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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双桥随笔十二

双桥随笔卷十一

儒藏 · 语录 · 已译 · 第 108–113 段

王公之子,自三原来京,省公只如贫士,止骑骡。又公女适宋监生者,只乗两人轿。尝以银二两托云南张凤知印买寳石,叮咛切勿使公知之。其家教如此。又河南耿公裕为礼部尚书时,尝曰:吾暮自部归,必经过三原之门,见其老苍头每持秤买油,吾自入仕未尝买油,故每过辄面城而行,盖媿之也。

译王公的儿子,从三原来到京城,探望父亲时就像个贫穷的读书人,只骑着一头骡子。另外,王公的女儿嫁给宋监生,出行只乘坐两人抬的轿子。王公曾拿出二两银子,托云南的张凤知印去买宝石,再三叮嘱千万不要让王公知道。王家的家教就是这样的。又,河南耿公裕担任礼部尚书时,曾经说:我傍晚从官署回家,必定经过三原王公的家门,看见他家的老仆人总是拿着秤去买油,我自从做官以来从未买过油,所以每次经过都面向城墙行走,是因为感到惭愧啊。

需者事之贼也。罗景伦云:大凡举事,经防则易成,繁重则难济。春秋时,宋人杀楚使者,楚子闻之,投袂而起,屦及于窒皇,劒及于寝门之外,车及于蒲胥之市。何其轻防也!又管仲规桓公云:人君惟优与不敏为不可,优则亡众,不敏不及事。余性最喜勤敏,常虑儿辈以迟缓废务,令书此语于座,以代佩▯。

江山贼掳一妇入营,欲犯之,不屈死焉。留七言絶六首于壁。贼破后,有见而録之者,仅存其半。诗云:欲将脆骨扺狂澜,祸到全身死不难。寸缕芳魂何所寄,一轮秋月照孤峦。拌命非无骨肉恩,妾身寜肯茍汚存。谁怜薄命存家信,含泪难禁带刃吞。擡头犹见燕成窝,怨妾无家可若何。一死身轻谁为殡,好将白骨葬清波。妇,常山人也。当此白刃如霜,人人茅靡之际,而从容就义,出于妇人,虽寥寥数语,冲口而出,堪与日月争光矣。又一女未筓,为贼所驱,自投于井而死。亦常山人。一邑二事,可谓竞爽。惜无从稽其氏族,俾采风者并旌其闾,以慰重泉之意耳。虽然,乱离以来,贼众狂逞一时,贞媛烈士,殒命于澜翻鼎沸之中者,不知凡几,又岂独一二人湮没不▯也哉。

朱文公与庆国卓夫人书云:「闻尊意欲为五哥经营干官差遣,某窃以为不可。人家子弟多因此壊却心性。盖其生长富贵,本不知艰难,一旦仕宦,便为此官,只有使长一人可相拘辖,又多寛厚长者,不欲以法度见绳。上无职事了办之责,下无吏民系絷之忧,而州县守令势反出己下,可以陵轹。故后生子弟为此官者,无不傲慢纵恣,触事懵然。愚意以为可且为营一稍在人下职事,吃人打骂差遣,乃所以成就之。若必欲与求干官,乃是置之有过之地,误其终身。」读此简,仰见先生爱人以德之心,真恳若是。后生小子能时时读之味之,其禆于身心不小也。

屠纬真在京与人书有云:「遥想江村夕阳,渔舟投浦,反照入林,沙明如雪,花下晒网罟,酒家白板青帘掩映,垂栁老翁挈鱼提瓮出柴门,絶胜长安骑马冲泥也。」又云:「毎当马上,千骑飒防,堀堁纷纭,仆自逍遥,仰视云空,寄兴寥廓,踟蹰少选而诗成矣。」又云:「足下任清淮渡口,烟销月出,水緑霞红,距风沙之地万里而书来侘傺,殊不自得,何也?」数言写景,不啻书中有画,但萧飒之意,殊不是戴纱防人语。先生虽溷迹软红尘内,而兴味清虚,有云中白鹤之致。味其言,真热閙塲中一帖清凉散也。王阳明少时,有童子师督令习走,负两砖于髀间,令行十步。乆之能胜,又各益一砖,足背皆肿,不令得息,肿平痛止,去砖而行,往来如飞。此即陶士行朝夕运甓之意,而此师亦非防常学究也。心知阳明之不凡,而虑其筋骨脆弱,不堪劳瘁,使之习焉而无所畏,虽经百折而气不衰矣。圮上老人之于张子房亦然,一在敛其锋棱,一在坚其骨力,同一意见也。

黄铎,字希声,永乐中乡贡举人,授徒昆山,从之学者三日不授书,惟命以正立,必欲坚不动,或怪以为问曰:“读书易耳,为人难,茍坐立未当他何望焉?”识者以为善教。明王绅,字仲缙,学士袆之子,年十三,宋濓一见奇之,曰:“华川有子。”蜀王礼聘教授蜀郡,痛父遗骸未返丘垄,白王走云南,恸哭行求,不能得,即奠死所,仰天一号,几絶,滇人感怆,称王孝子。云南布政使张紞重绅孝,为作吊王翰林文。子稌,字叔丰,有志行,壮力问学,性至孝,绅痛念父没,食不兼味,稌遵教,子孙相承数十年不变,父母丧三年,酒肉不入口,及卒,门人私諡曰“孝荘先生”,人谓之王文节。不但有子,且有孙,凡人家门可表,又不在科名势位之际也。

霍光欲以女妻隽不疑,不疑固辞不▯。当乆之病免,又欲以女妻刘德,德亦固辞。虑其盛满,后免为庶人,屏居田间。当光为大将军时,祸福之权在其掌握,气焰所薫,何止炙手?一时倚氷附火之辈,须其盼睐,方且奔走营谋,惟恐不得。况一旦妻之以女,为门中娇客乎?两公乃于炎炎方炽时避而逺之,虽遭

译需是事情的祸害。罗景伦说:大凡做事,经过防范就容易成功,繁重就难以完成。春秋时,宋国人杀了楚国的使者,楚王听说后,甩袖而起,鞋子穿到窒皇,剑佩到寝门之外,车驾到蒲胥之市。多么轻率而不加防范啊!又管仲规劝桓公说:君主只有优柔寡断和反应迟钝是不可取的,优柔寡断就会失去民心,反应迟钝就赶不上事情。我生性最喜欢勤快敏捷,常担心儿辈因迟缓而荒废事务,便写下这些话放在座位旁,用来代替佩戴的玉佩。

江山贼人掳掠一名妇女进入军营,想要侵犯她,她不屈服而死。在墙壁上留下七言绝句六首。贼人被击败后,有人看见并抄录下来,仅存一半。诗说:想要用脆弱的骨头抵挡狂澜,祸患降临全身,死并不难。寸缕芳魂寄托何处,一轮秋月照着孤山。拼命并非没有骨肉之恩,妾身怎肯苟且偷生。谁可怜薄命之人留存家信,含泪难忍带着刀刃吞下。抬头还看见燕子筑成窝,怨恨妾身无家可归怎么办。一死身轻谁来殡葬,好将白骨葬在清波之中。这妇女是常山人。当此白刃如霜,人人倒伏之际,从容就义,出自妇人,虽然寥寥数语,脱口而出,足以与日月争光。又有一名女子尚未及笄,被贼人驱赶,自投井中而死。也是常山人。一县两件事,可以说竞相高洁。可惜无从查考她们的氏族,使采风者一并表彰她们的里巷,以安慰九泉之下的意思。虽然如此,自战乱以来,贼人狂逞一时,贞洁女子和烈士,在动荡之中丧命的,不知有多少,又岂止是一二人湮没无闻呢。

朱文公给庆国卓夫人的信说:“听说您的意思是想为五哥经营谋求官职差遣,我私下认为不可。人家子弟多因此败坏心性。大概他们生长在富贵之中,本来不知艰难,一旦做官,便担任此官,只有使长一人可以管辖,又多宽厚长者,不想用法度约束。上没有职事办理的责任,下没有吏民牵制的忧虑,而州县守令的权势反而在自己之下,可以欺凌。所以后生子弟担任此官的,无不傲慢放纵,遇事茫然。我的意思认为可以暂且谋求一个稍在他人之下的职事,吃人打骂的差遣,这才是成就他的方法。如果一定要谋求官职,乃是把他置于有过错的地方,误其终身。”读这封信,仰见先生爱人以德之心,真是恳切如此。后生小子能时时读它品味它,对身心的裨益不小。

屠纬真在京与人信中说:“遥想江村夕阳,渔舟投泊浦口,反照入林,沙明如雪,花下晒网,酒家白板青帘掩映,垂柳老翁提着鱼和瓮走出柴门,远远胜过长安骑马冲泥。”又说:“每当骑马,千骑飒爽,尘土纷纭,我自逍遥,仰视云空,寄托兴致寥廓,踟蹰片刻而诗成。”又说:“足下任清淮渡口,烟消月出,水绿霞红,距离风沙之地万里而写信来怅惘失意,殊不自得,为什么呢?”数语写景,不亚于书中有画,但萧飒之意,实在不是戴纱帽人的言语。先生虽然混迹于软红尘中,而兴致清虚,有云中白鹤的风致。品味他的言语,真是热闹场中一帖清凉散。王阳明年轻时,有童子老师督促他练习走路,在两腿间负两块砖,让他走十步。久了能胜任,又各加一块砖,脚背都肿了,不让他休息,肿平痛止,去掉砖而行,往来如飞。这就是陶士行早晚运砖的意思,而这位老师也不是平常的学究。心里知道王阳明不平凡,而担心他筋骨脆弱,不堪劳累,让他习惯而无所畏惧,虽然经历百折而气不衰。圮上老人对于张子房也是如此,一在收敛他的锋芒,一在坚定他的骨力,同一见解。

黄铎,字希声,永乐年间乡贡举人,在昆山授徒,跟随他学习的人三天不授书,只命令端正站立,一定要坚定不动,有人奇怪以为问说:“读书容易,做人难,如果坐立不当,其他还有什么指望呢?”识者认为善于教育。明王绅,字仲缙,学士王袆的儿子,十三岁,宋濂一见觉得奇异,说:“华川有子。”蜀王礼聘教授蜀郡,痛惜父亲遗骸未返故乡,向蜀王禀告前往云南,恸哭寻找,不能得到,就在父亲死处祭奠,仰天一声长号,几乎断气,滇人感伤,称王绅为孝子。云南布政使张紞看重王绅的孝,为他作吊王翰林文。儿子王稌,字叔丰,有志向品行,壮年力问学问,性至孝,王绅痛念父亲去世,饮食不兼味,王稌遵从教诲,子孙相承数十年不变,父母丧三年,酒肉不入口,等到去世,门人私谥为“孝荘先生”,人称王文节。不但有儿子,而且有孙子,凡人家门可表彰,又不在科名势位之际。

霍光想把女儿嫁给隽不疑,隽不疑坚决推辞不娶。当霍光久病免职,又想把女儿嫁给刘德,刘德也坚决推辞。担心他盛满,后免为庶人,隐居田间。当霍光为大将军时,祸福之权在他掌握,气焰所熏,何止炙手?一时倚冰附火之辈,须其盼睐,方且奔走营谋,惟恐不得。何况一旦以女儿嫁给他,成为门中娇客呢?两公乃于炎炎方炽时避而远之,虽然遭

屏弃而不悔。其髙识逺见,何如也?范明友误坠锦绣囊中,遂与其祸。人生世上,盈虚消息之理,盖可忽乎哉!

译抛弃它而毫不后悔。他的高瞻远瞩,是怎样的呢?范明友误入富贵繁华之中,于是招致了灾祸。人活在世上,盛衰消长的道理,难道可以忽视吗!

赵阅道先生諡清献,赵挺之亦諡清献。氏族大全因两公姓諡之同,遂误以赵明诚为阅道子,而曰公二子防明诚,不知明诚盖挺之子也。又云李易安,赵抃之子明诚妻也。其舛误至此,凡纪载之书如此类者不少,不可不知。又忆曽于某书中见有分别两公混▯之故者,似以挺之之献为宪。恨老人善忘,而羣书又散失,无可考,聊记于此,以竢好古者正之。明诚夫妇前后金石録序甚佳。

程伊川葬説云:「卜其宅兆,卜其地之美恶也,非隂阳家所谓祸福者也。地之美者,则其神灵安,子孙盛,若培拥其根而枝叶茂,理固然矣。地之恶者,则反是。然则曷为地之美者,土色之光润,草木之茂盛,乃其騐也?父祖子孙同气,彼安则此安,彼危则此危,亦其理也。而拘忌者,或以择地之方位,决日之吉凶,不亦泥乎?甚者不以奉先为计,而専以利后为图,尤非孝子安厝之用心也。惟五患者不得不慎,须使异日不为道路,不为城郭,不为沟池,不为贵势所夺,不为耕犁所及。五患既除,则又凿池必四五丈,遇石必更穿之,防水润也。既葬则以松脂涂棺,石灰封墓门,此其大畧也。若夫精画,则又在审思虑矣。其各葬者,出不得已,后不可迁。就同葬至于年祀寖逺,髙曾不辨,亦在尽诚,各具棺椁葬之,不须假梦寐蓍龟而决也。葬之穴,尊者居中,左昭右穆而次,后则或东或西,亦左右相对而启穴也。出母不合葬,亦不合祭。弃女还家,以殇穴葬之。」吕和叔丧説云:「诗曰:『凡民有丧,匍匐救之』,不谓死者可救而复生,谓生者或不救而死也。夫孝子之丧亲,不能食者三日,其哭不絶声。既病矣,杖而后起,问而后言,其恻怛之心,痛疾之意,在不欲生,则思虑所及,虽大事有不能周之者,而况他哉?故亲戚僚友,乡党闻之而往者,不但吊死而已,莫不为之致力焉。始则置赙禭以周其急,三日则共糜粥以扶其羸,毎奠则执其礼,将葬则助其事。其从柩也,少者执绋,长者専进止。其掩圹也,壮者盈坎,老者从反哭,袒而赗焉,不足则赠焉,不足则赙焉,而凡有事则相焉。斯可谓能救之矣。故适有丧者之词,不曰『愿见』,而曰『敢见』,虽国君之临,亦曰『寡君承事』,他国之使者曰『寡君使某毋敢视』,宾客主人见宾,不以尊卑贵贱,莫不拜之,明所以谢之,且自别于常主也。宾见主人。无有答其拜者,所以助之,且自别于常宾也。自先王之礼壊,后世虽▯其名数,而行之者多失其义。丧主之待宾也如常,主丧宾之见主人也如常。宾如常宾,故止于吊哭,而莫敢与其事;如常主,故舍其哀,而为衣服饮食以奉之。其甚者,至于损奉终之礼,以谢宾之勤;废吊哀之仪,以寛主之费。由是则先王之礼意,其可以下而已乎?今欲行之者,虽未得尽如礼,至于始丧则哭之,有事则奠之,又能以力之所及为营丧事之未具者,以应其求。择子弟仆▯之能干者,以助其役;易纸币壶酒之奠,以为禭除;供帐馈食之祭,以为▯与赙。凡丧为之待己者,悉以他辞受焉,庶几其可也。宋子京治戒云:吾没,称家之有无以治丧。殓用濯浣之衣、鹤氅、裘纱、防线履。三日棺,三月▯,谨无为流俗隂阳拘忌也。棺用杂木,漆其四防,三涂即便止。数十年足以腊吾骸朽衣巾而已。吾之焄然蒿然皦皦有识者,还于造物,放之太虚;可腐败者,合于黄垆下,付无穷。吾尚何患?掘塜深三丈,小为冡室,劣取容棺及明器。左置明水二盆,酒二缸;右置米麹二奁,朝服一称,鞾履自副。左刻吾志,右刻吾铭。即掩圹,惟简俭,无以金铜杂物置塜中。吾学不名家,文章仅及中人,不足垂后。为吏在良二千石下,犹可容数人。无功于国,无恵于人,不足以请谥于有司,不可受赠典,又不宜求钜公作志及碑。塜上植五株栢,坟高三尺,石翁仲它兽不得用。盖自标置者,非千载永安计耳。毋作道佛二家斋醮,此吾生平所志,若等不可违命作之,违命作之,是死吾也。是以吾为遂无知也。葬之日,以

译赵阅道先生的谥号是清献,赵挺之的谥号也是清献。《氏族大全》因为两位先生姓氏和谥号相同,就错误地将赵明诚当作赵阅道的儿子,并说赵阅道的两个儿子是赵防和赵明诚,却不知道赵明诚其实是赵挺之的儿子。书中又说李易安是赵抃的儿子赵明诚的妻子。其错谬竟到了这种地步,凡是记载这类内容的书籍,错误不少,不能不知道。又记得曾在某本书中见到有分别两位先生混淆原因的,似乎是将赵挺之的“献”误作“宪”。遗憾老人健忘,而群书又散失,无法考证,姑且记录在这里,以等待喜好古学的人来纠正。赵明诚夫妇前后所写的《金石录序》非常好。

程伊川在《葬说》中说:“占卜墓地,是占卜土地的优劣,不是阴阳家所说的祸福。土地优美的,那么神灵安宁,子孙昌盛,就像培土拥根而枝叶茂盛,道理本来就是这样。土地恶劣的,则相反。那么为什么说土地优美的,土色光润,草木茂盛,这就是验证呢?父祖与子孙同气,那边安宁这边就安宁,那边危险这边就危险,这也是道理。而拘泥忌讳的人,有的通过选择土地的方位,决定日子的吉凶,不是太拘泥了吗?更甚者不以为奉养祖先为计,而专门以利于后代为图谋,尤其不是孝子安葬亲人的用心。只有五种祸患不得不谨慎,必须使日后不成为道路,不成为城郭,不成为沟池,不被权贵势力夺取,不被耕犁触及。五种祸患既已排除,那么又必须挖池深四五丈,遇到石头必须再凿穿,以防防水润湿。安葬后就用松脂涂抹棺木,用石灰封住墓门,这是大致的做法。至于精细的谋划,则又在于审慎思虑了。那些分别安葬的,出于不得已,以后不可迁移。至于同葬,年代久远,高祖曾祖无法分辨,也在于尽诚,各自准备棺椁安葬,不需要借助梦境、蓍草龟甲来决断。安葬的墓穴,尊长居中,左边昭位右边穆位依次排列,后来的人或东或西,也是左右相对而开墓穴。出母不合葬,也不合祭。被遗弃回家的女儿,按未成年夭折的墓穴安葬。”

吕和叔在《丧说》中说:“《诗经》说:‘凡百姓有丧事,匍匐前去救助’,不是说死者可以救助而复生,是说生者如果不救助可能会死。孝子为亲人服丧,三天吃不下饭,哭泣声不断。已经病了,拄着拐杖才能起来,询问后才说话,那悲恻痛疾的心情,是不想活,那么思虑所及,即使大事也有不能周全的,何况其他呢?所以亲戚僚友、乡党听说后前往的,不只是吊唁死者而已,没有不为此尽力帮助的。开始则置办赙金祭品以周济其急需,三天后共同提供糜粥以扶持其羸弱,每次祭奠都执掌礼仪,将要安葬时帮助办理事务。跟随灵柩时,年轻人执绋,老年人专管进退。掩埋墓穴时,壮年人填满坑穴,老年人跟随反哭,袒露臂膀赠送财物,不够就赠送,不够就资助,凡是有事就互相协助。这可以说是能救助了。所以适逢有丧事的人的言辞,不说‘愿见’,而说‘敢见’,即使是国君亲临,也说‘寡君承事’,他国的使者说‘寡君派我不敢视’,宾客主人相见,不论尊卑贵贱,没有不拜谢的,明确这是为了答谢,并且自别于平常的主人。宾客见主人,没有回答其拜谢的,这是为了帮助主人,并且自别于平常的宾客。自从先王的礼制崩坏,后世虽然沿袭其名数,但实行的人多失去其意义。丧主对待宾客像平常一样,主丧宾客见主人也像平常一样。宾客像平常宾客,所以只限于吊唁哭泣,而不敢参与其事;像平常主人,所以舍弃其哀痛,而为衣服饮食来奉养。更甚者,甚至损害奉终的礼仪,以答谢宾客的勤苦;废除吊哀的仪式,以宽减主人的费用。由此看来,先王的礼意,难道可以这样降低吗?现在想要实行的人,虽然不能全部符合礼制,至于初丧时哭泣,有事时祭奠,又能以力所能及的力量为营办丧事所缺少的,以应其请求。选择子弟仆从中的能干者,以协助其劳役;用纸币壶酒之奠,作为禭除;用供帐馈食之祭,作为赙与。凡丧事为自己等待的,全都用其他言辞接受,差不多就可以了。”

宋子京在《治戒》中说:我死后,根据家境的有无来办理丧事。入殓用洗过的衣服、鹤氅、裘纱、防线履。三天后入棺,三个月后下葬,谨慎不要为流俗阴阳家的忌讳所拘束。棺木用杂木,漆其四边,涂三层就停止。几十年足以使我的骸骨朽烂、衣巾腐烂而已。我那焄然蒿然皦皦有灵识的,回归造物,放归太虚;可腐败的,合于黄土之下,付之无穷。我还担忧什么?掘墓深三丈,小做墓室,勉强能容纳棺木及明器。左边放置明水两盆,酒两缸;右边放置米麹两盒,朝服一套,靴鞋自备。左边刻我的志,右边刻我的铭。立即掩埋墓穴,只取简俭,不要用金铜杂物放在墓中。我的学问不成名家,文章仅及中人,不足以垂范后世。做官在良二千石之下,还可以容纳数人。对国家无功劳,对百姓无恩惠,不足以向有司请求谥号,不可接受赠典,又不宜请求大人物作志及碑。墓上种植五株柏树,坟高三尺,石翁仲及其他兽像不得使用。大概自我标置的人,不是千年永安的计策罢了。不要作道佛二家的斋醮,这是我生平所志,你们不可违命去做,违命去做,是杀死我。这是认为我遂无知了。安葬之日,用

绘布纒棺而翣引,毋作方相俑人陈列衣服器用,累吾之俭。吾平生语言无过人者,谨无妄编缀作集,使后世嗤诋吾也。吾侍上讲劝凡十七年,上颇记吾面目姓名,然身后不得丐恩泽为无厌事。若等兄弟。十四人,惟二孺儿未仕,此以诿莒公。莒公在,若等为不孤矣。若等兄弟虽有异母者,古人谓四海之内皆为兄弟,况兄弟之不怀,求合他人,人讵▯信哉?纵阳合之,彼应笑且憎也。若等视吾事莒公如何?莒公犮吾云何?可以为法矣。人不可以无学,至于奏议笺记,随宜为之,天分自有所禀,不可强也。要得数百卷书在胷中,则不为人所轻诮矣。右録三先生三篇,皆人子慎终追逺之语,以示儿辈,使余异日易箦后,兼覔文公家礼斟酌行之,大约必以朴俭为主。不但我家贫薄,无力从时,且能顺我生平最所厌恶之举而尽去之,九原之下,畅快实甚。茍读圣贤书,而知遵其训,不落妇人女子贩负屠沽之见者,必不以余言为可置也。

译用画着花纹的布缠绕棺木,并制作旌幡牵引,不要制作方相氏的俑人,也不要陈列衣服和器物,以免违背我一生的节俭原则。我平生言语没有超过常人的地方,务必不要胡乱编纂成集,以免让后世嗤笑诋毁我。我侍奉皇上讲学劝谏共十七年,皇上大概还记得我的面貌和姓名,但死后不要乞求恩泽去做那些贪得无厌的事。你们兄弟十四人,只有两个年幼的孩子没有做官,这托付给莒公。莒公在,你们就不算孤苦无依了。你们兄弟中虽然有异母的,但古人说四海之内都是兄弟,何况亲兄弟如果不和睦,去寻求与外人结合,别人怎么会相信呢?即使表面上假装和睦,别人也会嘲笑且憎恶。你们看我侍奉莒公的态度如何?莒公对待我又怎样?可以以此为榜样。人不可以不学习,至于奏议、笺记之类,随宜写作即可,天赋自有禀赋,不可强求。只要胸中存有数百卷书,就不会被人轻视讥讽了。右边抄录三位先生的三篇文章,都是为人子女谨慎办理丧事、追念远祖的言论,用来展示给儿辈看,使我日后临终之后,也能寻找朱文公的《家礼》斟酌实行,大概一定要以朴实节俭为主。不仅是因为我家贫薄,无力追随时俗,而且能够顺从我生平最厌恶的做法而全部去除,我在九泉之下,实在会非常畅快。如果读了圣贤的书,知道遵循他们的训诫,不落入妇人女子、商贩屠夫那样的见识,就一定不会把我的话当作可以置之不理的了。

王槐野先生讳维桢,华隂人也。为人戆直朴畧,自谓受性已定。犹仆之貎,修干广颡,昻首轩眉,揭膺阔步,皆造化陶冶,不可移易。又云:“西子者,里之姣好人也。一日西子痛心疾,乃捧心而颦。观者益以为艶。其里妇慕之,亦捧心而颦。家人见之诧曰:‘此固吾家妇,奈何倐而化为鬼也?’今令仆守吾素,即不投俗,犹自称人;变之则化为鬼。家人骇矣。仆即死不愿也,其自信不移如此。”故其与浙江赵廵按、姜佥事二书,因海冦之乱,直陈时弊,激切痛快,皆他人所不能道、所不敢道者,真救时之药石也。余于范月工架上得其集,读之谓其为文多右正嫉邪,▯媺刺恶,时抉胷臆以鬯不平,曲为引譬以发奇思,真所谓掷地有声,入土不蠧者。不但词句之沉雄轶荡,令人避三舍也。

唐太宗太子冠,有司言二月吉,请造兵符仪仗。太宗曰:“东作方兴,宜改用十月。”萧瑀奏:“据隂阳书,不若二月。”太宗曰:“吉凶在人,若动依隂阳,不顾礼义,吉可得乎?循正而行,自与吉防。农时急务,不可失也。”太宗英明,其见理若是。后世之人图谋吉利,琐琐于占时择日,而于礼义有不知为何物者,何其昏瞀之甚也!

宋孟珙屯黄州,边民来归者日以千数,为屋三万间以居之,厚加赈贷。又虑军民杂处,因于高阜为齐安镇、淮二砦以居诸军。二事有禆于民生者不浅,在今日惟我督台李公有之。既搆屋以处难民,又于沿城空地多建营房,残民初集,得免鸠居之扰。自军兴以来,大江以南,如杜诗所谓“各使苍生有环堵”,未有若吾西安者也。商鞅立法,舍人无騐者坐之。及公子防之徒告商君欲反,发吏捕鞅,鞅亡至关下,欲舍客舍,舍人不知其为鞅也,曰:“商君之法,舍人无騐者坐之。”鞅喟然叹曰:“为法自毙,一至此哉!”唐武后命来俊臣鞫周兴狱,俊臣与兴方推事对食,谓兴曰:“囚多不承,当用何法?”兴曰:“此甚易耳,取大瓮以炭四周炙之,令囚入其中,何事不承?”俊臣索大瓮如兴法,起谓兴曰:“有内状推兄,请入此瓮。”路岩为相,宻奏臣下有罪赐死者,令使者剔取结喉三寸以进騐其实。至赐岩死,乃自罗其酷。五代时,闽薛文杰以古制槛车踈阔,更为之,形如木柜,攅以鐡铓内向,动辄触之。既成而适以众怒,槛车送文杰于军前,首自入焉。武后盛开告宻,有鱼保家者请铸铜为匦以受天下宻奏,其器一室四隔,上各有窍,可入不可出。后善之。未几,其怨家投匦告保家尝为徐敬业作兵器,遂伏诛。宋卢多逊贬珠崖,李苻知开封府,言于赵韩王曰:“珠崖虽在海外,而水土无他恶,贬者多生全;春州在内地,而近至者必死。望追改前命,亦外示寛贷,而置于必死之地。”赵颔之。月余,苻坐事贬宣州行军司,马上怒未己,令再贬岭外。赵具述其事,即以苻知春州,到郡月余而卒。此六人皆所谓为法自毙者,恶人之报如是,始快人心,始彰天理。

南唐边镐初从查文徽克建州,凡所俘获皆全之,建人谓之边佛子。及克潭州,市不易肆,潭人谓之边菩萨。既而政无纪纲,惟日设斋供,盛修佛寺,潭人失望,谓之边和尚。

元卢世荣入中书,即日奏诏理钞法之弊,自谓其生财有法,用其法,当赋倍増,而民不扰。翰林学士董文用谓曰:「此钱取于右丞家耶?将取之民耶?取于右丞家,则吾不知;若取于民,则有説矣。牧羊者嵗常两剪其毛,今牧人日剪以献,主者固悦其得毛之多,然羊无以避寒热,既死且尽,毛又可得乎?民财有限,右丞将尽取之,得毋有日剪其毛之患乎?」世荣不能对。从来重赋之喻,未有精于此言者。

  双桥随笔卷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双桥随笔卷十二

  凤县知县周召撰

爱敬以养生,哀戚以送死。墓焉而葬,位焉而祭,皆本于礼,而不可忽者,先王教民之通法也。丧而用浮屠之术,墓而信葬师之説,资防报于不可致诘之间,徴休咎于无情难騐之川阜上,以为亲谋,下以为身利者,此古

译王槐野先生名维桢,是华阴人。他为人憨直朴实,自认为本性已定。他相貌像仆役,身材修长,额头宽阔,昂首扬眉,挺胸阔步,这些都是自然造化所成,不可改变。他又说:“西子是村里的美人。有一天西子心痛病发,于是捂着胸口皱眉。观看的人反而觉得她更加艳丽。村里的妇女羡慕她,也捂着胸口皱眉。家里人看见后惊讶地说:‘这本来是我们家的媳妇,怎么忽然变成了鬼呢?’现在让我保持本色,即使不合世俗,还自称是人;如果改变,就变成鬼了。家里人都会害怕。我即使死也不愿意,他自信不移就是这样。”所以他给浙江巡按赵廵、佥事姜某的两封信,因为海贼作乱,直接陈述时弊,激切痛快,都是别人不能说、不敢说的,真是救世的良药。我在范月工的书架上得到他的文集,读后认为他的文章多崇尚正义、嫉恨邪恶,赞美美好、讽刺丑恶,时常抒发胸臆以畅达不平之气,曲折地引用比喻以激发奇思,真可以说是掷地有声、入土不腐的作品。不只是词句沉雄奔放,令人退避三舍。

唐太宗太子行冠礼,有关部门说二月吉利,请求制造兵符仪仗。太宗说:“春耕刚刚开始,应该改用十月。”萧瑀上奏说:“根据阴阳书,不如二月。”太宗说:“吉凶在于人,如果动不动就依赖阴阳,不顾礼义,吉利能得到吗?遵循正道而行,自然与吉利相合。农时是急务,不可错过。”太宗英明,他看事理就是这样。后世的人图谋吉利,琐碎地占卜时辰选择日子,而对于礼义却不知为何物,是多么昏聩啊!

宋朝孟珙驻军黄州,边境百姓来归附的每天数以千计,他建造了三万间房屋来安置他们,并厚加赈济借贷。又担心军民混杂居住,于是在高地上建立齐安镇、淮水两个营寨来驻扎军队。这两件事对民生有益处不浅,在当今只有我们督台李公具备这样的作为。既建造房屋安置难民,又在沿城空地多建营房,难民刚聚集,得以避免像鸟群栖居那样的骚扰。自从战争兴起以来,大江以南,像杜甫诗中所说“各使苍生有环堵”,没有像我们西安这样的。商鞅制定法律,住宿没有凭证的人要治罪。等到公子卬等人告发商君要谋反,派官吏捕捉商鞅,商鞅逃到关口下,想住客栈,客栈老板不知道他是商鞅,说:“商君的法律,住宿没有凭证的人要治罪。”商鞅感慨叹息说:“制定法律却让自己受害,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唐武则天命令来俊臣审问周兴的案件,来俊臣与周兴正推究案情对面吃饭,对周兴说:“囚犯大多不认罪,应当用什么办法?”周兴说:“这很容易,取一个大瓮用炭火在四周烘烤,让囚犯进入其中,什么事不承认?”来俊臣索取大瓮按照周兴的办法,站起来对周兴说:“有内廷诏书审问兄长,请进入这个瓮中。”路岩做宰相,秘密上奏臣下有罪赐死的,让使者剔取喉结三寸来进献以验证实情。等到赐路岩死,就自己落入了残酷的境地。五代时,闽国的薛文杰因为古代制作的囚车稀疏宽大,重新制作,形状像木柜,排列铁尖向内,动不动就触到。制成后恰逢众怒,用囚车送薛文杰到军前,头自己伸进去了。武则天大行告密之风,有个叫鱼保家的人请求铸造铜匦来接受天下的密奏,这个器物一个房间四个隔间,上面各有孔洞,可以投入不能取出。武则天认为好。不久,他的仇家投匦告发鱼保家曾经为徐敬业制作兵器,于是被处死。宋朝卢多逊被贬到珠崖,李苻任开封府尹,对赵韩王说:“珠崖虽然在海外,但水土没有其他恶劣之处,被贬的人大多能保全性命;春州在内地,但靠近的人必死。希望追改前命,也是对外显示宽贷,而把他置于必死之地。”赵韩王点头同意。一个多月后,李苻因事被贬为宣州行军司马,马上怒气未消,命令再次贬到岭外。赵韩王详细叙述了这件事,就让李苻任春州知州,到郡一个多月就死了。这六个人都是所谓制定法律却让自己受害的人,恶人的报应是这样,才开始快人心,才开始彰显天理。

南唐边镐起初跟随查文徽攻克建州,凡是所俘获的都保全性命,建州人叫他边佛子。等到攻克潭州,市场不改变店铺,潭州人叫他边菩萨。不久政治没有法纪,只是每天设斋供,大建佛寺,潭州人失望,叫他边和尚。

元朝卢世荣进入中书省,当天上奏诏令治理钞法的弊端,自认为他有生财的方法,用他的方法,应当赋税加倍增加,而百姓不受骚扰。翰林学士董文用对他说:“这钱是从右丞家里取的吗?还是从百姓那里取的呢?从右丞家里取,那么我不知道;如果从百姓那里取,就有说法了。牧羊的人每年常剪两次羊毛,现在牧人每天剪来进献,主人固然高兴得到毛多,但是羊无法躲避寒热,既将死尽,毛还能得到吗?百姓的财力有限,右丞将要全部取走,难道没有每天剪毛的祸患吗?”卢世荣不能回答。从来关于重赋的比喻,没有比这句话更精辟的。

双桥随笔卷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双桥随笔卷十二

凤县知县周召撰

用爱敬来养生,用哀戚来送死。建墓安葬,设位祭祀,都基于礼制,而不可忽视,这是先王教化百姓的普遍法则。丧葬使用佛教的方法,安葬相信风水先生的说法,在不可追究的地方寻求报答,在无情难以验证的山川上征验吉凶,以为是为亲人谋划,下是为自身谋利,这是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