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桥随笔卷八
语,殊多感慨。然余谓更有甚焉者,子昻擕百轴文,驰走京毂,又有千缗碎琴、酒肴毕具之力,故能出竒市名耳。若夫单寒之士,交逰无计,株守寒窻,虽抱矕龙绣虎之才,身坐井中,何由自见?然则世之工于文而苦湮没不彰者,欲装文轴而买胡琴,已不可得矣。何暇冀人之一赏其技也哉!
译谈论起来,实在令人感慨万千。然而我认为还有更严重的情形:王勃携带上百卷文章,奔波于京城权贵之间,又有千金碎琴、酒食俱全的财力,所以能够出奇制胜、博取名声罢了。至于那些贫寒孤苦的士人,交际无门,只能困守寒窗,即使怀有雕龙绣虎般的才华,却身处井底,又怎能让人知晓?那么世上那些擅长写文章却苦于埋没不显的人,想要装裱文章、购买胡琴去求取赏识,都已经不可能做到了。哪里还有空闲希望别人欣赏自己的技艺呢!
吕需号水山,唐栖人。老而负侠骨,徐文贞客也。当新郑与文贞修怨时,尝伪为徐使者,持文贞书而谒新郑。新郑与之酒食,不敢以勺粒下口,至哀泣号诉达于新郑之内,夫人乳媪以下无不感动垂涕者,皆为文贞潜解之。而新郑之意亦倦,遂得书以复文贞,而其祸始解。昔牛僧孺与李徳裕交恶,李氏客不敢言及李丞相门戸。如吕需者,肯为文贞持书,而且哀泣号诉,以致其事之获解,贤于李氏之客远矣。宋子京余酲犹在,而遽为极其诋斥,晏公之制,以视水山,宁不愧耶?
战国之士,反覆倾险,蔑弃彛伦,不知孝弟为何物矣。善乎赵谅毅之説秦王也。秦王谓毅曰:「赵豹、平原君数欺弄寡人,赵能杀此二人则可;若不能杀,请率诸侯受命,邯郸城下。」毅曰:「赵豹、平原君,寡君之母弟也,犹大王之有叶阳、泾阳君也。大王以孝治天下,衣服之便于体,膳防之嗛于口,未尝不分于叶阳、泾阳君。叶阳、泾阳君之车马衣服,无非大王之服御者。臣闻之:有覆巢毁卵而凤凰不翔,刳胎焚夭而麒麟不至今使臣奉大王之令,以还报敝国之君,畏惧不敢不行,毋乃伤叶阳、泾阳之心乎?」秦王曰:「诺。」受币而厚遣之。以虎狼之秦,而毅乃独陈孝弟之理,根极人情,以畅其説,虽鸷如昭王,亦心折焉。孟子而后,毅亦朝阳之鸣凤也哉。
王无功有田十六顷在河渚间,奴婢数十,自课种黍,春秋酿酒,养鳬防,莳药草,自供,与仲长子光服食养性,欲见兄弟輙渡河还家,逰北山东臯,著书自号东臯子,所享若是,何假南面百城?
文人不可无品。立心未端,不觉形之纸上,使旁观者掩口,能无顔?甲金陵吴某,诗人也。有《元日懐严分宜相国》诗,一友见之,笑曰:「开岁第一日,懐朝中第一人,似此便做到腊月晦,亦未懐及我辈也。」至今传之,以为笑柄。盖此等著作出以示人,惟欲假之以增光宠耳。充其肺肠,何所不至?但不知分宜平日,亦曾念及此公否?
轻言,轻诺,轻信,轻怒,轻动,轻交,轻下笔,总是一轻,天下祸患皆自此起。故穏重严慎者,到底祸患不能及也。闽中武夷山有小桃源,居万峯之中,秀色环抱,石门一迳可杜而絶。其中豁然别一天地,有田有水,又有村落可为伴伍,养蜂蒸楮可以为生,鹅鸭鸡豚可以自给,山冦所不及,海贼所不到。谢在杭以为武陵避秦之地,未必胜此。吾乡遭乱以来,避冦之人,穷谷深山奔匿殆遍,而迄无一家免于剽掠者,安得有如小桃源者暂为家室耶?
晋阮裕奉佛法,敬信甚至。大儿年未弱冠,忽被笃疾。儿既是偏所爱重,为之祈请三寳,昼夜不懈。谓至诚有感者,必当防祐。而儿竟不济,于是结恨释氏,宿命都除。欲以奉佛至诚免儿一死,可谓愚甚。然犹恨而知改,世有己见其不灵,而崇奉之心牢不可破者,其惑溺尤在阮裕之上,真可笑也。
多读书而不受书障,方得理路透明;老涉世而不参世机,方得人情烂熟。人不可无道,心不可作道貌;人不可有世情,亦不可忽世情。此真深于明理之言。
薛文清曰:「为学不是虚谈道理,须于应事接物处,随在详审。每日不问大事小事,处置合宜,便是学问。到处若泛观天下之书,而不知善处事物,究于实何补?」
吾衢先辈袁公采,有《世范》一书,所论物理人情、齐家脩己之事甚备。其书不另见,而刻于《唐宋丛书》中。余才阅数则,即敛襟起,焚香读之,奉为桑梓典型。方欲拈出以示儿辈,而适遭世乱,亦为有力者负之而趋矣。不知何日尚能再购,捧置案头一诵否也?
金主雍在诸帝中最为贤主,以夫人乌凌噶氏守节而死,终身不立后,雅尚俭素,命宫中之饰勿得用黄金。尝谓近臣曰:「朕于宫室,惟恐过度,其或兴脩,即损宫人岁费以充之。至于佛法,尤所未信。梁武帝为同泰寺奴,辽道宗以民戸赐寺僧,复加以三公之官,其惑深矣。」又曰:「亡辽日屠羊三百,亦岂能尽用,徒伤生耳。朕每当食时,尝思贫民饥馁犹在己也。彼身为恶而口
译吕需,号水山,是唐栖人。他年老却怀有侠义之气,是徐文贞的门客。当严嵩(新郑)与徐文贞结怨时,吕需曾假装是徐文贞的使者,拿着徐文贞的信去拜见严嵩。严嵩给他酒食,他不敢吃一口,甚至悲痛哭泣、申诉,直达严嵩的内室,连夫人、乳母以下的人没有不被感动而流泪的,都暗中为徐文贞辩解。而严嵩的意思也疲倦了,于是吕需得以带着回信回复徐文贞,他的灾祸才开始解除。从前牛僧孺与李德裕交恶,李德裕的门客不敢在李丞相门前提及他的门户。像吕需这样的人,肯为徐文贞持信,而且哀泣申诉,以至于事情得以化解,比李德裕的门客贤明得多了。宋祁(子京)酒意未消,就急忙极力诋斥,晏殊(晏公)的体制,与吕需相比,难道不惭愧吗?
战国时期的士人,反复无常、阴险狡诈,蔑视抛弃伦理纲常,不知道孝悌是什么东西。赵谅毅游说秦王的话说得好啊。秦王对赵谅毅说:“赵豹、平原君多次欺骗戏弄我,赵国如果能杀了这两个人就可以;如果不能杀,请率领诸侯接受我的命令,在邯郸城下决一死战。”赵谅毅说:“赵豹、平原君,是我们国君的弟弟,就像大王有叶阳君、泾阳君一样。大王以孝道治理天下,衣服穿在身体上舒适,饮食入口美味,未曾不分享给叶阳君、泾阳君。叶阳君、泾阳君的车马衣服,没有不是大王服用的。我听说:有覆巢毁卵而凤凰不飞翔,刳胎焚夭而麒麟不至。现在让我奉大王的命令,回去报告我们国君,畏惧不敢不执行,恐怕会伤害叶阳君、泾阳君的心吧?”秦王说:“好。”接受礼物并厚待遣送他。凭着像虎狼一样的秦国,而赵谅毅却独自陈述孝悌的道理,穷尽人情,以畅达他的说辞,即使像秦昭王那样凶猛,也心服口服。孟子之后,赵谅毅也是朝阳鸣叫的凤凰啊。
王绩(王无功)在河渚之间有十六顷田地,奴婢几十人,亲自督促种植黍子,春秋酿酒,养鸭鹅,种植药草,自给自足,与仲长子光服食养生,想见兄弟就渡河回家,游览北山和东皋,著书自号东皋子,所享受的如此,何必假借南面称王的百城呢?
文人不可没有品格。立心不端正,不知不觉就表现在纸上,让旁观者掩口,能不羞愧吗?金陵吴某,是个诗人。有《元日怀念严分宜相国》的诗,一个朋友看到后,笑着说:“开年第一天,怀念朝中第一人,像这样做到腊月最后一天,也没有怀念到我们这些人啊。”至今传为笑柄。大概这类著作拿出来给人看,只是想借此增加光彩荣耀罢了。扩充他的肺肠,什么事做不出来?只是不知道严分宜平时,也曾念及这位吴某吗?
轻言,轻诺,轻信,轻怒,轻动,轻交,轻下笔,总是一个“轻”字,天下的祸患都从这里开始。所以稳重严慎的人,到底祸患不能波及。闽中武夷山有小桃源,居住在万峰之中,秀色环抱,石门一条小路可以封闭隔绝。其中豁然开朗,别是一番天地,有田有水,又有村落可以结伴,养蜂蒸楮皮可以谋生,鹅鸭鸡猪可以自给,山寇所不及,海贼所不到。谢肇淛(在杭)认为武陵避秦之地,未必胜过这里。我的家乡遭受战乱以来,避寇的人,穷谷深山奔逃隐藏几乎遍及,却始终没有一家免于剽掠的,哪里能像小桃源那样暂时安家呢?
晋代阮裕信奉佛法,敬信到了极点。大儿子年纪未满二十,忽然得了重病。儿子既是偏爱的,为他祈祷三宝,昼夜不懈。认为至诚有感的人,必定会保佑。而儿子竟然没能救活,于是对佛教结下怨恨,宿命论都抛弃了。想以奉佛的至诚免除儿子一死,可以说是愚蠢至极。然而还知道怨恨并改正,世上有已经看到它不灵验,而崇奉之心牢不可破的人,他们的迷惑沉溺更在阮裕之上,真可笑啊。
多读书而不被书本所障蔽,才能使得理路透明;老于世故而不参与世间的机巧,才能使得人情烂熟。人不可没有道,心不可装作道的样子;人不可有世俗之情,也不可忽视世俗之情。这真是深明事理的话。
薛瑄(文清)说:“做学问不是空谈道理,必须在应事接物之处,随时随地详细审慎。每天不问大事小事,处置合宜,就是学问。到处如果泛观天下的书籍,而不知道善于处理事物,究竟对实际有什么补益?”
我们衢州先辈袁采,有《世范》一书,所论述的物理人情、齐家修己之事非常完备。他的书没有单独刊行,而是刻在《唐宋丛书》中。我才阅读了几条,就整理衣襟起身,焚香阅读,奉为家乡的典范。正想摘取出来给儿辈看,而恰好遭遇世乱,也被有权势的人背着逃走了。不知道何日还能再次购买,捧在案头诵读呢?
金主完颜雍在各位帝王中最为贤明,因为夫人乌凌噶氏守节而死,终身不立皇后,崇尚俭朴,命令宫中的装饰不得使用黄金。曾经对近臣说:“我对于宫室,只担心过度,如果有兴修,就削减宫人每年的费用来充抵。至于佛法,尤其不相信。梁武帝做同泰寺的奴仆,辽道宗把民户赐给寺僧,又加上三公的官职,他们的迷惑太深了。”又说:“亡辽每天杀羊三百,也不能全部用完,只是伤害生命罢了。我每当吃饭时,常想到贫民饥饿还在我身上。他们身为恶而口
祈福,何益之有?」其他名言卓识有关治道者甚多,中土之君有未能窥其一二者,对之能无惭色?
译祈求福佑,有什么益处呢?」其他关于治国之道的名言卓识还有很多,中原的君主中有人连其中的一两点都未能窥见,面对这些难道能不感到惭愧吗?
吕文穆有知人鉴,富言者,文穆客也。一日入白曰:“儿子十许岁,欲令入书院事廷评、太祝,文穆许之。”及见,惊曰:“此儿他日名位与吾相似,而勲业远过于吾。”令与诸子同学,供给甚厚。言之子即弼也。后弼两入相,亦以司徒致仕,果如其言。
眉公岩栖幽事有云:不能卜居名山,即于陵阜回复及林木幽翳处,辟地数亩,筑室数楹,挿槿作篱,编茒为庭,以一亩防竹树,一亩栽花果,二亩种▯菜。四壁清旷,空诸所有。畜山童灌园薙草,置二三胡牀着亭下,挟书研以伴孤寂,携琴奕以迟良友。凌晨策杖,抵暮言旋。此亦可以娱老矣。余无力买山,惟愿得境如此,老眼婆娑,足怡晚景。而再遭离乱,远隔家园,幸缘茑萝之芘,假以书室数楹,地处众山之麓,老树参差,鸟声呖呖。纸窻布幙,净几无尘。一编少倦,则携铛出就泉石,箕踞长松下,看友人对奕,或拈险韵,缓步搜诗。与眉公所言相去虽远,亦避乱人一时佳境也。但世故方殷,家人妇子俱在量柴数米中,时忧煎逼,所谓俗物来败人意,无可奈何耳。石才叔苍舒与山谷从游,尤妙笔札,家蓄图书甚富。文潞公帅长安,从借所藏褚遂良《圣教序》墨迹一观。潞公爱玩不已,因令子弟临一本。休日宴僚属,出二本令坐客别之。客盛称公者为真,反以才叔所收为伪。才叔不出一语以辩,笑启潞公云:“今日方知苍舒孤寒。”潞公大噱,坐客赧然。凡人身处富贵之地,趋附者必多,择人而交,甚不可滥。潞公称为贤者,而坐客如此,皆蝇营蚁附之徒耳。非才叔冷语逼人,公在热閙场中,想亦未能看破也。
语云:教妇初来,教子婴孩。北齐安徳王延宗,髙文襄第五子,母陈氏,魏广王妓也。延宗防为文宣所养,甚爱之。年十二,犹骑置腹上,令溺己脐中,抱之曰:“可怜,止有此一个。”封定州刺史。于上大便,使人在下张口承之。后为周武帝见擒,诬反,以椒塞口而死。
宣和间,芒山有盗,临刑,母来与之诀。盗对母云:“愿如小儿时一吮母乳,死且无憾。”母与之乳,盗啮断乳头,流血满面,母死。盗因告刑者曰:“吾少也,盗一菜一薪,吾母见而喜之,以至不检,遂有今日,故憾杀之。”呜呼!孟母择居近于学宫而后定,而曾子不敢以言戱其子,义方之训,必早豫于未雕未琢时,而徒懐防犊之爱,使之习与性成而不可救。人子之不肖,为父母者,岂尽无过?
滇俗崇释信鬼。鹤庆元化寺称有活佛,岁时士女会集,动数万人,争以金泥其面。林俊按鹤庆,命焚之。父老争言,犯之者能致雹损稼。俊命积薪举火,果雹即止,火发无他,遂焚之,得金数百两,悉输之官。冯犹龙曰:「五斗米、白莲教之祸,皆以烧香聚众为端,有地方之责者,不得不防其渐,非徒醒愚救俗而已。夫佛以清净为宗,寂防为教,万无活理。且言犯者致雹,此山鬼伎俩,佛若有灵,肯受人诬乎?即果能致雹,亦必异物慿之,非佛所致也。况邪不胜正,异物必不能致雹,火举而雹不至,大众亦何説之辞哉!」云云。余谓林公此举极善,而犹龙先生之论亦甚侃侃然,尚有可虑。盖处天下事,断之以理而已。若必待不雹而后可焚,则事之偶然凑合者原不可必。万一方焚而雹适至,则其令须寝,而父老益将张大其威灵,以为惊世骇俗之实据,佛之为害于是乎愈不可挽矣。善乎第五伦之治会稽,张咏、王曾之禁讹言,与钱元懿之斩巫媪也。第五伦为防稽守,会稽多淫祀,好卜筮,民常以牛祭神,百姓财产以匮,其自食牛肉而不以荐神者,发病且死,先为牛鸣,前后郡将莫敢禁。伦到官,移书属县,晓告百姓,其巫祝有依托鬼神,诈怖愚民者,案论之,有妄屠牛者,吏輙行罚。民初颇恐惧,以祝咀妄言,伦案之愈急,后遂断絶,百姓以安。张咏知成都,民间讹言有白头老翁过食男女,咏召其属,使访市肆中有大言其事者,但立擒解来,明日得一人,命戮于市,即日帖然。咏曰:「讹言之兴,沴气乘之,妖则有形,讹则
译吕文穆公具有识人的眼光,富弼的父亲富言者,是吕文穆的门客。有一天,富言者进来禀报说:“我的儿子大约十岁,想让他进入书院侍奉廷评、太祝,吕文穆答应了。”等到见到那孩子,吕文穆惊讶地说:“这孩子将来的名位与我相似,但功业远远超过我。”于是让他与自己的儿子们一同学习,供给非常丰厚。富言者的儿子就是富弼。后来富弼两次入朝为相,也以司徒的身份退休,果然如吕文穆所说。
眉公《岩栖幽事》中说:如果不能在名山卜居,就在山陵起伏、林木幽暗的地方,开辟几亩地,建造几间房屋,插木槿做篱笆,编茅草为庭院,用一亩地种竹树,一亩地栽花果,两亩地种蔬菜。四壁清静空旷,空无一物。养个山童浇灌园子、除草,放两三张胡床在亭子下,带着书和砚台来陪伴孤寂,携琴下棋来等待良友。清晨拄着拐杖出门,傍晚才回来。这也可以用来娱乐晚年。我没有财力买山,只希望得到这样的环境,老眼昏花,足以愉悦晚年。然而再次遭遇战乱,远离家园,幸好依靠藤蔓的庇护,借了几间书室,地处众山脚下,老树参差不齐,鸟声清脆。纸窗布帘,干净的几案没有灰尘。读一会儿书感到疲倦,就提着茶壶出去靠近泉石,在长松下盘腿而坐,看朋友下棋,或者推敲险韵,缓步搜寻诗句。与眉公所说的虽然相差甚远,也是避乱之人一时的佳境。只是世故正多,家人妻儿都在计算柴米之中,时常忧虑煎熬逼迫,所谓俗物来败坏人意,无可奈何罢了。石才叔字苍舒,与黄庭坚交游,尤其擅长书法,家中收藏图书非常丰富。文潞公镇守长安,向他借所藏的褚遂良《圣教序》墨迹观看。潞公喜爱玩赏不已,于是让子弟临摹一本。休假日宴请僚属,拿出两本让在座的客人辨别。客人极力称赞潞公那本是真迹,反而认为才叔收藏的是伪作。才叔不说一句话辩解,笑着对潞公说:“今天才知道苍舒孤寒。”潞公大笑,在座的客人感到羞愧。凡是人身处富贵之地,趋附的人一定很多,选择人交往,非常不可以滥交。潞公被称为贤者,而在座的客人如此,都是像苍蝇蚂蚁一样趋附的人罢了。如果不是才叔冷言逼人,潞公在热闹场中,想必也不能看破。
俗话说:教导媳妇要从刚来时开始,教导孩子要从婴儿时开始。北齐安德王高延宗,是高文襄的第五个儿子,母亲陈氏,是魏广王的妓女。高延宗小时候被高文宣抚养,非常喜爱他。十二岁时,还骑在高文宣的肚子上,让他溺尿在高文宣的肚脐里,抱着他说:“可怜,只有这一个。”封为定州刺史。在上方便时,让人在下面张嘴承接。后来被周武帝擒获,被诬陷谋反,用花椒塞住口而死。
宣和年间,芒山有盗贼,临刑时,母亲来与他诀别。盗贼对母亲说:“希望像小时候一样吸吮一次母乳,死也就没有遗憾了。”母亲给他喂奶,盗贼咬断乳头,血流满面,母亲死了。盗贼于是告诉行刑的人说:“我小时候,偷一棵菜、一根柴,我母亲看见就高兴,以至于行为不检点,才有今天,所以怨恨杀了她。”唉!孟母选择靠近学宫的地方居住才安定,而曾子不敢用言语戏弄他的儿子,合乎道义的训导,一定要在尚未雕琢时预先进行,而只是怀着舐犊之爱,让他习惯成自然而不可救药。儿子的不肖,做父母的,难道完全没有过错吗?
云南风俗崇尚佛教、相信鬼神。鹤庆元化寺号称有活佛,每年士女聚集,动辄数万人,争相用金粉涂抹他的脸。林俊巡按鹤庆,命令烧毁它。父老争相说,触犯他的人能招致冰雹损害庄稼。林俊命令堆积柴草点火,果然冰雹就停止了,火发起来没有其他异象,于是烧毁它,得到几百两金子,全部上缴官府。冯犹龙说:“五斗米、白莲教的祸患,都是以烧香聚众为开端,有地方责任的人,不得不防范其渐起,不仅仅是唤醒愚昧、挽救风俗而已。佛教以清净为宗旨,以寂静为教义,万无活佛之理。而且说触犯的人招致冰雹,这是山鬼的手段,佛如果有灵,肯受人诬陷吗?即使真的能招致冰雹,也一定是异物凭借,不是佛所致的。况且邪不胜正,异物一定不能招致冰雹,火举起来而冰雹不至,大众又有什么说辞呢!”等等。我认为林公此举极好,而犹龙先生的议论也很理直气壮,还有可忧虑的地方。大概处理天下事,用道理决断罢了。如果一定要等到不降冰雹才可以烧毁,那么事情偶然凑合的原本不可必。万一刚烧毁而冰雹恰好到来,那么他的命令必须停止,而父老更加将夸大其威灵,作为惊世骇俗的实际证据,佛的危害于是更加不可挽回了。第五伦治理会稽,张咏、王曾禁止谣言,以及钱元懿斩杀巫婆,做得好啊。第五伦任会稽太守,会稽多淫祀,喜好卜筮,百姓常以牛祭神,百姓财产因此匮乏,那些自己吃牛肉而不献给神的人,发病且死,先发出牛叫声,前后郡将不敢禁止。第五伦到任,发文书给所属各县,晓谕百姓,那些巫祝有依托鬼神,诈怖愚民的人,依法论处,有妄杀牛的人,官吏立即处罚。百姓起初很恐惧,巫师用咒语妄言,第五伦查办更加紧急,后来终于断绝,百姓得以安定。张咏任成都知州,民间谣言有白头老翁吃男女,张咏召集他的属官,让他们访查市集中有大声宣扬此事的人,只要立擒解来,第二天抓到一个,命令在市集处死,当天就平静了。张咏说:“谣言兴起,戾气乘之,妖则有形,讹则
有声,止讹之术,在于明决,不在厌胜也。」天禧中,民间讹言有妖起,若飞帽夜搏人,自京师以南人皆恐,王曾令夜开门,敢倡言者即捕之,卒无妖。钱元懿牧新定,一日闾里间輙数起火,居民颇忧恐,有巫杨媪因之,遂兴妖言曰:「某所复当火」,皆如其言,民由是竞祷之元懿,谓左右曰:「火如巫言,巫为火也,宜杀之。」乃斩媪于市,自此火遂熄。数公斩钉截铁之手,何等痛快!
译有声音,制止谣言的方法,在于明断决绝,而不在于用迷信手段压制邪祟。」天禧年间,民间流传谣言说出现了妖怪,像飞帽一样在夜里袭击人,从京城以南的人都十分恐惧,王曾命令夜间打开城门,敢于散布谣言的人立即逮捕,最终并没有妖怪。钱元懿担任新定军节度使时,有一天里巷间接连几次起火,居民非常忧虑恐惧,有个巫婆杨媪借此机会,于是散布妖言说:「某处将要再次起火」,都如她所说,百姓因此争相向她祈祷。钱元懿对左右的人说:「如果火灾如巫婆所说,那么巫婆就是火灾的根源,应当杀了她。」于是在市场上斩了杨媪,从此火灾便平息了。这几位大臣斩钉截铁的手段,何等痛快!
吾里中士子,异言异服,妇女披缁持槵子,修西方其老人年貌衰惫,则问鼎器,拜黄冠,讲婴儿姹女,养汞烧丹;市井下戸,炊半菽熟,先饭沙门,求福果而饥饿;其父母与儿女,家庙则奉佛修罗天神人▯,而黜祖考。世教民风,既至此矣!足下勿更益薪改步,而趋就平易,使下里愚氓信足下无他,则人我荡荡平平,偕之大道,希圣希天,何以加此?此郝楚望先生与田肖玉书也。今日人心风俗之壊,多坐此病焉!得当事者刋布此书,使家谕而戸晓乎?
林唐翁曰:「桧亡,东周之始;曹亡,春秋之终。夫子之删诗也,系曹、桧于国风之后。桧之卒篇曰:『思周道也』,伤天下之无王也;曹之卒篇曰:『思治也』,伤天下之无伯也。触情纵欲,谓之禽兽;茍可而行,谓之野人;安故重迁,谓之众庶;辨然否,通古今之道,谓之士;进贤达能,谓之大夫;敬上爱下,谓之诸侯;天覆地载,谓之天子。是故,士服黻,大夫黼,诸侯火,天子山龙。徳弥盛者,才弥缛;中弥理者,文弥章也。」
明仁宗好学右文,词翰兼精,尤喜科举之业。在青宫已然,践阼犹不废。每得试录,必指摘瑕病,手标疏之以示臣工。尝戯语人曰:「使我应举,岂不堪作状元?」天子宪宗受终,日英宗遗言,不用殉▯宫嫔。故宪宗賔天,亦有是命。
王敦如厠,误食甘枣澡豆。王安石禁中与宴,食钓饵尽楪。仁宗言其诈。仁和学师茹芮,有人餽龙涎饼一盒,不知为香,每席各供一楪。自既餐尽,复勉强劝人食之,众皆掩口而不敢言,止称其美而袖之。昔人一事不知,以为深耻,如王敦、茹芮,实为可笑。若安石者,岂有见钓饵而不识者乎?乃终被仁宗看破,何苦乃尔。
屏之张也,直则不可立,必也回而曲之。轮之转也,方则不可行,必也揉而圆之。处世亦然,故屏必有辐,轮必有轴。屏虽欲曲,不可不齐;轮虽欲圆,不可不正。君子自处也,亦然。此于谷山璅言也。士君子不幸而处末流之世,不曲不圆,则出门有碍,而天地为之不寛。然圆曲之中,而终不失其齐与正,然后可以立身,可以应物。今日之人,但求屏之立,轮之转耳,后半截语置之脑后矣。乌乎可!
唐▯宗御五凤楼观酺宴,令三百里内刺史、县令各以声乐集楼下。时多以车载乐工数百,皆衣文绣,服箱之牛,皆为虎豹、犀、象之状。鲁山令元徳秀惟遣乐工数十人,联袂歌于蒍而己于蒍者,徳秀所为歌也。宋时圣夀日,州县皆集僧道诵经,惟陆象山令儒生讲《洪范》《皇极》“锡福一章”,时议韪之。载声乐、衣绣以逢君,集僧道诵经以媚主,一时情状如戱如痴,不复知有帝王贤圣之道矣。得鲁山、象山两先生,差为儒臣吐气。
屠长卿喜谈▯,冯开之每以为讥,而已则溺于西方之教,口角津津。其与长卿书云:「谈▯者纷纷,甲乙可否,迄无定论。秦皇汉武,竭天下以奉之,不足,徒为后世笑,何况我辈?请以一丸泥封户,而专意无生之业。」云云。其为人谋也如此。然独不思梁武帝奉佛,至于舍身而不惜,而其得祸也,为更惨,又岂止秦皇汉武为人所笑乎?身在梦中,而又笑他人之呓语,以先生之人品、学问、文章,亦复乃尔,真不可解也。
三国志》非僻书也,而世人多以为演义。虽以季长沙之学,亦用“明烛达旦”等语以为文。徐文长曾有书言之。冯开之先生日记内有曰:“余以嘉善于丞之任,有书相闻,所寄《三国志》乃是俗本演义。向在南都,一北台使者见问所刻《三国志》,得非演义乎?余微笑语,其实何独一丞云云。”盖今之以演义为《三国志》者,比比然矣。又何止一丞哉?噫!
桓荣读书十五年,不窥园;何休十七年,不窥门;刘▯、刘焯十年不出戸;徐遵明六年不出门;齐沈麟年过八十,手写书满数十箧;徐广年过八十,犹岁读五经一遍;陈瓉年逾九十,犹勤笔砚,着《经史系华》十卷。
拔岩徒而相恐,其駴也,梦以先之;载钓叟而师,恐其疑也,卜以先之。圣人不得已而喻愚俗也
译我们乡里的读书人,言语服饰怪异,妇女披上黑色道袍,手持念珠,修习西方极乐世界的法门;那些年老体衰、容颜憔悴的老人,则打听鼎器之事,拜见道士,讲求婴儿姹女之术,炼汞烧丹;市井中的贫苦人家,煮着半生不熟的豆饭,却先让和尚吃饭,祈求福报果实,自己却忍饥挨饿;他们的父母与儿女,在家庙中供奉佛、修罗、天神、人等,却废弃了对祖先的祭祀。世俗教化与民风,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希望您不要再添柴改步,而是趋向平易之道,让乡野愚民相信您没有别的企图,那么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会坦荡平和,共同走向大道,仰慕圣人,仰慕上天,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呢?这是郝楚望先生写给田肖玉的信。如今人心风俗的败坏,大多是因为这种弊病!如果能让当权者刊印颁布这本书,使家家户户都明白知晓,那该多好?
林唐翁说:“桧国灭亡,是东周的开始;曹国灭亡,是春秋的终结。孔子删定《诗经》时,将曹、桧两国的诗歌排在《国风》的后面。桧国的最后一篇说:‘思念周朝的大道’,哀伤天下没有天子;曹国的最后一篇说:‘思念治世’,哀伤天下没有霸主。放纵情感欲望,叫做禽兽;苟且行事,叫做野人;安于旧俗、重视变迁,叫做众庶;明辨是非,通晓古今之道,叫做士;举荐贤才、通达能人,叫做大夫;尊敬上级、爱护下级,叫做诸侯;像天覆盖、地承载一样,叫做天子。因此,士穿着黻纹的礼服,大夫穿着黼纹的礼服,诸侯穿着火纹的礼服,天子穿着山龙纹的礼服。德行越盛大,文采就越繁盛;内心越有条理,文章就越鲜明。”
明仁宗喜爱学习,推崇文治,诗词书法兼长,尤其喜欢科举事业。在潜邸时就是这样,即位后也没有废弃。每次得到科举试卷,必定指出其中的瑕疵毛病,亲手标注疏解,以此展示给臣下。曾经开玩笑对人说:“如果让我参加科举,难道不能做状元吗?”宪宗皇帝继承皇位,遵循英宗皇帝的遗言,不使用宫嫔殉葬。所以宪宗皇帝去世时,也有这样的命令。
王敦上厕所时,误把甘枣和洗澡用的豆粉当作食物吃下。王安石在宫中参加宴会,把盘子里的鱼饵都吃光了。仁宗说他们虚伪。仁和县的学师茹芮,有人送给他一盒龙涎香饼,他不知道那是香料,每次宴席上都给每人提供一盘。他自己吃光了,还勉强劝别人吃,众人都捂着嘴不敢说话,只是称赞它美味,然后把它藏在袖子里。古人有一件事不知道,就认为是极大的耻辱,像王敦、茹芮这样的人,实在可笑。至于王安石,难道有看到鱼饵而不认识的吗?却最终被仁宗看破,何必如此自苦呢。
屏风要立起来,如果是直的就不能站立,必须弯曲它;车轮要转动,如果是方的就不能行走,必须揉圆它。处世也是这样,所以屏风必须有辐条,车轮必须有轴。屏风虽然想要弯曲,但不能不整齐;车轮虽然想要圆润,但不能不正。君子自我处身,也是这样。这是谷山先生的琐碎言论。士人君子不幸处于末世,如果不弯曲、不圆润,那么出门就会遇到阻碍,天地也会显得不宽广。然而,在圆润弯曲之中,最终不失去整齐与端正,然后才可以立身,可以应对事物。如今的人,只求屏风能立,车轮能转罢了,后半截的话都抛在脑后了。怎么可以这样呢!
唐玄宗在五凤楼观看酺宴,命令三百里内的刺史、县令各自带着音乐聚集在楼下。当时大多用车载着数百名乐工,都穿着锦绣衣服,拉车的牛,都装扮成虎豹、犀牛、大象的样子。鲁山县令元德秀只派遣数十名乐工,手拉手唱着《于蒍》罢了,《于蒍》是元德秀所作的歌。宋朝圣寿节时,州县都聚集僧道诵经,只有陆象山命令儒生讲解《洪范》《皇极》中的“锡福”一章,当时的舆论认为他做得对。装载音乐、穿着锦绣来迎合君主,聚集僧道诵经来讨好君主,一时的情状如同游戏、如同痴傻,不再知道有帝王贤圣的大道了。幸亏有鲁山、象山两位先生,稍微为儒臣争了口气。
屠长卿喜欢谈论道教,冯开之经常以此讥讽他,而他自己却沉迷于佛教,口角津津乐道。他给屠长卿的信中说:“谈论道教的人纷纷扰扰,甲乙是非,最终没有定论。秦始皇、汉武帝,耗尽天下财力来供奉他们,还不够,徒然成为后世的笑柄,何况我们这些人?请让我用一丸泥封住门户,专心致力于无生之业。”等等。他为别人谋划就是这样。然而却不思考梁武帝信奉佛教,以至于舍身都不吝惜,而他遭受的祸患,更加惨烈,又岂止是秦始皇、汉武帝被人嘲笑呢?身在梦中,却又嘲笑他人的梦话,以先生的人品、学问、文章,也竟然如此,真不可理解。
《三国志》不是冷僻的书,但世人大多把它当作演义。即使是季长沙那样的学问,也用“明烛达旦”等语来写文章。徐文长曾经写信说过这件事。冯开之先生的日记里有说:“我因为嘉善丞的职务,有书信往来,寄来的《三国志》却是俗本的演义。以前在南京,一位北台使者问我刻的《三国志》,难道不是演义吗?我微笑着回答,其实何止是一个丞……”大概现在把演义当作《三国志》的人,比比皆是。又何止是一个丞呢?唉!
桓荣读书十五年,不看园子;何休十七年,不看门;刘炫、刘焯十年不出门;徐遵明六年不出门;齐朝的沈麟年过八十,手抄的书装满数十箱;徐广年过八十,还每年读五经一遍;陈瓉年逾九十,还勤于笔墨,著成《经史系华》十卷。
拔起岩壁上的树木而互相惊恐,他们的惊骇,用梦境来预先警示;载着钓叟而尊为师,担心他们怀疑,用占卜来预先警示。圣人不得已而向愚昧世俗解释
常疑公家文移,自上行下者,用一“仰”字,而不知其解。偶见孔氏杂説,谓《北史》时已有此语。《北齐孝昭皇帝纪》诏定三恪礼义体式,有“仰议”之语,然亦未解其义也。
双桥随笔卷八
<子部,儒家类,双桥随笔》>
钦定四库全书
双桥随笔卷九
凤县知县周召撰
世人喜谈风水,每见钜公名流以及村氓市叟所至皆然。惟余不自揣,窃以为非然,所谓独拍无声,徒来一握,为笑耳。已闻兰江祝子坚先生所见畧同,余虽未尝登其堂,读其文,而神交已久,往往依之以自壮焉。兹见唐翼修曾遗一札于子坚,谓其集中有《大辟风水》篇,急宜删去,恐以不纯之文而为万世之口实。余窃思之,翼修与子坚相得厚且深,欲其文之无疵而可传于后,是也;而谓其「大辟风水」之言适足以为累,则非也。翼修之言曰:「风水之説,非后代始。周公美公刘,则曰:『逝彼百泉,瞻彼溥原,乃陟南冈,乃觏于京。』又谓『既景乃冈,相其隂阳,观其流泉』。使堪舆果非信,则随地可居。公刘何必既瞻而觏,而相而又观之?周公何独据此以美之乎?《国风》『升彼墟矣,以望楚矣,望楚与堂,景山与京』,美卫文公徙居楚邱,诗也。使堪舆果无据,则随方可宅。卫文何必既升且望,而且景哉?诗人何独据此以美之哉?又曰:『文王迁丰,武王迁镐,王业由之以大。』不然,文武固爱民惜财者,何忍为此劳伤事哉?」噫嘻!翼修之説,《公刘》《卫文》二诗若此,所论文武都丰、都镐之谋,又若此,其溺于世俗之见,而误窥圣人之心,可谓甚矣。余虽固陋,请为子坚辨之。今夫儒者之恶堪舆家,岂以世之建都立邑、搆室为茔,一切宜任运为之,而絶不当有经营图度之事参于其间哉?盖地之为地,有隂阳南北之位焉,有髙下险易之形焉,有刚柔燥湿之性焉,有寒温肥瘠之体焉。倘如书中所云,随地可居,随方可宅,而无事于瞻之、觏之、相之、观之,而且升之、望之、景之,则虽置之于污坻幽壑、箐莽榛荆、腥岚毒雾、攅峯飞瀑、风饕雨虐中,鼪鼯鱼鳖之与亲,而豺狼狐兎之为类,而皆可以不计乎?恐无是理也。窃谓作诗者之美公刘、卫文,以为建邦启宇,必先定其规模而后从事焉,因喜其位置向背之咸宜,与水土风物之皆善,而歌之咏之,非如后世之寻龙步脉所谓八字四元,荒唐谬妄之谈,可以致福利而庇子孙也。翼修又曰:「文王迁丰,武王迁镐,王业由之以大」云云。果若斯言,是以周家八百年过歴之天下,其得力全在于风水,而后稷以来积功累仁之效,皆不足道矣。况文武视民如伤者也,徒以欲大其王业,而一旦不爱民,不惜财,至于劳伤而不顾,此与莽操之心肠何异?且不闻南宫边子之折辛栎乎【见《説苑·至公篇】曰:「昔武周之卜居成周也,其命▯曰:『予一人兼有天下,辟就百姓,敢无中土乎?使予有罪,则四方伐之,无难得也。』周公之卜居曲阜也,其命▯曰:『作邑乎山之阳,贤则茂昌,不贤则速亡』,是可以知武周之心矣。」又不闻武成之言乎?曰:「惟先王建邦启土,公刘克笃前烈,太王肇基王迹,王季其勤王家,我文考克成厥勲,以抚有方夏,予小子其承厥志。」当是时,一戎衣,天下大定矣,所谓垂拱而天下治矣。更何所未慊,而谋再徙以图之,至于劳民伤财而不顾乎?此可以知武王之无心择地矣。且以文王之服事殷也,三分有二而不敢少改人臣之节,故孔子以至徳归之。至于甲子之役,而武王已及暮年矣,止以天人之交迫不得已而后应之,是岂有心于得天下者?而谓王业皆以迁丰、迁镐而后大?以文武之圣,而其处心积虑顾如是,是盖必无之事也。由是观之,文武之迁丰、迁镐也,以为不知王业之由此而大,无心得之,是周之有天下徳所致,天所命,人所归也,于风水无与也。以为豫知其业之由此而大,而有意图之,是周之有天下人所谋也,风水之力也,与其家世徳无与也,天命人心亦无与也。此于风
译我常怀疑官府公文,从上级下发到下级时,用了一个“仰”字,却不知其含义。偶然看到孔氏的杂说,说《北史》中已有这种说法。《北齐孝昭皇帝纪》中诏令确定三恪的礼仪制度,有“仰议”的话,然而也不明白它的意思。
世人喜欢谈论风水,每当见到达官名流以及乡村百姓、市井老翁,所到之处都是如此。只有我不自量力,私下认为并非如此,所谓独自拍手没有声音,白白来了一握,只是成为笑柄罢了。已经听说兰江祝子坚先生的见解大致相同,我虽然没有登门拜访,阅读他的文章,但精神交往已久,往往依靠他来增强自己的信心。现在看到唐翼修曾给子坚写了一封信,说他的文集中有《大辟风水》一篇,应当急忙删去,恐怕因为不纯正的文章而成为万世的口实。我私下思考,翼修与子坚交情深厚,希望他的文章没有瑕疵而可以流传后世,这是对的;而说他的“大辟风水”的话恰好足以成为累赘,则是不对的。翼修的话说:“风水的说法,不是后代才开始的。周公赞美公刘,就说:‘去了那百泉,看了那广阔的原野,于是登上南冈,于是看到了京地。’又说‘既已测量了山冈,观察了它的阴阳,查看了它的流泉。’如果堪舆果然不可信,那么随地都可以居住。公刘何必既看又见,既相又观呢?周公为何唯独根据这些来赞美他呢?《国风》说‘登上那废墟,以眺望楚地,眺望楚地与堂邑,景山与京地’,这是赞美卫文公迁徙到楚邱的诗。如果堪舆果然没有依据,那么随方都可以建宅。卫文何必既登又望,而且景呢?诗人为何唯独根据这些来赞美他呢?又说:‘文王迁到丰,武王迁到镐,王业因此壮大。’不然,文武本来就是爱民惜财的人,怎么忍心做这种劳民伤财的事呢?”唉!翼修的说法,《公刘》《卫文》两首诗如果是这样,所论述的文武都丰、都镐的谋划,又如果是这样,他沉溺于世俗的见解,而错误地窥探圣人的心思,可以说是很严重了。我虽然固陋,请为子坚辩驳。现在儒者厌恶堪舆家,难道是因为世上建都立邑、建造房屋作为墓地,一切都应当顺应命运去做,而绝对不应该有经营规划的事情参与其中吗?大概地作为地,有阴阳南北的位置,有高下险易的形状,有刚柔燥湿的性质,有寒温肥瘠的体质。如果像书中说的,随地都可以居住,随方都可以建宅,而不需要看、见、相、观,而且登、望、景,那么即使把它放在污秽低洼、幽深沟壑、荆棘丛生、腥风毒雾、群峰飞瀑、风雨肆虐之中,与鼪鼯鱼鳖亲近,而与豺狼狐兔同类,都可以不考虑吗?恐怕没有这样的道理。我私下认为,作诗者赞美公刘、卫文,认为建立国家开辟疆土,必须先确定规模然后从事,因为喜欢他们的位置向背都适宜,与水土风物都良好,而歌颂他们,不像后世的寻龙步脉所谓的八字四元,荒唐谬妄的谈论,可以带来福利而庇护子孙。翼修又说:“文王迁到丰,武王迁到镐,王业因此壮大”等等。果真这样的话,是把周家八百年的天下,其得力完全在于风水,而后稷以来积累功德仁爱的效果,都不值得说了。何况文武视民如伤的人,仅仅因为想要壮大王业,而一旦不爱民,不惜财,以至于劳民伤财而不顾,这与王莽曹操的心肠有什么不同?况且没听说南宫边子折辛栎的话吗【见《说苑·至公篇》】说:“从前武周占卜居住在成周,他的命令说:‘我一人兼有天下,开辟就百姓,敢没有中土吗?让我有罪,那么四方讨伐我,没有难得到的。’周公占卜居住在曲阜,他的命令说:‘建邑在山南,贤明就茂盛昌盛,不贤明就迅速灭亡’,由此可以知道武周的心了。”又没听说武成的话吗?说:“只有先王建邦开土,公刘能笃行前代的功业,太王开创王迹,王季勤劳王家,我的文考能完成他的功勋,以安抚四方华夏,我小子继承他的志向。”当时,一戎衣,天下大定了,所谓垂拱而天下治了。还有什么不满意,而谋划再次迁徙来图谋它,以至于劳民伤财而不顾呢?由此可以知道武王没有心选择地了。况且以文王服事殷,三分有二而不敢稍微改变人臣的礼节,所以孔子以至德归给他。至于甲子之战,而武王已经到暮年了,只是以天人的交迫不得已而后应战,这是有心于得天下的人吗?而说王业都以迁丰、迁镐而后大?以文武的圣,而他们处心积虑竟然这样,这大概是必然没有的事。由此看来,文武迁丰、迁镐,以为不知道王业由此而大,无心得之,这是周有天下德所致,天所命,人所归,与风水无关。以为预先知道他的业由此而大,而有意图之,这是周有天下人所谋,风水的力量,与其家世德无关,天命人心也无关。这在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