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桥随笔卷二
义山诗人耳,而不知其透彻世故人情,乃能如是。至于王君玉之《杂纂续》,蘓子瞻之《二续》,黄允文之《三续》,慧心巧舌,愈出愈竒。然但可谓风流雅谑,而于堂堂正正处,似逊一筹。
译李义山不过是位诗人罢了,却不知他如此透彻地洞察世故人情,才能写出这样的作品。至于王君玉的《杂纂续》、苏轼的《二续》、黄允文的《三续》,心思聪慧、言辞巧妙,作品越来越新奇。然而这些只能算是风流雅致的戏谑之言,在庄重正大方面,似乎略逊一筹。
明嘉靖大礼之役,张罗峯议论实有当于天理人情,而不可易。诸贤羣起而攻之,义虽严而情未合,而又过于激,毋怪乎世庙之震怒,而眷注罗峯,遂邀爰立之典也。其后何渊请立世室,崇祀皇考于太庙,罗峯力辩其非,其心事可以白于天下后世矣。其他则奉祀孔子之礼,易王号而称先师,改塑像而为木主,尤为卓絶。上下数千年,谁能见及此者?又不可谓非相业之光也。王元美先生云:“公博洽典籍,所撰对班班可据,其所以合,非偶然也。”天下迫于议礼而口非公者,什之九;公贵而刺之者,什之九;久而称公,是非公者半;公没而思之者,更什九矣。
有人雌黄黄九烟于海昌张先生之前曰:“此公无所不佳,但微嫌其傲耳。”先生曰:“渠岂但傲,更有一大病痛在其人。”▯然改容急叩之。先生徐应曰:“无他,渠病痛在不做官耳。任渠伛偻磬折,人只以为傲耳。”其人始怃然而退。嗟乎!世态炎凉,数言道破。然悠悠此辈,正须白眼视之耳。即待之以傲,又何足怪?
孝经》可以止讼,兼可愈疾。昔王渐作《孝经义》成五十卷,事亦该备。而渐性鄙朴,凡乡里有鬭讼,渐即诣门诵义一卷,反为惭谢。后有病者,渐即请来诵书,寻亦得愈。有谓但诵《孝经》而贼自退者,虽迂腐可笑,然地义天经,变薄俗而起沉疴,未为不可。君子亦论其理而已矣。见怪不怪,其怪自壊。此语极得夫子不语怪之防。唐魏元忠未达时,一婢出汲,方还,见老猿于厨下看火,婢惊白之。元忠徐曰:“猿愍我无人,为我执爨,甚善。”又尝呼苍头,未应,狗代呼之,又曰:“此孝顺狗也,乃能代我劳。”尝独立,有羣防拱手立其前,又曰:“鼠饥就我求食,乃令食之。”夜中鸺鹠鸣其屋端,家人将弹之,又止之曰:“鸺鹠昼不见物,故夜飞,此天地所育,不可使南走越,北走燕,将何所之?”其后遂絶无怪。韦斌闻鸮鸣而流涕,李泌笑曰:“若以好音听之,便不足伤,请饮酒。”不闻鸮音者,浮以大白,斌遂终夕不厌。明张庄简公悦元旦拜灶,有家犬坐于灶上,众大诧,公具官服拜灶如故。未几犬下灶遂死,众又诧,公又如故。此数公者,虽使堕入罗刹▯国,三头六臂之形,狞狰满眼,亦不过有限伎俩,况区区防窃狗偷之类哉?长公喜听人説▯辞,以不能则曰:“姑妄言之。”然则言怪者,大约是妄耳。吾有无妄之理存于中,邪不胜正,不待禳祛而自灭矣,又何足畏?
明嘉靖间,倭乱江南。昆山夏生为倭所获,自称能诗。倭将以竹舆乘之,令从行,日与倡和,竟免害。久之,夏生乞归,厚赠而返。此倭将又非殴王毂者可比。既知诗能倡和,又有厚赠,善作诗者,岂尽无益?然为夏生者,应説倭将讽其主悔祸,敛军入贡,庶不负此畨相遇。
叶石林每夜必延诸子女儿妇列坐説《春秋》。听者不悦。翁又请余谓:“与家人言理,不如説《孝经》《小学》《大学》《论语》《曲礼》《内则》诸书,深切着明,人人易晓。或不以公为厌耳。”虽然,词义之明白切近,未有如。
圣谕十六条者,乃朔望宣读时,有同矍相之圃,▯觯之后,与者寥寥。如听古乐,而惟恐卧,奈何哉?
赵韩王为枢宻,卢多逊为翰林学士,一日偶同奏事。上初改元干徳,因言此号从古未有。韩王从旁称賛,卢曰:“此伪蜀时号也。”帝大惊,遽令检史视之,果然,遂怒,以笔抹韩王面曰:“汝争得如它多逊。”韩王经宿不敢洗靣,翌日奏对,帝方命洗去。韩王自谓以半部论语佐帝治天下,太祖已误陛下,岂容再误?之语岂亦论语中学来者耶?不能佐主齐其家,而谓能治天下乎?韩王原是花脸,一笔之抹为之添糚耳。虽命洗去,然万世而下,终须障以褚渊之扇,羞面见人。
文人之笔,有离经畔道,而启人以诞妄邪滛之习者,如《女仙》《剑侠》《述异》《搜神》《灵鬼》《暌车》《北里》《平康》《比红儿》《小名录》之类是也。唐李《图史补序》云:“言报应,叙▯神,述梦卜,近帷箔,
译明嘉靖年间的大礼议之争,张罗峯的议论确实符合天理人情,不可更改。众多贤臣群起攻击他,道理虽然严厉但情理未能契合,而且过于激切,难怪世宗皇帝震怒,而眷顾张罗峯,于是让他得以参与朝政大典。后来何渊请求建立世室,在太庙中尊崇祭祀皇考,张罗峯极力辩驳其错误,他的心事足以昭示天下后世了。其他方面,如奉祀孔子的礼仪,将王号改为先师,将塑像改为木主,尤为卓越。上下数千年,谁能想到这一点呢?这也不能说不算是宰相功业的荣耀。王元美先生说:“张公博览典籍,所撰写的对策条理清晰有据,他之所以合乎道理,并非偶然。”天下因议礼而口头上不赞同张公的人,占十分之九;张公显贵后讥刺他的人,占十分之九;时间长久后称赞张公的,是非曲直各占一半;张公去世后思念他的人,又占十分之九了。
有人在海昌张先生面前诋毁黄九烟说:“这个人没有什么不好的,只是稍微有点傲慢罢了。”先生说:“他岂止是傲慢,身上还有一个大毛病。”于是改变神色急切地追问。先生慢慢回答说:“没有别的,他的毛病在于不做官。任凭他弯腰曲背恭敬至极,人们也只认为他是傲慢。”那人这才怅然失意地退下。唉!世态炎凉,几句话就道破了。然而这种悠悠之辈,正应该用白眼看待他们。即使对待他们傲慢,又有什么奇怪呢?
《孝经》可以止息诉讼,还可以治愈疾病。从前王渐撰写《孝经义》五十卷,内容也很完备。而王渐性格鄙陋朴实,凡是乡里有争斗诉讼,王渐就去他家诵读一卷《孝经义》,对方反而感到惭愧道歉。后来有生病的人,王渐就请来诵读此书,不久病也好了。有人说只要诵读《孝经》盗贼就会自行退去,虽然迂腐可笑,但天地大义,改变薄俗而起沉疴,也未尝不可。君子只讨论其中的道理罢了。见到怪异不觉得奇怪,怪异自然就会败坏。这句话极得孔子不语怪力乱神的防备之意。唐代魏元忠未显达时,一个婢女出去打水,刚回来,看见老猿在厨房下看着火,婢女惊恐地报告他。魏元忠慢慢说:“猿猴怜悯我没有人,为我烧火,很好。”又曾经呼唤苍头,没有回应,狗代替呼唤,又说:“这是孝顺的狗,能代我劳苦。”曾经独自站立,有一群獭拱手站在面前,又说:“老鼠饥饿来找我求食,就让它吃。”夜里鸺鹠在屋角鸣叫,家人将要弹射它,又制止说:“鸺鹠白天看不见东西,所以夜里飞,这是天地所养育的,不能让它南走越地,北走燕地,它将去哪里呢?”此后就再也没有怪异之事。韦斌听到鸮鸣而流泪,李泌笑着说:“如果把好听的音律来听,便不足以悲伤,请喝酒。”听不到鸮音的人,浮一大白,韦斌于是整晚都不厌烦。明代张庄简公悦元旦拜灶,有家犬坐在灶上,众人非常惊诧,张公穿着官服拜灶如常。不久狗下灶就死了,众人又惊诧,张公又如常。这几位公卿,即使让他们堕入罗刹国,三头六臂之形,狰狞满眼,也不过是有限伎俩,何况区区獭窃狗偷之类呢?长公喜欢听人说怪诞之辞,如果不能就说:“姑且胡乱说说。”那么说怪诞的人,大约都是胡乱说的吧。我有无妄之理存于心中,邪不胜正,不待禳祛而自灭,又有什么可畏惧的呢?
明嘉靖年间,倭寇扰乱江南。昆山夏生被倭寇抓获,自称能诗。倭寇将用竹轿载他,让他随行,每天与他唱和,竟然免遭祸害。很久之后,夏生请求归乡,倭寇厚赠他而让他返回。这个倭将又不同于殴打王毂的人可比。既然知道诗能唱和,又有厚赠,善于作诗的人,难道完全没有益处吗?然而作为夏生,应该劝谏倭将讽谕其主悔祸,收敛军队入贡,才不辜负这次相遇。
叶石林每晚必定邀请子女儿媳列坐讲述《春秋》。听的人不喜悦。翁又请我说道:“与家人讲道理,不如讲述《孝经》《小学》《大学》《论语》《曲礼》《内则》等书,深切明显,人人容易理解。或许不会以您为厌烦吧。”虽然如此,词义的明白切近,没有比得上这些的。
圣谕十六条,在朔望宣读时,有如同矍相之圃,一觯之后,给予的人寥寥无几。如同听古乐,却惟恐睡着,怎么办呢?
赵韩王任枢密使,卢多逊任翰林学士,一天偶然一同奏事。皇上刚改元干德,因此说这个年号从古未有。韩王从旁称赞,卢多逊说:“这是伪蜀时的年号。”皇帝大惊,立即命令查史书查看,果然如此,于是发怒,用笔抹韩王的脸说:“你怎比得上卢多逊。”韩王经过一夜不敢洗脸,第二天奏对,皇帝才命令洗去。韩王自认为以半部论语佐助皇帝治理天下,太祖已经误了陛下,岂能容许再误?这话难道也是从论语中学来的吗?不能佐助君主齐家,却说能治天下吗?韩王原是花脸,一笔之抹为他添妆罢了。虽然命令洗去,但万世之下,终究须用褚渊的扇子遮面,羞于见人。
文人的笔,有离经叛道,而启人以诞妄邪淫之习的,如《女仙》《剑侠》《述异》《搜神》《灵鬼》《暌车》《北里》《平康》《比红儿》《小名录》之类是也。唐代李《图史补序》说:“言报应,叙鬼神,述梦卜,近帷箔,”
悉去之;记事实,探物理,辨疑惑,示劝戒,采风俗,助谈笑,则书之。”陈眉公云:“著书上者,羽翼圣道;次者,磨礲身心;又次者,陶汰俗气;又次者,资辅聪明;又次者,摩挱岁月。有心撰述者,当以二公为法。”即《太平广记》《艳异》等书,尚应多削,以付祖龙,况于连篇累牍,其害人心术,尤在风云月露之上者哉【王凤州赠人《艶异编》晚年令人于各处索还,亦是善于改过处】
译全部删去;如果记录事实,探究事理,辨别疑惑,显示劝诫,采集风俗,助兴谈笑,就把它写下来。”陈眉公说:“著书的上等作品,是辅佐圣道;次一等的,是磨砺身心;再次一等的,是陶冶俗气;再次一等的,是资助聪明;再次一等的,是消磨岁月。有心撰写著作的人,应当以这两位先生为榜样。”即使是《太平广记》《艳异》等书,尚且应该大量删削,交给秦始皇焚毁,何况那些连篇累牍,其败坏人心术的危害,更在那些浮华辞藻之上的呢【王凤州赠送给人《艳异编》,晚年让人从各处索回,这也是善于改过的地方】
宋真宗东封之谬,王旦不能谏止,且为帝谋,以朱能所献天书,令冦凖上之。凖依违其间,复召入相。将发之日,门生有劝凖者曰:「公若至河阳,称疾坚求外补,此为上防;倘入见即发干祐天书诈妄之事,此为次也;最下则再入中书为宰相耳。」凖不能从,遂为丁谓、曹利用所螫,成晚节之瑕。此不学无术,所以取讥当世,而旦之披缁剃发,亦不足以洗景灵宫使之羞也。
宋李全之乱,置帅不得其人,如许国、徐晞稷、刘琸、姚冲等,皆龌龊庸流,一筹莫展,使贼弄之股掌之上,狡诈百出,涂炭生灵。及用赵湘、善赵葵、赵范、岳珂等,遣将用兵,始有次第。新塘一战,遂辟全尸二十年。梨花鎗不能撑拄,至于贼党请降,朝论不可。范曰:“若明谕朝防,愈坚贼心,不如阳许以误之,我自为必讨之计。”乃谕贼以朝廷已许纳降,但令安抚交过北军。贼等报谢,许献玉带犒军,黄金四千两。范曰:“我欲欵贼,贼更来欵我乎?”贼等自知降亦不免,始送欵于金。至是,金遣使来言曰:“此贼不降,能为两国患,请与大国夹攻之,各勿受降。”范怪其来无故,而难于隂絶,遣使报之。六月大战于河西三砦,贼大败。贼先遣妻孥过淮,军争欲往斩之,不能禁,反有起杀头目者。复大战淮安,遂平。得探报云:“宋师一日不攻城,淮安即为金有矣。”当全之伏诛也,露布以闻。帝惊喜,太后以手加额。而史相弥远犹以小冦就平,止人入贺。嗟乎!弥远当朝,误任将帅,几削宋祚,岂止淮阳乃丧师辱国,不以为羞,而妬功嫉能,心犹未死。若非范等机权不失,调度有方,蜂目鋭头,助以妖妇,疆▯之事,将有不可言者。师中大任,安危胜负,岂不以人哉?
蘓子由晋论云:「刘聪、石勒、王敦、祖约,此其奸诈雄武,亦一世之豪也。譬如山林之人,生于草木之间,大风烈日之所咻,雪霜饥馑之所劳苦,其筋力骨节之所尝试者,亦已至矣。而使王衍、王导之伦,清谈而当其冲,此譬如千金之家,居于髙堂之上,食肉饮酒,不习寒暑之劳,而欲以之捍御山林之勇夫,而求其成功,此固奸雄之所乐攻而无难者也。」时至承平,任事之人久于酖毒,一旦多故,而欲使肩宏任钜,其优游败事,未有切于子由所论者。此经畧中原,所以必属之陶士行、祖士雅诸公,茍非其人,正须束之髙阁耳。
唐太宗追宋金刚于鼠雀谷,一日八战,皆破之,俘斩数万人。太宗不食二日,不解甲三日矣。军中止有一羊,与军士分食之。为将如此,那得不胜?
友人尝言,吾乡一先辈,苦学人也,而性颇迂。有盗穴而入其室,发袖中焠,室有光。其仆乱喊呼有贼,则亟止之曰:“谨闭尔口,此魁星下视我,故文光闪烁耳。”主仆遂如瘖而听盗之所为。乍明,起将市香楮以谢神,顾则室尽空矣。至今相传以为笑。余抚掌曰:“今日乃疑天禄阁老人,得毋为梁上君子?”友人亦大噱。
世▯杨椒山先生喜鸦而恶鹊,以为鹊报喜近于谀,不如鸦之示人以祸,为甚直也。余以为不然。盖天之生人与物,赋形有定,鸟鸣之有异,犹人声音之有南北、清浊、重轻也。鹊声清,故人闻而好;鸦声浊,故人闻而恶。好之甚而至于喜,则必为福之兆也;恶之甚而至于惧,则以为祸之兆也。人心自以喜惧为祸福,与鸦鹊之鸣何与哉?先生恶鹊而喜鸦,是以鸦与鹊果能示人以祸福也,必无此事。大凡拘忌之人,疑而多畏,故事无大小,必择时日,语言文字之稍涉不祥者,眼不敢见,耳不敢闻,门墙篱壁之间,必有迎祥戬谷、福禄等字。若此者,谓可以致福耳。闻之《易》曰:“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书》曰:“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未闻终日称祥説瑞、拣厯占时可以弥灾集庆者也。余一生不信隂阳,毫无忌讳,事至即行,未尝择日,多有相笑以为过于矫者,余亦株守如故焉。
丹徒靳文僖贵之继夫人,年未三十而寡,有司为之奏请旌典,事下礼部,而仪曹郎与
译宋真宗东封泰山是荒谬的,王旦不能劝谏阻止,反而替皇帝出谋划策,把朱能所献的天书,让寇准呈上去。寇准在其中犹豫不决,又被召入朝中担任宰相。将要出发的那天,有门生劝寇准说:“您如果到了河阳,称病坚决请求外放,这是上策;倘若入朝觐见就揭发干祐天书是欺诈虚妄之事,这是次策;最下策就是再次进入中书省担任宰相。”寇准不能听从,于是被丁谓、曹利用所陷害,成为晚节的瑕疵。这是不学无术,所以被当世人讥讽,而王旦披上僧衣剃度出家,也不足以洗刷他担任景灵宫使的羞耻。
南宋李全叛乱时,朝廷任命的统帅不得其人,像许国、徐晞稷、刘琸、姚冲等人,都是鄙陋庸俗的流辈,一筹莫展,让叛贼在股掌之上玩弄,狡诈百出,使百姓遭受涂炭。等到任用赵湘、赵葵、赵范、岳珂等人,派遣将领用兵,才开始有了条理。新塘一战,于是保全了尸体二十年。梨花枪不能支撑,以至于叛贼请求投降,朝廷议论认为不可。赵范说:“如果明确告知朝廷的防备,只会更加坚定叛贼的心,不如假装答应来迷惑他们,我自己制定必定讨伐的计策。”于是告知叛贼朝廷已经允许他们投降,只命令安抚使交接北军。叛贼等回报谢恩,许诺献出玉带犒劳军队,黄金四千两。赵范说:“我想招抚叛贼,叛贼反而来招抚我吗?”叛贼等自己知道投降也不免一死,开始向金人递交降书。到了这时,金人派遣使者来说:“这叛贼不投降,能成为两国的祸患,请和大国夹攻他们,各自不要接受投降。”赵范奇怪他们来没有缘故,而难以暗中断绝,派遣使者回报。六月在河西三砦大战,叛贼大败。叛贼先前派遣妻儿渡过淮河,军队争着想去斩杀他们,不能禁止,反而有起来杀害头目的。又在淮安大战,于是平定。得到侦察报告说:“宋军一天不攻城,淮安就成为金人的了。”当李全伏诛时,露布上报。皇帝惊喜,太后用手抚摸额头。而宰相史弥远还因为小寇被平定,只让人入宫祝贺。唉!史弥远当朝,错误地任用将帅,几乎削夺宋朝的国运,岂止淮阳丧失军队辱没国家,不以为羞耻,而且嫉妒功劳才能,心还死不了。如果不是赵范等人机变权谋不失,调度有方,那些蜂目锐头的金人,加上妖妇的帮助,边疆之事,将有不可言说的后果。军队中的重大责任,安危胜负,难道不是在于人吗?
苏辙在《晋论》中说:“刘聪、石勒、王敦、祖约,他们的奸诈雄武,也是一世的豪杰。譬如山林之人,生长在草木之间,被大风烈日所熏烤,被雪霜饥馑所劳苦,他们的筋力骨节所经受的考验,也已经到了极点。而让王衍、王导这类人,清谈来抵挡他们,这譬如千金之家,居住在高堂之上,吃肉喝酒,不习惯寒暑的劳苦,而想让他们抵御山林的勇夫,而求取成功,这本来是奸雄所乐于攻击而没有困难的。”时代到了太平时期,担任职务的人长久沉溺于安逸,一旦变故多端,而想让他们承担宏大的重任,他们优游懈怠败坏事情,没有比苏辙所论述的更切中要害的了。这就是经略中原,一定要托付给陶侃、祖逖等公,如果不是合适的人,正须束之高阁罢了。
唐太宗在鼠雀谷追击宋金刚,一天八战,都打败了他,俘虏斩杀数万人。太宗两天没吃饭,三天没解甲。军中只有一只羊,和军士分吃。做将领像这样,怎么能不胜利?
友人曾说,我们家乡一位先辈,是刻苦学习的人,而性格颇为迂腐。有盗贼挖洞进入他的房间,从袖中拿出火折子,房间有了光亮。他的仆人乱喊呼有贼,他就急忙制止说:“小心闭上你的嘴,这是魁星下视我,所以文光闪烁罢了。”主仆于是像哑巴一样听任盗贼所为。天刚亮,起来将要买香纸来谢神,回头看房间已经空了。至今相传以为笑料。我拍手说:“今天才怀疑天禄阁老人,难道成了梁上君子?”友人也大笑。
世人说杨椒山先生喜欢乌鸦而讨厌喜鹊,认为喜鹊报喜近乎谄媚,不如乌鸦示人以祸,非常直率。我认为不是这样。大概天生人和物,形体有定,鸟鸣的不同,犹如人声音的南北、清浊、重轻。喜鹊声清,所以人听到而喜欢;乌鸦声浊,所以人听到而讨厌。喜欢到极点以至于喜悦,就必定是福的征兆;讨厌到极点以至于恐惧,就认为是祸的征兆。人心自己以喜惧为祸福,和乌鸦喜鹊的鸣叫有什么关系呢?先生讨厌喜鹊而喜欢乌鸦,是认为乌鸦和喜鹊果然能示人以祸福,必定没有这种事。大凡拘泥忌讳的人,怀疑而多畏惧,所以事情无论大小,必定选择时日,语言文字稍微涉及不祥的,眼睛不敢看,耳朵不敢听,门墙篱壁之间,必定有迎祥戬谷、福禄等字。像这样的,说可以招致福。听说《易经》说:“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尚书》说:“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没听说终日称祥说瑞、挑选历书占卜时日可以弥灾集庆的。我一生不相信阴阳,毫无忌讳,事情到了就做,不曾选择日子,多有相笑认为过于矫情的,我也坚守如故。
丹徒靳文僖贵的继夫人,年纪不到三十就守寡,有关部门为她奏请旌表典礼,事情下达礼部,而仪曹郎与
靳有姻,因力为之地。礼部尚书吴山曰:“凡义夫节妇孝子顺孙诸旌典,为匹夫匹妇发▯徳之光,以风世耳。若士大夫何?人不当为节义孝顺者。”靳夫人既生受殊封,奈何与匹夫争宠灵乎?防赴直入西苑,与大学士徐阶遇,阶亦以为言。山正色曰:“相公亦虑阁老夫人再醮耶?”阶语塞而止。冯犹龙曰:“今日孝顺节义诸旌典,只有士大夫之家可随求随得,其次则富家犹间可力营致之,匹夫匹妇絶望矣。若存吴宗伯之説,使士大夫还而自思,所以求旌异其亲者,反以薄待其亲,庶乎干进之路稍絶,而富家营求之余,或可波及卑贱,世风稍有振乎?”
译靳某有姻亲关系,因此极力为他铺路。礼部尚书吴山说:“凡是表彰义夫、节妇、孝子、顺孙的各种旌表典制,是为了让平民百姓彰显道德的光辉,以此来教化世人罢了。至于士大夫阶层呢?他们本就不应该去追求节义孝顺的名声。”靳夫人的儿子既然生前已经接受了特殊的封赠,怎么能与平民百姓争夺宠幸和灵验呢?冯赴径直进入西苑,遇到了大学士徐阶,徐阶也为此事进言。吴山严肃地说:“相公也是担心阁老家的夫人改嫁吗?”徐阶无言以对,便作罢了。冯犹龙评论道:“如今关于孝顺、节义的各种旌表典制,只有士大夫之家可以随求随得,其次富裕人家也偶尔能通过努力谋求获得,而平民百姓则彻底绝望了。如果保留吴宗伯的说法,让士大夫回头自我反思,那些为了谋求旌表以显扬其亲人的人,反而因此轻慢对待自己的亲人,或许谋求仕进的道路能稍微断绝,而富裕人家在谋求旌表之余,恩惠或许能波及到地位卑贱的人,社会风气才能稍有振奋吧?”
王梅溪见人礼塔,呼而告之曰:「汝有在家佛,何不供奉?」所称在家佛者,谓父母耳。哀哀父母,生我劬劳,欲报深恩,昊天罔极。今之为子者,问安视膳之仪,未尝少念,而欢呼狎昵,敬而畏之者,酒肉朋友,衾裯夫妇,与夫黄冠缁衣,妄言祸福者也。有子若是,父母凄凉甚矣。而况尚有甚于此焉者?安得人人而告之曰:「汝今子也,寻亦为人父母矣。」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汝心必恨,然则己所勿欲,勿施于人,奈何施于吾之父母哉?
伯俞受父杖而泣,父怪之曰:“往日杖汝未尝泣,今泣何也?”俞曰:“往日儿受杖必痛,今不甚痛,知吾父筋力渐衰,是以泣耳。”嗟乎!今有子甘心受杖,反以不痛而悲其亲之无力者乎?
东坡云:「王彭尝曰:『涂巷中小儿薄劣,其家所厌苦,輙与钱令聚坐听讲古话。至説三国事,闻刘先主败,颦蹙有出涕者;闻曹操败,即甚喜。以是知君子小人之泽,百世不斩。』云云。」盖好善恶恶,人之至性,而小儿犹在未雕未琢之时,触处皆现。每见其观剧,未有不快奸邪之受戮,而惟恐孝子忠臣、贞媛义士之不得其生者。春秋满腹,发于自然。须眉男子,有腼面目,而违其本性以防好恶之公,对此小儿,能不增愧?
王▯龄魁天下,以书报其弟梦龄、昌龄曰:“今日唱名,防恩赐进士及第,惜二亲不见,痛不可言。嫂及闻诗、闻礼,可以此示之。诗礼,其子也。于十数字中,上念二亲,而不以科名为喜;特报二弟,而不以妻子为先。孝友之意,具见于此。”而章孝标、孟郊辈得第至有,时人“洗眼春风得意”之句。王沂公状元及第,或夸之以为一生吃着不尽,沂公曰:“平生志不在温饱。”而宋祁于上元夜防华灯,拥歌妓醉饮达旦,兄郊令人云:“相公寄语学士,闻昨夜烧灯夜宴,穷极奢侈,不知记得那年上元同在州学吃斋煮饭否?”答曰:“寄语相公,不知那年在州学吃斋煮饭为甚麽?”人之器量髙下不同,如此。
此王谢家物,汝辈不须捉此。此言极中,纨袴子弟习于闲放之病。盖堂前旧燕,非不恋巢,常为乌衣巷中人挥尘尾逐去耳。牧猪奴戱,毋怪运甓翁尽投于水,使竹头木屑皆有用处也。
唐后主有看经发愿文,自称莲峯居士。宋师攻金陵,仓皇中作一疏,祷于释氏,愿兵退之后,许造佛像若干身,菩萨若干身,斋僧若干万员,建宇殿若干所。其数甚多。梁武帝舍身奉佛,当索蜜,惟曰“荷荷”。时无佛来救,后主读书多,岂未之见耶?痴獃若此,不亡何待。
节祠张南轩谓黩而不敬,朱子答南轩书云:「今之俗节,古所无有,故古人虽不祭而情亦自安,今人既以此为重,至于是日必具殽羞,相宴乐,而其节物亦各有宜。故世俗之情,至于此日不能不思其祖考,而复以其物享之,虽非礼之正,然亦人情之不能巳者。但不当専用此而废四时之祭耳。夫三王制礼,因革不同,皆合乎风气之宜,而不违乎义理之正。正使圣人复起,其于今日之义,亦必有取矣。愚意时祭之外,各因乡俗之旧,以其所尚之时,所用之物,奉以大盘,陈于庙中,而以告朔之礼奠焉,则庶合乎隆杀之节,而尽乎委曲之情,可行于久远。至于元日履端之祭礼,亦无文,今亦只用此例。时祭用分至,则冬至二祭相仍,亦近烦凟,改用卜日之制,尤见听命于神,不敢自専之意。」
俗节之祭,非古礼然汉唐以来,士庶不能废。朱子谓韩魏公处得好,谓之节祠,杀于正祭,遂依而行之。其门人记:朔旦家庙用酒菓,望日用茶,重午、中元、九日之类,皆名俗节。大祭时,每位用四味,请出木主。俗节小祭,只就家庙,止二味。朔旦及俗节酒,止一上斟一杯。晦庵所谓依韩魏公而行之者,大约是此类欤?南轩欲废俗节之祭,晦庵问:「子端午能不食粽乎?重阳能不饮茱萸酒乎?不祭而自享,于汝安乎?」陈淳问:「行时祭,则俗节如何?」曰:「某家且两存之。」问:「莫简于时祭否?」曰:「是,安得不行?须是自家亦不饮
译王梅溪看见有人礼拜佛塔,便呼叫他并告诉他说:“你有在家的佛,为什么不供奉?”所说的在家佛,指的是父母。可怜的父母,生养我们辛劳备至,想要报答这深恩,如同苍天一样无边无际。现在的做儿子的,对于问安侍奉饮食的礼节,不曾稍微放在心上,反而把欢呼亲昵、恭敬畏惧的态度,给了酒肉朋友、床第间的夫妇,以及那些妄言祸福的僧道。有这样的儿子,父母是多么凄凉啊。更何况还有比这更严重的呢?怎么能一个个去告诉他们:“你现在是儿子,不久也会成为别人的父母。”就用他们对待父母的方式,反过来对待他们自己。他们心里一定会怨恨,既然自己不愿意承受,就不要施加给别人,为什么要把这种态度施加给自己的父母呢?
伯俞被父亲用棍棒责打时哭泣,父亲奇怪地问:“以前打你时你从不哭,现在为什么哭?”伯俞说:“以前我挨打时一定很痛,现在不太痛了,知道父亲的体力渐渐衰弱,所以哭泣。”唉!现在哪有儿子甘愿挨打,反而因为不痛而悲伤父亲无力的呢?
苏东坡说:“王彭曾经说:‘街巷中的小孩轻薄恶劣,家里人都厌恶苦恼,就给他们钱让他们聚在一起听讲古话。等到讲到三国的事,听到刘备战败,皱着眉头甚至有流泪的;听到曹操战败,就非常高兴。由此可知君子和小人的影响,百代都不会断绝。’等等。”大概喜好善行、厌恶恶行,是人最本性的特质,而小孩还在未经雕琢的时候,处处都表现出来。每次看到他们看戏,没有不痛快奸邪之人被杀死的,而只担心孝子忠臣、贞女义士不能活下来的。胸中充满春秋大义,自然流露出来。须眉男子,有脸面,却违背本性来防备好恶的公正,面对这些小孩,能不增加羞愧吗?
王〇龄考中状元,写信告诉弟弟梦龄、昌龄说:“今天唱名,防止恩赐进士及第,可惜两位亲人不在,痛苦不可言说。嫂子以及闻诗、闻礼,可以把这信给他们看。诗和礼,是他们的儿子。在这十几个字中,上念两位亲人,而不以科举名誉为喜;特意报告两位弟弟,而不以妻子为先。孝悌友爱的心意,都体现在这里。”而章孝标、孟郊等人考中进士,甚至有“洗眼春风得意”的诗句。王沂公考中状元,有人夸耀他一生吃喝不尽,王沂公说:“平生志向不在温饱。”而宋祁在上元夜防止华灯,拥着歌妓醉饮到天亮,哥哥宋郊派人说:“相公寄语学士,听说昨夜烧灯夜宴,穷极奢侈,不知道记得那年上元同在州学吃斋煮饭吗?”回答说:“寄语相公,不知道那年在州学吃斋煮饭是为了什么?”人的器量高低不同,就像这样。
这是王谢家的东西,你们不需要拿这个。这话非常中肯,纨绔子弟习惯于闲散放纵的毛病。堂前的旧燕,不是不眷恋巢穴,常常被乌衣巷中的人挥动尘尾赶走罢了。牧猪奴戏,不要怪运甓翁全部投入水中,使竹头木屑都有用处。
唐后主有看经发愿文,自称莲峯居士。宋军攻打金陵,仓皇中写了一篇疏文,向佛教祈祷,希望兵退之后,许诺造佛像若干身,菩萨若干身,斋僧若干万员,建宇殿若干所。数量非常多。梁武帝舍身奉佛,当索要蜜时,只说“荷荷”。当时没有佛来救,后主读书多,难道没见到吗?痴傻到这种地步,不灭亡还等什么。
节祠张南轩认为亵渎而不恭敬,朱子回复南轩的信说:“现在的世俗节日,古代没有,所以古人虽然不祭祀但心情也自然安定,现在的人既然以此为重,到了这一天必定准备菜肴,互相宴乐,而节日的物品也各有适宜。所以世俗的情理,到了这一天不能不思念祖先,而用这些物品供奉他们,虽然不是礼的正统,但也是人情不能停止的。只是不应该专用这个而废除四季的祭祀罢了。三王制定礼仪,因革不同,都合乎风气的适宜,而不违背义理的正统。即使圣人再兴起,对于今天的义理,也一定会采纳。我的意思是除了时祭之外,各自依据乡俗的旧例,用他们所崇尚的时间,所用的物品,供奉在大盘中,陈列在庙中,而用告朔的礼仪祭奠,那么大概合乎隆杀的节日,而尽到委曲的情理,可以行于久远。至于元旦履端的祭祀礼仪,也没有文献,现在也只使用这个例子。时祭用分至,那么冬至两次祭祀相继,也接近烦渎,改用卜日的制度,尤其显示听命于神,不敢自专的意思。”
世俗节日的祭祀,不是古代礼仪,但汉唐以来,士人和百姓不能废除。朱子说韩魏公处理得好,称为节祠,比正祭简略,于是依照实行。他的门人记载:朔旦家庙用酒果,望日用茶,重午、中元、九日之类,都叫俗节。大祭时,每位用四味,请出木主。俗节小祭,只在家庙,止二味。朔旦及俗节酒,止一上斟一杯。晦庵所谓依照韩魏公而实行的,大概是这类吧?南轩想废除俗节的祭祀,晦庵问:“你端午能不食粽子吗?重阳能不饮茱萸酒吗?不祭祀而自享,你安心吗?”陈淳问:“实行时祭,那么俗节如何?”说:“我家且两存之。”问:“莫简于时祭否?”说:“是,安得不行?须是自家亦不饮
酒,始得。」此晦庵不敢死其亲之心也。他日淳问:「先生除夜有祭否?」曰:「无祭。惟今人逢岁除,宗族咸来宴防,或当房妻子上夀为乐,其隣里亲识亦预有餽献之仪,而祖先乃寂寂焉,其心亦乌能自安乎?」淳尝记先生依婺源旧俗,岁暮二十六日烹豕一祭家先,就中堂三鼓行礼,次日召诸生馂焉。又记先生以岁前二十六日夜祭,先生云:「是家间从来如此。」则晦庵于岁除无祭,除夜岂得独不饮酒、不为乐哉?殆前此曾有祭故耳。我
译酒,才开始喝。」这是朱熹不敢违背父母心意的心意。后来有一天,黄淳问:「先生除夕有祭祀吗?」朱熹说:「没有祭祀。只是现在的人每逢除夕,宗族都来设宴防备(或作‘宴饮’),有的同宗妻子上前祝寿取乐,邻里亲友也有馈赠献礼的礼仪,而祖先却寂寂无闻,这样心里怎么能安宁呢?」黄淳曾记得先生依照婺源的旧俗,在腊月二十六日杀一头猪祭祀祖先,在中堂三更时行礼,第二天召集学生们吃剩下的祭品。又记得先生在腊月二十六日夜祭祀,先生说:「这是家里历来如此。」那么朱熹在除夕没有祭祀,除夕夜难道会独自不饮酒、不取乐吗?大概是因为以前曾有祭祀的缘故吧。我
国朝亦于嵗除行祫祀礼。今士庶家固不应无除夜祭也。世俗侈于滛祀以凟神,可谓极矣。而为祖宗起见者,固甚少也。右节祠俗祭二议,皆合乎天理,当于人情,録之使知昔贤之所尚者,孝子慈孙之意。世之妄凟上下▯神,而其心在于邀福而求庇,其不为神之所吐者鲜矣。洪武二十四年,命礼部清理释道二教,勅曰:「今之学佛者,曰禅,曰讲法,曰瑜珈;学道者,曰正一,曰全真,皆不循本俗,违教败行,为害甚大。自今犬下僧道,凡各府州县寺观虽多,但存其寛大可容众者一所,并居毋杂处,于外与民相混,违者治以重罪,亲故相隠者流,愿还俗者听。其佛经翻译已定,不许增减词语。道士设醮,亦不许拜奏青词,各遵颁降科仪。民有效瑜珈称善友,假张真人名,私造符箓者,皆治以重罪。天下僧道有创立庵堂寺观非旧额者,悉毁之。」二十七年榜示天下寺观,凡归并大寺,设砧基道人一人以主差税,每寺观道士编成。
班次一年髙者率领,除僧道俱不许奔走于外,及交搆有司,以书册称为题疏,强求人财,其一二人于崇山深谷修禅及学全真者听,三四人不许,毋得私创庵堂,若游方问道,必自备路费,毋索取于民,所至僧寺必掲周知册,验实不同者挐送有司,民问充军,不许收留为僧,违者并儿童父母皆坐以罪,年二十以下愿为僧者,亦须父母具告有司,具奏方许,三年后赴京考试,通经典者始给度牒,不通者杖为民,有称白莲、灵寳、火居及僧道不务祖风,妄为议论沮令者,皆治重罪,永乐六年令军民子弟、僮奴自削髪为僧者,并其父兄送京师发山做工,毕日就留为民种田及卢龙牧马,寺僧擅留客者罪亦如之,十年又以僧道多不守戒律,谕礼部将洪武年中严禁掲榜申明,违者杀不赦,十六年定天下僧道府不过四十人,州不过三十人,县不过二十人,宣徳八年令天下有司闗津,但遇削髪之人捕送原籍治罪如律,成化十三年又禁约游方僧人,凡持道住持勅建寺观许二人勅赐,并在外寺观各止许一人,▯治十三年令凡汉人出家习学畨教,不拘军民曾否闗给度牒,俱问发原籍,各该军卫有司当差,若汉人冐作畨人者发边卫充军,此余冬序录中所载明初之制,以处释道二教者,其立法最善,并録于此
明杨文贞公遗嘱:吾在世已久,逾越分愿,无所遗憾。但官品崇重,国恩未报,虽死不能瞑目。身后数事,须示子孙,此吾之治命,其遵行之,不可违也。一只用幅巾深衣殓,须用绞衾,庶几少轻。经过闸坝,可得稳当。一吾平生不曾用过僧道,死后亦勿用,只依家礼祭祀。祭物随时所有,不必丰。但设我平日所用冠带袍服于中,行礼祭告之文,亦用家礼,不用新作。一凡今丧家遇亲朋来吊者,皆散孝,此是北方风俗,南方素无此礼,古礼亦无。葢吊是常礼,孝是凶物,岂可进凶物,请他人为己持孝,大非礼。吾死后切不可行。或有缙绅大夫来吊,待賔者明谢以非礼,不敢防凟,实非慢也。一吾久病数数,累公卿大夫垂问,感愧甚矣。今不能报,烦院中一僚友干凂少保先生,▯宰相公三大夫,遍叩列位公卿大人,一切遗祭遗赙并止不行。至叩至叩,同院僚友乡里亲交及归途,有相知者欲行祭赙,皆谢却之。此吾之中恳,非矫情也,力辞力辞。一作急作书,托徐尚书大人,倘有驰驿上广东者,寄去报道。令急急作坟楮,原龙川随择一处干燥平穏无凶祸者,便选日兴工,切不可求子孙利达,如此然后易成。盖要利达须力学修徳,不在风水也。砖石石灰务要坚固,于外只作一大馒头,必须省费,不可吝悭,庶得早完。若延缓稍迟,必累烦乡里,重吾过矣。一柩到家,可且安置于学后正防,即择日葬,不可久停。盖死者复土则安矣。一启行回去,凡书籍文字并须逐一收拾包裹,爱防舟中尤须谨避雨水漏湿,片楮只字不可损壊遗落,图画亦然。
明于忠肃公之先世有显官,至其父防孤贫流落,虽知家世之贵,而不能详。所知者,黄鹤山有先茔,其兄弟名山夀
译本朝也在年终举行合祭祖先的礼仪。如今士人和百姓家中,本来也不应该没有除夕夜的祭祀。世俗之人奢侈于淫祀,以此亵渎神灵,可以说是到了极点。而为祖宗着想的人,本来就很少了。右边节录的关于祠堂和世俗祭祀的两条议论,都符合天理,顺应人情,记录下来使人们知道古代贤人所崇尚的,正是孝子慈孙的心意。世上那些妄自亵渎上下神灵,而其内心在于祈求福报和庇护的人,不被神灵所唾弃的很少啊。洪武二十四年,命令礼部清理佛教和道教,诏书说:“如今学佛的人,有称禅宗的,有讲经法的,有修瑜伽的;学道的人,有称正一派的,有全真派的,都不遵循原本的习俗,违背教义败坏品行,危害很大。从今以后天下的僧道,凡是各府州县的寺观虽然很多,但只保留宽敞可容纳众人的那一所,合并居住不要混杂,不要在外与百姓混杂,违者处以重罪,亲属故旧包庇隐瞒的流放,愿意还俗的听任。佛经翻译已经确定,不许增减词语。道士设坛斋醮,也不许拜奏青词,各自遵守颁布的科仪。百姓中有效仿瑜伽自称善友,假借张真人之名,私自制造符箓的,都处以重罪。天下僧道有创立庵堂寺观不在旧额内的,全部毁掉。”二十七年榜文告示天下寺观,凡是归并到大寺的,设置一名砧基道人主管差税,每寺观的道士编成班次,一年中年长者率领,僧道都不许在外奔走,以及勾结官府,用文书称为题疏,强行索取人财,其中一两人在崇山深谷修禅及学全真的听任,三四人不许,不得私自创建庵堂,如果游方问道,必须自备路费,不得向百姓索取,所到的僧寺必须张贴周知册,查验属实不符的捉拿送交官府,百姓问罪充军,不许收留为僧,违者连同儿童父母都定罪,二十岁以下愿意为僧的,也必须父母向官府报告,上奏后才允许,三年后赴京考试,通晓经典的才发给度牒,不通晓的杖责为民,有称白莲、灵宝、火居以及僧道不务祖风,妄发议论阻挠法令的,都处以重罪,永乐六年命令军民子弟、僮奴自行剃发为僧的,连同其父兄送京师发配山场做工,完工后就地留为民种田及在卢龙牧马,寺僧擅自留客的罪责也如此,十年又因为僧道多不守戒律,谕令礼部将洪武年间严禁的榜文重新申明,违者杀不赦,十六年规定天下僧道府不超过四十人,州不超过三十人,县不超过二十人,宣德八年命令天下官府关卡渡口,只要遇到剃发之人就捕获送还原籍按律治罪,成化十三年又禁约游方僧人,凡持道住持敕建寺观允许两人,敕赐的,以及在外寺观各只允许一人,治十三年命令凡是汉人出家学习番教,不论军民是否曾发给度牒,都问罪发还原籍,各该军卫官府当差,如果汉人冒充番人的发配边卫充军,这是《余冬序录》中记载的明初处置释道二教的制度,其立法最为完善,一并记录在此。
明杨文贞公遗嘱:我在世已久,逾越本分的心愿,没有什么遗憾。只是官位崇高,国恩未报,即使死了也不能闭眼。身后几件事,必须告知子孙,这是我的遗命,要遵照执行,不可违背。一、只用幅巾深衣入殓,必须用绞衾,或许能稍微轻些。经过闸坝,可以稳妥。一、我平生不曾用过僧道,死后也不用,只依家礼祭祀。祭品随当时所有,不必丰盛。只把我平日所用的冠带袍服放在其中,行礼祭告的文章,也用家礼,不用新作的。一、凡是现在丧家遇到亲朋来吊唁的,都分发孝服,这是北方风俗,南方向来没有此礼,古礼也没有。大概吊唁是常礼,孝服是凶物,怎么能进献凶物,请别人替自己持孝,大大不合礼。我死后切不可实行。如果有缙绅大夫来吊唁,接待宾客的人明确谢绝说非礼,不敢冒犯亵渎,实在不是怠慢。一、我久病多次,累得公卿大夫垂问,感激惭愧得很。如今不能报答,烦请院中一位僚友冒昧拜访少保先生、宰相公三位大夫,遍叩列位公卿大人,一切遗祭遗赙都停止不行。至叩至叩,同院僚友乡里亲交及归途,有相知的人想要进行祭赙,都谢绝推辞。这是我的恳切心意,不是矫情,极力推辞极力推辞。一、作急写信,托付徐尚书大人,如果有驰驿去广东的,寄去报道。命令急急制作坟茔纸钱,在龙川随择一处干燥平稳无凶祸的地方,便选日子动工,切不可追求子孙利达,这样然后容易完成。大概要利达必须力学修德,不在风水。砖石石灰务必要坚固,外面只作一个大馒头状,必须节省费用,不可吝啬,或许能早点完工。如果延缓稍迟,必定累烦乡里,加重我的过错。一、灵柩到家,可以暂且安置在学后正房,随即择日安葬,不可久停。大概死者入土则安了。一、启程回去,凡是书籍文字都必须逐一收拾包裹,爱护防备舟中尤其要谨慎避免雨水漏湿,片纸只字不可损坏遗落,图画也是如此。
明于忠肃公的先世有显赫的官员,到他的父亲时孤贫流落,虽然知道家世尊贵,但不能详知。所知道的,黄鹤山有先人墓地,他的兄弟名山寿
、海夀耳。忠肃既长,为董镛先生壻。先生藏书有元黄文献公溍集三山大字本,载湖南宣尉于九思行状可考。忠肃能知其先以得此文焉耳。叶文庄以为人品家世托之名笔,其效有如此。盖董先生子中书舍人璵与文庄隣居,间语及云。
译(这不过是)海寿的耳闻罢了。忠肃成年后,成为董镛先生的女婿。董先生藏书中有元代黄文献公黄溍文集的三山大字本,其中记载了湖南宣慰使于九思的行状,可以考证。忠肃能够知道他的祖先,正是得益于这篇文章罢了。叶文庄公认为,将人品家世托付给名家笔墨,其效果竟有如此之大。大概是因为董先生的儿子、中书舍人董璵与叶文庄公是邻居,偶尔谈及此事罢了。
有张巡检者,夜梦人告之曰:“明日有十二位佛来见汝,可善待之,能为汝度先祖,佑汝一生富贵。”迟明,果有十二僧来,巡检甚喜,即语以梦,留欵甚厚。次日请作醮以度其先祖,问之曰:“舟中更有何人,请同斋。”答曰:“只二行童,留看行李,不必请也。”巡检宻令其子至舟,固请二行童,告曰:“我非行童,乃浙江天台人也,父为某官,考满回乡,遇此十二和尚刼杀一家,留我姊妹二人,扮作行童带来至此,烦以此情愫达大人为雪此寃也。”其子告之巡检,宻防弓卒,约二更醮完,擒僧责问,取二女证之,皆服罪。事见《百可漫志》中。昔蘓长公有梦黄衣道士之事,此十二僧想亦善为其术者,幸巡检以二童起疑,宻令其子问之,不然必中其计矣。世之僧道往往能为幻术以欺人,书之以告信邪而不信道者。
明宦官覃吉在东宫口授《大学》《中庸》等书,导以动作威仪,开説府部官守,天下民情及宦官専权蠧国之▯。一日,东宫诵佛经,吉适至,惊曰:“老伴来矣!”急易《孝经》诵之。吉诡曰:“得毋诵佛经乎?”曰:“非也,《孝经》耳。”▯治间,太监何文鼎以皇亲入禁城观灯,诸事极言下锦衣卫杂治,究所主者。文鼎曰:“有两人,但不可执按。”曰:“姑言之。”曰:“孔子、孟子也。”此二人者,皆以阉而知诵法孔孟,以辅导其主。乃有名为大儒,而沉溺于佛与道之説,以背圣人之经者,能无汗下?
明司礼监秦太监者,为子弟访师,得举人余洙。初不就,强而后可。秦谒上坐,左右惊讶。既出,秦喜曰:“此人司礼监太监也,不怕,况我子弟耶?”及就塾,秦子弟皆袭锦衣职位者,而余状貎鄙陋,颇防易之。既而有惰者,輙加跪责,多不服,余怒求去。子弟辈大惧,跪留乃止。秦闻之叹曰:“我家子弟,不是这个先生如何教得?”益加敬礼焉。后举进士,为显官,终不屈于人。今世师道日衰,余尝闻刘上于所述毘陵二师事而记之。然余所授者,骄贵子弟,秦又一寺人也,而賔主无不尽其道,其事则尤难矣。世之为师与延师者,谁能若是?
毘陵某先生致政里居,延师训二子,事之甚谨。晨起▯于门,门启偻而入,命童扫地驱尘,手热香入炉中,乃请师出,揖之坐,相对啜茗一瓯,然后退,以为常。久之,师谓先生过劳,殊不安,请以馆童代,辞谢再三,始从之。然亦必于书室傍数武拱立以竢,视其童焚香扫地,进茶涤溺器毕,乃稍前向帘内一揖而去。又一某先生亦居林下,夫妇老矣,仅一子,掌上珠也,延师训之,师颇严。一夕与同舍生有所适,半晌而至,师大恚,诮让久之,将有夏楚之儆。馆童驰报母夫人,夫人遣婢传语为匄免,师怫然,遂不责其子,而留一刺为别,竟怫衣去。夫人急闻于先生,踧踖无计,则遍倩亲朋为解,不可,则携其子随两人负荆以请,愿受责;不可,则夫妇皆跪于堂上,必面师然后起。于是所倩姻若友者相与让曰:「君以师道自尊,固当然,奈何苦两老人若是?膝且肿矣!」师乃趋出,掖两人起,登坐谢罪而后言曰:「某岂不知为已甚哉?顾今日师道陵迟甚矣,某所以为此,将以愧夫依阿软羙而据人之臯比者。某终不可以再往。然有某君者,耿介方严君子也,请以自代,某得借手以全在三之体,幸甚,敢固以辞。」于是先生夫妇暨其子知师意已决,不可强,则泪浃于眶,久之言别,犹逡巡不忍行也。药房主人曰:「记有之,凡学之道,严师为难,师严然后道尊,道尊然后民知敬学。在三之义,师居其一。君之所不臣者二,当其为师则勿臣也。师之尊也如是。时至末流,而人之所以待师,与师之所以自待,有不可言者矣。」两先生事闻之余友刘上于惜,不记其姓氏。然上于曾道两家师弟皆相继登第,去毘陵科名甲海内。观其所以尊师若是,则蝉聫鹊起之竒,岂幸获哉?盖吾有子弟,不可以无师,有师矣,不知敬且重之,而师亦安焉。师若此,不如无师之为愈,而亦不如不必延师之为。愈也
译有个姓张的巡检,夜里梦见有人告诉他:“明天有十二位佛来见你,可以善待他们,他们能为你超度祖先,保佑你一生富贵。”天刚亮,果然有十二个僧人来,巡检非常高兴,就把梦中的事告诉他们,留他们款待得很丰厚。第二天请他们做法事来超度他的祖先,问他们说:“船中还有何人,请一同斋戒。”回答说:“只有两个行童,留下来看守行李,不必请他们。”巡检秘密让他的儿子到船上去,坚决邀请那两个行童,(行童)告诉他说:“我不是行童,是浙江天台人,父亲是某官,任期届满回乡,遇到这十二个和尚抢劫杀害全家,留下我姊妹二人,扮作行童带到这里,烦请将此情告知大人以雪此冤。”他的儿子告诉巡检,秘密安排弓兵,约定二更法事做完,擒拿僧人责问,取两女作证,(僧人)都服罪。此事见于《百可漫志》中。从前苏长公有梦见黄衣道士的事,这十二个僧人想必也是善于施展幻术的人,幸好巡检因两个童子起疑,秘密让他的儿子去询问,不然必定中他们的计谋了。世上的僧道往往能施展幻术来欺骗人,记下此事来告诫迷信邪术而不信道义的人。
明朝宦官覃吉在东宫口授《大学》《中庸》等书,引导太子举止威仪,开导讲解府部官职,天下民情以及宦官专权祸国的弊端。一天,太子诵读佛经,覃吉恰好到来,惊说:“老伴来了!”急忙换《孝经》诵读。覃吉诡诈地问:“莫非在诵读佛经吗?”太子说:“不是,是《孝经》。”治年间,太监何文鼎以皇亲身份进入禁城观灯,诸事极言下锦衣卫杂治,追究主使者。何文鼎说:“有两人,但不可逮捕。”(锦衣卫)说:“姑且说说看。”何文鼎说:“孔子、孟子。”这两个人,都是因为身为宦官而知道诵读效法孔孟,来辅导他们的君主。却有自称为大儒,却沉溺于佛道之说,背离圣人经典的人,能不汗颜吗?
明朝司礼监秦太监,为子弟访求老师,得到举人余洙。起初不肯就任,强迫后才答应。秦太监拜见上座,左右惊讶。出来后,秦太监高兴地说:“此人是司礼监太监,都不怕,何况我的子弟呢?”等到进塾,秦的子弟都是继承锦衣职位的人,而余洙相貌鄙陋,颇轻视他。不久有懒惰的,就加跪责罚,多不服,余洙发怒请求离去。子弟们非常害怕,跪着挽留才停止。秦太监听说后叹息说:“我家的子弟,不是这个先生如何教得?”更加敬礼他。后来考中进士,成为显官,始终不屈服于人。如今世道师道日渐衰微,我曾听刘上于讲述毗陵两位老师的事而记下它。然而余洙所教导的,是骄贵子弟,秦太监又是一个寺人,而宾主无不尽其道,此事则更难了。世上的老师与聘请老师的人,谁能像这样?
毗陵某先生致仕居家,聘请老师训练两个儿子,侍奉老师非常谨慎。早晨起来在门前等候,门开弯腰而入,命童仆扫地驱尘,手热香入炉中,才请老师出来,作揖请坐,相对喝了一杯茶,然后退下,以此作为常例。久了,老师说先生过于劳累,很不安心,请求用馆童代替,先生再三推辞,才答应。但也一定在书室旁几步处拱手站立等待,看着童仆焚香扫地,进茶清洗溺器完毕,才稍微上前向帘内作揖而去。又有一个某先生也隐居林下,夫妇老了,仅有一个儿子,掌上明珠,聘请老师训练他,老师颇为严厉。一天晚上与同舍生有所去,半晌才到,老师非常愤怒,责备很久,将有夏楚之罚。馆童驰报母亲,母亲派婢女传话请求宽免,老师愤怒,于是没有责罚他的儿子,而留一帖告别,竟怫衣离去。母亲急忙告诉先生,先生局促无计,就遍请亲朋来调解,不行,就带着儿子跟随两人负荆请罪,愿受责罚;不行,就夫妇都跪在堂上,一定要见到老师才起来。于是所请的姻亲朋友相与责备说:“您以师道自尊,固然应当,为何苦待两位老人如此?膝盖都肿了!”老师于是快步出来,搀扶两人起来,登坐谢罪然后说:“我岂不知做得过分吗?只是如今师道衰微得很,我之所以这样做,是要使那些依阿软美而占据他人席位的人感到羞愧。我终究不可以再去了。然而有某君,是耿介方严的君子,请让他代替我,我能借手以保全在三之体,很幸运,怎敢坚决推辞。”于是先生夫妇及其儿子知道老师心意已决,不可强求,就泪水湿眼眶,很久才言别,还徘徊不忍离去。药房主人说:“《礼记》有记载,凡学习之道,严师为难,师严然后道尊,道尊然后民知敬学。在三之义,师居其一。君之所不臣者二,当其为师则勿臣也。师之尊也如是。时至末流,而人之所以待师,与师之所以自待,有不可言者矣。”两先生事闻之余友刘上于惜,不记其姓氏。然而上于曾说两家师弟皆相继登第,去毗陵科名甲海内。观其所以尊师若是,则蝉联鹊起之奇,岂幸获哉?盖吾有子弟,不可以无师,有师矣,不知敬且重之,而师亦安焉。师若此,不如无师之为愈,而亦不如不必延师之为愈也。
明洪武四年,太祖于被问管勾宇文桂嚢中得所藏书信百封,内有嘉兴登科举人王轸父家书,倩其转达平凉任所者。帝阅其书,语言真切,教以忠孝,遂下诏畧云:「薄俗中有善于为人父者如此,谁能出其右者?劝善惩恶,移风易俗,实有国之善治。」令中书遣人赍诏谕往诣其家,赐以白金百两,附子五枚,川椒五斤,绢十疋,以旌其贤。令有司除本戸杂役,依旧应当里长,其弓兵不须再役。轸父具表称谢,其诏文、谢表、家书备载《水东日记》中,今仅録其家书畧云:「家中上下俱无事,倘欲挈家,须在彼稍安详度可否,然后来取。恐川途迢递,或迁转不常,跋涉劳顿。我今稀年,又一老景侵寻,倘若朝廷容侍亲,则上章求归,父子相见,以尽余年。若宛转仕途,则相见无日矣。人説有分俸之例,不审果否?如得分禄以养,亦足为荣。若彼处关支,则不必也。凡事须清心洁巳,以廉自守,食贫处俭,儒者之常,慎勿以富贵为念。古人云:『贫乏不能存』,此是好消息,正当以此言为受用也。治民以仁慈为心,报国以忠勤为本,处已当以谦敬,学业更须勤力,暇日即以性理之书及诸经留玩,自然所思无邪。更须熟读新律,自然守法不惑。饮酒当以康节先生为范,不可纵恣。分俸之事,律许则行,否则不可干其纪也。此后倘有的,便可买附子一二枚,川椒一二斤起税而来,余物非所觊也。」云云。
双桥随笔卷二
<子部,儒家类,双桥随笔》>
钦定四库全书
双桥随笔卷三
凤县知县周召撰
张宗绪戒子书:穷通有命,读书未必得功名,不读书则流为市侩矣。手目甚严,力行未必到圣贤,不力行则趋入禽犊矣。吾行后,儿辈当时时痛省,刻刻提撕,念念追忆,箕裘步步不忘。父母谢絶无益之事,屏去损我之友,嬉逰笑谑,鬬叶呼卢。凡世人以为快意陶情者,当相戒如冦盗水火之不可近,庶几挽回天造,感动▯神。父母兄弟欢喜完聚,或未可知,不然痛哭飘零,不知底止,不堪回想。再不然而伤心风木,悲叹羔乌,亦复何及也。桞靖公与弟书畧:我因功名淹蹇,致有怔忡之症,有时而剧,则神魂俱失。然究不敢自暇自逸者,惧无以慰先人之志,而堕厥业也。今汝年少无病,不务家人生产,唯从事于酒盏楸枰。不知此皆豪华之公子、山林之散人所以优防而永日者,岂吾辈所宜哉?虚掷岁月,得罪于天,弗肯播获,得罪于父。勉之,勉之。程修来谕侄书云:侄艰辛不似我辈,而所遇亦同。当思何以克绍先人,计谋自立?唯多读书,通大义,尽属轻车。否则肇牵车牛,昔人不废,要须粗涉典故,庶不至猨狙周公,体晦公不自弃之人,遵平仲急治生之意云云。三公训词甚切,为子弟者宜以书绅。况当乱离之后,陵谷变迁,不知何等保身克家之计,当有百倍于此者,尤在触类引伸,形诸梦寐,庶几可企生全于万一耳。
读书不独变人气质,且能养人精神,盖理义收摄故也。静坐然后知平日之气浮,守黙然后知平日之言躁,省事然后知平日之费多,闭戸然后知平日之交滥,近情然后知平日之念刻。富贵人宜劝他寛,聪明人宜劝他厚。待富贵人不难于有礼,而难于有体;待贫贱人不难于有恩,而又难于有礼。以上数则皆眉公语也,字字药石,拈出以为座右之铭。
孝子褒城县人,以其家甚窭,而所业卑,既不自称于人,人亦少称之者,故姓与氏无传焉。今称孝子,则据其行而名之,实无忝云。孝子居褒之宗家,营以善筑为业,为人谨朴自守。凡里中之为伍伯驵侩,气浇而习不端者,遇之輙引避,不与交片语。诸人视之蔑如也,而孝子亦复岸然自得,未尝以卑贱迎人。无昆季及室,独有母老矣。僦斗室容膝,奉母其中。风雨晦明之际,依依左右,不少离。惟受人直而佣,势宜往,亦必负母以行。至则与主人约,但受已餐,分其半饲母,而别懐粔籹餦餭之属以啖之。主人弗悭者,稍增其糜。然孝子甚努力,不偷用,意沉着细而谨计其所就,常浮
译明洪武四年,太祖在被问管勾宇文桂的衣袋中发现了所藏的一百封信,其中有嘉兴籍登科举人王轸父亲的家书,是托宇文桂转达给在平凉任职的王轸的。皇帝阅览了这封信,觉得语言真切,教导儿子要忠孝,于是下诏大意说:“世俗风气淡薄,却有如此善于做父亲的,谁能超过他?劝善惩恶,移风易俗,这确实是治理国家的善政。”命令中书省派人带着诏书前往他家,赐给他白银百两、附子五枚、川椒五斤、绢十匹,以表彰他的贤德。命令有关部门免除他本户的杂役,仍按旧例担任里长,那些弓兵不必再役使他。王轸的父亲上表谢恩,那诏书、谢表、家书都详细记载在《水东日记》中,现在只摘录他家书的大意说:“家中上下都平安无事,如果你想接全家去,须在那边稍加安稳地考虑是否可行,然后来接。恐怕路途遥远,或者官职调动不常,奔波劳顿。我现在年纪大了,又年老体衰,倘若朝廷允许侍奉双亲,我就上奏请求回家,父子相见,以度过余生。如果在仕途上辗转,那就无日相见了。人们说有分俸禄的惯例,不知是否属实?如果能分得俸禄来供养,也足以感到光荣。如果那边发放俸禄,就不必了。凡事须清心洁身,以廉洁自守,安于贫困,生活节俭,这是儒者的常态,千万不要把富贵挂在心上。古人说:‘贫穷困乏不能生存’,这是好消息,正应当把这句话当作受用。治理百姓要以仁慈为心,报效国家要以忠勤为本,对待自己应当谦虚恭敬,学业更须勤奋努力,闲暇时就阅读性理之书及诸经,自然所思无邪。更须熟读新律,自然守法而不迷惑。饮酒应当以康节先生为榜样,不可放纵。分俸禄的事,律法允许就去做,否则不可触犯纲纪。此后倘若有的,就可以买一两枚附子、一两斤川椒起税带来,其余的东西不是我所期望的。”等等。
双桥随笔卷二
<子部,儒家类,双桥随笔》>
钦定四库全书
双桥随笔卷三
凤县知县周召撰
张宗绪告诫儿子的信说:穷困与显达由命运决定,读书未必能得到功名,不读书就会沦为市井小民。手眼严厉,努力践行未必能达到圣贤境界,不努力践行就会趋向禽兽。我离开后,儿辈应当时时痛切反省,刻刻提醒,念念追忆,祖业步步不忘。父母谢绝无益之事,摒弃损害我的朋友,嬉戏游玩、谈笑打趣,斗叶呼卢。凡是世人认为快意陶情的,应当互相警戒如寇盗水火不可接近,或许能挽回天命,感动神明。父母兄弟欢喜团聚,或许还知道,否则痛哭飘零,不知尽头,不堪回想。再不然伤心风木,悲叹羔乌,也来不及了。柳靖公给弟弟的信大意:我因为功名困顿,导致患有怔忡之症,有时严重,则神魂俱失。然而终究不敢自暇自逸,害怕无以安慰先人的志向,而败坏家业。如今你年少无病,不务家人生产,只从事于酒盏棋局。不知这都是豪华的公子、山林的散人所以优游度日的,岂是我们这类人适宜的呢?虚掷岁月,得罪于天,不肯播种收获,得罪于父。勉励吧,勉励吧。程修来给侄子的信说:侄子艰辛不像我们这类人,而所遇也相同。应当思考如何继承先人,计谋自立?只有多读书,通晓大义,尽属轻车熟路。否则牵车牛,昔人不废,要须粗略涉猎典故,或许不至于像猿猴周公,体晦公不自弃之人,遵循平仲急治生的意思等等。三公训词甚切,为子弟者宜以书绅。况且当乱离之后,陵谷变迁,不知何等保身克家之计,当有百倍于此者,尤在触类引伸,形诸梦寐,或许可企生全于万一耳。
读书不仅改变人的气质,还能养人精神,因为理义收摄的缘故。静坐然后知道平日之气浮,守默然后知道平日之言躁,省事然后知道平日之费多,闭户然后知道平日之交滥,近情然后知道平日之念刻。富贵人宜劝他宽,聪明人宜劝他厚。对待富贵人不难于有礼,而难于有体;对待贫贱人不难于有恩,而又难于有礼。以上数则都是眉公语也,字字药石,拈出以为座右之铭。
孝子褒城县人,因为他家很贫穷,而所从事的职业卑贱,既不自称于人,人也少称之者,所以姓与氏无传焉。现在称孝子,则据其行而名之,实无忝云。孝子居住在褒的宗家,以善于筑墙为业,为人谨朴自守。凡是里中之为伍伯驵侩,气浇而习不端者,遇到他就引避,不与交片语。诸人视之蔑如也,而孝子亦复岸然自得,未尝以卑贱迎人。无昆季及室,独有母老矣。租斗室容膝,奉母其中。风雨晦明之际,依依左右,不少离。惟受人直而佣,势宜往,亦必负母以行。至则与主人约,但受已餐,分其半饲母,而别怀粔籹餦餭之属以啖之。主人弗悭者,稍增其糜。然孝子甚努力,不偷用,意沉着细而谨计其所就,常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