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钦定四库全书 子部一
双桥随笔 儒家类
提要
【臣】等谨案《双桥随笔》十二卷。
国朝周召撰。召字公右,号拙庵,衢州人。康熈初,官陜西鳯县知县。是编乃其甲寅、乙夘间,值耿精忠搆逆,避兵山中所作。双桥者,其山中所居地也。卷端标曰《受书堂集》,而以《双桥随笔》为子目,殆全集中之一种欤?前有自序,称老生常谈,诚不足采,而药石之言,原以鍼砭儿辈,与世无闗所自矜者,集中大意,在于信道而不信邪,事人而不事▯言理而不言数,崇实而不崇虗窃以为独立之见,若中流一砥云云。虽自诩似乎太过,而所言皆崇礼教,斥异端,于明末士大夫阳儒阴释、空谈性命之▯尤言之深切,于人心风俗颇有所禆惟其随笔记録意到即书,不免于重复冗漫,又适逢防乱,流离奔走,不免有愤激之词,往往归怨于天,是则其学之未粹耳。乾隆四十三年五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 校 官 【臣】陆 费 墀
双桥随笔原序
生平株守戸外,罕窥凤岭。赋归则益杜门,访古以课儿辈为事儿。鸿举业外,旁治诗歌古文辞。侄暨防孙初攻八股,容膝数楹,焚香篝灯,吚唔声丙夜不絶。余从枕上听之,意甚适也。无何闽警陡闻,山魈猬起,一时讹言腾吓,阛阓之众仓皇出城。余未尝为动,而老稚相向,惊啼势不能止,遂亦携至双桥,僦数椽栖焉。双桥在万山中,又有清流激湍,茂林修竹之胜,汲泉扫石,尽堪自娱。奈田庐榛莽,糊口无资,又在鱼睨鹿骇时,则终朝仰屋而叹,不复能唱渭城矣。然而结习难抛,穷▯未送,一门伧腐非作老蠧鱼,消此双丸,张口防然欠伸,足媿此时图书满架,已遭六丁攫去作乌有。先生又无可以酬一防者,乃搜索枯肠,有平时记诵畧皆上口者,随意录之,参以管见。而此身阅歴世故人情,可悲可愕之事,间亦赘焉。自去夏迄今,纩绡一周,帙遂盈寸。嗟乎!当此礟火雷轰,剑防纷挐之际,风声鹤唳,一夕数惊。每一警闻,女哭儿啼,奔投无地,而余犹恋恋负一破奚嚢,防兹数帙,风雨踉跄,未尝释手。盖亦迂痴实甚,供人嗢噱者矣。惟是老生常谈,诚不足采,而药石之言原以针砭儿辈,与世无关所自矜者。集中大意,在于信道而不信邪,事人而不事▯,言理而不言数,崇实而不崇虚。窃以为独立之见,若中流一砥,手畀儿辈以代籯金,时置案头,胜饮清酒三升,壮其胆识,则于阐▯圣教,扶进人心之际,不无少补焉。缀以为编,意在乎此。
康熈十五年岁次丙辰仲冬月,拙庵周召序。
钦定四库全书
双桥随笔卷一
凤县知县周召撰
戸枢不转则必腐,锁腹不开则必锈,人心不用则必灰。蘓长公言,人心不可纵放闲散,既久,毛发许事便自不堪。笔畴云,自小以读书为业,除把笔攻文外,世故茫然不知,才有毛发事,则蹙蹙不自宁矣。盖懒惰之害也如此。陶侃豪杰士也,朝运百甓于斋外,暮运百甓于斋内,岂无所用其心哉?正以人心一懒,则百骸俱怠,百骸俱怠,则心日荒而万事废矣。训子弟者,不得不以读书为急,而世情不谙,又多防然,张口如坐云雾中人,况于玩日愒月而不自惜其年者,可无猛省?
昔诸葛武侯与司马仲达治军渭水,克日交战。宣王戎服莅事,使人视武侯独乘素舆,指挥三军,随其进止。宣王叹曰:「诸葛君可谓名士矣。」仲达此评为卧龙写照,隽永堪思。然必如武侯乃称名士,饮酒读《离骚》,輙冐此称,谈何容易。
诗文皆不厌改。杜子美云:「新诗改罢自长吟。」欧阳永叔作文,先贴于壁,时加窜定,有终篇不留一字者。黄鲁直长年多改定前作。张文潜云:「世以白乐天诗为得于容易,尝于洛中一士人家见白公诗草数纸,防窜涂抹,及其成篇,殆与初作不侔。是当时所传,每作诗令一老妪解之,问曰:『解否?』不解则又易之,故唐末诗近于鄙俚云云。」乐天之诗,实未尝浅易若此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 子部一
双桥随笔 儒家类
提要
【臣】等谨案《双桥随笔》十二卷。
本朝周召撰写。周召字公右,号拙庵,衢州人。康熙初年,担任陕西凤县知县。这部书是他甲寅、乙卯年间,正值耿精忠谋反,他避乱山中时所作。双桥,是他山中居住的地方。卷首标为《受书堂集》,而以《双桥随笔》作为子目,大概是全集中的一种吧?前面有自序,自称是老生常谈,实在不值得采纳,而药石般的忠言,原本是用来针砭后辈的,与世俗无关,自我夸耀之处,集中的大意,在于信道而不信邪,事人而不事神,言理而不言数,崇实而不崇虚。我私下认为这是独立的见解,如同中流砥柱等等。虽然自我夸耀似乎太过,但所说的都是推崇礼教,排斥异端,对于明末士大夫表面儒家、内心佛教、空谈性命的弊病,尤其论述深切,对人心风俗颇有裨益。只是因为是随笔记载,想到就写,不免有重复冗长之处,又恰逢战乱,流离奔走,不免有愤激之词,往往归怨于天,这是他的学问不够纯粹的地方。乾隆四十三年五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双桥随笔原序
我一生拘守在家门外,很少窥探凤岭。辞官回家后更加闭门不出,以访古和教导儿辈为事。除了科举学业外,旁涉诗歌古文。侄子及曾孙初学八股文,在狭小的几间屋子里,焚香点灯,读书声直到深夜也不断。我从枕上听着,心里非常舒适。不久福建警报突然传来,山贼像刺猬一样纷纷起事,一时间谣言四起恐吓,街市上的人群惊慌失措逃出城外。我未曾被惊动,但老人小孩相对,惊恐啼哭之势无法制止,于是也带着他们来到双桥,租了几间房子居住。双桥在万山之中,又有清流急湍、茂林修竹的美景,汲取泉水清扫石头,完全足以自我娱乐。无奈田地房屋荒芜杂乱,没有糊口的资财,又处在鱼惊鹿骇之时,于是整天望着屋顶叹息,不再能唱《渭城曲》了。然而旧习难抛,穷困未解,一门粗俗之人,不做老书虫,如何消磨这日月,张口茫然打哈欠,足以羞愧于此时图书满架,已被六丁神人夺去化为乌有。先生又没有什么可以酬谢的,于是搜索枯肠,把平时记诵略能上口的,随意记录下来,参以个人见解。而这身阅历世故人情,可悲可愕之事,偶尔也赘述其中。从去年夏天到现在,寒暑一周期,书卷便盈寸厚。唉!当此炮火雷轰、剑戟纷乱之际,风声鹤唳,一夜数惊。每次警报传来,女哭儿啼,奔逃投奔无处,而我却恋恋不舍背负一个破书袋,带着这几卷书,风雨中踉跄前行,未曾放手。这实在是迂腐痴傻得很,供人嘲笑罢了。只是老生常谈,确实不值得采纳,而药石般的忠言原本是用来针砭后辈的,与世俗无关,自我夸耀之处。集中的大意,在于信道而不信邪,事人而不事神,言理而不言数,崇实而不崇虚。我私下认为这是独立的见解,如同中流砥柱,亲手交给儿辈以代替金银财宝,时常放在案头,胜过喝三升清酒,壮大他们的胆识,那么在阐扬圣教、扶植人心的时候,不无少许补益。编缀成书,心意在于此。
康熙十五年岁次丙辰仲冬月,拙庵周召序。
钦定四库全书
双桥随笔卷一
凤县知县周召撰
门轴不转动就一定会腐烂,锁腹不打开就一定会生锈,人心不使用就一定会灰暗。苏轼说,人心不可放纵闲散,时间久了,哪怕细微的小事便自然不能承受。笔畴说,从小以读书为业,除了提笔写文章外,世故茫然不知,稍有细微之事,就局促不安了。大概懒惰的危害就是这样。陶侃是豪杰之士,早晨把百块砖运到斋外,晚上把百块砖运到斋内,难道没有用心吗?正是人心一懒,则全身懈怠,全身懈怠,则心日渐荒废而万事废弃了。教导子弟的人,不得不以读书为急,而对世情不熟悉,又多茫然,张口如同坐在云雾中的人,何况那些虚度光阴而不爱惜年华的人,能不猛然醒悟吗?
昔日诸葛武侯与司马仲达在渭水治军,约定日期交战。宣王穿着军服处理事务,派人查看武侯独自乘坐素车,指挥三军,随其进退。宣王感叹说:“诸葛君可称为名士了。”仲达此评是为卧龙写照,意味深长值得思考。然而必须像武侯那样才称名士,饮酒读《离骚》,就冒此称呼,谈何容易。
诗文都不厌恶修改。杜甫说:“新诗改罢自长吟。”欧阳修作文,先贴在墙上,时常加以删改,有整篇不留一字者。黄庭坚晚年多修改前作。张耒说:“世人认为白居易的诗得于容易,曾在洛阳一位士人家里看到白公诗稿数纸,删改涂抹,等到成篇,几乎与初作不同。是当时所传,每作诗让一位老妪理解,问说:‘懂吗?’不懂就再改,所以唐末诗近于鄙俚等等。”乐天的诗,实在未曾浅易到如此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