以旧像为不文,俱从改易,然失其真矣。陆古堂即纂《广舆记》者。

舟中看山晓阁明文选见曾异撰弗人送刘汉中教授广信序云:「信州鹅湖,古朱陆辨论同异处也。自弘正以前,则朱胜;隆万以后,则陆胜。嘉隆之间,朱陆争而胜负各半,说得明白。然曾意却是要调停于朱陆之间。」曾又送林守一序云:「使司马子长而与人交,必不能成史记。其意谓必目中无人,独徃独来,然后其气无碍而能著作。」此不成议论。又曹峩雪贺施存梅八十序,十分回护,谓昭代奄竖之祸,三为振、为瑾、为忠贤,而忠贤为烈,颂功徳如莽,迫帝后如操,私人典兵,室有藏甲如产禄,南北军文负、文定不能尼振,文正文恪不能尼瑾,如扬方沸之羮而欲澹洒之以仙掌之露,势所甚难。为时计者,独有抽薪一法耳。自寅秋膺简命,缇骑不复出,诏狱之威亦稍杀止,则以曲逆之沉思,运仲弓之妙用,委蛇调剂,师既不言,世亦不得尽知,不然一跌而为蕃武,再跌而为训注,徃事可鉴,又何幸焉!噫,存梅所处何时,所居何位,所行何事,可以「抽薪」两字塞责耶?共阅倪鸿寳、黄石斋文,湛持、陈明卿、谭友夏、章大力、罗文止、艾千子、张受先文数十首,惟千子《宋史礼乐志论》差为有用文字。金正希文嫌其多衰飒之气,张天如文颇精寔而气多滞。有陈弘绪,号石庄者,文气甚爽,未详其为何人。陈卧子《平内盗议》颇佳,田一儁《罗念庵祠田记》、利瓦伊桢《告信陵君祠文》俱可人意。于慎行与司宼丘公论江陵事书,最是有关系文字。冯琢庵《寄山阴王相公书》、伍容庵《上首辅书》是有用之文。陈眉公、袁石公等书俱纎细无足取。又冯琢

译《胡敬斋集》三卷。目录自第五叶之后缺失,怀疑这本书的内容还不止于此。查焦弱侯的《经籍考》没有记载这本书。卷首有门人鄱阳余佑写的序。其中第一篇是写给于生的信,委托他在京城寻找《程子遗书》《朱子语类》《伊洛渊源录》《晦庵文集》等书。唉!前辈们获取书籍竟然如此困难。

陆翼王说:“嘉定四先生的文章,都源于归震川。大概震川这一脉,唯独在嘉定传承,并波及到其他学子。”震川的墓志铭,是唐叔达写的,却假托为王文肃所作。起初,文肃本想自己写,几天都没写成,最终让叔达代笔。

翼王又说黄陶庵常在神前以三件事自我发誓:不随便索取财物,不贪恋美色,不议论别人的过错。他到常熟做塾师时,当时张公国维巡抚吴中,将陶庵列为观风第一。张公到主人家,请求与陶庵相见,非常高兴。当时恰好有人带着千金之事请求主人向张公说情,主人恰好另有事情要请求张公,不便再次开口,便劝陶庵去说。陶庵坚决不肯,那人不得已,索要陶庵父亲的一封信给他,说:“你替我说这件事,那么我供养父母的财物就充裕了,没有比这更大的孝心了。”陶庵最终不肯,说:“不能破坏我不随便索取的誓言。”考中进士后,也不肯去求请官府。他父亲常以家贫为由劝说,最终没能改变他的心意。大概他在神前发誓的事,都能努力践行。又说明代末年士大夫聚会,上等的人谈论道德,次等的人谈论文章,最下等的宁可涉足声色,也没有涉及钱财利益的。我说陶庵的学问偶尔流入禅宗。翼王说陶庵本来是从濂洛之学入门,后来喜欢静坐,又喜欢阅读《坛经》等书,因此不免夹杂。又说这件事的是非确实难以辨别,在江宁得到《学蔀通辨》,才开始明白。又说魏环极评论孙北海等人的著作,以考正《晚年定论》为第一。又说嘉定前辈的书中,严永思的《通鉴》是一部好书。虽然有人说“司马光《通鉴》对治理有用的就选取,无关治理的就省略”,现在严书所详细记载的,是司马光并非不知道,而是他所不选取的内容。然而严书也并非没有益处。又说徐九一虽然沉溺于声色,但晚年节操很好,难怪他有儿子徐昭发(名枋)。

吴淞江白鹤港南面有宣圣衣冠冢,读它的碑文,原来是孔子第四十四代孙孔稹,在隋朝任苏州刺史,因此定居于此,并将宣圣的衣冠葬在这里。沿着墓道,经过一座小桥,桥北就是先师庙,先圣和四配都塑有像。左边是启圣祠,祠中有孔子周游列国图;右边是子之燕居,有吴道子画的圣像石碑两块。庙后就是先圣衣冠冢,墓后有书院,看守祠堂的僧人圣归住在那里。僧人说:吴道子圣像碑中大的那块,相传是徐文真家摹刻的,战乱后埋没在瓦砾中,康熙九年移置于此;小的那块,相传是松江顾氏家的东西,则在这里很久了。又说:塑像原先是万历年间陆古堂仿照阙里的像制作的,年代久远倒塌损坏。今年八月,县里的士大夫重新塑造,因为旧像不够美观,都加以更换,然而失去了原本的真貌。陆古堂就是编纂《广舆记》的人。

在船上观看山景,读晓阁《明文选》,见到曾异撰写的《送刘汉中教授广信序》说:“信州鹅湖,是古代朱熹和陆九渊辩论同异的地方。自弘治、正德以前,朱熹占上风;隆庆、万历以后,陆九渊占上风。嘉靖、隆庆之间,朱陆争论,胜负各半,说得明白。然而曾异的意图却是要在朱陆之间进行调和。”曾异又写《送林守一序》说:“假如司马子长与人交往,一定不能写成《史记》。”他的意思是说,必须目中无人,独来独往,然后气势没有阻碍而能著书立说。这不是正确的议论。又见曹峩雪《贺施存梅八十序》,十分回护,说当今时代宦官之祸,三次发生,分别是魏振、刘瑾、魏忠贤,而魏忠贤最为猛烈,歌颂功德像王莽,逼迫帝后像曹操,亲信掌管军队,家中藏有铠甲像樊哙、周勃,南北军文负、文定不能阻止魏振,文正、文恪不能阻止刘瑾,就像扬沸之羹而想以仙掌之露来平息,形势非常困难。为时局考虑的人,只有抽薪一法罢了。自从寅年秋天接受任命,缇骑不再出动,诏狱的威势也稍微减弱停止,那么凭借曲逆的深思,运用仲弓的妙用,委蛇调剂,老师既然不言,世人也不能完全知晓,否则一旦跌倒就成为蕃武,再跌倒就成为训注,往事可鉴,又是何等幸运!唉,存梅身处何时,居于何位,行何事,可以用“抽薪”两个字来推卸责任吗?共同阅读倪鸿宝、黄石斋的文章,以及湛持、陈明卿、谭友夏、章大力、罗文止、艾千子、张受先的文章数十首,只有千子的《宋史礼乐志论》算是有用的文字。金正希的文章嫌其多有衰飒之气,张天如的文章颇为精实但气势多滞涩。有个叫陈弘绪,号石庄的人,文章气势很爽朗,未详他是何人。陈卧子的《平内盗议》颇佳,田一儁的《罗念庵祠田记》、利瓦伊桢的《告信陵君祠文》都符合心意。于慎行与司寇丘公讨论江陵事的书信,是最有关系的文字。冯琢庵的《寄山阴王相公书》、伍容庵的《上首辅书》是有用的文章。陈眉公、袁石公等人的书信都纤细微小,不足取。又见冯琢

庵《文昌阁记》云:「今祠家多援周天列星,而以人事之,取斗四星图绘其象,而谓之魁,指戴筐六星为缟衣素舄、青童白马,而谓之文昌。夫以悬象着明,列宿之次,乃能下而与人通其言语文字,听其钟鼔管钥,飨其牲牢酒醴,此其说宜。」儒者所不道,最足醒人。

译庵在《文昌阁记》中说:“如今祭祀文昌的人家大多援引周天星辰,用人事来附会它们,选取北斗四星绘制图像,称其为魁;指着戴筐六星,说它们是穿着白衣白鞋、骑着白马的青童,称其为文昌。那些高悬于天、光明显赫的星辰,其排列次序,竟然能够降下来与人沟通言语文字,聆听钟鼓管钥之声,享用牺牲酒醴之礼,这种说法本该如此。”这是儒者所不谈论的,最足以使人清醒。

程孟阳耦耕堂集纎细无可取

常熟志修于嘉靖己亥,平湖冯汝弼作县时也。查有明一代人物,当以吴讷为第一。传称其非圣之书不读,文非闗于世教不为。所著有《小学集解》《北汉字义》等书。永乐时人,其所著《尊经阁记》《发明朱子子游祠记》甚明。朱子记中引《隋书·儒林传序》:“南方之学得其精华。”及《荀卿非十二子篇》:“偷懦惮事,无廉耻,嗜饮食。”是子游氏之儒,虽引之而不明言其所出,得讷记而愈明。讷云:“荀去子游几二百载,其时弟子乡人或狃于习俗,遂议及子游。”故朱子云云。修志者邑人邓韨。

古微书》者,华容人孙瑴纂古谶纬之书,而自附以论解。偶捡其一叚,颇好曰:“三坟以伏羲为燧人之子矣。郑玄《六艺论》又谓遂皇之后,厯六纪九十一代至伏羲。皇甫世纪云:女娲氏亦风姓,伏羲之妹也。谯周《古史考》则云:遂人次有三姓,乃至伏羲;伏羲次有三姓,乃至女娲。郑玄以大庭氏为神农之别号,而谯周以神农炎帝非一人。自神农至炎帝,一百三十三姓。罗泌《路史》至以为轩辕之前,别有轩辕;而有巢之上,更一有巢。何上古之多茫冥也!夫以帝王至贵,而隐冺曶汨,犹若此,而况于后世一介里巷修名者,其孰为表而传之,使声施不朽哉?”见张尔公《四书大全辨》,大约好因史以证经,此其所长;而多翻朱注,非纯正之书也。比之《见圣编》,则较敛然才,又不如。内引陈几亭,则称嘉善陈氏;引谭梁生、顾麟士,则称或曰。

齐东野语》系南宋周密,字公谨,所著。内有辨“复”“覆”“伏”三字音义一叚,甚好。曰:“‘复’‘覆’‘伏’三字音义相出入,易于混乱,今各疏于左。”复有三音,房六切者,“复”归之“复”也。字书训以徃来是也。《易》卦之“复”,《毛诗》“复古”“复竟”土语言“可复”也,“克己复礼”皆是也。《易》注云:“还语注”,犹“覆”与《诗》为“恢复”之“复”,其义一也。扶富切,“复”又之“复”也。字书训以又是也。《书》“复归于亳”,《诗》“复会诸侯”,“语复梦周公”,则“不复”也,及“复见”“复闻”之类皆是也。芳六切,与“覆”同音者,“反复”之“复”也。《易》“干象”赞“反复道也”,释文“芳六切”,本亦作“覆”是也。“覆”亦有三音,芳六切者,“反复”之“覆”也。字书训以反是也。《中庸》“倾者覆之”,注“败也”,与《易》“反复道也”之“复”音同义异。敷救切者,“覆帱”之“覆”也。字书训以盖是也。扶又切者,“伏兵”也。《左传》“君为三覆以待之”是也。“伏”亦有二音,房六切者,“伏羲”之“伏”也。字书训以伺也,匿也,隐也,是也。“三伏”之“伏”及“伏羲”“伏生”“赤伏符”皆是也。扶富切者,“鸟抱卵”也。《庄子》“越鸡不能伏鹄卵”,及后汉“大丈夫当雄飞,安得雌伏”皆是也。前《五行志》“元帝初年,中丞相府史家雌鸡伏子”,颜云“房富反”,用字者不可以不辨焉。

王元羙望太湖诗云:「青天不道向外生,白日如从此间没。」此二句虽是形容太湖之寥廊,然亦可见人之见识易局于一隅。若不从太湖之外看,而只就太湖中看,则几疑天日只在太湖邉上矣。

江陵答大同廵抚贾春宇曰:「俺答既死,彼中无主,争王争印,必有一畨扰乱。在我惟当沉几处静,以俟其自定。有来控者,悉抚以好语,使人人皆以孟甞君为亲己。然后视其胜者,因而与之,不宜强为主持,致滋仇怨也。」此纯是战国机械。以程朱处此,当如何?曰:「程朱亦不强为主持,但其来控,则以至诚告之曰:『朝廷无成心,但尔众共推服,能效顺者当主之。』」

妹壻陈耐庵好学不倦,藏书甚富。余为颜其堂曰《万卷》。尝云:「穷逹天也,若不读书,便不识义理。不识义理,何以为人?」余首肯其言。

魏永叔《禧延陵书院记》云:汉唐之党祸,君子与小人相攻也;至雒蜀之党,分而君

译程孟阳的《耦耕堂集》纤细微弱,没有什么可取之处。

《常熟县志》修撰于嘉靖己亥年,那是平湖冯汝弼担任县令的时候。查考明朝一代的人物,应当以吴讷为第一。传记称他不读非圣人之书,文章不关乎世道教化就不写。他所著的书有《小学集解》《北汉字义》等。他是永乐年间的人,他所写的《尊经阁记》《发明朱子子游祠记》非常明白。朱熹的记文中引用《隋书·儒林传序》:“南方的学问得其精华。”以及《荀子·非十二子篇》:“偷懦怕事,没有廉耻,贪吃贪喝。”这是子游一派的儒者,虽然引用了却不明确说出出处,得到吴讷的记文后更加明白。吴讷说:“荀子距离子游将近两百年,那时的弟子或乡人或许拘泥于习俗,于是议论到子游。”所以朱熹这样说。修志的是同乡邓韨。

《古微书》是华容人孙瑴编纂古代谶纬之书,并自己附加论解。偶然检阅其中一段,颇为喜好,说:“《三坟》把伏羲当作燧人氏的儿子了。郑玄《六艺论》又说燧人氏之后,历经六纪九十一代才到伏羲。皇甫谧《帝王世纪》说:女娲氏也是风姓,是伏羲的妹妹。谯周《古史考》却说:燧人氏之后有三姓,才到伏羲;伏羲之后有三姓,才到女娲。郑玄以大庭氏为神农的别号,而谯周认为神农和炎帝不是一个人。从神农到炎帝,有一百三十三姓。罗泌《路史》甚至认为轩辕之前,另有轩辕;在有巢氏之上,还有一个有巢氏。为什么上古之事如此迷茫不清呢!像帝王这样尊贵的人,隐没晦暗尚且如此,何况后世那些在里巷中修名的人,谁能为他们表彰并传扬,使他们的声名流传不朽呢?”见于张尔公《四书大全辨》,大概喜欢用史书来证明经书,这是他的长处;而大多翻驳朱熹的注解,不是纯正的书。与《见圣编》相比,则显得收敛一些,才学又不如。书中引用陈几亭,则称嘉善陈氏;引用谭梁生、顾麟士,则称或曰。

《齐东野语》是南宋周密,字公谨,所著。其中有辨析“复”“覆”“伏”三字音义的一段,很好。说:“‘复’‘覆’‘伏’三字音义相互出入,容易混乱,现在分别疏解如下。”复有三个读音,房六切者,是“复归”的“复”。字书解释为往来,是对的。《易经》卦象中的“复”,《毛诗》中“复古”“复竟”,土语说“可复”,以及“克己复礼”都是这样。《易》注说:“还语注”,如同“覆”与《诗》中“恢复”的“复”,意义是一样的。扶富切,“复”又是“复”的另一个读音。字书解释为又,是对的。《尚书》“复归于亳”,《诗经》“复会诸侯”,“语复梦周公”,则是“不复”的意思,以及“复见”“复闻”之类都是这样。芳六切,与“覆”同音者,是“反复”的“复”。《易经》“乾象”赞“反复道也”,释文“芳六切”,原本也作“覆”,是对的。“覆”也有三个读音,芳六切者,是“反复”的“覆”。字书解释为反,是对的。《中庸》“倾者覆之”,注解说“败也”,与《易经》“反复道也”的“复”音同义异。敷救切者,是“覆帱”的“覆”。字书解释为盖,是对的。扶又切者,是“伏兵”的意思。《左传》“君为三覆以待之”就是如此。“伏”也有两个读音,房六切者,是“伏羲”的“伏”。字书解释为伺、匿、隐,是对的。“三伏”的“伏”以及“伏羲”“伏生”“赤伏符”都是这样。扶富切者,是“鸟抱卵”的意思。《庄子》“越鸡不能伏鹄卵”,以及东汉“大丈夫当雄飞,安得雌伏”都是这样。前《五行志》“元帝初年,中丞相府史家雌鸡伏子”,颜师古说“房富反”,用字的人不可以不分辨。

王元美《望太湖》诗说:“青天不道向外生,白日如从此间没。”这两句虽然是形容太湖的辽阔,但也可见人的见识容易局限于一隅。如果不从太湖之外看,而只在太湖中看,就几乎怀疑天日只在太湖边上。

张居正回复大同巡抚贾春宇说:“俺答既然死了,那边没有主事的人,争夺王位和印信,必定会有一番扰乱。在我们方面只应当沉着冷静地处事,等待他们自己安定。有来控诉的,全都用好话安抚,使人人都以孟尝君为亲近自己。然后看谁胜了,就顺势给他,不应当强行主持,导致滋生仇怨。”这完全是战国时期的权谋机巧。如果用程朱理学来处此,应当如何?回答说:“程朱也不强行主持,但对于来控诉的,就用至诚告诉他们:‘朝廷没有成见,只要你们众人共同推服,能效忠顺从的就应当做主。’”

妹夫陈耐庵好学不倦,藏书非常丰富。我为他的堂屋题名为《万卷》。他曾说:“穷达是天命,如果不读书,就不懂义理。不懂义理,怎么能做人?”我点头赞同他的话。

魏永叔《禧延陵书院记》说:汉唐的党祸,是君子与小人相互攻讦;到了洛蜀之党,分裂而君主……

子与君子相攻矣。雒蜀之争,是君子之讲学与君子之不讲学者相攻也;至朱陆之党分,近日程朱阳明之说异,而君子之讲学与讲学者相攻矣。为学者各有所得力之处,要归于圣贤之道而己。又《蔡忠襄传》云:姚江王文成公以道学立事功,为三百年一人,洒北宋以来儒者之耻。于此二文,可窥其学。孙北海《禹贡山水考》其中考核,亦多可据,但每将他人之说与己意夹持,间架不清。

译你与君子互相攻讦了。洛学与蜀学的争论,是致力于讲学的君子与不致力于讲学的君子之间的攻讦;至于朱熹与陆九渊两派的分裂,以及近日程朱学派与阳明学派学说不同,则是致力于讲学的君子与致力于讲学的君子之间的攻讦了。做学问的人各自有得力之处,最终都要归结到圣贤之道罢了。又如《蔡忠襄传》所说:姚江的王文成公凭借道学建立事功,是三百年来第一人,洗刷了北宋以来儒者的耻辱。从这两篇文章,可以窥见他的学问。孙北海的《禹贡山水考》,其中的考证也有很多可以依据的地方,但他常常将他人的说法与自己的见解夹杂在一起,结构条理不清晰。

汪苕文《钝翁类稿》有云:「古之君子,欲进则进,欲退则退,未有不浩然自得者也。今之君子,侧身遅回于进退之际,恒皇皇焉不能自主,何也?非其人为之,其时为之也。古之君子,力耕以为食,力蠺以为衣,俛仰身世,无求而皆给,故当其不得志而退也,毕其生可以无闷。今之君子,仰无以养其亲,俯无以育其妻子,饥寒之患,廹于肌肤,此其时与古异矣。虽不得志,其能遯世长徃,浩然于寂寞无人之地哉?吾以是知其难也。」读此一段,不觉为之慨然,不得不令人思许鲁斋「治生为急」一语。

钝翁类稿内有王西樵传,载其所作《伪诗传论略》云:「近世所传子贡诗传、申公诗说,皆伪也。明有鄞人丰道生,好撰伪书,自言其家有《鲁诗世学》一书,传自逺祖,稷实自撰也。又作诗传,托之子贡,以为张本。而所谓世学者,若相与发明,寻有妄人依旁诗传,别撰诗说,其体类小序,其说与丰氏尽同,惟篇次小异。道生叙诗传源流,又诡其所从出,云魏正始中,虞喜奉诏摹石,而宋王子韶开河得之。其说最支离,而同时诸公无觉之者。郭子章刻之于楚利瓦,伊桢为序,亦不一致。疑惟道生同郡周应宾者,着《九经考异》辨之,特详。然微周氏,其伪亦灼然也。凡古书源流存亡眞赝,汉《艺文》、隋《经籍》,降及郑《通志》、马《通考》诸书,可覆而按也。《汉书·儒林叙》诸家授受尤悉,并无一言及子贡诗传者。考《虞喜传》,亦无奉诏书石经事。独申公为鲁诗,《汉志》鲁故二十五卷,说二十八卷。隋志明言亡于西晋,安得至今犹存耶?此书本不足以欺后世,而姚氏《诗疑问》引传说与序等,遂若诗传果出子贡之手者。按西樵氏论,最有功于诗。汪载之集中,亦最有见。余向固疑之,然未知其出于丰坊也。」

又云:「公伯寮亲与七十子之列,而敢于毁季路。」邢和叔本程门髙弟,而遽诬宣仁,以附绍述之说。比例固好,但寮虽《史记》列弟子中,而《家语》无之,未可定为弟子也。即使果弟子矣,或在七十人之外,而未必在七十人之内。即使在内矣,而或在执贽以后,叛其师友;或在执贽以前,未闻圣教,皆不可知。事辽逺难以臆断也。

读《张文潜集》,喜其论汉曰:「文帝之所以裁绛侯者,乃所以深爱之;宣帝之所以宠霍光者,乃所以深害之。」论徳宗曰:「徳宗先讨田恱,是先攻其坚,故天下乱;宪宗先平元济,是先攻其易,故天下定。」又论鲁仲连曰:「孔子请讨陈恒,不可则止;仲连以布衣而出身,救天下之患,此墨子摩顶放踵之学。」论吴起曰:「起从事于法,而不知权,此主少国疑,众情未信时之所深忌。子产所以欲焚载书。」论商鞅曰:「善飬生者,和其血气,平其心志。有贱丈夫焉,不能忍岁月之勤,而急其效于耳目之前,于是服毒石,饵恶草,以激之。方其效也,刚壮勇力倍于平时,然不过数年而遗毒余孽,溃裂四出,一日皆作,而不可制。」又喜其讥司马迁之反复,详叙聂政、荆轲、窦婴、灌夫之事。又论邴吉曰:「虏入云中,诏问丞相、御史,以虏所入郡。御史不能对,得谴责,而丞相能具知,见谓忧邉思职。夫吉之能知,驭吏之力也。吉当曰:「臣与御史等耳,臣之仆有先白臣,臣是以知之。」此其为能,岂独忧邉思职而已哉?吉脱宣帝于死,能絶口不道,独贪一驭吏之功,殆必不然。传曰:「思则得之,不思则不得也。」吉未之思与?」论赵充国云:「武帝战匃奴之强,而不能引匃奴于弱,而后战。唐太宗知颉利之方强,虽足以胜之,而未可以无患,故与之临渭水而盟。其后李靖以孤军而功过于卫、霍之百战,惟投其时故也。」勾践与范蠡谋吴,勾践不能忍而欲发也,数矣,蠡独不可,至稻蟹之变而遂起而不疑,此即充国之法也。论李郭曰:「李光弼治军行兵,出郭子仪之右,而当时诸将皆望风伏子仪。子仪能使吐蕃为父,而史思明乃上书请诛光弼。大抵光弼之实不及子仪之名。子仪安坐而有余

译汪苕文在《钝翁类稿》中说:“古代的君子,想进取就进取,想退隐就退隐,没有不胸怀坦荡、自得其乐的。如今的君子,在进退之间侧身徘徊,常常惶恐不安而不能自主,为什么呢?不是他们个人造成的,是时势造成的。古代的君子,努力耕种来获取食物,努力养蚕来制作衣服,俯仰于身世之间,无所求却都能满足,所以当他们在不得志而退隐时,终其一生也可以没有烦闷。如今的君子,上不能供养父母,下不能养育妻子儿女,饥寒的祸患迫在眉睫,这与古代的情况不同了。即使不得志,他们能逃避尘世、长久离去,在寂寞无人的地方胸怀坦荡吗?我因此知道这是很难的。”读这一段,不禁为之感慨,不得不让人想起许鲁斋“以谋生为急务”这句话。

《钝翁类稿》中有王西樵的传记,记载他所作的《伪诗传论略》说:“近代所流传的《子贡诗传》、《申公诗说》,都是伪书。明朝有个鄞县人丰道生,喜欢撰写伪书,自称家中有一本《鲁诗世学》,是从远祖传下来的,其实是他自己撰写的。他又作《诗传》,假托是子贡所作,作为依据。而所谓的《世学》,好像与之互相阐发,接着又有妄人依据《诗传》,另外撰写《诗说》,其体例类似《小序》,其说法与丰氏完全相同,只有篇章次序稍有不同。丰道生在《诗传》序言中叙述源流,又诡称其出处,说魏正始年间,虞喜奉诏摹刻石经,而宋王子韶开河时得到了它。这种说法最支离破碎,而当时各位公卿却没有察觉。郭子章在湖北利川刊刻此书,伊桢作序,也不一致。怀疑只有丰道生同郡的周应宾,在《九经考异》中辨析此事,特别详细。然而如果没有周氏,其伪作也是显而易见的。凡是古书的源流存亡真伪,汉代的《艺文志》、隋代的《经籍志》,下至郑樵的《通志》、马端临的《通考》等书,都可以反复查考。《汉书·儒林传》中各家传授尤其详尽,并没有一句话提到《子贡诗传》。查考《虞喜传》,也没有奉诏书写石经的事。只有申公传授鲁诗,《汉书·艺文志》记载鲁故二十五卷,诗说二十八卷。隋书明确记载在西晋时已亡佚,怎么能到现在还存在呢?这本书本来不足以欺骗后世,而姚氏《诗疑问》引用传说与序言等同,于是好像《诗传》真是出自子贡之手。按王西樵的论述,对《诗经》研究最有功劳。汪载之的文集中,也最有见识。我向来就怀疑此事,但不知道它出自丰坊之手。”

又说:“公伯寮亲自位列七十弟子之中,却敢于诋毁季路。”邢和叔本是程门高弟,却遽然诬陷宣仁太后,以附和绍述之说。这个类比固然好,但公伯寮虽然《史记》列在弟子中,而《孔子家语》没有记载,不能确定为弟子。即使确实是弟子,也可能在七十人之外,而不一定在七十人之内。即使在七十人之内,也可能是在拜师之后,背叛师友;或者在拜师之前,未闻圣教,这些都无法知晓。事情久远,难以凭空臆断。

读《张文潜集》,喜欢他论汉代时说:“文帝之所以裁抑绛侯,正是为了深爱他;宣帝之所以宠信霍光,正是为了深害他。”论德宗时说:“德宗先讨伐田悦,是先攻打坚固的敌人,所以天下大乱;宪宗先平定元济,是先攻打容易的敌人,所以天下安定。”又论鲁仲连说:“孔子请求讨伐陈恒,不可就停止;鲁仲连以布衣身份挺身而出,拯救天下的祸患,这是墨子摩顶放踵的学问。”论吴起说:“吴起从事法家之术,却不知权变,这是君主年少、国家疑虑、众人信心未定时所深忌的。子产之所以想焚毁载书,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论商鞅说:“善于养生的人,调和血气,平定心志。有个卑贱的男人,不能忍受岁月的辛劳,而急于在耳目之前见效,于是服用毒石,吃恶草,来刺激身体。正当见效时,刚强勇力倍于平时,然而不过数年,遗毒余孽,溃裂四出,一天之内全部发作,而不可控制。”又喜欢他讥讽司马迁反复无常,详细叙述聂政、荆轲、窦婴、灌夫的事迹。又论邴吉说:“匈奴入侵云中,诏问丞相、御史,以匈奴入侵的郡县。御史不能回答,受到谴责,而丞相能详细知晓,被认为忧边思职。邴吉能知晓,是驭吏的力量。邴吉应当说:‘我与御史一样,我的仆人有先告诉我,我因此知道。’这其中的能力,难道只是忧边思职而已吗?邴吉将宣帝从死地救出,能绝口不提,独自贪图驭吏的功劳,大概必然不是这样。传曰:‘思考就能得到,不思考就得不到。’邴吉没有思考吗?”论赵充国说:“武帝攻打匈奴的强盛,而不能引导匈奴变弱后再战。唐太宗知道颉利正强盛,虽然足以战胜,但还不能没有后患,所以与他临渭水而盟。后来李靖以孤军立功,超过卫青、霍去病的百战,只是因为投合时机罢了。”勾践与范蠡谋划伐吴,勾践不能忍耐而想要发动,多次了,范蠡唯独不同意,直到稻蟹之变才发动而不怀疑,这就是赵充国的方法。论李郭说:“李光弼治军行兵,超出郭子仪之上,而当时诸将都望风归服郭子仪。郭子仪能使吐蕃称父,而史思明却上书请求诛杀李光弼。大概李光弼的实绩不及郭子仪的名声。郭子仪安坐而有余

,光弼驰骋而不足。余尝思其故,读《史思明传》,见光弼使乌承恩潜杀史思明事,而后知李郭之优劣。盖子仪之为人至。诚不欺主,于忠信其胸中洞然,大人也。故静则人安其徳,动则人伏其义。光弼则市井之智,盗贼之谋,有时而用,此于伏人之道小矣。汉髙伪游云梦,虽能执韩信,而信之反心自此生矣。当此时,髙才智士,亦有轻其君之心,故英布、贯髙之徒继踵而起。此非伏英雄之道也。按文潜之论,李郭最正,然其论治术则引老子曰:「将欲翕之,必固张之;将欲取之,必固与之。」天之将寒也,不以霜雪为之也。金石裂,土山焦者,所以为今日之霰雪也。天之将暑也,不以蒸鬰为之也。震风积雪者,所以为今日之炎烈也。故圣人未有不尚乎术也。此则蘓氏之余习,大抵圣人言术必归之道,蘓氏之徒言道必归之术。

译郭子仪驰骋疆场而力量尚显不足。我曾思考其中的缘故,阅读《史思明传》,看到郭子仪派遣乌承恩暗中刺杀史思明这件事,这才明白李光弼与郭子仪的高下优劣。因为郭子仪为人极其真诚,不欺骗君主,在忠信方面内心坦荡明朗,是位伟大的人物。所以他在位时人们安心于他的德行,行动时人们信服他的道义。李光弼则是市井小民的智巧,盗贼般的谋略,有时也能发挥作用,但这在使人信服的道理上就显得狭隘了。汉高祖假装巡游云梦泽,虽然能够擒获韩信,但韩信的叛心从此产生。在这个时候,高才之士,也有轻视君主的心思,所以英布、贯高等人相继起兵造反。这不是使英雄信服的方法。按照秦观(文潜)的议论,李光弼和郭子仪最为正统,然而他论述治国之术时却引用老子的话:“想要收敛它,必定先扩张它;想要夺取它,必定先给予它。”天气将要寒冷时,不是直接用霜雪来造成寒冷。金石开裂、土山焦枯的现象,正是为了形成今天的霰雪。天气将要炎热时,不是直接用闷热来造成炎热。狂风震动、积雪堆积的现象,正是为了形成今天的酷热。所以圣人没有不崇尚权术的。这就是苏氏(苏轼、苏辙)的余习,大抵圣人谈论权术必定归结于大道,而苏氏的门徒谈论大道必定归结于权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