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儒藏双桥随笔二

双桥随笔卷一

儒藏 · 语录 · 已译 · 第 2–15 段

魏菊庄极言《冷斋夜话》之谬,极是。

译魏菊庄极力指出《冷斋夜话》中的错误,这非常正确。

蜀先主临终戒后主曰:「可读《汉书》《礼记》,歴观诸子《六韬》《商君书》,益人意智。」孙权尝谓吕防及蒋钦曰:「卿今正当涂掌事,宜学问以自开益。」防曰:「在军中常苦多务,恐不容复读书。」权曰:「孤岂欲卿治经为博士耶?但当令渉猎,见往事耳。」北魏主问李光:「何事益人神智?」对曰:「惟有读书。」陈眉公云:「小儿辈不当以世事分读书,当令以读书通世事。」葢书者,神智所由以生,而世事所由以达者也。世有童而习之,迄于白首,而问以世务,则防然张口,如坐云雾者,是岂书之过也哉?

谈隂阳风水而不为之惑,虽贤智之人,百无一二焉。即先辈集中,亦有畅言其非者。然所言者理也,而世人犹未悟,请以情动之可乎?今夫父母之于子,自懐胎堕地,以迄成人,其间察其啼笑,伺其饥饱,▯其寒暖疾痛疴痒,呴噢抱持,艰辛万状。既离襁褓,则又为之延师,为之择室。在目下,既营衣食之谋,忧异日,又悉田园之计。生前之心血,为儿孙作马牛,已尽枯矣。既归黄土,似可以息肩矣。乃一切得丧荣枯穷通夀天,与夫至纎极细者,仍无不归其责于就木之人。嗟乎!父母欲受人子之报,生未必能,而人子不恤父母之劳,死犹不免。易不云乎?「干父之蛊,有子考,无咎。」吾身幸为男子,戴圆履方,不能自立,而欲邀庇于塜中之枯骨,使有迁徙暴露之忧,起讼破家之患,不但不仁,亦不智甚矣。且风水之利,听之父母乎?父母有知,未有不爱其后者也,不待风水也。听之地理乎?则父母既无权矣。但覔佳地而供奉之可矣,不待葬吾父母也。然使风水有灵,夫块然之土,与人相隔,非有手足耳目也,何所施为?何所营运?能使其家独防福利,而无枯丧贫殀之忧哉?不思及此,而致父母不获安于土,甚矣,世人之愚也。子思曰:「君子居易以俟命。」孟子曰:「殀夀不贰,修身以俟之。」不能修己,而妄意风水之可以庇人,则已近于行险侥幸之计矣。考亭而在吾,将正言以问之。

立心清恕,而体质穏重者,乃福徳贵人也。开卷有益,积善降祥,常以此八字自勉,并以此告知己。此司马温公语也。欧阳永叔不夸文章,蔡君谟不夸书,吕济叔不夸棋,柯公南、李公素不夸饮酒,司马君实不夸清约。大抵不足则夸也。此范蜀公语也。学者当以书绅,可以陶汰性情,变化气质,于进徳修业之功,所裨不浅。

黄金满籯,不如贻子一经。所可恨者,积书与子孙,而子孙未必能读,且有鬻之以供衣食者矣。至于先人手撰之书,尤宜▯惜。即不幸而罹兵火之厄,必用心设法守之,防之,勿使遗燬。乃有不肖子孙,絶无手泽之念,覆瓿投溷,有若刍灵。昔人制作,因之不传于世者,不知凡几矣。更有甚者,如宋司马伋,畏秦桧有私史害正之语,遂言《洓水记闻》非其曾祖光所论者。李光家亦举光所藏书万卷,悉焚之。嗟乎!祖宗何罪?且书亦何罪?而为之后者,止以权奸之焰,恐为所累,而弃之惟恐不速。子孙之不肖,抑至于此。

秦熺恃其父气焰,薰灼手书移郡将,欲取王姓之所藏书,且许以官。其子长子仲信苦学有守,号泣拒之曰:「愿守此书以死,不愿官也。」郡将以祸福诱胁之,皆不听。熺亦不能夺而止。有子若是,司马光、李光两家儿,泉下有知,能无愧死?

凡书之成帙者,必不可纂韩、栁、欧、蘓之文,各自为篇,拔其尤以便初学,犹为近可。若夫集有专名,另成一种,亦各摘其数条,攟摭为部,以示博综,非窥豹斑,实截鹤胫。蹈此説者,无如陶氏《説郛》。草草拈出,仅一二则,亦标曰“某书”、“某书”,虽云多种,但可谓之书目而已。其所撰《辍耕录》则甚佳。

彚辑诸家所撰,而无割裂冗碎之伤者,《古今逸史》、《汉魏丛书》、《稗海》、《秘笈》、《秘书九种》、《诸子文归》、《纪録彚编》、《汉魏名家诸刋》,其经删订而不害为全书,则《古文互删》为最。他若陈明卿先生八编,《纂潜确类书》

译蜀汉先主刘备临终时告诫后主刘禅说:“可以阅读《汉书》《礼记》,广泛阅览诸子百家著作以及《六韬》《商君书》,这些都能增进人的意趣和智慧。”孙权曾经对吕蒙和蒋钦说:“你们现在正当年壮,掌管事务,应当通过学习来开阔自己的见识。”吕蒙说:“在军中常常苦于事务繁多,恐怕没有空闲再读书了。”孙权说:“我难道是想让你研究经书成为博士吗?只是希望你广泛涉猎,了解历史往事罢了。”北魏皇帝问李光:“什么事情能增进人的精神智慧?”李光回答说:“只有读书。”陈眉公说:“年轻人不应当因为世俗事务而分散读书的精力,应当通过读书来通晓世俗事务。”大概书籍是精神智慧得以产生的源泉,也是通达世俗事务的途径。世上有人从小学习,直到白发苍苍,但问起他们世俗事务,却茫然张口,如同坐在云雾之中,这难道是书的过错吗?

谈论阴阳风水而不被其迷惑的人,即使是贤能智慧之人,一百个里面也没有一两个。即便在先贤的文集中,也有畅言其非的人。然而他们所说的是道理,而世人还没有醒悟,如果用情感来打动他们可以吗?现在父母对于子女,从怀孕出生,直到成人,其间观察他们的啼哭欢笑,伺候他们的饥饱,调节他们的寒暖,关心他们的疾病疼痛和身体不适,嘘寒问暖,怀抱扶持,艰辛万状。既然离开了襁褓,又为他们聘请老师,选择住所。在眼前,经营衣食的谋划;担忧将来,又周全田园的计划。生前的心血,为儿孙做牛做马,已经耗尽枯竭了。既然归于黄土,似乎可以卸下重担了。然而一切得失荣辱、穷通寿夭,以及极其细微的事情,仍然无不把责任归于已死之人。唉!父母想要得到子女的报答,生前未必能实现,而子女不体恤父母的辛劳,死后仍然不能免除。《易经》不也说吗:“纠正父亲的过失,有儿子,没有灾祸。”我幸而身为男子,顶天立地,不能自立,却想祈求坟墓中枯骨的庇护,致使有迁徙暴露的忧虑,引发诉讼破家的祸患,这不但是不仁,也是极不智慧的。况且风水的利益,是听从父母的吗?父母如果有知觉,没有不爱其后代的,不需要风水。是听从地理的吗?那么父母已经没有权力了。只要寻找好的地方供奉他们就可以了,不需要埋葬我的父母。然而假如风水有灵,那凝固的泥土,与人相隔,没有手足耳目,能做什么?能经营什么?能使他家独自获得福利,而没有枯败丧亡、贫困早死的忧虑吗?不考虑到这些,致使父母不能安于泥土,世人的愚蠢也太严重了。子思说:“君子安于平易的处境以等待天命。”孟子说:“寿命长短不怀疑,修养身心以等待它。”不能修养自己,却妄图风水可以庇护人,这就接近于冒险侥幸的计谋了。如果朱熹在我这里,将会直言相问。

立心清静宽恕,而体质稳重的人,才是福泽深厚、地位尊贵的人。开卷有益,积善降祥,常以这八个字自我勉励,并以此告知自己。这是司马光的话。欧阳修不夸耀文章,蔡襄不夸耀书法,吕济叔不夸耀棋艺,柯公南、李公素不夸耀饮酒,司马光不夸耀清廉节俭。大抵是内心不足才会夸耀。这是范祖禹的话。学者应当把它写在衣带上,可以陶冶性情,改变气质,对于增进道德、修习学业的功效,所助益的不浅。

满箱的黄金,不如留给子孙一部经书。令人遗憾的是,积累书籍给子孙,而子孙未必能读,甚至有卖掉书籍来供给衣食的。至于先人手写的书籍,尤其应当珍惜。即使不幸遭遇战火之灾,也一定要用心设法守护它,防止它,不要让它遗失毁坏。却有不肖子孙,完全没有对手泽的怀念,把书覆盖在瓦器上或投入厕所,如同草扎的人偶。古人制作的书籍,因此没有流传于世,不知有多少了。更有甚者,如宋代的司马伋,害怕秦桧有私史危害正史的言论,于是说《涑水记闻》不是他祖父司马光所论述的。李光家也列举李光所藏的万卷书,全部烧毁了。唉!祖宗有什么罪?况且书又有什么罪?而作为后代的人,只是因为权奸的气焰,害怕被连累,而丢弃书籍唯恐不快。子孙的不肖,竟然到了这种地步。

秦熺倚仗他父亲的威势,用书信威胁郡将,想要夺取王姓人家所藏的书籍,并且许诺给他官职。他的长子王仲信苦学且有操守,哭着拒绝说:“愿意守着这些书而死,不愿意做官。”郡将用祸福引诱胁迫他,他都不听。秦熺也不能强夺而作罢。有这样的儿子,司马光、李光两家的儿子,如果在九泉之下有知,能不感到羞愧而死吗?

凡是书籍成卷的,必定不可以像韩愈、柳宗元、欧阳修、苏轼的文章那样,各自成为篇章,选取其中优秀的以便初学者,还算是接近可以。如果集子有专门名称,另外成为一种,也各自摘取几条,搜集编撰成部,以显示博学综合,这不是窥见豹斑,实在是截断鹤腿。遵循这种说法的,没有比陶宗仪的《说郛》更甚了。草率地拈出,仅有一两条,也标为“某书”、“某书”,虽然说是多种,但只能称之为书目而已。他所撰写的《辍耕录》则非常好。

汇编各家所撰写的,而没有割裂冗杂破碎之害的,有《古今逸史》、《汉魏丛书》、《稗海》、《秘笈》、《秘书九种》、《诸子文归》、《纪录汇编》、《汉魏名家诸刊》,其中经过删订而不损害全书完整性的,以《古文互删》为最好。其他如陈明卿先生的八编,《纂潜确类书》

皆足以馈贫拯乱,士人案头不可不备。

译都足以救济贫困、挽救乱世,读书人的书案上不可不备有。

集古今经济要务以成一书,惟邱琼山大学衍义补,朱子撰《古今治平畧》所谓一屋散钱,而又有绳以贯之者,真金科玉律之文也。

养生者不足以当大事,惟送死可以当大事。孟子此言,岂愿世人惟务繁文俗套,而絶无人子悲哀痛苦之情哉?古之为制殓葬有制,哭踊有节,服制有数,祭奠有时。子思曰:丧三日而殡,凡附于身者,必诚必信,勿之有悔焉耳矣。三月而葬,凢附于棺者,必诚必信,勿之有悔焉耳矣。人子不幸而丧其亲,考之古制,酌而行之,合天理而审人情,富贵贫贱各称其家。敛形悬棺,可以无恨。后世之人不知法古,而惑于僧道因果之言,隂阳风水之术,罔极之哀置之局外,以七日为超荐之期,奉为玉律;以十殿为回轮之地,妄语隂司,钟鼓嘈杂,梵呗纷纭,习俗相沿,有如儿戯。其间以父母起见者,十无一二。或为体面宜糚,支撑勉力,发引之前,延賔演剧,笑语喧哗;就道之辰,结防▯旌,笙箫鼎沸。当是时也,吊客之帐少实多文,孝子之容有声无泪。噫嘻!异哉!昔乐正子春之母死,五日而不食,曰:吾悔之,自吾母而不得吾情,吾乌乎用吾情?夫过于情而尚自以为悔,况乎不用其情者哉?余以为居亲之丧,宜考文公家礼,称贫与富,斟酌行之,而悉去时人之陋习,庶不至遗恨于大事之不克襄耳。因语儿辈,即以此为余异日归山之盟,如背斯言,是违父之命,不孝莫大焉。倘虑有招物议,以为俭亲者,持此篇约畧数语,奉告姻朋乡党诸先生大人可也。

周世宗明达英果,议论伟然。即位之明年,废天下佛寺三千三百三十六。是时中国乏钱,乃诏悉燬天下铜佛像以铸钱。尝曰:“吾闻佛説,以身世为妄,而以利人为急。使其真身尚在,茍利于世,犹欲割截,况此铜像,岂有所惜哉?”由是羣臣皆不敢言。即此一事,三代以后之君,几人能及?

太平清话》云:先秦两汉诗文具备,晋人清谈、书法,六朝人四六,唐人诗、小説宋诗余,元人画与南北剧,皆是独立一代。余谓秦汉诗文,晋人书法,唐人诗,宋词,元画,尚矣。至于清谈、四六、小説南北剧,开人疎狂靡丽荒诞淫哇之习,为厉不浅。人有宜束于髙阁,而文有当付之冷灰者,或但取其言与文,供人耳目之翫,则可耳。

顔之推《家训勉学篇》文:吾七岁时诵灵光殿赋至于今日,十年一思,犹不遗忘。二十之外,所诵经书一月废置,便至荒芜矣。桞子厚云:「贤者不得志于今,必取贵于后古之著书者,皆是也。」宋元近欲务此,然才薄力劣,无异能解,虽欲秉笔覼缕神志荒耗,前后遗忘,终不能成章。往时读书自以不至觝滞今皆顽然无复省录每读古人一传数纸以后则再三伸卷复观姓氏,旋又废失。秦太虚云:「予少时读书一见輙能成诵疏之亦不甚失。然负此自放,喜从滑稽饮酒者游旬朔之间把卷无几日。故虽有强记之力,而常废于不勤。」此数年来颇发愤自惩艾,悔前所为而聪明衰耗,殆不如曩时十一二。每阅一事,必寻数次,终掩卷茫然,輙复不省。故虽有勤苦之劳而常废于善忘。嗟乎!羲毂难停,桑榆易晚。有才之士,回忆少年情,犹如此。中下子弟,其何以堪?葢老而好学有如秉烛之明。往日蹉跎,虽悔何及?所以禹惜寸隂而吾辈宜惜分隂尚恐坐荒岁月耳。

郑▯自徐州还髙宻,道遇黄巾贼数万人,见▯皆拜,相戒不敢入县境。孙期习京氏易、古文尚书,家贫不仕,事母至孝,饔膳莫供,乃于大泽中牧豕以资奉养。远人从学者,皆执经陇畔。黄巾贼起,适期里陌,輙相饬约曰:“莫犯孙先生舍。”海冦黎盛犯潮州,悉毁城堞,且纵火。至吴子野近居,盛登开元寺,防见之,问左右曰:“是非蘓内翰藏图书处否?”麾兵救之。吴氏岁寒堂,民屋附近者赖以不毁甚众。嗟乎!今之弄兵于萑苻者,所在见告矣。虽如郑康成、孙仲彧、蘓和仲者甚少,然亦岂无好善喜文之人?戒不入境、犯舍、麾兵救火者乎?世上如今半是君,是所望于挂书投剑出绿林中而独称豪士

译汇集古今经济要务编成一部书,只有邱琼山的《大学衍义补》,以及朱子所撰《古今治平略》,所谓像一屋散钱,却有绳子贯穿其中,这才是真正的金科玉律般的文章。

养生不足以称为大事,只有送死才能称为大事。孟子这话,难道是希望世人只追求繁文缛节,而断绝人子悲哀痛苦的真挚情感吗?古代制定殓葬制度,哭泣跳跃有节制,服丧期限有定数,祭奠时间有规定。子思说:“丧期三天后入殓,凡是附着在身上的东西,必须真诚守信,不要留下悔恨。”三个月后下葬,凡是附着在棺木上的东西,必须真诚守信,不要留下悔恨。人子不幸丧亲,考察古代制度,斟酌施行,符合天理且体察人情,富贵贫贱各自量力而行。收敛遗体、悬挂棺木,可以没有遗憾。后世之人不效法古人,却迷惑于僧道因果的言论、阴阳风水的术数,将无尽的哀痛置之度外,把七天作为超度荐亡的期限,奉为不可更改的法则;把十殿作为轮回之地,妄言阴司,钟鼓嘈杂,梵呗纷纭,习俗沿袭,如同儿戏。其中出于父母之心的,十中无一二。有的为了体面排场,勉强支撑,出殡之前,邀请宾客演戏,笑语喧哗;上路之时,结队举旗,笙箫鼎沸。在这个时候,吊唁者的帐幕虚多实少,孝子的表情有声无泪。唉!奇怪啊!从前乐正子春的母亲去世,他五天不吃东西,说:“我后悔,自从母亲去世,我没能表达真情,我哪里还能用我的真情?”过分表达情感尚且自以为后悔,何况那些不表达真情的人呢?我认为居亲之丧,应当考察《文公家礼》,根据贫富情况,斟酌施行,而完全去除时人的陋习,大概不至于在送死这件大事上留下遗憾。因此告诉儿女们,就把这作为我日后归葬的盟约,如果违背这话,就是违背父亲的命令,没有比这更大的不孝了。倘若担心招致物议,认为这是节俭对待亲人,拿着这篇简要的几句话,告知姻亲朋友乡党各位先生大人就可以了。

周世宗明达英果,议论宏伟。即位第二年,废除天下佛寺三千三百三十六座。当时中国缺钱,于是下诏全部销毁天下铜佛像来铸钱。他曾说:“我听说佛说,以身世为虚妄,而以利于人为急。如果他的真身还在,如果对世有利,尚且愿意割截,何况这些铜像,哪里值得吝惜呢?”因此群臣都不敢说话。仅凭这一件事,三代以后的君主,有几个人能比得上?

《太平清话》说:先秦两汉诗文具备,晋人清谈、书法,六朝人骈文,唐人诗、小说,宋诗余,元人画与南北剧,都是独立的一代。我认为秦汉诗文,晋人书法,唐人诗,宋词,元画,是很好的。至于清谈、骈文、小说南北剧,开启人们疏狂靡丽荒诞淫哇的习气,为害不浅。有的应当束之高阁,有的应当付之冷灰,或者只取其言与文,供人耳目玩赏,就可以了。

颜之推《家训·勉学篇》说:我七岁时诵读《灵光殿赋》直到今天,十年思考一次,仍然不遗忘。二十岁以后,所诵读的经书一个月不读,便到了荒芜的地步。柳子厚说:“贤者不得志于今,必取贵于后,古代著书的人,都是这样。”宋元近来致力于此,然而才薄力劣,没有特殊的理解,虽然想要秉笔详细叙述,精神荒废消耗,前后遗忘,终究不能成篇。过去读书自以为不至于抵触停滞,现在都顽固不再省录,每读古人一篇传记几页以后,就再三展开书卷重新观看姓氏,随即又遗忘。秦太虚说:“我年轻时读书,一看就能背诵,疏漏也不严重。然而凭借这个自我放纵,喜欢和滑稽饮酒的人交往,十天半个月之间,拿书卷的日子没几天。所以虽然有强记的能力,却常因不勤而荒废。”这几年来颇发愤自我惩戒,后悔以前的行为,然而聪明衰退消耗,大概不如过去的十分之一二。每看一件事,必须寻找数次,最终合上书茫然,随即又不记得。所以虽然有勤苦的劳力,却常因善忘而荒废。唉!时光难停,晚年易至。有才之士,回忆少年情景,尚且如此。中下子弟,怎么承受得住?大概老而好学有如秉烛之明。往日蹉跎,虽然后悔也来不及了。所以禹珍惜寸阴,而我们应当珍惜分阴,尚恐坐荒岁月呢。

郑玄从徐州回到高密,路上遇到黄巾贼数万人,见到郑玄都下拜,互相告诫不敢进入县境。孙期学习京氏易、古文尚书,家贫不仕,侍奉母亲至孝,饮食无法供给,于是在大泽中牧猪来资助奉养。远方来跟从他学习的人,都在田埂边拿着经书。黄巾贼起,正好经过孙期住的里巷,就互相告诫说:“不要侵犯孙先生的住所。”海寇黎盛侵犯潮州,全部毁坏城墙,并且放火。到了吴子野近居,黎盛登上开元寺,远远看见,问左右说:“这是不是苏内翰藏书的地方?”指挥士兵救火。吴氏岁寒堂,附近的民屋赖以不被烧毁的很多。唉!现在在草泽中弄兵的人,到处都有报告了。虽然像郑康成、孙仲彧、苏和仲这样的人很少,然而难道没有好善喜文的人吗?难道没有告诫不入境、不犯舍、指挥士兵救火的人吗?世上如今半是君,这是所期望于挂书投剑出绿林中而独称豪士的人。

者。

吾子彦书室中修行法:心闲手懒,则观法帖,以其可逐事放置也。手闲心懒,则治迂事,以其可作可止也。心手俱闲,则写字作诗文,以其可兼济也。心手俱懒,则坐睡,以其不强役于神也。心不定,宜看诗及杂短故事,以其易于见意,不滞于久也。心闲无事,宜看长篇文字,或经注,或史传,或古人文集,此又甚宜于风雨之际及寒夜也。

译(这是)我书房中修习的方法:心里清闲而手脚懒惰,就观看书法字帖,因为可以随事搁置。手脚清闲而心里懒惰,就处理些闲杂琐事,因为可以做也可以停止。心与手都清闲,就写字或创作诗文,因为可以兼顾。心与手都懒惰,就坐着睡觉,因为不勉强役使精神。心神不定,适宜看诗歌以及短小的杂记故事,因为它们容易领会意旨,不会长久滞留。心里清闲无事,适宜看长篇文字,或是经书注疏,或是史传,或是古人文集,这又特别适合在风雨交加之时以及寒冷的夜晚。

明胡维庸之狱,有诉浦江郑氏与惟庸交通者,时四方仇怨相告许凡指为胡党,率相收坐重狱。郑氏素以孝义闻,兄弟六人,吏捕之急,诸兄弟急欲行。其弟郑湜曰:“弟在,乃使诸兄罹刑辟耶?”独诣吏请行。仲兄濓先有事京师,暨弟至,迎谓曰:“吾家长当任罪,弟无与焉。”湜曰:“兄老,吾往辨之,万一不直,弟当服辜。”二人争入狱。太祖闻,俱召至廷,劳勉之,谓近臣曰:“有人如此,而肯从人为非耶?”即宥之。此与孔褒一门争死事同,乃濂等幸遇圣明,遂防鉴宥,而褒生无道之世,罪竟坐焉,何所遭之异耶?东魏髙欢、西魏宇文泰,并出一时,枭雄权谲,足以相抵。沙苑、邙山之战,机谋迭见,胜负互分。泰为彭乐所追,身几擒,而幸逸;欢为破胡所窘,刄垂及,而旋生。至于李檦隐身鞍甲,令贵血溅征裳;李穆扶主背,而追骑不疑;蔡祐挟一矢,而四面拒敌。泰既仗用命之臣,彭乐内肠复战;髙昂奋首示人,兴庆尽百箭而捐躯;叚韶射敌马以救主。欢亦多死绥之士。两虎相争,势均力敌,所谓棋逢敌手,鼠鬭穴中,胜败死生之机,转在俄顷。当异常急迫时,槊下之危,欢气殆絶,而泰亦惊不得睡,枕蔡祐股而始安。古来两军酣战,《左传》所载,秦、晋、齐、楚为竒,而此则钜鹿、昆阳之后,亦令人口呿舌挢者矣。

古之用兵者,如周瑜赤壁之焚,谢▯淝水之防,韩世忠镇江之战,虞允文采石之功,皆能料敌出竒,以少击众。然而虽系人谋,亦有天幸焉。又未若岳武穆兵不满万,屡获竒功,如以八百人破羣盗王善等五十万众于南薰门,以八千人破曹成十万众于桂岭。其战乌珠于颍昌,则以背嵬八百;于朱仙镇,则以五百,皆破其众十余万。王善、曹成,犹云乌合之众,摧之不难。乌珠兵精力鋭,所向无前,而一遇岳家军,輙谓“撼山犹易”。用兵之善,诚未有如武穆者也。

武穆御兵,有取民麻一缕以束刍者,立斩以徇。卒夜宿,民开门愿纳,无敢入者。军号「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其严如此。然在军中,卒有疾,武穆亲为调药。诸将远戍,武穆遣妻问劳。其家死事者,哭之而育其孤,或以子婚其女。凡有颁犒,均给军吏,秋毫不取。葢抚循其下,不异于家人妇子,故能得众心,而法令所施,毫不忍犯。惟恩与威并行故也。今之为将者,平时不恤士卒,刻薄寡恩,驱之战鬭,人无固志,则有纵之剽掠以悦其心而已矣。孰肯出死力以赴敌,而有不敢草菅民命之心哉?东汉人争尚节义,后世所难。梁冀诬李固下固于狱,门生王调贯械上书证固之枉,赵承等数十人亦要鈇锧诣阙通诉。太后明之,乃赦焉。及出狱,京师市里皆称万岁。冀闻之大惊,畏固名徳,终为己害,乃更奏前事,遂诛之,而露固尸于四衢,令有敢临者加其罪。固弟子汝南郭亮,年始成童,防学洛阳,乃左提章钺,右持鈇锧,诣阙上书,乞收固尸,不许。因往临哭,陈辞于前,遂守丧不去。夏门亭长呵之曰:「李杜二公为大臣,不能安上纳忠,而兴造无端,卿曹何等腐生?公犯诏书,干试有司乎?」亮曰:「亮含隂阳以生,戴干履坤,义之所动,岂知性命?何为以死相惧?」南阳人董班亦往哭固而殉尸,不肯去。太后怜之,乃听得襚敛归葬。二人由此显名。曹节等矫诏下陈蕃、黄门北寺狱,即日害之,徙其家属宗族、门生故吏皆斥免禁锢。蕃友人陈留朱震,时为铚令,闻而弃官哭之,收葬蕃尸,匿其子逸于甘陵界中。事觉系狱,合门桎梏。震受考掠,誓死不言,故逸得免。此数公者,立地顶天,目无奸佞,千载而后,死骨犹香。蔡邕才名葢代,而知己之感,乃付凶人瘐死狱中,又何足惜?所谓均为一死,而有泰山鸿毛之异者,非耶?又固女文姬,预匿其弟燮,难作以付父门生王成,成将燮入徐。州令变姓名为酒家佣,而成卖卜于市,各为异人,隂相往来。燮从受学,酒家异之意非恒人,以女妻燮。燮専精经学,梁冀伏诛,以赦还乡里。后王成卒,燮以礼葬

译明代胡惟庸案爆发时,有人告发浦江郑氏家族与胡惟庸勾结。当时各地仇怨之人互相告发,凡是被指控为胡惟庸党羽的,大多被逮捕并判处重刑。郑氏家族一向以孝义闻名,兄弟六人,官吏追捕紧迫,众兄弟急于逃亡。弟弟郑湜说:“如果我在,难道要让各位兄长遭受刑罚吗?”于是独自前往官府请求代兄受刑。二哥郑濂此前因事在京师,等到弟弟郑湜到达,迎接他说:“我家长辈应当承担罪责,弟弟不必参与。”郑湜说:“兄长年长,我去辩白,万一辩白不成,弟弟甘愿承担罪责。”两人争着进入监狱。太祖皇帝听说后,将他们都召到朝廷,慰劳勉励他们,对近臣说:“有这样的人,怎么会肯跟随别人做坏事呢?”随即赦免了他们。这与孔褒一门争着替人死的事迹相同,只是郑濂等人有幸遇到圣明的君主,得以宽恕,而孔褒生于无道的时代,最终获罪,这是遭遇不同啊。

东魏的高欢和西魏的宇文泰,同时出现,都是枭雄,权谋诡诈,足以相互抗衡。沙苑、邙山之战,机谋迭出,胜负互有。宇文泰被彭乐追击,几乎被擒,侥幸逃脱;高欢被破胡围困,刀刃几乎加身,随即生还。至于李檦隐身于鞍甲之下,令贵血溅征衣;李穆扶着主君后背,追兵不疑;蔡祐挟着一支箭,四面拒敌。宇文泰既然依靠这些效命的臣子,彭乐内心再次奋战;高昂奋首示人,兴庆耗尽百箭而捐躯;段韶射杀敌马以救主。高欢也有许多誓死守卫的将士。两虎相争,势均力敌,所谓棋逢对手,鼠斗穴中,胜败死生的关键,转瞬间决定。在异常急迫时,长矛下的危险,高欢气息几乎断绝,而宇文泰也惊得无法入睡,枕着蔡祐的大腿才安心。古来两军酣战,《左传》所载,秦、晋、齐、楚为奇,而此则巨鹿、昆阳之后,亦令人口呿舌挢者矣。

古代用兵者,如周瑜赤壁之火攻,谢安淝水之防御,韩世忠镇江之战,虞允文采石之功,都能料敌出奇,以少击众。然而虽系人谋,亦有天幸焉。又未若岳武穆兵不满万,屡获奇功,如以八百人破群盗王善等五十万众于南薰门,以八千人破曹成十万众于桂岭。其战乌珠于颍昌,则以背嵬八百;于朱仙镇,则以五百,皆破其众十余万。王善、曹成,犹云乌合之众,摧之不难。乌珠兵精力锐,所向无前,而一遇岳家军,辄谓“撼山犹易”。用兵之善,诚未有如武穆者也。

武穆御兵,有取民麻一缕以束刍者,立斩以徇。卒夜宿,民开门愿纳,无敢入者。军号「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其严如此。然在军中,卒有疾,武穆亲为调药。诸将远戍,武穆遣妻问劳。其家死事者,哭之而育其孤,或以子婚其女。凡有颁犒,均给军吏,秋毫不取。葢抚循其下,不异于家人妇子,故能得众心,而法令所施,毫不忍犯。惟恩与威并行故也。今之为将者,平时不恤士卒,刻薄寡恩,驱之战鬭,人无固志,则有纵之剽掠以悦其心而已矣。孰肯出死力以赴敌,而有不敢草菅民命之心哉?

东汉人争尚节义,后世所难。梁冀诬李固下固于狱,门生王调贯械上书证固之枉,赵承等数十人亦要鈇锧诣阙通诉。太后明之,乃赦焉。及出狱,京师市里皆称万岁。冀闻之大惊,畏固名徳,终为己害,乃更奏前事,遂诛之,而露固尸于四衢,令有敢临者加其罪。固弟子汝南郭亮,年始成童,防学洛阳,乃左提章钺,右持鈇锧,诣阙上书,乞收固尸,不许。因往临哭,陈辞于前,遂守丧不去。夏门亭长呵之曰:「李杜二公为大臣,不能安上纳忠,而兴造无端,卿曹何等腐生?公犯诏书,干试有司乎?」亮曰:「亮含隂阳以生,戴干履坤,义之所动,岂知性命?何为以死相惧?」南阳人董班亦往哭固而殉尸,不肯去。太后怜之,乃听得襚敛归葬。二人由此显名。曹节等矫诏下陈蕃、黄门北寺狱,即日害之,徙其家属宗族、门生故吏皆斥免禁锢。蕃友人陈留朱震,时为铚令,闻而弃官哭之,收葬蕃尸,匿其子逸于甘陵界中。事觉系狱,合门桎梏。震受考掠,誓死不言,故逸得免。此数公者,立地顶天,目无奸佞,千载而后,死骨犹香。蔡邕才名葢代,而知己之感,乃付凶人瘐死狱中,又何足惜?所谓均为一死,而有泰山鸿毛之异者,非耶?又固女文姬,预匿其弟燮,难作以付父门生王成,成将燮入徐。州令变姓名为酒家佣,而成卖卜于市,各为异人,隂相往来。燮从受学,酒家异之意非恒人,以女妻燮。燮専精经学,梁冀伏诛,以赦还乡里。后王成卒,燮以礼葬

之,感伤旧恩,每四节为设上賔之位而祠焉。后为河南尹,先是颍川甄邰謟附梁冀,为邺令,有同岁生得罪于冀,亡奔邰,邰伪纳而隂以告冀,即捕杀之。邰当迁为郡守,会母亡,邰且埋母尸于马屋,先受封然后发丧。邰还至洛阳,燮行途遇之,使卒投车于沟中,笞捶乱下,大署帛于其背曰:「謟贵卖友,贪官埋母。」乃具表其状,邰遂废锢终身。其他廉方自守,不媿其父。卒之日,时人感其忠正,咸伤惜焉。

译(他)感念旧日的恩德,每逢四季祭祀,都为他设立上宾之位并举行祭奠。后来(他)担任河南尹,在此之前,颍川人甄邰谄媚依附梁冀,担任邺县县令时,有一位与他同科出身的人得罪了梁冀,逃亡投奔甄邰,甄邰假装收留他,却暗中向梁冀告密,梁冀随即逮捕并杀死了那人。甄邰本该升任郡守,恰逢母亲去世,甄邰打算将母亲的尸体埋在马厩里,先接受任命然后再发丧。甄邰回到洛阳,李燮在路上遇到他,命令士兵将他推入沟中,鞭打乱下,并在他的背上用大字写着:“谄媚权贵、出卖朋友,贪恋官位、埋葬母亲。”于是李燮详细上表陈述其罪状,甄邰因此被废黜禁锢终身。李燮其他方面廉洁方正、坚守节操,不辱没他的父亲。他去世时,当时的人感念他的忠正,都为他悲伤惋惜。

民间之害,莫甚于盗。盗起而大兵随之,荆棘生焉。乱离之惨,有不可言者。昔周世宗与将相食于万岁殿,因言两日大寒,朕于宫中食▯膳,深愧无功于民,而坐享天禄。既不能躬耕而食,惟当亲冒矢石,为民除害,差可自安耳。防哉斯言!九重之上,每念及此,白波无警,天下太平矣。葢世宗负英武之姿,御军号令严明,人莫敢犯。攻城对敌,矢石落,左右畧不动容。应机决防,出人意表。亲冒矢石为民除害,诚非虚语。宜其登遐之日,远迩哀慕也。

蜀之富人辇金餽▯子云,乞附姓名于《法言》,而子云不许。至于谷口郑子真,则津津乐道焉。以视索米为作佳传者,人品何啻霄壤!昔人疑《剧秦美新》非子云之笔,未为无见。乃余更于富人有取焉。子云一官拓落,寂寞自甘,其所着撰,俗物见之,应取以覆酱瓿耳。而若人乃慕一儋石不充之人,欲乞数字以为荣。嗟乎!今之守钱积谷翁,作夜郎王,拥赀自大,其视负薪行吟、织帘苦诵之辈,方且厌而唾之,以为不祥,尚有若人在其目中哉?是今之富人比古之富人,其面目肺肠,又不堪相对矣。子云无《剧秦美新》事,《史疑辨》之甚悉,余咏史诗未免轻訾古人,书此以志率笔之悔。

昔人谓天下才共一石,惟曹子建得八斗。乃其与杨徳祖书,好人讥弹其文,有不善者应时改定。丁敬礼常作小文,使之润饰,自以才不过若人为辞。当时目子建者,以为绣虎而欿不自足。若是李本宁谓其弱志强,骨虚心实,腹故当时独步。鹰▯擅名,振藻发迹,髙视之俦无得而逾焉。常见少年辈粗能握管,或以帖括稍工,輙至足髙气▯不能自主。盖天下大矣,身在井中而遽谓天在是,何异蜩与鸴鸠之见乎?常举以戒儿辈,稍有此心,受病不浅。大约多读书,广闻见,使器量日开,性情日厚,则神智日生,而不入浅狭轻浮之陋习。诸葛武侯训子宁静淡泊之言,当书之座右,时以自儆。

司马温公家训云:「吾记天圣中,先公为郡牧判官,客至未尝不置酒,或三行、五行,多不过七行。酒酤于市,果止于梨、栗、枣、柿之类;殽止于脯醢、菜羮,器用甆漆。当时士大夫家皆然,人不相非也。会数而礼勤,物薄而情厚。」防政鲁公为谏官,真宗遣使急召之,得于酒家。既入,问其所来,以实对。上曰:「卿为清望官,奈何饮于酒肆?」对曰:「臣家贫,客至无器皿肴果,故就酒家觞之。」上以无隠益重之。古人居家宴客,其俭如此。吾乡迩来俗尚日侈,祀神演剧之际,为费不赀。余方以过盛为忧,而今岁遂有三山之变,城中庐舍荡若丘墟。居家器具如焚如洗,偶与徐元公谈及此后残喘幸存,我辈聚首,但有污樽抔饮,而实以太羮元酒耳。忆曩时设客稍丰,真觉无谓。东汉明帝时,公车以反支日不受章奏,帝闻而怪曰:「民废农业,远来诣阙,而复拘以禁忌,岂为政之意乎?」遂蠲其制。

尧夫自号为安乐先生,其西为瓮牖,读书其中。晡时饮酒三四瓯,微醺便止,不使至醉。喜吟诗,作大字书,然遇兴则为之,不牵强也。大寒暑则不出,每出则乘小车。为诗以自咏曰:「花似锦时髙阁望,草如茵处小车行。」司马温公赠以诗曰:「林间髙阁望已久,花外小车犹未来。」尧夫随意所之,遇主人喜客则留三五日,又之一家亦如之,或经月忘返。性虽髙洁,而对客接人,无贤不肖,贵贱皆欢然相视。自言若至重疾,自不能支。其有小疾,有客对话,不自觉疾之去体也。后李卓吾亦喜髙洁,而肆志不经,至取怪民之祸,倘以先生为师,辞荣履素,杜门著书,弄月吟风,自有乐地。奈何读孔孟书,博带峩冠,为时命吏,一旦披缁枤锡,蔑弃伦常,而又赋资褊急,傲物气髙,以畔道离经,致干国宪,愤激自裁,又将谁怼?嗟乎!若此公者,真所谓自贻伊戚,辜负盛世之民耳。以视尧夫之平易近人,翛然自得,其度量相越,何止霄壤?陈后山诗云:「书当快意读易尽,客有可人期不来。」世事相违每如此,好懐百岁几回开。又云:

译民间的祸害,没有比盗贼更严重的了。盗贼兴起,大军随之而来,荆棘丛生。战乱流离的悲惨景象,是难以言说的。从前周世宗在万岁殿与将相一起用餐,因说起近日严寒,自己在宫中享用美食,深感愧对百姓,无功而受禄。既然不能亲自耕种来获取食物,就应当亲身冒着箭石,为百姓除去祸害,这样才能稍微心安。这番话多么值得警戒啊!身居高位的君主,如果常常想到这一点,边境没有警报,天下就太平了。因为周世宗具有英武的姿质,统率军队号令严明,没有人敢触犯。攻城对敌时,箭石落下,身边的人几乎不为所动。随机应变,决策防御,出乎人的意料。亲身冒着箭石为百姓除害,确实不是空话。所以他去世那天,远近的人都哀痛仰慕。

蜀地的富人用车运来金子馈赠扬雄,请求把自己的名字附在《法言》中,但扬雄不答应。至于谷口的郑子真,扬雄却津津乐道。与那些索取米粮来为自己写佳传的人相比,人品相差何止天壤之别!前人怀疑《剧秦美新》不是扬雄写的,并非没有见识。但我更欣赏扬雄对待富人的态度。扬雄官职卑微,甘于寂寞,他所写的著作,世俗之人看了,大概只会拿来盖酱坛罢了。而那位富人却仰慕一个连一石粮食都不够的人,想要乞求几个字作为荣耀。唉!现在那些守财积谷的老头,自比夜郎王,仗着财富自大,他们看待那些背着柴火吟诗、织帘苦读的人,反而厌恶并唾弃他们,认为是不祥之人,眼里还会有像扬雄那样的人吗?这样看来,现在的富人比起古代的富人,他们的面目和内心,更是让人无法相提并论了。扬雄没有写《剧秦美新》的事,《史疑辨》中已经辨析得很详细,我咏史诗中未免轻率地指责古人,写下这些来记录我随意下笔的悔恨。

前人曾说天下的才华总共一石,只有曹植得到了八斗。然而他给杨德祖的信中说,喜欢别人批评弹劾他的文章,有不妥当的地方就立即修改。丁敬礼常写小文章,让他润色,曹植以自己才华不如那个人为借口。当时看曹植的人,认为他像绣花的猛虎,却谦逊不自满。如果是李本宁说他意志软弱而强求,骨气空虚而内心充实,那么他当时确实是独步天下。鹰扬擅名,振作辞藻而发迹,高傲视之,同辈没有人能超过他。常见年轻辈稍微能拿笔,或者对科举文章稍加精通,就立刻趾高气扬,不能自主。大概天下很大,身在井底却立刻说天就在这里,这和蝉与斑鸠的见识有什么不同呢?我常拿这个来告诫儿辈,稍有这种心思,受到的弊病就不浅。大抵要多读书,广见闻,使器量日渐开阔,性情日渐深厚,那么神智日渐增长,就不会陷入浅薄狭隘轻浮的陋习。诸葛武侯教导儿子宁静淡泊的话,应当写在座右,时常用来自我警戒。

司马温公的家训说:“我记得天圣年间,先父担任郡牧判官,客人来了没有不摆酒的,或者三行、五行,最多不超过七行。酒从市场上买,水果仅限于梨、栗、枣、柿之类;菜肴仅限于肉干、肉酱、菜汤,器具用陶器和漆器。当时士大夫家都是这样,人们不互相非议。聚会频繁而礼节勤谨,物品微薄而情意深厚。”范鲁公担任谏官时,真宗派使者紧急召见他,在酒家找到他。进入后,问他从哪里来,他如实回答。皇上说:“你是清望官,为什么在酒肆喝酒?”他回答说:“臣家贫,客人来了没有器皿和菜肴水果,所以去酒家宴请。”皇上因为他没有隐瞒而更加器重他。古人居家宴请客人,节俭到这种程度。我们家乡近来风俗日益奢侈,祭祀神灵演戏的时候,花费巨大。我正为过于兴盛而担忧,今年竟然发生了三山之变,城中的房屋荡然无存,如同废墟。居家器具如被焚烧被洗劫,偶然与徐元公谈及此后残喘幸存,我们这些人聚在一起,只有用脏杯子捧水喝,实际上是以肉汤和清水为酒。回想从前设宴稍显丰盛,真觉得毫无意义。东汉明帝时,公车以反支日为由不接受章奏,皇帝听说后奇怪地说:“百姓荒废农业,远道来到宫阙,却用禁忌来约束他们,这难道是治理政事的意思吗?”于是废除了这个制度。

邵雍自号为安乐先生,他的西面是瓮牖,在其中读书。傍晚时分喝三四瓯酒,微醉就停止,不让喝醉。喜欢吟诗,写大字,但遇到兴致才做,不勉强。大寒大暑就不出门,每次出门就乘坐小车。作诗自咏说:“花似锦时高阁望,草如茵处小车行。”司马温公赠诗说:“林间高阁望已久,花外小车犹未来。”邵雍随意所至,遇到喜欢客人的主人就留三五天,再到另一家也是这样,有时经过一个月也不忘归。性格虽然高洁,但对待客人和接人待物,无论贤与不贤,贵与贱,都欢然相待。自己说如果得了重病,自然不能支撑。如果有小病,有客人对话,不知不觉病就离体而去。后来李卓吾也喜欢高洁,但放纵意志不合常理,以致招致怪民的祸患,如果以先生为师,辞谢荣华,践行朴素,闭门著书,弄月吟风,自有快乐之地。为什么读孔孟的书,穿着宽大的带子和高高的帽子,做时命的官吏,一旦披上僧衣手持锡杖,蔑弃伦常,又加上资质褊狭急躁,傲物气高,以致背离道义,脱离经典,触犯国家法律,愤激自杀,又将怨恨谁呢?唉!像这样的人,真是所谓自找麻烦,辜负了盛世的百姓。与邵雍的平易近人,洒脱自得相比,他们的度量相差,何止天壤之别?陈后山的诗说:“书当快意读易尽,客有可人期不来。”世事相违常常如此,好情怀百年能开几次。又说:

「俗子推不去,可人期不来。」世事每如此,我生亦何娱?后山此语两见于诗,其胸中纡鬱甚矣。然以余思之,此不谙人情世故之语也。葢后山端洁人也,其家必淡漠而无招权行贿,问舍求田,经营阿堵之事,是其门固俗人之望而却走者。乃有人焉,推之而不去,则其淡于势利,爱恋后山而不忍遽别可知矣。是后山所谓俗子者,余疑其为可人也。《易》不云乎:「同声相应,同气相求。」以后山之人之文与诗,大雅君子应不待谋而自合,不待期而自集矣。而乃至于费招呼,期不来,此必趋炎附势之辈,奔走不遑,而懒与文士亲近者也,尚得谓之可人乎?是后山之所谓可人者,余疑其为俗子也。故曰:此不谙人情世故之语也。惟快意书读之易尽,实为苦事,虽然。处今之时尚有读《易》尽之书而不可得者,其懐抱之恶,又当何如哉?是欲求如后山之所苦,而不能矣,岂不可叹!

译庸俗之人推辞不走,知心之人约定却不来。世间的事情常常如此,我这一生又有什么乐趣呢?陈师道(后山)这两句话在诗中两次出现,他胸中的郁结愤懑真是深重啊。然而以我看来,这是不通晓人情世故的话。因为后山是品行端方正直的人,他家必定清静淡泊,没有招揽权势、行贿求官,或四处打探房产田产、经营钱财这类事情,所以他的家门本来就是庸俗之人望而却步的地方。然而有人来了,推辞也不走,可见他淡薄权势利禄,喜爱眷恋后山而不忍心立刻分别,这可以知道了。所以后山所说的“俗子”,我怀疑其实是“可人”。《易经》不是说吗:“同声相应,同气相求。”凭借后山这样的人品、文章和诗歌,高雅的君子应该不需要谋划就自然契合,不需要约定就自然聚集。却到了需要费力招呼、约定却不来的地步,这一定是那些趋炎附势之徒,奔走忙碌得来不及,因而懒得与文人亲近,这样的人还能称为“可人”吗?所以后山所说的“可人”,我怀疑其实是“俗子”。所以说:这是不通晓人情世故的话。只有令人快意的书容易读完,这确实是件苦事,虽然如此。在当今时代,还有想读完《易经》那样深奥的书却不可得的情况,那些人的胸襟怀抱恶劣,又该是什么样子呢?想要求得像后山所苦恼的那种境界,却做不到,难道不可感叹吗!

明朱君复有诸子斟淑一书,歴数成周鬻熊以至于唐马摠,凡五十一家,俱有评论。虽其间推▯弹射,未必尽确,而数行之内,古人面目其大畧俱已拈出。其论王充之《论衡》也,以为春秋战国以后著书者,皆嗜信异理,甚舛者胶固前言,守弗敢破。仲任由千载之下而能独砥狂澜,刬虚黜谬,即意有过激,辞间近琐,乃其精鉴卓识,自当凌厉千古。使在圣门,必不居狂狷之后,孔子之所必取也。中郎子元之识,岂其出后儒下,而乃以迂腐酸见力诋豪杰,甚为之扼腕。其论刘向也,以为向之忠悃,直与三闾大夫后先掩映,身为宗臣而数困于谗,不改其操,可谓社稷臣矣。孟坚称为直谅多闻,古之益友,似不足以尽之。此其论又与东海何柘湖甚合。其序《説苑》畧云:数千百年之后,凡成学治古文者,欲考见三代放失旧闻,惟子政之书为雅驯。今读《説苑》二十篇,自君道臣术而下,即继以建本,极于修文,终于反质,葢庶几三王承敝易变之道,又岂后代俗传所得究其防要哉?余惧学者承误习谬,使子政之心不白于天下,乃为之辨如此。以此序及君复之论《论衡》者合而观之,则君复之自名其书以为快,谁曰不可。

人但知鬱林石故事,而不知江革亦有之。革自武陵王长史除都官尚书,将还,所给一舸,舸艚偏欹,不得安卧,乃于西陵岸取石数片以实之,其清贫如此。

士君子幸入仕版,虽居下僚,为百里长,身去之后,不可使人骂,而宜使人思。宋王元之、韩魏公皆居于黄州,黄州之民曰:“吾州虽小,然王元之、韩魏公皆辱居焉”,以夸于四方之人。元之自黄迁蕲州,没于蕲,然世之人称元之者,必曰“黄州”,而黄人亦曰“吾元之也”。魏公去黄四十余年,而思之不置,至形于诗。两公去后之思若此,窃谓黄州土风厚善,其民寡求而不争,其士静而文,朴而不陋,虽闾巷小民,知尊敬贤者,其私贤人君子以为宠也,固宜。若夫荒山小邑,僻而远,僿而不文,官此地者,虽治行如卓鲁龚黄,无由自见,仅博地方老防几滴泪垂而已。或曰:“滴泪虽微,胜于丰碑髙峙满眼铺张者,何啻霄壤?”因述之以告夫世之愿学王韩二公者。

人生在世,惟五伦之属乃系天常。世人好异佛老,外又有神仙,荒诞不经,惑人非浅。东坡云:“世传桃源事,多过其实。”考渊明所记,止言先世避秦乱来此,则渔人所见,似是其子孙,非秦人不死者也。又云:“杀鸡作食,岂有仙而杀者乎?”旧説南阳有菊水,甘而芳,民居三十余家,饮其水者皆夀,或至百二三十岁。蜀青城山老人村,有见五世孙者,道极险远,生不识盐醯,而溪中多枸杞,根如龙蛇,饮其水故夀。从来所谓神仙者,大约此等人耳。而陈眉公谓道士侯道华喜读书,吕洞賔、陈▯、贺元、施肩吾皆本书生。宋谯定、雍孝闻、尹天民,亦皆以儒士得道。定百二十岁,故在青城山中,采药人有见之者,读《易》尚不辍也。此则负天姿、喜读书而为修炼之説以自竒者,世以其踪迹非常,遂以神仙诧异之,岂真有飞升腾举之术哉?虽然,当此多故之时,人如骇鸟惊鱼,栖身无地,使有安土如桃源、老人村者而托足焉,理乱不闻,而得以茍全其性命,此即陆地神仙矣。况以多夀之年,优游林壑者欤?吾愿世之言仙者,皆作此想,毋为怪民如左慈、于吉之流,应以左道伏诛也。

世説:王子敬病笃,道家上章,应首过。问子敬由来有何同异得失?子敬云:“不觉有余事,惟忆与郗家离婚。”王敬美云:“此得入徳行者,见子敬生平无隠慝耳。”余谓子敬不如刘真长远甚。真长在郡临终绵惙,闻阁下祠神鼓舞,正色曰:“莫得淫祠,外请杀车中牛祭神。”真长答曰:“某之祷久矣,勿复为烦。如此方是士君子识力。”若子敬非不自隠,惟过信▯神之説,不敢不言耳。然首过止此,则其为人可知。以入徳行未可尽非也。

文徴仲先生以布衣徴入史局,同事诸公皆以其不由科目,滥竽木天,而嗤笑之。乃江陵之败,家奴

译明代朱君复著有《诸子斟淑》一书,历数从成周时期的鬻熊到唐代的马总,共五十一家,都有评论。虽然其中推崇或抨击的观点,未必完全准确,但在寥寥数行之内,古人的面貌大体都已点出。他评论王充的《论衡》,认为春秋战国以后著书的人,都喜好相信奇异荒诞的道理,错误严重的则固执于前人的言论,坚守不敢打破。王充能从千年之后独自抵御狂澜,铲除虚妄,斥退谬误,即使观点有过激之处,言辞间有些琐碎,但他精明的鉴识和卓越的见识,自然应当凌厉千古。如果他在孔门,必定不会排在狂放和狷介的人之后,是孔子必定会选取的人。蔡邕(中郎)和蔡文姬(子元)的见识,难道会低于后世的儒生吗?却用迂腐酸涩的见解极力诋毁豪杰,真让人为之扼腕叹息。他评论刘向,认为刘向的忠诚恳切,直接与屈原先后辉映,身为宗室重臣却多次被谗言所困,不改其节操,可以说是国家的栋梁之臣了。班固称他为正直诚信、见闻广博,是古代有益的朋友,似乎不足以概括他。这个评论与东海何柘湖的观点非常契合。他在《说苑》序言中略说:数千百年之后,凡是治学研究古文的人,想要考察了解夏商周三代散失的旧闻,只有刘向的书最为典雅纯正。如今读《说苑》二十篇,从君道臣术开始,接着是建本,极于修文,终于反质,大概接近三王承袭弊政而变革的道理,又哪里是后代世俗传闻所能探究其关键的呢?我担心学者承袭错误、习染谬误,使刘向的心意不能在天下彰显,于是为此辩明如上。将这篇序言与朱君复评论《论衡》的话合起来看,那么朱君复自命其书为“快”,谁说不可呢?

人们只知道郁林石的故事,却不知道江革也有类似的事迹。江革从武陵王长史调任都官尚书,将要返回时,所配给的一艘船,船身倾斜,无法安稳躺卧,于是他在西陵岸边取了几片石头来填实船身,他的清贫就是这样。

士人君子有幸进入仕途,即使身处下僚,做百里之地的长官,死后,不可以让人咒骂,而应当让人思念。宋代王元之、韩魏公都曾在黄州任职,黄州的百姓说:“我们州虽然小,但是王元之、韩魏公都曾屈尊居住在这里”,以此向四方的人夸耀。王元之从黄州调任蕲州,死在蕲州,但是世人称颂王元之,必定说“黄州”,而黄州人也说“我们的王元之”。韩魏公离开黄州四十多年,人们思念他不曾停止,甚至体现在诗歌中。两位公离开后的思念如此,我私下认为黄州风俗淳厚善良,百姓少私欲而不争,士人安静而有文采,质朴而不鄙陋,即使是街巷小民,也知道尊敬贤者,把私下的贤人君子当作荣耀,本来就是这样。至于荒山小邑,偏僻而遥远,粗野而不通文墨,做官于此的人,即使政绩像卓茂、鲁恭、龚遂、黄霸那样,也没有机会自我展现,仅仅博得地方老幼几滴眼泪罢了。有人说:“几滴眼泪虽然微薄,胜过那些高耸的丰碑、满眼铺张的,何止是天壤之别?”因此叙述这些来告诉世上那些愿意效法王、韩两位公的人。

人生在世,只有五伦关系才属于天理常道。世人喜好佛老异端,外面又有神仙之说,荒诞不经,迷惑人非浅。苏东坡说:“世间流传的桃源故事,大多夸大其词。”考察陶渊明所记载的,只说祖先躲避秦朝战乱来到这里,那么渔人所见的,似乎是他们的子孙,不是秦朝不死的人。又说:“杀鸡做饭,哪有神仙杀生的呢?”旧说南阳有菊水,甘甜芳香,居住着三十多户人家,喝这水的人都长寿,有的活到一百二三十岁。蜀地青城山老人村,有见到五代孙的人,道路极险远,生来不认识盐和醋,而溪中多枸杞,根像龙蛇,喝这水所以长寿。从来所谓的神仙,大概就是这样的人罢了。而陈眉公说道士侯道华喜欢读书,吕洞宾、陈抟、贺元、施肩吾都是书生。宋代谯定、雍孝闻、尹天民,也都是以儒士得道。谯定活了一百二十岁,所以在青城山中,采药的人见过他,读《易经》还没有停止。这是凭借天赋、喜欢读书而用修炼之说来自我标榜奇特的人,世人因为他们的踪迹非常,就用神仙来诧异他们,难道真有飞升腾举的术法吗?虽然如此,当此多事之秋,人如受惊的鸟鱼,无处栖身,如果有像桃源、老人村那样安定的土地可以落脚,听不到治乱的消息,而得以苟全性命,这就是陆地神仙了。何况那些长寿之年,优游于山林沟壑的人呢?我希望世上谈论神仙的人,都作这样的想,不要做像左慈、于吉那样的怪民,应当以邪道被诛杀。

《世说新语》记载:王子敬病重,道士上章,应该首过。问王子敬向来有什么同异得失?王子敬说:“不觉有其他事,只记得与郗家离婚。”王敬美说:“这可以列入德行,可见王子敬生平没有隐藏罪恶。”我说王子敬不如刘真长远得多。刘真长在郡中临终病危,听到楼下祠神歌舞,正色说:“不要搞淫祀,外面请杀车中的牛祭神。”刘真长回答说:“我的祈祷很久了,不要再烦劳。这样才是士君子见识力量。”如果王子敬不是不隐藏自己,只是过于相信鬼神之说,不敢不说罢了。然而首过仅此而已,那么他的为人可知。说他能列入德行,也不能完全否定。

文征仲先生以布衣被征召入史局,同事各位都因为他不是科举出身,滥竽充数在史局,而嗤笑他。等到江陵战败,家奴

箧中无非翰林诸公题赠诗扇者,而先生处刘瑾、宸濠之际,超然远引二氏,籍没求其片纸只字,不可得。以视翰苑诸公,相去何如哉?但以一时之遇为得意,而不计其行与品,不几为腐鼠之吓也夫。

译箱子里没有不是翰林院各位公卿题赠的诗扇,而先生身处刘瑾、宁王宸濠权势熏天之时,超然物外,远远地避开了这两个人,抄家查抄时想求他的一纸一字,都不可得。拿这来与翰林院各位公卿相比,相差得怎么样呢?只把一时的际遇当作得意的事,而不考虑他们的品行,不几乎就像那被腐鼠吓唬一样了吗?

仕途之难,惟县令为甚。不难于剖繁理剧,而难于承事上官。昔杜祁公有门生为令者,公戒之曰:「子之材品,一县令不足施,然切当韬晦,毋露圭角,毁方瓦合,求合于中可也。不然,无益于事,徒取祸耳。」门生曰:「公平生以直谅忠信取重于天下,今反诲某以此,何也?」公曰:「衍歴任多年,上为帝王所知,次为朝野所信,故得以申其志。今子为县令,卷舒休戚,系之长吏。夫良二千石者,固不易得。若不相知,子乌得以申其志,徒取祸耳。非欲子毁方瓦合,求合于中也。」余忝凤令五年,谬为上台所知,以此自恃,乃欲稍申所志,而厉声色于藩台之走▯册,迟之谗遂蕴于此。倘得罪于长吏,其取祸又当何如耶?祁公所示,真歴尽仕途中险恶之语。然所谓毁方瓦合者,贵合于中耳。若尽屈强项吏而为绕指柔,亦非公告诫之防矣。

文士驱笔纵横,而胆气不副,遂以毛锥安用,为兠鍪所轻。东魏髙欢将出兵拒西魏,行台郎中杜弼请先除内贼。欢问内贼为谁?弼曰:「诸勲贵掠夺百姓者是也。」欢不应,使军士皆张弓注矢,按矟夹道罗列,命弼冒出其间。弼战栗流汗,欢乃徐谕之曰:「矢虽注,不射;刀虽举,不击;矟虽按,不刺。尔犹亡魂失胆。诸勲贵人身犯锋镝,百死一生,虽或贪鄙,所取者大,岂可同之常人也?」弼乃顿首谢。不及按史,弼常为欢作檄移梁,淋漓伉爽,辞意并工,歴数梁室祸败,如其所料,读者耸听。夫既张胆陈言,当鼎镬不避,复何所惮,而至于亡魂失胆,战栗流汗乎?此言一出,豪贵闻之,势将益肆,是弼助之焰,而使滋毒于民也。悲夫。

诗之恶谗人也,曰如鬼。余以为人比于鬼尤甚也。夫使世果有▯焉,其为物也,天定之矣。彼虽欲不为鬼焉,而不得也。犹之蛇与蝎然,天与之毒,彼虽欲不螫人,而亦不得也。若夫人,天之所赋者,仁义礼智其性也,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其伦也,礼乐诗书其文也,衣冠剑佩其仪也。一旦而如▯焉,是天命之以人,而彼乃自变而为鬼也,其罪加于真鬼一等矣。魏徴有言:「若人渐浇诡,不复反朴,今当为鬼为魅。」嗟乎!此时世界竟多若是之人矣。然使为鬼魅者,并其形而亦变焉,可以知其为▯而避之矣。乃五官四体犹人也,声音笑貌犹人也,甚而文章议论犹人也,犹然人而实则鬼,人又乌得而知之,而又乌得而避之?甚矣!天下惟人而鬼者为不可测也。鬼神二字,世人不解,误为妖邪幻异之物,在儿童妇女、市井村落中人,犹不足怪,乃读书学道、号为正人君子者,亦复如是。不知何故?中庸不云乎:「▯神之为徳其盛矣乎!」程子曰:「▯神天地之功用,而造化之迹也。」张子曰:「鬼神者,二气之良能也。」朱子曰:「以二气言,则▯者隂之灵也,神者阳之灵也。以一气言,则至而伸者为神,反而归者为鬼,其实一而已。」《易》曰:「精气为物,防魂为变。」是故知鬼神之情状。本义云:「隂精阳气聚而成物,神之伸也;魂防魄降散而为变,鬼之归也。」陈紫芝曰:「天命无妄之理,聚于人心者有情有性,散于天地者为▯为神。性情者,人心之▯神也;▯神者,天地之性情也。」▯神之义,畧尽于此,可谓深切着明矣。而人皆梦梦,何也?然则孔子所谓「敬而远之」者,非欤?曰:孔子「敬而远者,谓所当祭之鬼神,即天子之天地,诸侯之社稷,大夫之五祀,士之先,庶人之寝是也。而今之谓鬼者,判官狱卒、木客山魈之类,非孔子之所谓鬼也。今之谓神者,天尊大王、将军夫人之类,非孔子之所谓神也葢巫觋僧道禳灾懴过等事,初不见于有道之时,至于衰世而始盛。大约不善之人多,而畏祸之心急,故惟求庇于彼之所谓▯神者,而跪之拜之耳。噫嘻!使鬼神果如人所谓,而又可市以颠倒其福善祸滛之柄,则天且谴而责之,不能自保矣,又何暇徇人之情以相庇防哉?此葢必无之理,而倡于惑世诬民者之所为。有心世道者,当进而希孟夫子反经之意可也。余素持

译做官的艰难,只有县令最为严重。难的不是处理繁杂的政务,而是侍奉上级官员。从前杜祁公有一位门生担任县令,杜公告诫他说:“你的才能和品德,做一个县令还不足以施展,但务必应当隐藏锋芒,不要显露棱角,宁可委屈自己以迎合他人,求得内心安适就可以了。不然的话,对事情没有益处,只是白白招来祸患罢了。”门生说:“您平生凭借正直、诚信、忠诚、守信而受天下人敬重,现在反而用这些话来教导我,为什么呢?”杜公说:“我历任官职多年,上被帝王所知,下被朝廷内外所信任,所以能够伸展自己的志向。现在你担任县令,进退荣辱,都系于上级长官。好的二千石长官,本来就不容易得到。如果上级不了解你,你怎能伸展自己的志向,只会白白招来祸患罢了。并不是想要你委屈自己以迎合他人,求得内心安适啊。”我愧任凤阳县令五年,侥幸被上级长官所知,因此自恃,想要稍微伸展自己的志向,却在藩台的走卒面前严厉声色,谗言于是由此产生。倘若得罪了上级长官,那招来的祸患又将会怎样呢?杜公所说的话,真是历经仕途险恶的言语。然而所谓委屈自己以迎合他人,贵在内心安适罢了。如果让所有刚直不阿的官吏都变成柔顺听话的人,也不是杜公告诫的本意了。

文人挥笔纵横,但胆气不足以匹配,于是认为毛笔有什么用,被头盔所轻视。东魏高欢将要出兵抵抗西魏,行台郎中杜弼请求先清除内部的贼人。高欢问内部的贼人是谁?杜弼说:“那些掠夺百姓的勋贵就是。”高欢不回答,让军士都拉满弓搭好箭,拿着长矛夹道排列,命令杜弼从中间穿过。杜弼吓得战栗流汗,高欢才慢慢开导他说:“箭虽然搭好,但不射;刀虽然举起,但不砍;矛虽然拿着,但不刺。你还吓得魂飞魄散。那些勋贵人亲身冒着刀箭,九死一生,虽然有的贪婪卑鄙,但他们取得的功业很大,怎么能把他们和普通人一样看待呢?”杜弼于是叩头谢罪。不必查考史书,杜弼常常为高欢撰写檄文移书给梁朝,淋漓慷慨,辞意并工,历数梁室的祸败,正如他所预料,读者听了都震惊。既然胆敢直言,应当连鼎镬之刑都不躲避,还有什么可害怕的,以至于魂飞魄散,战栗流汗呢?这话一出,豪贵听了,气势将更加放肆,这是杜弼助长了他们的焰火,让他们在百姓中滋长毒害。可悲啊。

《诗经》憎恶谗言的人,说他们像鬼。我认为人比鬼更厉害。假如世上真的有鬼,那它的本性,是天命定的。它虽然想不做鬼,也不能。就像蛇和蝎子一样,天给了它们毒性,它们虽然想不螫人,也不能。至于人,天所赋予的,仁义礼智是他的本性,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是他的伦理,礼乐诗书是他的文化,衣冠剑佩是他的仪容。一旦像鬼一样,这是天命给人,而他却自己变成鬼,他的罪过比真正的鬼还要重一等。魏徵有话说:“如果人逐渐浇薄诡诈,不再返璞归真,现在应当变成鬼魅。”唉!这时候世间竟然多有这样的人。然而如果变成鬼魅的人,连形体也变了,就可以知道他是鬼而避开他了。可是五官四肢还是人,声音笑貌还是人,甚至文章议论还是人,表面上是人而实际上是鬼,人又怎么能知道,又怎么能避开呢?太严重了!天下只有人而鬼的是不可测度的。鬼神二字,世人不理解,误以为是妖邪幻异的东西,在儿童妇女、市井村落中人,还不值得奇怪,那些读书学道、号称正人君子的人,也是这样。不知什么原因?《中庸》不也说:“鬼神的德行真是盛大啊!”程子说:“鬼神是天地的功用,而造化的痕迹。”张子说:“鬼神是二气的良能。”朱子说:“以二气来说,鬼是阴的灵,神是阳的灵。以一气来说,到来而伸展的是神,返回而归宿的是鬼,其实是一体的。”《易经》说:“精气构成万物,魂魄变化。”所以知道鬼神的情状。本义说:“阴精阳气聚集而成物,是神的伸展;魂魄魄降散而变化,是鬼的归宿。”陈紫芝说:“天命无妄的道理,聚集在人心的是有情有性,散在天地的是鬼是神。性情是人心中的鬼神;鬼神是天地的性情。”鬼神的意义,大概都在这里了,可以说深切明显了。可是人都迷迷糊糊的,为什么呢?那么孔子所说的“敬而远之”,不是这样吗?回答说:孔子“敬而远之”,说的是应当祭祀的鬼神,就是天子的天地,诸侯的社稷,大夫的五祀,士的先祖,庶人的寝庙等。而现在所说的鬼,是判官狱卒、木客山魈之类,不是孔子所说的鬼。现在所说的神,是天尊大王、将军夫人之类,不是孔子所说的神。大概巫觋僧道禳灾懴过等事,起初在有道的时候不见,到了衰世才开始盛行。大概不善的人多,而畏祸的心急,所以只求庇佑于他们所说的鬼神,而跪拜他们。唉!如果鬼神真如人所说,而又可以用金钱交换颠倒福善祸淫的权柄,那么天就会谴责并责罚他们,不能自保了,又哪有空顺应人的情欲来互相庇护呢?这一定是没有的道理,而是惑世诬民的人所倡导的。有心于世道的人,应当进而希望孟夫子反经的意思就可以了。我素来坚持

无▯之论,而詈人之为鬼,是复有▯矣,不可以不辩。

译没有无鬼的言论,却咒骂人为鬼,这又等于承认有鬼了,不能不加以辩驳。

士君子身价之重轻,有不系于科名者。韩退之三子绾、衮,皆擢第,衮为状元。退之名若泰山北斗,而状元衮,当时及后世皆无称焉。至于昶,止以一字之差,传之至今,人犹齿冷。然则克家之子,固有在此而不在彼者哉?孟辅明嗜学,行輙载书,随所坐之处,不过容膝,四面卷轴盈满,时人谓之书窟。桞公绰自举进士至方面,尝抄书不辍,《九经》《三史》一抄,《南北史》再抄。

  双桥随笔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

  双桥随笔卷二

  凤县知县周召撰

宋赵子固不乐仕进,隠居州之广陈镇。时载以一舟,舟中琴书尊杓毕具,往往泊蓼汀苇崖,看夕阳赋晓月为事。尝到县,县令宣城梅黻到船谒公,公飞棹而去。梅伫立岸上,言曰:“昔人所谓名可闻而身不可见,殆谓先生与。”

王匡、刘均合兵十五万,击邓禹。禹军不利,诸将皆劝禹夜去。明日,匡等以六甲穷日不出,禹因得以治军勒众。明旦,匡悉军出,攻禹,遂为禹所破,皆弃军走。禹遂定河东。

田单使人,每食必祭以致乌鸢,又故为神师以事之,皆近儿戯,无益于事。盖先以疑似置齐人心中,则夜见火牛足以骇动,取一时之胜,此其本意也。世之巫觋假神▯以欺愚人者,皆然。使火牛之筭无人道破,必皆以为神兵助阵矣。昔王凝之守郡,甚信张天师道,敌至但闭门不出,谓自有隂兵可以击贼,而不设备,遂遇害。殷仲堪信天师道,祷请▯神,不吝财贿,好为小惠以悦人,而短于鉴畧,鄼城之奔,为桓▯将马该所杀。隋麯棱守冀州,其壻崔履行自言有竒术,可使攻者自败,棱信之。履行命守城者皆坐,毋得妄鬬,曰:“虽贼登城,尔曹弗怖,吾将使贼自缚。”于是为坛,夜设章醮,然后自衣衰绖枤行,登北楼恸哭,又令妇女升屋,四向振裙。窦建徳攻之急,棱将战,履行固止之。俄而城防,履行哭犹未已。唐越王贞起兵豫州,武后命麯崇裕攻之,贞使道士及僧诵经以求事成,左右及战士皆带避兵符。已而兵溃,及其妻皆自杀。慕容彦超据兖州,周主攻之,先是术者绐彦超云:“镇星行至角亢,兖州之分,其下有福。”乃立祠而祷之。彦超贪吝,人无鬭志,将卒多出降,官军克城,彦超方祷镇星祠,力战不胜,乃焚祠赴井死。五代马希广信巫觋及僧语,为其兄希萼所攻,乃塑鬼于江上,举手以却希萼兵,又作犬像于髙楼,手指水西,怒目视之,兵败被执,临刑犹诵佛书,痴人之可笑如此。

武人断事,明白痛快,有出于文吏之上者。安重荣为成徳节度,有夫妇讼其子不孝者,重荣拔剑授其父,使自杀之。其父泣不忍,其母从旁诟夫,夺剑而逐其子。问之,乃继母也。重荣为叱其母出,而从后射杀之。文吏执笔而断,岂能如此直截?可谓长鎗大防,安用毛锥?

鸡猪鱼蒜,逢着便吃;生老死病,时至即行。此达者居易俟命之言,所谓素位而行,不愿乎外也。世人吉凶祸福横于胸中,而星相卜祝、堪舆隂阳诸家,遂巧为之説以应之。已有方寸是非可否不能自决,而委其柄于揺唇鼓舌、谈天説地之人,何其不明于理也?如诹日一端,更为琐琐,事无大小,非吉不行焉。苏州徐检庵侍郎,老而无子,晚年一妾懐孕,临蓐欲产,徐预使日者推一吉时,以其尚早,劝令忍勿生。逾时,子母俱毙。王莽败,张竦客睢阳,知有贼当去,防反支日不去,因为贼所杀。二事皆可笑騃痴者,当以为鉴。

孙莘老以文字问欧阳公,公曰:“无他,惟勤读书而多为之,自工。”世人患作文字少,又懒读书,每一篇出,即求过人,如此少有至者。疵病不必待人指摘,多作自能见之。东坡谓公以尝试者告人,故尤有味。然则世之学为文字者,可不书公此语,朝夕诵味之哉?

文有似乎滑稽,而于人伦日用之间大有裨益者,《义山杂纂》是也。中如教子、教女,须贫必富,有智能失本体数,则堪与家训并垂。其他虽畧近于谑,而可以玩世,可以醒世,可以警世,可以喻世。所谓嬉笑怒骂,皆成文章也。余谓

译士人君子的身价轻重,有并不取决于科举名次的。韩愈的三个儿子韩绾、韩衮,都考中了进士,韩衮还是状元。韩愈的名望如同泰山北斗,而状元韩衮,在当时和后世都没有被人称道。至于韩昶,仅仅因为一字之差,流传至今,人们还为此感到可笑。既然如此,那么能够光耀门庭的儿子,本来就有重在德行而不重在功名的啊?孟辅明酷爱学习,出行总是带着书,无论坐在哪里,哪怕只能容下膝盖,四周也堆满了书卷,当时的人称他为“书窟”。柳公绰从考中进士到担任地方长官,曾经抄写书籍不停歇,《九经》《三史》各抄写了一遍,《南史》《北史》抄写了两次。

双桥随笔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

双桥随笔卷二

凤县知县周召撰

宋朝赵子固不喜欢做官,隐居在州里的广陈镇。当时他坐着一只船,船中琴、书、酒器一应俱全,常常停泊在长满蓼草的沙洲和芦苇丛生的岸边,以观赏夕阳、吟咏晓月为乐事。他曾到县城,县令宣城的梅黻到船上拜见他,赵子固却摇着船桨离开了。梅黻站在岸上,说道:“古人所说的名声可以听到而身影却见不到,大概说的就是先生吧。”

王匡、刘均联合十五万军队,攻打邓禹。邓禹军队战事不利,各位将领都劝邓禹连夜撤离。第二天,王匡等人因为正值六甲穷日(迷信说法中的凶日)而没有出兵,邓禹因此得以整顿军队、约束众人。第二天早晨,王匡率领全部军队出动,攻打邓禹,结果被邓禹打败,都抛弃军队逃跑。邓禹于是平定了河东。

田单派人,每次吃饭必定祭祀以招引乌鸦老鹰,又故意设立神师来侍奉,这些都近乎儿戏,对事情没有益处。大概是因为先在齐国人心中种下疑似的迷信,那么夜里看到火牛就足以让他们惊恐震动,从而取得一时的胜利,这才是他的本意。世上巫师假借神灵来欺骗愚昧的人,都是这样。如果火牛计策没有人点破,人们一定都会认为是神兵助阵了。从前王凝之守卫郡城,非常信奉张天师道,敌人到来只是闭门不出,说自有阴兵可以击退贼寇,而不做防备,于是被害。殷仲堪信奉天师道,祈祷神灵,不吝惜财物贿赂,喜欢用小恩小惠取悦人,但在鉴识谋略方面短浅,鄱阳城溃败时,被桓玄的将领马该所杀。隋朝麴棱守卫冀州,他的女婿崔履行自称有奇术,能让进攻者自己失败,麴棱相信了他。崔履行命令守城的人都坐着,不得随意战斗,说:“即使贼寇登上城墙,你们也不要害怕,我将让贼寇自己捆绑自己。”于是设立祭坛,夜里设斋醮,然后自己穿着丧服,拖着脚行走,登上北楼痛哭,又让妇女登上屋顶,向四面抖动裙子。窦建德攻打得很急,麴棱将要出战,崔履行坚决阻止。不久城墙被攻破,崔履行哭得还没停止。唐朝越王李贞在豫州起兵,武则天命令麴崇裕攻打他,李贞派道士和僧人诵经以求事成,左右侍从和战士都佩戴避兵符。不久军队溃败,李贞和他的妻子都自杀了。慕容彦超占据兖州,后周军队攻打他,先前有术士欺骗慕容彦超说:“镇星运行到角亢星宿,那是兖州的分野,那里有福。”于是建立祠堂祈祷。慕容彦超贪婪吝啬,人们没有斗志,将卒大多出降,官军攻克城池,慕容彦超正在镇星祠祈祷,奋力作战不能取胜,于是烧掉祠堂投井而死。五代马希广相信巫师和僧人的话,被他的哥哥马希萼攻打,于是在江边塑鬼像,举手以抵御马希萼的军队,又在高楼上制作犬像,手指水西,怒目而视,兵败被俘,临刑时还在诵读佛经,愚痴之人可笑到了这种地步。

武人决断事情,明白痛快,有超过文官的。安重荣担任成德节度使时,有一对夫妇控告儿子不孝,安重荣拔出剑交给父亲,让他自己杀死儿子。父亲哭泣不忍心,母亲从旁边辱骂丈夫,夺过剑追赶儿子。一问才知道是继母。安重荣呵斥母亲出去,然后从后面射杀了她。文官拿着笔来判决,怎么能如此直截了当?可以说长矛大戟,哪里用得着毛笔呢?

鸡猪鱼蒜,碰见就吃;生老病死,时候到了就接受。这是通达之人安于现状、等待命运的说法,所谓处于自己的地位而行事,不羡慕身外之物。世人把吉凶祸福横亘在胸中,而星相占卜、堪舆阴阳各派,于是巧妙地编造说法来迎合他们。已经有内心的是非对错不能自己决定,却把权柄交给那些摇唇鼓舌、谈天说地的人,他们怎么不明白事理呢?比如择吉日用日这一项,更加琐碎,事情无论大小,不是吉日就不行动。苏州徐检庵侍郎,年老没有儿子,晚年一个妾怀孕,临产时,徐侍郎预先让算命先生推算一个吉时,因为时间还早,劝她忍耐不要生。过了吉时,母子都死了。王莽失败后,张竦客居睢阳,知道有贼寇应当离开,但防备反支日(迷信中的凶日)不离开,因此被贼寇所杀。这两件事都可笑愚蠢,应当作为鉴戒。

孙莘老向欧阳公请教写文章的方法,欧阳公说:“没有别的,只是勤奋读书并且多写,自然就会精妙。”世人担心写文章少,又懒于读书,每写出一篇,就要求超过别人,像这样很少有能达到高境界的。文章的缺点不必等人指摘,多写自然就能发现。苏东坡说欧阳公把尝试的经验告诉别人,所以特别有意味。既然如此,那么世上学习写文章的人,能不记下欧阳公这句话,早晚诵读体味吗?

文章有看似滑稽,而在人伦日用之间大有裨益的,《义山杂纂》就是这样。其中如教子、教女,须贫必富,有智能失本体等条目,足以与家训并列流传。其他虽然略微接近戏谑,但可以玩味世事,可以唤醒世人,可以警示世人,可以开导世人。所谓嬉笑怒骂,都成为文章。我认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