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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双桥随笔六

双桥随笔卷五

儒藏 · 语录 · 已译 · 第 52–61 段

怪诞不经。至于岱之金床玉几,嵩之玉人金像、赤室丹房,庐之圣灯砖楼、辟蛇童、升仙台,武当之金殿、滴泪池、磨针涧、斗篷焦扇,峨眉之炼丹灶、淘米泉,天台之僧人履、仙石棺,华山之老君犂洗头盆、仙人碁巨灵掌,诸如此类,悉数难终。而古今又多有耳无目、有目无心之人,遂谓器具皆存,神仙活现,讹以▯讹,牵合附防于是有宰官居士之称,防法檀那之举,羽流方士之属,青词寳箓之仪,进香之男女如蚁,膜拜之鼔钟若沸。琳宫梵宇,金碧辉煌,缁服黄冠,衣粮狼籍。寃哉山也,任人改名易姓,波及杜公【一云陈子昻】而配十姨之夫,伍相而变五髭之面。蛇▯鸦神,亦圗血食。小孤彭浪,可订婚姻,纷纭沓嬲。山之本来面目,皆不能自主,而无可告诉,以自托于东挦西撦,拖泥带水之中矣。或曰:人之好异也,使地不得安其位,乃知天亦幸与人絶髙,而不能至耳。否则未免受其扰,而余谓亦未尽然也。今夫天之苍苍,以气上浮也,其有日月星辰风雨雷电之属,非有婚姻男女之相生,语言文字之相示也。而好事之言,至谓日姓张名表,月姓文名申,是以姓名诬日月也。文昌而化为儒雅之人,魁宿而忽成丑怪之状,是以形相防星辰也。风称伯为飞廉,雨称师为屛翳,是以头角扮风雨也。谢师之长,三尺鐡索之重六斤,是以夫妻轻重狎雷电也。宋祥符,绛衣入梦,孰为▯书?唐天寳,黄纸升天,谁为守药?是且以▯语欺上苍也。其谈天之异若是,虽幸不可近,而不受其扰,然亦岂尽安于无事哉?或又曰:凡人之凿夫天与地,固若是矣。至于人或以同类而不相残乎?言至此,而余不觉眉之攅而额之蹙也。曰:嗟乎,人之所为,又岂吾之所得而测者哉?彼且矫揉造作其心思,面貌耳目手足之用,至于变幻诡异,千态万状,而不可闻,盖自凿其混沌也久矣。况其所以及于人者乎?而又安能保其同类而不相残乎?余闻之夫子,其不语者,神与怪▯。神则敬而逺之。老子曰:有道之世,其▯不灵。人奈何惑于异端邪说而不自知也?余观程村之语,尚有所未悉,故不揣而为不入耳之言,饶舌至此,世之见者,得毋相诧,而反以余为好异也夫。

译怪诞不经。至于泰山的金床玉几,嵩山的玉人金像、赤室丹房,庐山的圣灯砖楼、辟蛇童、升仙台,武当山的金殿、滴泪池、磨针涧、斗篷焦扇,峨眉山的炼丹灶、淘米泉,天台的僧人履、仙石棺,华山的老君犁、洗头盆、仙人碁、巨灵掌,诸如此类,全部列举也说不完。而古今又多有耳闻却无目睹、有目却无心思之人,于是说那些器具都还存在,神仙活生生地显现,以讹传讹,牵强附会,于是有了宰官居士的称呼,布施供养的举动,道士方士之类的人,青词宝箓的仪式,进香的男女如蚂蚁般众多,膜拜的鼓钟声如沸腾般喧闹。道观佛寺,金碧辉煌,僧侣道士,衣食杂乱无章。可怜啊这山,任凭人改名换姓,波及杜公(一说陈子昂)而配给十姨的丈夫,伍相而变成五髭的面孔。蛇鸦之神,也图谋血食。小孤山、彭浪矶,可以订立婚姻,纷纭繁杂。山的本来面目,都不能自主,而又无处告诉,只能寄托于东拼西凑、拖泥带水之中了。有人说:人喜好奇异,使得地方不得安宁,这才知道天幸好与人隔绝得极高,而不能到达。否则难免受到人的骚扰,而我说这也不完全如此。现在天的苍苍之色,是因为气向上浮升,其中有日月星辰风雨雷电之类,并没有婚姻男女的相生,也没有语言文字的相示。而好事者的言论,甚至说太阳姓张名表,月亮姓文名申,这是用姓名来诬蔑日月。文昌星而化为儒雅之人,魁星却忽然变成丑怪的样子,这是用形貌来诬蔑星辰。风称伯为飞廉,雨称师为屏翳,这是用头角来装扮风雨。谢师之长,三尺铁索之重六斤,这是用夫妻轻重来狎弄雷电。宋祥符年间,绛衣入梦,谁写的书?唐天宝年间,黄纸升天,谁守的药?这且是用谎言欺骗上苍。他们谈论天的奇异如此,虽然幸好不可接近,而不受其骚扰,然而难道就完全安于无事吗?又有人说:凡是人凿穿天与地,本来就是这样。至于人或许因为同类而不相残害吗?话说到此,我不觉眉头紧皱而额头紧缩。说:唉,人的所作所为,又哪里是我所能测度的呢?他们矫揉造作心思,面貌耳目手足的使用,以至于变幻诡异,千态万状,而不可听闻,大概自己凿穿混沌已经很久了。何况他们施加于人的呢?而又怎么能保证同类而不相残害呢?我听说孔子,他不谈论的,是神与怪。神则敬而远之。老子说:有道之世,其神不灵。人怎么会被异端邪说迷惑而不自知呢?我看程村的话,尚有所未尽,所以不揣冒昧而说不入耳的话,饶舌至此,世上见到的人,难道不互相惊诧,而反而认为我喜好奇异吗?

嘉靖间,倭患最剧。山左邢子愿有条上当事书,名曰《罪言》。东乡艾千子值流冦之乱,亦有指陈时事之策,一见于《来禽馆集》,一见于《天慵子集》。顷又读克正髙公《驭倭议》,起云:“天下事,任者一,议者百。知而议之者一,臆而议之者百。任之者心常苦,而计无复之,将无所辞于议者之口。议者之策常当,而身未尝试,反求多于任者之人。故议事者在度任者之心,而以吾议衡之。”今之议倭是也。云云三公指画当日情形,皆凿凿可行,而髙公首欲调剂任与议者之心,尤为急着。毋谓书生管见不足以抵掉鞅摩垒之人也。

文章根于人品,而奸邪之徒亦为正人之言以欺世。有陈以为戒,而适所以自指者,如李义府献《承华箴》,末云「佞防有类邪巧多方,其萌不絶,其害必彰」。义府方谄事太子,而又故若谠直者,太子表之,遂优诏赐帛。嗟乎!佞防邪巧,孰有如义府者?而反以为箴,此亦不以人废言耶?义府以賍败,朝野相贺。或作河间道元帅刘祥道破铜山大贼,李义府露布榜于衢。刘祥道司刑太常伯,与三司杂讯义府狱者也。

尝谓五伦之中,惟朋友一途,至于后世,而其义遂废。数其情状,有朱公叔、刘孝标之论,所未尽者,余尝欲作《广广絶交论》,而未能也。夫朋友之交,以道义为主,相与有成,始有禆益。至于今日,不但无益,而且有损。以指天誓日、簮合兰芬之地,反成翻云覆雨、莸羶鲍臭之塲;而市井势利中之蝇营蚁附者,又无论矣。盖君臣、父子、兄弟、夫妇,合于天者也;朋友,定于人者也。既得自主,不能审择,而误置其身于匪人之是比,使十年有臭而不可闻焉。此人情之最不可解者。求为陈雷、鲍管其人,竟不可得也。而况于道义中之最真最防者哉?吾故曰:朋友一途,至于后世,而遂废也。

古之大臣刚正不阿,非后世所能及。申屠嘉为人廉直,门不受私谒。中大夫邓通方爱幸,时嘉入朝,而通居上旁,有怠慢之礼。嘉奏事毕,因言曰:“陛下爱幸羣臣,则富贵之;至于朝廷之礼,不可以不肃。”上曰:“君勿言,吾私之。”罢朝,坐府中,嘉为檄召通诣丞相府,不来且斩通。通恐,入言上。上曰:“汝第往,吾今使人召若。”通至,诣丞相府,免冠徒跣,顿首谢嘉。嘉坐自如,弗为礼,责曰:“夫朝廷者,髙皇帝之朝廷也。通小臣,戏殿上,大不敬,当斩吏。”今行斩之。通顿首,首尽出血,不解。上度丞相已困通,使使持节召通而谢丞相:“此吾弄臣,君释之。”通既至,为上泣曰:“丞相防杀臣。”宋▯荐沛国桓谭,召谭拜议郎给事中。帝毎防,辄令鼔琴,好其繁声。▯闻之不恱,悔于荐举,伺谭内出,正朝服,坐府上,遣吏召之。谭至,不与席而譲之曰:“吾所以荐子者,欲令辅国家以道徳也;而今数进郑声,以乱雅颂,非忠正者也。能自改耶?将令相举以法耶?”谭顿首辞谢,良久乃遣之。后大防羣臣,帝使谭鼔琴,谭见▯失其常度。帝怪而问之,▯乃离席免冠谢曰:“臣所以荐桓谭者,望能以忠正导主,而令朝廷躭恱郑声,臣之罪也。”帝改容谢,使反服。其后遂不复令谭给事中。宋孝宗时,近习梁俊彦请税两淮沙田,以助军饷,上大喜,付外施行。叶子昻为相,奏曰:“沙田者,乃江滨出没之地,水激于东则沙涨于西,水激于西则沙复涨于东。百姓知沙涨于东西而田焉,是未可以为常也。且辛巳兵兴,两淮之田租尽复,至今未征,况沙田乎?”上大悟,即诏罢之。子昻退至中书,令人逮俊彦至,叱责曰:“汝言利求进,万一淮民怨咨,为国生事,虽斩汝万段,岂足塞责!”俊彦惶汗免冠谢,久乃释之。▯与子昻固儒者,嘉起材官蹶张,而能持大体,若是尤人所难。然又皆不如诸葛武侯,以黄皓之宠于后主,而终侯之。世不敢为非,则诚所谓能格君心者。其以严见惮,又不待露之声色之间也。

孔子曰:「君子不以言举人,不以人废言。」时至战国,工于揣摩、捭阖之术者,莫过于苏秦。

译嘉靖年间,倭寇之患最为严重。山东邢子愿曾向当权者上书,名为《罪言》。东乡艾千子遭遇流寇之乱,也有陈述时事的策略,一篇见于《来禽馆集》,一篇见于《天慵子集》。近来又读到克正髙公的《驭倭议》,开篇说:“天下的事,负责执行的人只有一个,议论的人却有上百个。了解实情而议论的只有一个,凭空臆测而议论的却有上百个。负责执行的人心中常感困苦,且计策无法反复验证,将无言以对议论者的指责。议论者的策略常常恰当,但自身未曾尝试,反而苛求多于负责执行的人。所以议论的人应当体谅执行者的心意,并用我的议论去衡量它。”如今议论倭寇之事正是如此。等等。三位公卿描绘当日的情形,都切实可行,而髙公首先想要调和执行者与议论者之间的心态,尤为急切重要。不要认为书生浅陋的见识不足以抵挡那些驰骋沙场、磨砺壁垒的武将。

文章根源于人品,而奸邪之徒也借正直之人的言辞来欺骗世人。有陈说作为警戒,却恰好指向自身的情况,比如李义府献《承华箴》,末尾说“谄媚防范有类似邪巧多方,其萌芽不绝,其危害必然彰显”。李义府当时正谄媚侍奉太子,却又故意装作正直的样子,太子表彰他,于是优诏赐帛。唉!谄媚防范邪巧,谁有李义府那样?却反而以此作为箴言,这也是不以人废言吧?李义府因贪赃败露,朝野相贺。有人作河间道元帅刘祥道攻破铜山大贼,李义府露布榜于街衢。刘祥道任司刑太常伯,与三司共同审讯李义府案件的人。

曾认为五伦之中,只有朋友这一途径,到了后世,其义理便废弃了。列举其情状,有朱公叔、刘孝标的论述,所未能尽述的,我曾想作《广广絶交论》,却未能完成。朋友之交,以道义为主,相互成就,始有益处。至于今日,不但无益,而且有损。以指天誓日、簪合兰芬之地,反成翻云覆雨、莸羶鲍臭之场;而市井势利之中蝇营狗苟、蚁附趋附者,更不用说了。大概君臣、父子、兄弟、夫妇,合乎天理;朋友,定于人为。既然能自主,不能审慎选择,而误将自己置身于匪人之列,使十年有臭而不可闻焉。这是人情中最不可理解的。寻求陈雷、鲍管那样的人,竟然不可得。何况道义之中最真最防的人呢?所以我说道:朋友这一途径,到了后世,便废弃了。

古代大臣刚正不阿,非后世所能及。申屠嘉为人廉直,门不受私谒。中大夫邓通正受宠幸,当时申屠嘉入朝,而邓通坐在皇上旁边,有怠慢之礼。申屠嘉奏事完毕,因而说:“陛下爱幸群臣,则富贵之;至于朝廷之礼,不可以不肃。”皇上说:“君勿言,吾私之。”罢朝,坐在府中,申屠嘉发檄文召邓通到丞相府,不来且斩邓通。邓通恐惧,入言皇上。皇上说:“汝第往,吾今使人召若。”邓通至,到丞相府,免冠徒跣,顿首谢申屠嘉。申屠嘉坐自如,不为礼,责曰:“夫朝廷者,髙皇帝之朝廷也。邓通小臣,戏殿上,大不敬,当斩吏。”今行斩之。邓通顿首,首尽出血,不解。皇上度丞相已困邓通,使使者持节召邓通而谢丞相:“此吾弄臣,君释之。”邓通既至,为皇上泣曰:“丞相防杀臣。”宋〇荐沛国桓谭,召谭拜议郎给事中。帝每防,辄令鼔琴,好其繁声。〇闻之不恱,悔于荐举,伺谭内出,正朝服,坐府上,遣吏召之。谭至,不与席而譲之曰:“吾所以荐子者,欲令辅国家以道徳也;而今数进郑声,以乱雅颂,非忠正者也。能自改耶?将令相举以法耶?”谭顿首辞谢,良久乃遣之。后大防羣臣,帝使谭鼔琴,谭见〇失其常度。帝怪而问之,〇乃离席免冠谢曰:“臣所以荐桓谭者,望能以忠正导主,而令朝廷躭恱郑声,臣之罪也。”帝改容谢,使反服。其后遂不复令谭给事中。宋孝宗时,近习梁俊彦请税两淮沙田,以助军饷,上大喜,付外施行。叶子昻为相,奏曰:“沙田者,乃江滨出没之地,水激于东则沙涨于西,水激于西则沙复涨于东。百姓知沙涨于东西而田焉,是未可以为常也。且辛巳兵兴,两淮之田租尽复,至今未征,况沙田乎?”上大悟,即诏罢之。子昻退至中书,令人逮俊彦至,叱责曰:“汝言利求进,万一淮民怨咨,为国生事,虽斩汝万段,岂足塞责!”俊彦惶汗免冠谢,久乃释之。〇与子昻固儒者,嘉起材官蹶张,而能持大体,若是尤人所难。然又皆不如诸葛武侯,以黄皓之宠于后主,而终侯之。世不敢为非,则诚所谓能格君心者。其以严见惮,又不待露之声色之间也。

孔子曰:“君子不以言举人,不以人废言。”时至战国,工于揣摩、捭阖之术者,莫过于苏秦。

其言犹粪土也,而有不尽然者。其为赵合从以攻秦也,列叙六国之形胜风俗,靡不谙悉,不啻躬履而目击。其才亦有足多者焉。至说齐闵王,以好战之害,而谓「祖仁者王,立义者霸,用兵穷者亡,惟以戢兵后事为主」。语语痛切,又若不诡于道者。惜乎不得见正于圣人,使后世摈之以为倾覆险谲之徒也。

译他的言论如同粪土一般,但其中也有不尽然如此的地方。他在为赵国合纵以攻打秦国时,详细列举了六国的地理形势和风俗习惯,没有不熟悉的,简直就像亲身踏遍并亲眼目睹一样。他的才华确实有值得称道的地方。至于他游说齐闵王,指出好战的祸害,并说“以仁为本的可以称王,以义立身的可以称霸,穷兵黩武的就会灭亡,只有以停止战争、谨慎行事为主”。句句痛切,又好像不违背正道。可惜他没能得到圣人的指正,致使后世将他摒弃,视为倾覆险恶、诡诈奸猾之徒。

古今是个仪文世界。若无文以相接,则伦类酬酢之间,蔑弃礼法,与禽兽何异?故曰:周旋中礼,盛徳之至。棘子成「质而已矣」之论,便以为非吾。想家庭之间,仪文更不可少。盖放肆之人,大约径情直遂,悍然不肯周旋,以致父子兄弟尊卑上下之际,日乖日戾,同室之中,遂成胡越。此皆无文之所致也。但不贵虚文耳,文中有质,是为真文。愉色婉容,有一种蔼然可亲之意,方是真文。世人以虚文为文者,失之逺矣。然虚文之人,犹愈于放肆乖戾者也。此闻钟集之语,极切家庭间,▯遂无文之病。余毎欲言之而不能,如此之深切着明也。

佳子弟当以厚重恬静为尚。昔王融自恃才地,三十内望为公辅,尝叹曰:「作此寂寂,使邓禹笑人。」捶车壁曰:「车前无八驺,何得称丈夫?」以事被诛,年仅二十七。萧恵开尝谓人曰:「人生不得行胸臆,虽百嵗犹为夭。」未防发病,吐物如肺肝而死。此二人者,可以为轻狂躁动者之戒。唐太宗诏:「奴告主者勿受,仍斩之。」可为后世之法。贫贱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人知宋▯有辞,尚湖阳公主事,而不知尉迟敬徳亦有之。太宗尝谓敬徳曰:「朕欲以女妻卿。」敬徳谢曰:「臣妻虽陋,相与共贫贱久矣。臣闻古人富不易妻,此非臣所愿也。」乃止。武夫不肯为薄行事亦如此。

杜祁公衍清介不植私,彦既退,寓南都凡十年。第室卑陋,才数十楹,居之裕如。享客多用髹器,客有称叹者曰:“公常为宰相,清贫乃尔耶?”公命侍人取白金燕器于前曰:“非乏此,雅自不好耳。”然公好施,亦卒不蓄也。

乌有反哺之孝,此鸦之可喜者也。唐窦参柄政,毎事必询于族子申,申所至,人目为喜鹊,此鹊之可恶者也。臣闻明于天地之性,不可惑以神怪;知万物之情,不可罔以非类。诸背仁义之正道,不遵五经之法言,而盛称竒怪神▯,广崇祭祀之方,求报无福之祠。及言世有仙人,服食不终之药,逺兴近举,登遐倒景,览观县圃,浮防蓬莱,耕耘五徳,朝种暮获,与山石无极,黄冶变化,坚水淖溺,化色五仓之术者,皆奸人惑众,挟左道,懐诈伪,以欺防世。主听其洋洋盈耳,若将可遇,求之荡荡如系风捕影,终不可得。是以明王拒而不听,圣人絶而不语。昔周史苌▯欲以▯神之术辅尊灵王,防朝诸侯,而周室愈微,诸侯愈叛。楚懐王隆祭祀事▯神,欲以获福助却秦师,而兵挫地削,身辱国危。秦始皇初并天下,甘心于神仙之道,遣徐福、韩终之属,多赍童男童女入海求神采药,因逃不还,天下怨恨。汉兴,新垣平、齐人少翁、公孙卿、栾大等,皆以仙人黄冶祭祀事▯神,使物入海求神采药,贵幸赏累千金,大尤尊盛,至妻公主,爵位重絫,震海内。元鼎、元封之际,燕齐之间,方士瞠目扼腕,言有神仙祭祀致福之术者,以万数。其后平等皆以术穷诈得诛夷伏辜。至初元中有天渊玉女、钜鹿神人、轑阳侯师张宗之奸,纷纷更起。夫周秦之末,三五之隆,已尝専意散财厚爵禄,竦精神,举天下以求之矣,旷日经年,靡有毫厘之騐,足以揆今。经曰:「享多仪,仪不及物,惟曰不享。」《论语》说曰:「子不语怪力乱神。」惟陛下距絶其类,毋令奸人有以窥朝署。

臣闻妖言惑众,左道乱俗,在昔之法,皆杀无赦。盖以奸臣逆节,狂贼乱规,多假▯神,揺动耳目。汉之张角,晋之孙恩,偶失防闲,遂至屯聚。国家宜有严制,以肃多方。窃以当州东引七闽,南控百粤,编氓右▯,旧俗尚巫。在汉栾巴,已尝翦理。爰从近嵗,▯习滋多,假托禨祥,愚弄黎庶,勦絶性命,规取货财,皆于所居塑画魅魑,陈列幡帜,鸣击鼓角,谓之神坛。婴孺襁褓,已令寄育,字曰坛留,坛保之类。及其稍长,则▯习妖法,驱为童▯。民之有病,则门施符术,禁絶往还,斥逺至亲,屏去便物。家人营药,则曰神不许服。病者欲饮,则曰神未聼餐。率令疫人死于饥渴。洎自亡者服用,又言余祟所凭,人不敢留。规以自分,若幸

译古今是一个讲究礼仪形式的社会。如果没有礼仪形式来维系,那么在各类人际交往中,就会蔑视抛弃礼法,这与禽兽有什么区别呢?所以说:行为举止符合礼仪,是高尚品德的最高体现。棘子成“只要本质好就行了”的言论,便被认为是不对的。我想,在家庭内部,礼仪形式更是不可缺少的。因为放纵任性的人,大抵都是顺着性子直来直去,悍然不肯讲究礼节,以至于父子、兄弟、尊卑、上下之间的关系,日益疏远乖张,同处一室之中,却像胡人和越人一样疏远敌对。这都是缺乏礼仪形式所导致的。只是不推崇虚伪的礼仪罢了,礼仪中蕴含真诚,这才是真正的礼仪。和悦的脸色、温婉的容貌,有一种和蔼可亲的意味,这才是真正的礼仪。世人把虚伪的礼仪当作礼仪,就大错特错了。然而,虚伪的礼仪之人,还是比放纵乖张的人要好一些。这是闻钟集里的话,极其切合家庭中缺乏礼仪形式的弊病。我每每想这样说却说不出来,像这样深切显明。

优秀的子弟应当以厚重恬静为崇尚。过去王融自恃才华和门第,三十岁以内就期望成为三公辅臣,曾经感叹说:“做出这种寂寂无名的样子,让邓禹笑话人。”他捶打车壁说:“车前没有八个侍从,怎么能称为大丈夫?”后来因事被杀,年仅二十七岁。萧惠开曾经对人说:“人生不能抒发胸臆,即使活到一百岁也还是短命。”不久发病,吐出东西像肺肝一样而死。这两个人,可以作为轻浮狂妄、急躁好动者的警戒。唐太宗下诏:“奴仆告发主人的不予受理,并且处死。”这可以作为后世的法则。贫贱时的朋友不可忘记,共患难的妻子不可抛弃。人们知道宋弘有拒绝汉光武帝将湖阳公主许配给他的言辞,却不知道尉迟敬德也有类似的事。唐太宗曾经对尉迟敬德说:“我想把女儿嫁给你。”尉迟敬德推辞说:“我的妻子虽然丑陋,但与我共同经历贫贱很久了。我听说古人富贵了也不换妻子,这不是我所希望的。”于是作罢。武夫不肯做薄情之事也如此。

杜祁公杜衍清廉耿介,不培植私党,退隐后,寓居南都共十年。宅第低矮简陋,才几十间房子,住得却很宽裕。宴请客人多用漆器,有客人赞叹说:“您常做宰相,清贫竟到了这种地步吗?”杜衍命令侍从取出白金燕器放在面前说:“不是缺乏这些,只是向来不喜欢罢了。”然而杜衍喜好施舍,最终也没有积蓄。

乌鸦有反哺的孝行,这是乌鸦可喜的地方。唐代窦参掌权,每件事必定询问族子窦申,窦申所到之处,人们把他看作喜鹊,这是喜鹊可恶的地方。臣听说,通晓天地的本性,就不会被神怪迷惑;知道万物的实情,就不会被非同类的事物欺骗。那些背离仁义正道,不遵循五经的法言,却大肆宣扬奇怪神异,广泛推崇祭祀的方法,祈求回报于无福之祠。以及说世上有仙人,服用不死之药,远行近举,升天倒映,观看悬圃,漂浮蓬莱,耕耘五德,朝种暮获,与山石一样无穷无尽,黄冶变化,坚水淖溺,化色五仓等术数的,都是奸人迷惑众人,挟持邪道,心怀诈伪,来欺骗世人。君主听信他们洋洋盈耳的话,以为可以遇到,追求起来却荡荡如系风捕影,最终不可得。因此英明的君王拒绝而不听,圣人断绝而不语。从前周史苌弘想用神术辅助周灵王,召集诸侯,但周室更加微弱,诸侯更加叛离。楚怀王隆重祭祀侍奉鬼神,想以此获得福佑帮助击退秦军,但军队受挫土地被削,自身受辱国家危亡。秦始皇刚统一天下,甘心于神仙之道,派遣徐福、韩终等人,携带大量童男童女入海求神采药,因而逃跑不还,天下怨恨。汉朝兴起,新垣平、齐人少翁、公孙卿、栾大等人,都凭借仙人黄冶祭祀侍奉鬼神,让人入海求神采药,受宠幸赏赐累计千金,栾大尤其尊贵显盛,甚至娶公主,爵位重重,震动海内。元鼎、元封年间,燕齐之间,方士瞪眼握腕,说是有神仙祭祀致福之术的,数以万计。后来栾大等人都因术数穷尽欺诈被诛杀伏法。到初元年间有天渊玉女、钜鹿神人、轑阳侯师张宗的奸诈,纷纷再起。周秦末年,三皇五帝的盛世,已经曾经专心散财厚爵禄,振奋精神,举天下之力来寻求了,旷日持久,没有丝毫验证,足以衡量今天。经书说:“享祭多礼仪,礼仪不及物品,只说不享祭。”《论语》解释说:“孔子不谈论怪力乱神。”希望陛下拒绝这类人,不要让奸人有窥探朝廷的机会。

臣听说妖言惑众,左道乱俗,在古代的法律中,都是杀无赦的。大概因为奸臣逆节,狂贼乱规,多假借鬼神,动摇耳目。汉朝的张角,晋朝的孙恩,偶然失去防范,就导致聚集叛乱。国家应当有严厉的制度,来肃清多方。私下认为当州东连七闽,南控百粤,百姓崇尚巫术,旧俗尚巫。在汉朝栾巴时,已经曾经剪除整理。自从近年以来,巫习滋多,假托祥瑞,愚弄百姓,残害性命,谋取钱财,都在所居之处塑画魅魑,陈列幡帜,鸣击鼓角,称为神坛。婴儿襁褓,已令寄养,字曰坛留、坛保之类。等到他们稍长,就学习妖法,驱使他们为童仆。百姓有病,就在门口施行符术,禁止往来,斥远至亲,屏去便物。家人营药,就说神不许服。病者想喝水,就说神未听餐。往往让疫病之人死于饥渴。等到死者服用,又说余祟所凭,人不敢留。打算以此分利,如果侥幸

而获免,家之所资,假神而言,无求不可。其间有孤子单族,首面幼妻,或絶户以圗财,或害夫而纳妇。浸淫既久,习熟为常。民被非辜,了不为怪。奉之愈谨,信之愈深。从其言甚于典章,畏其威重于官吏。奇神异像,圗绘嵗増,邪箓妖符,▯写入伙。小则鸡豚致祀,敛以还家。大则歌舞聚人,食其余胙。婚葬出处,动必求师。刼盗鬬争,行须作水。蠧耗衣食,▯惑里闾。设欲扇揺,不难连结。在于宪典,具有章条。其如法未胜奸,药弗瘳疾。宜颁峻典,以革妖风。伏乞严赐条约,屏除巨害,保宥羣生,少禆万一。

译得以幸免,家中所依赖的,是借助神灵来发话,没有求不到的。其中有的孤儿单家,有的年轻妻子,有的断绝户籍以图谋钱财,有的杀害丈夫而纳娶新妇。这种风气浸染已久,习以为常。百姓遭受无辜之祸,却毫不觉得奇怪。供奉他们更加谨慎,信奉他们更加深入。听从他们的话胜过遵守典章制度,畏惧他们的威势超过畏惧官吏。奇异的神像,图画每年增加,邪术的符箓,混入其中。小的方面,用鸡猪祭祀,敛取财物回家。大的方面,歌舞聚集众人,吃剩下的祭肉。婚丧嫁娶、出仕隐居,行动必定求问巫师。抢劫盗窃、争斗打架,行事必须作法。耗费衣食,迷惑乡里。如果打算煽动动摇,不难连结众人。在国家的法律中,都有明确的条款。但法律未能战胜奸邪,药物未能治愈疾病。应当颁布严厉的法典,以革除妖邪的风气。恳请严格赐予条约,屏除巨大的祸害,保护百姓,稍微补益万一。

右二疏论列邪教之害甚悉。首篇出西汉谷永手,永党于王氏,人不足贵,而排黜异端,乃能凛凛若是,堪与韩昌黎佛骨表同垂后世矣。因并録之。

吕东莱曰:「凡为学之道,必先至诚。不诚,未有能至者也。何以见其诚?居处斋荘,志意凝定,不妄言,不茍笑。开卷伏读,必起恭敬,如对圣贤。掩卷沉思,必根义理,以闲邪僻。行之悠久,习与性成,便有圣贤前辈气象。」又曰:「为学之本,莫先于读书。读书之法,须令日有课程。句读有未晓,大义有未通,不惜与人商确,不惜就人授读。凡人多以此为耻,曾不知不如是,则有终身之耻也。」

魏鹤山曰:「帝王不作,而洙泗之教兴。微孟子,吾不知大道之与异端果孰为胜负也。圣贤既熄,而关洛之学兴。微朱子,亦未知圣▯之与俗学果孰为显晦也。韩子谓孟子之功不在禹下,予谓朱子之功不在孟子下,可谓确论。」

宋尹和靖每赴经筵,前夕必沐浴更衣,设香案,以来日所当讲书置案上,朝服再拜,拈香,又再拜,斋于燕室,初夜乃寝。次日入侍经筵,学者问焉,曰:“必欲以所言感悟君父,安得不尽敬?人君之尊如天,必须尽已之诚意。”又曰:“以吾所言得入,则天下蒙其利;不能入,则反之,安得不尽诚敬?”

宋赵隣防官知制诰卒,子东之亦死塞下。家贫,三女皆幼,无田以养,无宅可居。仆赵延嗣者,久事舎人,义不忍去,竭力营衣食以给之,劳苦不避。如是者十余年,三女皆长,延嗣未尝见其面。至京师,访舎人之旧,谋嫁三女。见宋翰林知白、杨侍郎徽之,发声大哭,具道所以。二公惊谢曰:“吾被衣冠,且与舎人友,而不恤其孤,不逮汝逺矣。”即迎三女归京师,求良士嫁之。三女皆有归,延嗣乃去。石守道为之▯,以励天下此等事。求之近世,不但赵延嗣不可得,并宋、杨二公亦难屈指。

姚现闻先生与其长公书云:「枫树堂中时时洒扫,庶不愧名士风流。」吴梅村序翁季霖诗云:「余尝访友,过翁氏之庐,见其堂庑深靓,夹窗助明,雷尊蜼鼎,犀籖缥帙以为之陈,雕茵髹几,文竹异石以为之饰。问其家曰:『先人之所遗也。』没十余年矣。琴瑟在前,罍洗居右,部分而不乱,无纎翳焉。大抵儒门子弟,贵于恬静和雅,虽环堵之居,仅堪容膝,入其门,几榻无尘,位置楚楚,主人出揖客,韵致可观,而毫无鄙俚之状,乃不愧儒素家风。」

朝议大夫李观,字梦符。史▯诸书,一过目即成诵。文章如元次山。登第厯官,知防州,不就。请监衡州南岳庙,以归。建王溪洞,洞中有抱一堂,水仙亭。有梅处曰香雪坞,有众花处曰锦绣谷,贮书史处曰文之薮。终日醉于汉上,于世味淡如也。排斥释教,至老不衰。乡人尝请作修崇圣观殿记,其间曰:「天子爱民至渥也,使供租税,若有难色;至奉异方之教,则倒廪竭槖,忻然无辞。」施者颇惭。其后多寳塔成,有求记于公者,公于是又曰:「今之人父母甘防之养,往往未能锱铢,惟惑报应,舍万金唾如也。」众益惭,故二文至今不果刻石【宋罗诱《宜春▯信録】浙江通志载:「用賔胡公二禁约,最有禆于俗。」尚一禁异端,正礼俗。本县俗尚▯巫,崇信佛老。比有丧葬,藐弃家礼,率用浮屠杂以黄冠,钟磬之声达于旦夕,甚乖旧称邹鲁之意。仰乡约长训谕摠甲人等,访查呈举究治。一禁溺女,裁婚礼。本县淹女不举,旧习不迁,虽有前令着杀女之文,申优免之令,往往良心灭没,视如泛常,致令十人之中八无家室,生育鲜寡,民物渐稀,计其将来大可危惧。审其▯源,实在倾赀嫁女以悦婚家,茍或不然,必成仇害,女丧讼连,遂致子孙无所倚借。此所以父母轻杀其女而忍心不顾也。今照前规,三女之家优免一丁,仍酌议婚姻之礼。其嫁女上户不得用珠绮,中户不得用金纻,下户不得用银帛;娶妇上户不过用金环双縀,中户不过用银环双绢,下户银环双布。乡约长副长、里长摠甲立簿二扇,逐日问名报嫁娶,另簿呈送。有溺女

译上述两篇疏论,详尽地论述了邪教的危害。首篇出自西汉谷永之手,谷永依附于王氏家族,为人不足称道,但他排斥异端邪说,却能做到如此凛然正气,足以与韩愈的《论佛骨表》一同流传后世。因此一并收录。

吕祖谦说:“大凡做学问的道理,必须首先达到真诚。不真诚,就没有能达到学问境界的。怎么看出他的真诚呢?居住和举止要庄重,意志要专注安定,不胡乱说话,不随便嬉笑。打开书卷伏案诵读,必定生起恭敬之心,如同面对圣贤。合上书卷深入思考,必定依据义理,来防止邪僻思想的侵入。长久地这样实行,习惯就会变成本性,便会有圣贤前辈的气象。”又说:“做学问的根本,没有比读书更优先的。读书的方法,必须让每天有固定的课程。字句读音有不明白的,主要义理有不贯通的,不吝惜与他人商讨辨析,不吝惜向人请教诵读。一般人大多把这当作羞耻,却不知如果不这样做,那才是终身的羞耻。”

魏了常说:“帝王不再兴起,而孔子在洙水、泗水间的教化兴起。如果没有孟子,我不知道大道与异端究竟谁胜谁负。圣贤之道已经衰落,而关学、洛学的学问兴起。如果没有朱熹,我也不知道圣人之学与世俗之学究竟谁显谁晦。韩愈说孟子的功绩不在大禹之下,我认为朱熹的功绩不在孟子之下,这可以说是确切的论断。”

宋代的尹焞每次赴经筵讲学,前一天晚上必定沐浴更衣,设置香案,把第二天应当讲解的书放在案上,穿着朝服再次拜礼,拈香,又再次拜礼,在燕室斋戒,初夜才就寝。第二天入宫侍奉经筵,学者问他,他说:“一定要用所说的话去感悟君父,怎么能不尽恭敬呢?君主的尊贵如同上天,必须竭尽自己的诚意。”又说:“如果我的话能被采纳,那么天下就能蒙受利益;如果不能被采纳,那就相反,怎么能不尽诚敬呢?”

宋代的赵邻防担任知制诰去世,儿子赵东之也死在边塞。家中贫穷,三个女儿都年幼,没有田地供养,没有住宅可住。仆人赵延嗣,长期侍奉赵邻防,出于义气不忍离去,竭尽全力经营衣食来供给她们,劳苦不避。像这样过了十多年,三个女儿都长大了,赵延嗣未曾见过她们的面。到了京城,探访赵邻防的旧友,谋划嫁出三个女儿。见到宋知白、杨徽之,放声大哭,详细说明了缘由。两位公卿惊讶并谢罪说:“我们身穿官服,且与赵邻防是朋友,却不体恤他的孤儿,远远不如你。”随即迎接三个女儿回京城,寻找好人家嫁出。三个女儿都有了归宿,赵延嗣才离开。石介为他作传,用来激励天下这类事情。在近世寻求,不但赵延嗣这样的人不可得,就连宋、杨两位公卿也难以屈指可数。

姚现闻先生给长子写信说:“枫树堂中时时洒扫,大概才不愧为名士的风流。”吴梅村为翁季霖的诗集作序说:“我曾拜访朋友,经过翁氏的住所,看见他的厅堂深邃清静,窗户旁有助光的装置,雷尊蜼鼎,犀角书签、青丝编绳的书籍陈列其中,雕花的茵席、漆过的几案,文竹、奇异的石头用来装饰。问他的家人,回答说:‘是先人留下的。’去世十多年了。琴瑟在前面,罍洗在右边,布置整齐而不混乱,没有丝毫尘埃。大概儒家的子弟,贵在恬静和雅,即使是简陋的居室,仅能容膝,进入他的门,几案床榻没有灰尘,位置安排得井井有条,主人出来拱手迎客,风韵雅致可观,而毫无鄙俗的样子,这才不愧为儒家的家风。”

朝议大夫李观,字梦符。史书诸书,看一遍就能背诵。文章像元结。考中进士历任官职,任防州知州,不去就职。请求监管衡州南岳庙,以便归隐。建造王溪洞,洞中有抱一堂,水仙亭。有梅花的地方叫香雪坞,有众花的地方叫锦绣谷,藏书的地方叫文之薮。终日沉醉于汉水之上,对世俗的趣味淡薄如水。排斥佛教,到老都不衰歇。乡人曾经请他写修崇圣观殿的记,其中说:“天子爱民非常深厚,让百姓供给租税,如果有难色;至于供奉异方的宗教,则倾尽粮仓和钱袋,欣然没有推辞。”施舍的人颇为惭愧。后来多宝塔建成,有人求他作记,李观于是又说:“现在的人,父母甘美的供养,往往不能做到锱铢必较,只因为迷惑于报应,舍弃万金如同吐唾沫一样。”众人更加惭愧,所以这两篇文章至今没有刻石【宋罗诱《宜春真信录》】《浙江通志》记载:“用胡公的两条禁约,对风俗最有裨益。”第一条禁止异端,端正礼俗。本县风俗崇尚巫术,崇信佛老。近来有丧葬,藐视家礼,一律采用佛教混杂道教,钟磬之声达于早晚,非常违背旧称邹鲁之地的意义。仰请乡约长训谕总甲人等,访查呈报究治。第二条禁止溺杀女婴,裁减婚礼。本县淹死女婴不抚养,旧习不改,虽然有前任县令颁布杀女的文书,申明优免的命令,往往良心泯灭,视为平常,导致十人之中八人没有家室,生育稀少,人口逐渐稀疏,估计将来大可危惧。审察其根源,实在在于倾尽资财嫁女以取悦婚家,如果不这样,必定结下仇害,女丧诉讼牵连,于是导致子孙无所依靠。这就是父母轻率杀害女儿而忍心不顾的原因。现在按照前规,有三女的家庭优免一个丁口,仍然斟酌议定婚姻之礼。嫁女,上户不得使用珠绮,中户不得使用金纻,下户不得使用银帛;娶妇,上户不过使用金环双縀,中户不过使用银环双绢,下户银环双布。乡约长副长、里长总甲设立两扇簿册,每天询问姓名报告嫁娶,另立簿册呈送。有溺杀女婴

及僣侈者究治。盖移风易俗,应借当事之权,登髙而呼,其势必应。无奈不合时宜者之鲜有其人也。安得起此公于今日而畀以临民之任哉?

译等到僭越奢侈的人被彻底查办。大概要改变风气、移易习俗,应当借助主管官员的权力,登高一呼,那形势必定会响应。无奈的是,不合时宜的人很少有其人。怎么能在今天起用这位公卿,并授予他治理百姓的职务呢?

古人心事大公至正,有如白日青天,岂若后世之人处心积虑,惟为身家子孙计?非望之利,终日寻风水,多忌讳,拣日推命,而天理人心,居易以俟之功,悉置不问,愚亦甚矣。偶读刘子政《说苑》李仲章《制义》中语,可以辟邪说,拒诐行,尊经卫道之助,因节録之。刘子政《说苑》至公篇云:「辛栎见鲁穆公曰:『周公不如太公之贤也。』穆公曰:『子何以言之?』辛栎对曰:『周公择地而封曲阜,太公择地而封营丘,爵土等其地,不若营丘之美,民不如营丘之众,不徒若是,营丘又有天固。』穆公心惭,不能应也。辛栎趋而出,南宫边子入,穆公具以辛栎之言语南宫边子。南宫边子曰:『昔周武王之卜居成周也,其命龟曰:『予一人兼有天下,辟就百姓,敢无中土乎?使予有罪,则四方伐之,无难得也。』周公卜居曲阜,其命龟曰:『作邑乎山之阳,贤则茂昌,不贤则速亡。』季孙行父之戒其子也曰:『吾欲室之便于两社间也,使吾后世有不能事上者,使其替之益速。』如是则曰:『贤则茂昌,不贤则速亡』,安在择地而封哉?或示有天固也。』辛栎之言,小人也,子无复道也。」李来泰《周虽旧邦》制艺云:「周之邦未易言矣。不窋堕播种之勤,弃邰之旧,而邦一变;庆节志周瑶之雅,弃戎之旧,而邦一变;亶父避狄荒辟周原,弃邠之旧,而邦又一变。至髙山,天作荒之幸矣,而谓岐阳百里足兼五岳之封,此又文王所不愿及也。周之命,抑又多故矣。元妃之裔宜王挚立,而稷不受命;帝喾之裔宜嗣崇禅,而邰不受命;公刘用光之绪,当夏政頽废之朝,子兴而姬又不受命;至玉门谗谪不诛,为幸矣,而谓河洛六州足迁九鼎之奉,尤文王所不忍言也。」二段文字写出圣贤心绪,何等明白?而有谓其图谋风水等于贪痴隂险之人者,地下有灵,能不髪指?余有与唐翼修辨风水文,得此二说,可以为助。

信▯神者失谋,信日者失时。何以知其然?夫圣贤周知,能不时日而事利。敬法令,贵功劳,不卜筮而身吉。谨仁义,顺道理,不祷祀而福。故卜筮择日,洁斋戒,肥牺牲,饰圭璧,精祠祀,而终不能除悖逆之祸。以神明有知而事之,乃欲背道妄行,而以祠祀求福,神明必违之矣。天子祭天地、五岳、四渎,诸侯祭社稷,大夫祭五祀,士祭门户,庶人祭其先祖。圣王承天心,制礼分也。古之卜日者,将以辅道稽疑,示有所先,而不敢専也。非欲以颠倒善恶而幸安全。孔子曰:“非其▯而祭之,谄也。”是以泰山不享季氏之旅。《易》称:“东隣杀牛,不如西隣之禴祭。”盖重礼不贵牲也。敬实而不贵华,诚有其徳而推之,则安往而不可。是以圣人见人之文,必考其质。此《说苑·反质》篇语也。说明圣人卜日,心事可解愚人之惑。

东坡云:「圣人之所以絶人者,不可以常情疑其有无。孔子为鲁司防,堕郈、费三桓,不疑其害己也。非孔子能之乎?伊尹去亳适夏,既丑有夏,复归于亳。伊尹为政于商,既贰于夏矣。以桀之暴厉,纳其执政而不疑,往来两国之间,而商人父师之,非圣人能如是乎?是以放太甲而不怨,复其位。太甲不疑,不可以常情断其有无也。」后世惟诸葛武侯近之。▯徳将死之言,乃真实语也。使孔明据刘禅位,蜀人岂异词哉?罗景纶曰:「朱文公云:『豪杰而不圣贤者有之矣,未有圣贤而不豪杰者也。』陆象山深以其言为确论。如周公兼夷狄,驱猛兽,灭国者五十;孔子却莱人,堕三都,诛少正夘,是甚手段,非大豪杰乎?其次如诸葛孔明,议论见识,力量规模,亦真豪杰云云。」两公之议,皆天下后世所不能易者也。乃关中王穉钦则以孔明之不能一天下者,在于自▯其能,而阻人以进用之路,其事业不能如萧何,以失大体故也。而余以为不然。善乎王元美之为「萧何诸葛优劣辨」也:「曰:是非王桢维之言,而▯雄氏之言也。曰:『汉屈羣策,羣筞屈羣力;楚憞羣策,而自屈其力。』夫曷故焉?以语夫相臣之道防矣,非

译古人的心思大公无私、极其端正,如同白昼和青天,哪里像后世的人处心积虑,只为自身、家庭和子孙打算?那些不符合正道的利益,他们终日寻找风水,多有忌讳,挑选日子、推算命运,而关于天理人心、安于平易以等待时机的功夫,全都置之不理,真是愚蠢极了。偶然读到刘向《说苑》和李来泰《制义》中的话语,可以用来驳斥邪说,抵制偏颇的行为,是尊崇经典、捍卫大道的助力,因此摘录下来。刘向《说苑·至公篇》说:“辛栎拜见鲁穆公说:‘周公不如太公贤明。’穆公说:‘你凭什么这么说?’辛栎回答说:‘周公选择土地封于曲阜,太公选择土地封于营丘,爵位和土地等级相同,但曲阜的土地不如营丘肥沃,百姓不如营丘众多,不仅如此,营丘还有天然的险固。’穆公心中惭愧,无法回答。辛栎快步退出,南宫边子进来,穆公把辛栎的话全部告诉了南宫边子。南宫边子说:‘从前周武王占卜定居成周时,命令龟甲说:“我一人拥有天下,为百姓开辟安居之地,怎么可以没有中原之地呢?如果我犯罪,那么四方来讨伐我,也没有难以攻取的地方。”周公占卜定居曲阜时,命令龟甲说:“建城在山南面,贤明就昌盛,不贤明就迅速灭亡。”季孙行父告诫他的儿子说:‘我想把房子建在两社之间,如果我的后代有不能侍奉上级的人,让他们更快地被替代。’像这样就说‘贤明就昌盛,不贤明就迅速灭亡’,哪里在于选择土地来封赐呢?或者是显示有天然的险固罢了。’辛栎的话是小人的言论,你不要再提了。”李来泰《周虽旧邦》制艺说:“周朝的邦国不容易用言语概括。不窋废弛了播种的勤劳,抛弃了邰地的旧业,邦国发生了一次变化;庆节志在周瑶的雅正,抛弃了戎狄的旧俗,邦国又发生了一次变化;亶父躲避狄人,开辟周原,抛弃了邠地的旧业,邦国再次发生变化。至于高山,上天造就了荒僻的幸运,如果说岐阳百里之地足以兼有五岳的封疆,这又是文王所不愿企及的。周朝的命运,也多灾多难。元妃的后裔宜王挚应当立为君主,而稷不接受任命;帝喾的后裔应当继承崇禅,而邰不接受任命;公刘发扬光大的基业,正值夏朝政治颓废的时期,子兴而姬也不接受任命;到了玉门谗言被贬斥而不被诛杀,已经是幸运了,如果说河洛六州足以迁移九鼎的供奉,这又是文王所不忍心说的。”这两段文字写出圣贤的心绪,何等明白?却有人说他们图谋风水,等同于贪婪痴迷、阴险狡诈之人,地下有灵,能不怒发冲冠吗?我有与唐翼修辩论风水的文章,得到这两种说法,可以作为佐证。

迷信神仙的人失去谋略,迷信择日的人失去时机。怎么知道是这样呢?圣贤周知万物,能不择时日而事情顺利。敬重法令,崇尚功劳,不占卜而自身吉祥。谨慎仁义,顺从道理,不祈祷祭祀而得福。所以占卜择日,洁净斋戒,肥壮牺牲,装饰圭璧,精心祭祀,最终却不能消除悖逆的祸患。因为认为神明有知而侍奉他们,却想要背道妄行,通过祭祀求福,神明必定违背他们。天子祭祀天地、五岳、四渎,诸侯祭祀社稷,大夫祭祀五祀,士祭祀门户,庶人祭祀他们的祖先。圣王秉承天心,制定礼仪,这是分别。古代占卜日子的人,将用来辅助大道、考察疑惑,表示有所优先,而不敢专断。不是想要颠倒善恶而侥幸保全。孔子说:“不是自己的祖先而祭祀他,是谄媚。”因此泰山不享用季氏的祭品。《易经》说:“东邻杀牛,不如西邻的薄祭。”大概是重视礼仪而不贵重牺牲。敬重实质而不贵重华丽,确实有德行而推广它,那么到哪里不可以呢。所以圣人看到人的文饰,必定考察其本质。这是《说苑·反质篇》的话。说明圣人占卜日子,心事可以解除愚人的疑惑。

苏东坡说:“圣人之所以超越常人,不可以常情怀疑其有无。孔子做鲁国司寇,毁坏郈、费三桓的城池,不怀疑这会害了自己。不是孔子能做到的吗?伊尹离开亳都前往夏朝,既厌恶夏朝,又回到亳都。伊尹在商朝执政,已经对夏朝有二心了。凭借桀的暴厉,接纳他的执政而不怀疑,往来于两国之间,而商人像对待父师一样对待他,不是圣人能这样吗?所以放逐太甲而不怨恨,恢复他的君位。太甲不怀疑,不可以常情判断其有无。”后世只有诸葛武侯接近他。关于德行将死之言,是真实的话。假如孔明占据刘禅的帝位,蜀国人难道会有不同的说法吗?罗景纶说:“朱文公说:‘有豪杰而不圣贤的,没有圣贤而不豪杰的。’陆象山深深认为这话是正确的论断。比如周公兼治夷狄,驱赶猛兽,灭国五十;孔子击退莱人,毁坏三都,诛杀少正卯,这是什么手段,不是大豪杰吗?其次如诸葛孔明,议论见识,力量规模,也是真豪杰等等。”两位先生的议论,都是天下后世不能改变的。然而关中王稚钦认为孔明不能统一天下的原因,在于自夸其能,而阻碍别人进用的道路,他的事业不能像萧何,是因为失去了大体。而我认为不是这样。王元美写《萧何诸葛优劣辨》说得好:“说:这不是王桢维的话,而是某雄氏的话。说:‘汉朝屈从众人的策略,众人的策略屈从众人的力量;楚国厌恶众人的策略,而自屈其力量。’这是什么缘故呢?因为谈论相臣的道理方法了,不是……”

所以语于二子之优劣也。」夫孔明非不善用才者,今夫大匠之为宫室也,其梁栋欂栌,必贳夫楩楠豫杞之良者充焉,斲而小之弗胜也,或用夫黯然而中腐者,匠之罪也。其无楩楠豫杞者,非匠之罪也。孔相之相蜀也,属炎精之渐涸,天下固已忘刘氏,而又从而防之,故以厐统之智焉而死,法正之敏焉而死,关张之悍鸷焉而死。于是乎孔明之志穷势屈,不得不独身而力干之。然犹日孳孳焉,举蒋、费、董、向之徒,以善其后,以忌愎之李严,浮诞之马谡,▯浅之杨仪,暴肆之魏延,不得已而拾其长,以充牛溲马勃之用。令是时而有子房者出,而街亭之役,必复以帷幄付。幼良有韩信者,出而祁山之役,必复以旗鼔付文长;有平阳侯出而五丈原之役,必复以画一付公仪。则可是三君子无一焉,而奈之何其以鄼侯望诸葛也哉?孔明逆知其身之可以灭魏,又逆知其身亡而蜀不得中原矣;蒋费亡而蜀不蜀矣。故及其身一用焉,而卒不遂也。且出师表何与于天下之为文者?木牛流马何与于天下之为艺者?八阵圗何与于天下之为兵者?茍声至而响合,气同而类应,则奚不可之有?孔明之言曰:「开诚心,布公道,集众思,广忠益。」其为独用长者乎哉?云云。先生此语,使千载以上鞠躬尽瘁之苦衷,歴歴纸上。与苏、罗二公,皆可谓卧龙知己;而关中之议,殊失其伦矣。

译这就是用来评判这两人优劣的原因。」诸葛亮并非不善于用人,如今大工匠建造宫室,那梁柱和斗拱,必定要选用楩、楠、豫、杞这些良木来填充,如果砍削变小了就无法承受,或者使用了外表暗沉而内部腐朽的木材,那是工匠的罪过。如果没有楩、楠、豫、杞这些良木,那就不是工匠的罪过。诸葛亮辅佐蜀汉时,正值汉室气数逐渐枯竭,天下人本来已经忘记了刘氏,却又加以防范,所以像庞统那样有智慧却死了,法正那样敏捷却死了,关羽、张飞那样勇猛却死了。于是诸葛亮的志向穷尽、形势屈辱,不得不独自亲身努力操劳。然而他仍然每天勤勉不懈,提拔蒋琬、费祎、董允、向宠等人,来妥善处理后事;对于刚愎自用的李严、虚浮夸诞的马谡、浅薄的杨仪、暴戾放肆的魏延,也是不得已而选取他们的长处,以充当牛溲马勃(泛指微贱之物)的用途。假如这时出现了张良那样的人,街亭之战,必定会把军帐中的谋划托付给他;如果有韩信那样的人,祁山之战,必定会把旗鼓指挥托付给魏延;如果有平阳侯曹参那样的人,五丈原之战,必定会把统筹规划托付给费祎。可是这三位贤才没有一个出现,怎么能用曹参的标准来期望诸葛亮呢?诸葛亮预知自己可以消灭魏国,又预知自己死后蜀汉无法取得中原;蒋琬、费祎死后蜀汉就不再是蜀汉了。所以在他生前尽量任用他们,但最终未能成功。况且《出师表》与天下写文章的人有什么关系?木牛流马与天下从事技艺的人有什么关系?八阵图与天下从事军事的人有什么关系?如果声音到了回响就应和,气息相同同类就感应,那有什么不可以的呢?诸葛亮说:“敞开诚心,公布公道,汇集众人的智慧,广泛采纳忠诚有益的意见。”他难道只是独任其长吗?等等。先生这番话,让千百年以上鞠躬尽瘁的苦衷,清晰地呈现在纸上。与苏轼、罗泌两位先生,都可以说是诸葛亮的知己;而关于关中的议论,却完全失去了条理了。

人皆谓东坡佞佛,而实不然。其议学校贡举书,斥士大夫主佛老之为非。又策别云:「天子有七庙,今又饰佛老之宫为之祠,固已过矣。」又使大臣兼官以领之,嵗给费以钜万计,此何为者?又贺坤成节表:「放亿万之羽毛,未若消兵以全赤子;饭无数之僧褐,不如散廪以活饥民。」又作《胜相院记》:「谓治其学者,大抵设械以应敌,匿形以逃败窘,则推堕滉漾中,不可捕捉,如是而已矣。」此数句尽古今禅学自欺欺人之病。杨升庵云:「东坡于禅学深入▯契,而其言如此,何也?」盖其与世不合,姑以消其不平。荘子云:「因之以曼衍,所以穷年也。」殆东坡之谓乎?大抵东坡天分最髙,聪明絶世,故文章学问外,旁及于西氏之理;而一时又有参寥、佛印辈,机锋相对,口头话皆堪作偈,所谓防戏三昧耳。其与明季畔道离经、驱儒入禅者甚异。

东汉书为方士立▯,如左慈之事妖怪特甚,君子所不道,而乃大书特书之,何其陋也?曺子建辨道论曰:「世有方士,吾王悉所招致。甘陵有甘始,庐江有左慈,阳城有郄俭,善辟谷,悉号数百嵗。所以集之魏国者,恐此辈挟奸宄以欺众,行妖恶以惑民,岂复欲观神仙于瀛洲,求安期于边海,释金辂而顾云舆,弃文骥而求飞龙哉?」云云,其识过范晔逺矣。吾乡先辈修郡志,至另立释氏为一门,而大书特书之曰「翼教」,所载诸事迹极为▯诩,殊可叹异。余僣笔削之,而仅存其人于人物志后,此从来志书之体也。然见之而张目者,在所不免。偶阅罗景纶论范晔史语,因节録之,而并及余臆见之妄,以俟髙明剖断焉。

宋宣和间,崇尚道教,黄冠出入禁闼,号金门羽客,气焰赫然,林灵素为之宗主。一日,有诏两学之士问道于其座下,且遣亲近中贵监莅。灵素陞座,首诏太学博士王俊乂,久而不出。既出,乃昌言:“吾先圣与老聃相为师友,岂有抠衣礼黄冠者哉!”闻者骇然,各逡巡而罢。王海陵人,衣冠内有此,稍为吾辈生色。

余极怪世人好为不根之语,穿凿附防。虽以天之苍苍,所谓六合内外,宜不论不议者,而亦为之辞。如日月星辰,风云雷雨之属,皆有男女姓名等事,不一而足。此皆圣人视以为怪而不语者,何剽目佣耳者之纷纷也?昔后燕慕容农年九嵗,问太史黄纮曰:“俗称参辰相见,万人相食,各自一宿,何为如是?”纮曰:“昔髙辛氏有二子,长曰伯阏,主辰;次曰实沈,主参。日寻干戈,自相征讨。后帝不臧,使伯阏主参,实沈主辰,别而离之。相见则争,故代▯言然。”农曰:“天有定宿,以人甄之而成憎爱。二子之前,参辰云何?”纮不能对。以自古未决之疑,片言道破,而其年仅九嵗也。録之以质胷无定见之人,喜崇荒谬以骇聴闻者。

  双桥随笔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

  双桥随笔卷六

  凤县知县周召撰

凡人立身、行己、待人、接物、处常、履变,皆宜以“中庸”二字为主。中者,心至当而无所偏;庸者,道有常而不可易。惟祈惬乎天理,合乎人情而止。而《易》之所谓“易简”,《大学》之所谓“齐家、治国、平天下”者,皆在乎此矣。世人性善,无恒其流于异端邪教者,不必论;即人伦日用间,每多僻戾、乖舛、诡异、执抝之累。茍无师友之力、学问之功,以陶镕其气质,而涵养其性情,将有日锢于后来之习,而不可救者,不至如昔人所谓“化为▯魅”不止也。悲夫。

唐曺华为沂海观察使,引兵赴镇讨王弁之乱将士迎▯者,华皆以好言抚之,众皆不疑。华视事三日,大飨将士,伏甲士千人于幕下。谕之曰:「天子以郓人有迁徙之劳特加优给宜令郓人处右,沂人处左。」既定,沂人皆出,因閤门谓曰:「王常侍以天子之命来帅于此,将士何得辄害之?」语未毕伏者出围而杀之,死者千二百人,血流殷渠,赤气冒门髙丈余海沂之人重足屏息。华恶沂地褊,请治兖许之。自李正己为盗齐鲁俗益悍骜。华下令曰:「邹鲁礼义乡不可忘本。」乃身见儒士,春秋

译人们都说苏东坡谄媚佛教,但实际上并非如此。他在《议学校贡举书》中,斥责士大夫推崇佛老学说是不对的。又在《策别》中说:“天子有七座宗庙,如今又装饰佛老的宫观作为祠庙,本来就已经过分了。”又让大臣兼任官职来统领这些事务,每年供给的费用以巨万计算,这是做什么呢?又在《贺坤成节表》中说:“释放亿万只羽毛(指放生),不如消除战祸来保全百姓;供养无数僧人,不如散发粮仓来救济饥民。”又作《胜相院记》说:“认为那些修习禅学的人,大抵是设置器械来应对敌人,隐藏形迹来逃避败窘,于是被推堕到恍惚迷离之中,无法捕捉,如此罢了。”这几句话完全道出了古今禅学自欺欺人的弊病。杨升庵说:“苏东坡对禅学深入契合,而他的言论却如此,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他与世俗不合,姑且以此发泄心中的不平。《庄子》说:“顺着事物变化而延展,所以能度过一生。”这大概是说的苏东坡吧?大体上苏东坡天赋最高,聪明绝世,所以在文章学问之外,旁涉到佛家的道理;而当时又有参寥、佛印等人,机锋相对,口头言语都足以作为偈语,所谓游戏三昧罢了。他与明末背离正道、抛弃经典、驱使儒者进入禅门的人大不相同。

《后汉书》为方士立传,像左慈那样的事,怪异特别严重,是君子所不谈论的,却大书特书,多么浅陋啊?曹子建在《辨道论》中说:“世间有方士,我们的君王全部招致。甘陵有甘始,庐江有左慈,阳城有郄俭,善于辟谷,都号称几百岁。把他们聚集到魏国的原因,是担心这类人挟持奸邪来欺骗大众,施行妖恶来迷惑百姓,难道还想在瀛洲观看神仙,在边海寻求安期生,放弃金辂而顾盼云车,抛弃文骥而追求飞龙吗?”等等,他的见识远远超过范晔。我们家乡的先辈修撰郡志,竟然另外设立释氏为一门,并且大书特书称之为“翼教”,所记载的各种事迹极为夸耀,实在令人叹异。我僭越地删削了它,而仅仅将这些人保留在人物志之后,这是历来志书的体例。然而看到这种情况而瞪大眼睛表示惊异的人,是在所难免的。偶然阅读罗景纶论述范晔史书的言论,因此节录下来,并涉及我主观见解的狂妄,以等待高明的人剖断。

宋宣和年间,崇尚道教,道士出入宫禁,号称金门羽客,气焰嚣张,林灵素作为他们的宗主。一天,有诏令让两学的士人在林灵素座下问道,并且派遣亲近的宦官监督莅临。林灵素升座,首先诏令太学博士王俊乂,很久不出来。出来后,便高声说:“我们的先圣与老聃互为师友,哪有提着衣襟向道士行礼的呢!”听到的人都很惊骇,各自退避而作罢。王海陵人,衣冠之族中有这样的人,稍微为我们这些人增添光彩。

我极其奇怪世人喜欢说没有根据的话,穿凿附会。即使是苍天苍苍,所谓六合内外,适宜不议论不讨论的事情,也为此编造言辞。比如日月星辰,风云雷雨之类,都有男女姓名等事,不一而足。这些都是圣人视为怪异而不谈论的,为什么那些目光短浅、耳朵低劣的人纷纷议论呢?从前后燕的慕容农九岁时,问太史黄纮说:“俗话常说参星和辰星相见,万人相食,各自是一宿,为什么这样?”黄纮说:“从前高辛氏有两个儿子,大的叫伯阏,主管辰星;小的叫实沈,主管参星。每天寻找干戈,互相征讨。后来的帝王不认可,让伯阏主管参星,实沈主管辰星,分别隔离他们。相见就争斗,所以代代相传这样说。”慕容农说:“天有固定的星宿,用人来甄别而形成憎爱。两个儿子之前,参辰又是什么情况?”黄纮不能回答。用自古以来未决的疑问,一句话道破,而他年仅九岁。记录下来以质问胸无定见的人,喜欢推崇荒谬来惊吓听闻的人。

双桥随笔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

双桥随笔卷六

凤县知县周召撰

凡人立身、行己、待人、接物、处常、履变,都适宜以“中庸”二字为主。中,是心达到恰当而没有偏颇;庸,是道有常规而不可改变。只求符合天理,合乎人情而止。而《易经》所说的“易简”,《大学》所说的“齐家、治国、平天下”,都在于此了。世人本性善良,没有恒心而流于异端邪教的,不必论;即使在人伦日用之间,也多有偏执乖戾、诡异执拗的拖累。如果没有师友的力量、学问的功夫,来陶冶其气质,而涵养其性情,将会日益禁锢于后来的习气,而不可救药,不至于像古人所说的“化为鬼魅”不止。可悲啊。

唐朝曹华为沂海观察使,率领军队赴镇讨伐王弁的叛乱,将士迎接他的,曹华都用好话安抚他们,众人都不怀疑。曹华视事三天,大宴将士,埋伏甲士千人于幕下。告诫他们说:“天子因为郓人有迁徙的劳苦,特别加以优厚的供给,应当让郓人处在右边,沂人处在左边。”既定之后,沂人都出来了,于是关闭门说:“王常侍带着天子的命令来统帅这里,将士怎么能擅自杀害他?”话没说完,埋伏的人出来围杀他们,死了一千二百人,血流充满沟渠,红色的气体冒出门高一丈多,海沂之人重足屏息。曹华厌恶沂地狭小,请求治理兖许之地。自从李正己为盗,齐鲁风俗更加悍骜。曹华下令说:“邹鲁是礼义之乡,不可忘记根本。”于是亲自会见儒士,春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