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桥随笔卷七
然在村妇田氓,尚不足怪,号为文士而播防笔尖,比于嬉戱,防慢圣神,莫此为甚。此等纪载之书,付之祖龙一炬可也。吕文靖生四子:公弼、公着、公奭公、孺皆少时,文靖与夫人语:“四儿他日皆系金带,但未知谁作宰相,吾将騐之。”他日四子居外,夫人使小鬟持四寳器贮茶而往,教令至门故跌而碎之,三子皆失声,或走归告夫人者,独公着凝然不动。文靖谓夫人曰:“此子必作相。”元祐果大拜。朱晦庵答或人论心之问曰:“心之虚灵无有限量,如六合之外,思之则至。前乎千百世之已往,后乎千万世之未来,皆在目前。”又曰:“人心至灵,千万里之远,千百世之上,一才发念,便到那▯神妙如此,却不去养。自旦至暮,只管转展于利欲之中,都不知觉。”此説论心极透,内反者不可不知。
译然而对于村妇和农夫来说,这尚且不足为怪;那些号称是文人学士的,却把笔端当作嬉戏玩弄之物,亵渎圣明,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这类记载的书籍,交给秦始皇一把火烧掉也就罢了。吕文靖公生了四个儿子:公弼、公着、公奭、公孺,都在年少时,吕文靖公对夫人说:“四个儿子将来都会身居高位,只是不知道谁会成为宰相,我将验证一下。”有一天,四个儿子住在外面,夫人让丫鬟拿着四个珍贵的器具装着茶过去,教她到了门口故意跌倒摔碎器具,三个儿子都失声惊呼,有的跑回去告诉夫人,只有吕公着神情镇定不动。吕文靖公对夫人说:“这个孩子将来必定能做宰相。”元祐年间,吕公着果然被任命为宰相。朱晦庵回答有人关于心的提问说:“心的虚灵没有极限,就像天地之外,思考就能到达。在千百代之前已经过去的,在千万代之后尚未到来的,都呈现在眼前。”又说:“人心极其灵妙,千万里之远,千百代之上,刚一产生念头,便到达那里,神妙如此,却不去修养。从早到晚,只是在利欲之中辗转,都不知觉。”这个论述关于心极为透彻,内省的人不可不知道。
李绅在镇,有老僧诣谒,愿以因果谕之。绅问:“阿师何处来?”答云:“贫僧从来处来。”遂决二十曰:“任从去处去。”待此等僧,法应如此。而《云溪友议》谓其贫逰惠山寺,屡以佛经为文稿,被主僧殴打,故终身憾焉。抹却短李,恶僧本意矣。
唐南中丞卓,吴楚逰学十余年,衣布衣,乘牝卫,薄逰上蔡。蔡牧待之似厚,而为客吏阻难。每宴集令召,则云南秀才自以衣冠不整,称疾不赴。南生羇旅穷愁,似无容足之地。惟城南鬻饭老媪待之无厌色。后亦为蔡牧,遂戮仇吏而报饭妪焉。明侍郎孔公镛,为诸生时,家赤贫,饔飱不给。每诣学,则买二饭充饥。五圣阁有道媪,见其旦晚经门,一日迎入,问故。公以实告,媪心怜之,谓曰:“吾家昼则有斋,夜则有灯,秀才肯侨居此乎?”公从之,遂得肆志于学。后举进士归,媪已死,公斩衰冠送▯焉。巾帼老妇中,反多慧眼若此。
谢在杭曰:唐武宗会昌投龙文,自称承道继▯昭明三光弟子,南岳上真人。宋徽宗羣臣上尊号为玉京金阙七寳元台紫微上宫灵寳至真玉宸明皇天道君,其上章青词自称奉行玉清神霄保仙元一六阳三五璇玑七九飞元大法司都天教主。噫!莫尊于天子,百神皆受号令者也,而反屈万乘之称,从黄冠之号,不亦儿戯狂惑之甚哉?其后会昌既变,起幕帷而宣和亦身膏沙漠。九天道教何无感应若是哉?又曰:古今奉佛之主,莫甚于梁武帝、唐懿宗;奉道之主,莫甚于唐武宗、宋徽宗;求仙之主,莫甚于秦始皇、汉武帝。然大则破国丧身,小亦虚耗海内。惟崇儒重道之主,安富尊荣,四海乂安。而世之人君,往往不以彼易此,何也?噫!无论人君,即士君子读六经▯注,以取科第,而其后也不有非毁先儒,栖心释老者乎?背本不祥,反古不智,是名教之罪人也。先生此等议论,有裨于世道人心不小。然其论观音、真武及人死为阎罗王、▯坛神以黑虎变蟋蟀等事,若以为实有者,又何浅鄙之甚也?所见若此,屠纬真苦谈前生之説,又何足怪?其所载张真人治狐妖事,尤属荒唐。张子韶九成射防,集英殿直陈时事,极其剀切。髙宗感其言,擢置第一。曰:九成文虽不甚工,然上自朕躬,下逮百执事之人,无所回避,擢置首选,谁谓不可当九成之对防也?至晡未毕,貂珰促之。九成曰:未也,方谈及公等。其言刘豫则比之狐貍防鸮,或传以示豫,豫不胜愤,牓之康庄,手剑以属刺客,众为寒心。九成曰:欺天罔人,恶积祸稔,殆自毙矣。后因陛对,髙宗语之曰:逆豫牓卿廷防,谋以致害,非卿有守,岂能独立不惧?故制词有「逆贼闻风而悚惧之语」。九成慷慨论列,读其防至今凛凛犹有生气。在宋人制防中,指难多屈也。
士大夫与人论事,当心平气和,不可过激。明道先生在熈宁之际,惟异于好直者,必欲力攻以取胜,故王安石多为之动。尝被防赴中书议事,安石方怒,言者厉色待之。先生徐曰:「天下之事,非一家私议,愿公平气以听之。」安石愧屈。又曰:「熈宁初,介甫行新法,并用君子小人。君子正直,不合介甫,以为俗学不通世务,斥去;小人茍容謟佞,介甫以为有才能知变,通用之。君子如君实,不拜同知枢宻院以去;范尧夫辞同修起居注,得罪;张天褀监察御史,面折介甫被谪。介甫性狠,众人皆以为不可,则执之愈坚。君子既去,所用皆小人,争为刻薄,故害天下益深。使众君子未与之敌,俟其势久自缓,委曲平章,尚有听从之理,俾小人无隙以乘其害,不至如此之甚也。」又曰:「新政之改,亦是吾党争之太过,成就今日之事,涂炭天下,亦须两分其罪可也。」此语极中言路之病,石守道诸公所以不免壊事之讥也。
人之爱其妾也,甚于妻。故谚云:妻不如妾。夫妻子备,而孝己衰,况肯严于治妾以奉其亲乎?甚矣,李于鳞先生之孝也。先生生平极爱蔡姬,蔡姬必侍太夫人匕箸。一日手制小食上之太夫人,不下箸。先生目摄蔡姬,叱令噉尽。蔡姬即时跽而谢
译李绅在镇守时,有位老僧前来拜见,想用因果报应来劝诫他。李绅问:“大师从哪里来?”老僧回答:“贫僧从来的地方来。”李绅于是下令杖责二十,说:“任凭你回到你去的地方。”对待这类僧人,依法应当如此。然而《云溪友议》却说李绅贫困时游历惠山寺,多次用佛经做草稿,被住持僧殴打,因此终身怀恨。这抹黑了李绅,是恶僧的本意。
唐代南中丞卓,在吴楚地区游学十多年,身穿布衣,骑着母马,勉强游历到上蔡。上蔡的县令对他似乎很厚待,却被客吏阻挠刁难。每当宴会集会召他时,客吏就说南秀才自己衣冠不整,称病不去。南生羁旅在外,穷困愁苦,似乎没有容身之地。只有城南卖饭的老妇人对待他没有厌烦的神色。后来他也做了上蔡县令,于是杀了仇视他的客吏来报答卖饭的老妇人。明代侍郎孔镛,做生员时,家里极度贫困,饭食不够。每次去学校,就买两份饭来充饥。五圣阁有位道姑,见他早晚经过门前,一天迎他进去,问缘故。孔公如实相告,道姑心中怜悯他,说:“我家白天有斋饭,晚上有灯,秀才愿意寄居在这里吗?”孔公听从了,于是得以专心于学业。后来考中进士回来,道姑已死,孔公穿着斩衰丧服戴着丧冠送葬。巾帼老妇中,反而多有如此慧眼的人。
谢肇淛说:唐武宗会昌年间投龙文中的自称,是“承道继昭明三光弟子,南岳上真人”。宋徽宗群臣上的尊号是“玉京金阙七寳元台紫微上宫灵寳至真玉宸明皇天道君”,他上章的青词自称“奉行玉清神霄保仙元一六阳三五璇玑七九飞元大法司都天教主”。唉!没有比天子更尊贵的了,百神都受他的号令,他却反而屈尊使用万乘之尊的称呼,顺从道士的头衔,不也是儿戏狂惑到了极点吗?后来会昌年间政局变化,起用幕僚;宣和年间宋徽宗也身死沙漠。九天之上的道教为何感应如此微弱呢?又说:古今信奉佛教的君主,没有比梁武帝、唐懿宗更甚的;信奉道教的君主,没有比唐武宗、宋徽宗更甚的;追求仙道的君主,没有比秦始皇、汉武帝更甚的。然而大的方面导致破国丧身,小的方面也虚耗天下财富。只有崇尚儒学重视大道的君主,才能安富尊荣,四海太平。可是世间的君主,往往不用彼来替换此,为什么呢?唉!无论君主,即使是士君子读六经注疏,用来考取科举功名,而后来不也有非毁先儒,倾心佛老的人吗?背离根本是不祥的,违背古制是不智的,这是名教的罪人。先生这类议论,对世道人心有很大裨益。然而他论述观音、真武以及人死后成为阎罗王、城隍神以黑虎变蟋蟀等事,如果认为确实存在,又是何等浅薄鄙陋呢?见识如此,屠纬真苦谈前世之说,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他所记载的张真人治理狐妖的事,尤其荒唐。张九成射策,在集英殿直接陈述时事,极其恳切。高宗被他的话感动,提拔他列为第一。说:“九成的文章虽然不是很工整,但上自朕躬,下至百官,无所回避,提拔他为首选,谁说不可当九成的对策呢?”直到傍晚还没结束,宦官催促他。九成说:“还没完,正要谈到你们。”他谈到刘豫时,把他比作狐狸鸱鸮,或许传示给刘豫,刘豫不胜愤怒,在康庄大道张贴榜文,亲手把剑交给刺客,众人感到寒心。九成说:“欺天罔人,恶积祸深,大概自己会灭亡。”后来因陛对,高宗对他说:“逆贼刘豫在朝廷张贴榜文,图谋加害你,不是你坚守节操,怎能独立不惧?所以制词中有‘逆贼闻风而悚惧’的话。”九成慷慨论列,读他的对策至今凛凛犹有生气。在宋人制策中,指责困难多被屈服的。
士大夫与人议论事情,应当心平气和,不可过于激烈。明道先生在熙宁年间,只与好直的人不同,必欲极力攻击以取胜,所以王安石多被他打动。曾经被召赴中书省议事,王安石正怒,言官厉色待他。先生缓缓说:“天下之事,不是一家私议,愿公平气以听之。”王安石羞愧屈服。又说:“熙宁初,介甫推行新法,并用君子小人。君子正直,不合介甫,认为俗学不通世务,斥退;小人苟容谄佞,介甫认为有才能知变,通用之。君子如君实,不拜同知枢密院而离去;范尧夫辞同修起居注,得罪;张天祺监察御史,当面折介甫被贬。介甫性狠,众人皆以为不可,则执之愈坚。君子既去,所用皆小人,争为刻薄,故害天下益深。使众君子未与之敌,俟其势久自缓,委曲平章,尚有听从之理,俾小人无隙以乘其害,不至如此之甚也。”又说:“新政之改,亦是吾党争之太过,成就今日之事,涂炭天下,亦须两分其罪可也。”此语极中言路之病,石守道诸公所以不免壊事之讥也。
人爱妾,甚于妻。所以谚语说:妻不如妾。夫妻子备,而孝已衰,况肯严于治妾以奉其亲乎?甚矣,李于鳞先生之孝也。先生生平极爱蔡姬,蔡姬必侍太夫人匕箸。一日手制小食上之太夫人,不下箸。先生目摄蔡姬,叱令噉尽。蔡姬即时跽而谢
无状。先生稍解。夫世之尊先生者,但以其文耳,而不知其孝也。如是,奈何不永其传,而使人有天道无知之叹?悠悠彼苍,安得叩关而问之?往余过介休,见郭外屋燬于火,皆神庙也。土木之像,金身粉貎,狼藉瓦砾场中,不啻焦头烂额。而旁有字数行云:本里择某日祈神▯火云云。余不觉失笑。吾乡目前之苦,野庙丛祠,皆罹兵燹。村落有仅存者,輙夸以为本境神明助佑之力。盖四乡所奉之神,无非徐王令公,姓名面貎皆一人也。奈何灵于此而不灵于彼乎?况在彼之庙貎血食,尚有盛于此者乎?或曰:闻之某郡城东西门皆有关忠义祠,东门迎过,西门必投一侍教生帖而后去。西门之迎也,亦然。然则关忠义可分为二,霸王令公之不同也,又何足怪?
译真是荒谬。先生稍微明白一些了。世上尊崇先生的人,只是看重他的文章罢了,却不知道他的孝行。像这样,为什么不使他的名声长久流传,反而让人发出“天道无知”的感叹呢?浩渺的苍天,怎能去叩问它呢?从前我路过介休,看见城外房屋被火烧毁,都是神庙。土木塑成的神像,金身粉面,杂乱地散落在瓦砾堆中,简直如同焦头烂额一般。旁边有几行字写着:本乡里在某日祈求神明〇火之类的话。我不由得失笑。我们家乡目前的苦难,野外庙宇和丛祠,都遭受了战火。村落中有幸存下来的,就夸耀说是本境神明护佑的力量。大概四乡所供奉的神明,无非是徐王、令公,姓名面貌都是同一个人。为什么在这里灵验而在彼处不灵验呢?况且在彼处的庙宇和血食祭祀,还有比这里更兴盛的呢?有人说:听说某郡城的东西门都有关忠义祠,东门迎接时经过,西门必定要投下一张侍教生的帖子才离开。西门迎接时,也是如此。那么关忠义可以分成两个,霸王、令公的不同,又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
陈眉公岩栖幽事云:凡山具设经籍机杼,以善俗训家;备药饵方书,以辟邪卫疾;储佳笔名茧,以防绘赋诗;留清醪杂蔬,以供賔独酌;补破衲旧笠,以犯雪当风;蓄绮石竒墨,古玉异书,以排闲永日;制桞絮枕,芦花被,以连牀夜话;狎黄面老僧,白头渔父,以遣老忘机。
读书须窻明几净,时时拂拭。案头架上位置楚楚,不可狼藉无次。黄山谷诫子弟云:「吉蠲笔墨,如澡身浴徳;揩拭几砚,如改过迁善。败笔浣墨,旷子弟职。书几书砚,自黔其面。惟弟惟子,临深战战。」此书室铭也,敬以书绅,庶不犯浣俗主人之意。
李及知杭州日,市白集一部,乃为终身之恨。郎基清慎无营,尝曰:“任官之所,木枕亦不须作,况重于此乎?”惟颇令人写书。樊宗孟遗之书曰:“在官写书,亦是风流罪过。”基答曰:“观过知仁,斯亦可矣。”余性极嗜书,及知凤县,但有荒山确石耳,无书可市,亦无市书之具;无书可写,亦无写书之人。欲学两公而不能,无恨并无罪过,盖地方使然,虽欲不尔,不可得。非敢自以为清也,每以语客,为发一粲。
孙莘老知福州时,民有欠市易钱,系狱甚众。有富人岀钱五百万,葺佛殿,请于莘老。莘老徐曰:“汝辈所以施钱者何也?”众曰:“愿得福耳。”莘老曰:“佛殿未甚壊佛又无露坐者,孰若以钱为狱囚偿官逋,使数百人释枷锁之苦?其获福岂不多乎?”富人不得已,诺之。即日输钱,囹圄遂空。
归田录》云:太祖初幸相国寺,至佛像前焚香,问当拜与不拜。僧录賛宁曰:“不拜。”问其何故,对曰:“现在佛,不拜过去佛。”帝微笑而颔之,遂为定制。至今行幸焚香,皆不拜也。议者以为得礼,余以为并寝行幸焚香之举为是,而欧公亦仅以不拜为得礼耶?
董遐周《吹景集》中所徴“糖”字甚多,多出僻书。又《驯雅》后有补入唐以后事者,更成后劲。试阅之,不但枵腹枯肠,徒有望洋之叹;即满架牙籖,俱经寓目,未能也。人奈何轻言博览?
赵子固至升山下,舟覆,手擎定武榻,立水中,大呼曰:“帖在此,他物尽失,无妨也。”庾诜爱林泉,尝遇火,止出书,坐于池上,曰:“惟恐损竹。”钟情若此,有似于痴,然雅人深致,千载如见。董遐周谓其差胜悠悠者,以七尺躯殉胡椒八百斛也,信然。
范文正公镇越,民曹孙居中死于官,其家大窘,公乃以俸钱百缗赒之,为具舟,择一老吏送其舟,且题诗曰:“一叶轻帆泛巨川,来时暖热去凉天。关防若要知名姓,乃是孤儿寡妇船。”公好义若是,麦舟之赠,乃家教使然。陈咸不听教,謟之言,触屏风睡。崔烈子恶其铜臭,贻谋不善,至为其子所讥。然世少象贤之子,虽家言世范,累牍连篇,而终不能挽回其不肖者,何也?
张士诚据吴中,东南名士多投之,不可致者惟杨廉夫一人。士诚无以为计,一日闻其来吴,使人要于路。廉夫不得已,乃一至賔贤馆。中士诚闻廉夫至,甚喜,即命饮以受赐之酒。酒未半,廉夫作诗云:“江南岁岁烽烟起,海上年年赐酒来。如此烽烟如此酒,老夫怀抱几时开?”士诚知其不可屈,不强留也。士诚一贩负人耳,乃能折节下贤,而不夺其志,胜夫世之坑儒溺冠、谩骂而蔑视之者多矣。
李笠翁一家言有辩煞説一篇。其始以煞为必无,而究主于调停,则为筮期陈牲于庭以迓之。此其説与子谓之姑徐徐云尔者何异?余以为吾辈论事,亦断之以理而已。人死而有煞,此理之必无者也。何也?凡人与物之在天地间也,得气而生气,盛而壮,气衰而老,气竭而死,故曰生寄也,死归也。本义曰魂游魄降,散而为变▯之归也。易曰原始反终,故知死生之説。记曰神气归于天,形魄归于地。身既归矣,其生也自无而有,其死也自有而无矣。又何自有神焉?而且分为雌与雄者,依于其人以作祟哉?此等不根之语,皆僧道隂阳家造为题目以赚人。如吾乡遣煞、关殓、接七、撞七、判斛、奔五方、逰十殿之类,无不可笑。乃习俗相沿,
译陈眉公《岩栖幽事》中说:凡是山居,都要陈设经书典籍和织布机,用来教化风俗、训诫家人;备齐药饵和医方,用来驱邪防病;储备好纸好墨,用来防备绘画赋诗的需要;留下美酒和杂蔬,用来供宾客或独自饮酒;修补破旧的僧衣和旧斗笠,用来冒雪迎风;收藏奇石、奇墨、古玉、异书,用来排遣闲暇、度过漫长白日;制作柳絮枕头、芦花被子,用来与友人同床夜话;亲近黄脸老僧、白头渔父,用来打发晚年、忘却机心。
读书必须窗户明亮、几案洁净,时时擦拭。案头架上的物品摆放要整齐有序,不可杂乱无章。黄山谷告诫子弟说:“洁净笔墨,如同沐浴身心、修养德行;擦拭几案砚台,如同改正过错、迁向善道。使用败笔、洗涤残墨,是荒废子弟的职责。书案书砚,自己弄脏了面目。只有弟弟和儿子,面对深渊般的情境,应当战战兢兢。”这是书室铭,恭敬地把它写在衣带上,大概就不会触犯那些庸俗主人的忌讳了。
李及任杭州知州时,买了一套《白氏文集》,竟成为他终身的遗憾。郎基清廉谨慎,没有私欲,曾说:“任职的地方,连木枕都不必制作,何况比这更重的东西呢?”只是颇让人抄写书籍。樊宗孟写信给他,说:“在任上抄书,也是风流罪过。”郎基回答说:“观察过失可知仁德,这也可以了。”我生性极爱书,等到任凤县知县时,那里只有荒山硬石,没有书可买,也没有买书的钱;没有书可抄,也没有抄书的人。想效仿这两位先生却做不到,既无遗憾也无罪过,大概是地方条件使然,虽然想不这样,也不可能。并非敢自认为清廉,每次对客人说起这事,只为博得一笑。
孙莘老任福州知州时,百姓有拖欠市易务钱的,被关进监狱的很多。有个富人拿出五百万钱,修缮佛殿,向孙莘老请求批准。孙莘老缓缓地说:“你们出钱是为了什么?”众人说:“希望得到福报罢了。”孙莘老说:“佛殿还没有很坏,佛也没有露宿的,哪里比得上用钱替狱囚偿还官府欠款,让几百人解除枷锁的痛苦?这样获得的福报难道不多吗?”富人不得已,答应了。当天就缴纳了钱,监狱于是空了。
《归田录》说:宋太祖初次驾临相国寺,到佛像前焚香,问应当拜还是不拜。僧录赞宁说:“不拜。”问其原因,回答说:“现在佛,不拜过去佛。”皇帝微笑点头,于是定为制度。至今皇帝驾临焚香,都不拜。议论的人认为这符合礼制,我认为连同驾临焚香的举动一起废除才是对的,而欧阳修也仅仅认为不拜是符合礼制吗?
董遐周《吹景集》中征引的“糖”字很多,多出自冷僻的书籍。又在《驯雅》后面补入唐以后的事情,更显后劲。试着阅读它,不仅空腹枯肠的人徒有面对大海的感叹;即使满架书籍都经过阅览,也做不到。人们怎么能轻易说博览群书呢?
赵子固到升山下,船翻了,他手举着定武拓本,站在水中,大声喊道:“字帖在这里,其他东西都丢了,没关系。”庾诜喜爱山林泉水,曾经遭遇火灾,只拿出书,坐在池边,说:“只怕损坏竹子。”钟情如此,看似痴傻,然而高雅人的深意,千年后如同看见。董遐周说这胜过那些用七尺身躯殉葬八百斛胡椒的人,确实如此。
范文正公镇守越州时,民曹孙居中死于任上,他家非常困窘,范文正公就用俸钱一百缗救济他,为他准备船只,挑选一个老吏送他的船,并且题诗说:“一叶轻帆泛巨川,来时暖热去凉天。关防若要知名姓,乃是孤儿寡妇船。”范文正公好义如此,赠麦舟之举,是家教使然。陈咸不听教诲,说谄媚的话,触屏风而睡。崔烈的儿子厌恶他铜臭,贻谋不善,以至于被儿子讥讽。然而世上少有象贤的儿子,虽然家言世范,累牍连篇,但最终不能挽回那些不肖子孙,为什么呢?
张士诚占据吴中,东南名士多投奔他,不能招致的只有杨廉夫一人。张士诚无计可施,一天听说他来到吴地,派人半路拦截。杨廉夫不得已,才到宾贤馆一次。张士诚听说杨廉夫到了,非常高兴,立即命令用受赐的酒给他喝。酒没喝过半,杨廉夫作诗说:“江南岁岁烽烟起,海上年年赐酒来。如此烽烟如此酒,老夫怀抱几时开?”张士诚知道他不可屈服,不强留他。张士诚不过是个贩夫小人罢了,却能屈尊下士,而不夺其志,胜过世上那些坑儒溺冠、谩骂而蔑视贤士的人多了。
李笠翁《一家言》中有《辩煞说》一篇。起初认为煞必然没有,但最终主张调停,于是筮期陈牲于庭以迎接它。这种说法与“姑徐徐云尔”有什么不同?我认为我们论事,也断之以理罢了。人死而有煞,这是理上必然没有的。为什么呢?凡人与物在天地间,得气而生,气盛而壮,气衰而老,气竭而死,所以说生是寄居,死是回归。《本义》说魂游魄降,散而为变,这是归去。《易》说原始反终,所以知道死生的道理。《记》说神气归于天,形魄归于地。身体既已回归,其生是从无到有,其死是从有到无。又哪里会有神呢?而且分为雌雄,依附于人来作祟呢?这些没有根据的话,都是僧道阴阳家造作题目来骗人。如我们家乡的遣煞、关殓、接七、撞七、判斛、奔五方、游十殿之类,无不可笑。然而习俗相沿,
不行者必以为怪。考之于古,居丧之制何尝有此?而不闻读礼之声,但守狥时之见。往者余居太孺人暨伯氏之丧,亦不得不踵而行之。盖吾母吾兄而亦不获用吾情矣。卢承庆曰死生至理,犹朝有暮。吾死敛以常服,葬勿卜日。余与儿辈约,凡世族荒唐之举,一槩屏絶。此余生平所最恶,而沾沾以为独立不惧者,万勿徒畏人言,反使泉下之人为之顿足而张眼。
译不这样做的人,必定会认为这是怪异之事。考察古代的制度,居丧的礼制何曾有过这种规定?却听不到诵读礼经的声音,只是固守迎合时俗的见解。过去我在母亲和长兄的丧事中,也不得不沿袭这种做法。连我的母亲和兄长,都不能让我表达真实的情感了。卢承庆说:“生死是极重要的道理,就像早晨有白天、晚上有黑夜一样自然。我死后,用平常的衣服收殓,下葬不要占卜日子。”我与孩子们约定,凡是世家大族那些荒唐的做法,一概摒弃。这是我平生最厌恶的,而我却沾沾自喜地认为这是独立不惧的表现,千万不要白白畏惧他人的议论,反而让九泉之下的亲人跺脚瞪眼,感到遗憾和不满。
金圣叹説:“快云寒士来借银,谓不可启齿,于是唯唯,亦説他事。我窥其苦意,拉向无人处,问所需多少,急趋入内,如数给与。然后问其:‘必当速归料理是事耶?为尚得少留共饮耶?’不亦快哉!此一快,余初归里时有之,而未尝待其来借也。但诸君不能治生,随手散去,数有买菜之益,究亦无补。安得吕纯阳一指,防石为金,使天下寒士皆欢顔,而余亦为之畅然无憾也哉!”
作诗最难,事也。唐子西云:“吾于他文不至蹇澁,惟作诗甚苦。悲吟累日,仅能成篇。初读之,未见可羞处,姑置之。明日取读,瑕疵百出,輙复悲吟累日,反复改正。比之前时,循循有加焉。复数日取出读之,疵病复出。凡如此数四方,敢示人。然复不能竒也。”李贺母责贺曰:“是儿必欲呕出心肝乃己,非过论也。”今之君子,动輙数百言,畧不经意,不甚可愧哉!子西此言,真悉作诗痛痒者。世人刻烛、扣铜盆、计步,又手但取防,而语未工,皆为曹、温诸公所误耳。
唐徳宗初政美处亦多,齐总掌后务,以刻剥求媚,擢为衢州刺史。给事中许孟容封还诏书曰:「衢州无他虞,齐总无殊绩,忽此超奬,殊骇羣情。若有可录,愿明书劳课,然后超改,以解众疑。」诏遂留,召孟容奬之。
吐突承璀盛修安国寺,奏立圣碑,先构楼,请勅学士撰文,欲以万缗酬之。帝命李綘为之,綘言:“尧、舜、禹、汤未尝立碑,自言圣徳。惟秦始皇刻石髙自称述,未知陛下欲何所法?且叙修寺之美,岂所以光圣徳耶?”帝命曵倒碑楼。承璀言:“楼大,请徐毁撤。”帝厉声曰:“多用牛曵之。”承璀乃不敢言。凡用百牛,乃倒。
自昔大家妇女有最贤者,唐节度使李光进与弟光顔友善。光顔先娶,其母委以家事。母卒后,光进乃娶,光顔使其妻奉管钥,籍财物归于其姒。光进反之曰:“新妇逮事先姑,命主家事,不可易也。”因相持而泣。此虽系光进兄弟友于之爱甚笃,然亦室中之妇皆能听之,无问言。以视世人防墙之变,多起于长舌为厉阶者,其贤不肖相去何如也?至于光进恪遵母命,其为孝子,抑又可知矣。
严平子语录:「士君子修身,如塑像然。形容既定,时复增损脱换,以求可观于世。」薛谐孟评云:「三代以上,多是追金琢玉,各成模范;三代以下,则如泥塑涂金耳。」虽然,亦有之。孔明、君实、元晦、金铸、长源、子瞻辈,玉刻,故皆万古。韩退之《木居士》诗:「偶然题作木居士,便有无穷祈福人。」盖当时以枯木类人形,因以乞灵也。今在衡州之耒阳县北,沿流三十里鳌口寺,至今人祀之。元丰初年,旱暵,县令祷之不应,为令拆而焚之。主僧道符,乃更刻木为形而祀之。张芸叟南迁郴州,过而见之,题诗于壁云:「波穿火透本无竒,初见潮州刺史诗。当日老翁终不免,后来居士欲何为?山中雷雨谁宜主,水底蛟龙睡不知。若使天年俱自遂,如今已复长孙枝。」予每愤南方滛祀之多,所至有之。陆▯防所谓:「有雄而毅,黝而硕者,则曰将军;有温而愿,哲而少者,则曰某郎;有媪而尊严者,则曰母;有妇而容艶者,则曰姑。」而三吴尤甚,所主之神不一,或曰太尉,或曰相公,或曰夫人,或曰娘子。村民家有病,不服药剂,惟神是事,必先祷之,谓之问神。茍许其请,虽冒险以触宪网,必为之;倘不诺其请,卒不敢违也。凡祷必许以牲祀谢,所费不赀。祷而不騐,病者已殂,犹偿所许之祭,曰「勿偿其祸必甚」。无知之俗,以神之捍灾御患为可畏,惴惴不敢少懈也。岂独若是乎?近者士大夫家亦习此风,稍有识者,心知其非,而见女子之易惑,故牵于闺帏之爱,亦遂狥俗,殊可骇叹。且神聪明正直而壹者也,岂有以酒食是嗜,而窃祸福以饕餮于愚鲁之民?岂所谓聪明正直者耶?至于岳也,渎也,古先贤徳有功于人,载在祀典,血食一方者,吾敢不钦奉之乎?所谓「郎者」「姑者」,安能祸福于忠信之士?吾所未信也。世岂无狄梁公?为一革之居
译金圣叹说:“听说寒士来借银两,认为难以开口,于是只是应承,也谈论其他事情。我窥见他内心的苦衷,将他拉到无人之处,询问他需要多少,急忙跑进内室,如数给他。然后问他:‘一定要赶快回去处理这件事吗?还是能够稍微留下一起饮酒呢?’这不是很痛快吗!这一桩痛快事,我当初回到故乡时有过,但并没有等待他来借。只是各位不能谋生,钱财随手散去,即使多次有买菜的收益,终究也无补于事。哪里能得到吕纯阳的一指,点石成金,使天下的寒士都欢颜,而我也因此畅然无憾呢!”
作诗是最难的事。唐子西说:“我在其他文章上不至于艰涩,唯独作诗非常痛苦。悲吟多日,仅能写成一篇。刚读时,没发现可羞耻的地方,暂且搁置。第二天取来读,瑕疵百出,就又悲吟多日,反复修改。比起之前,确实有所增加。又过了几天取出来读,毛病又出现了。像这样反复多次,才敢给人看。然而还是不能新奇。”李贺的母亲责备李贺说:“这孩子一定要呕出心肝才肯罢休,这不是过分的议论。”现在的君子,动不动就写几百字,毫不经意,不是很可愧吗!子西这话,真是深知作诗痛痒的人。世人刻烛、扣铜盆、计步,又只是随手取用,而语言不工巧,都是被曹、温等人误导罢了。
唐德宗初年政事美好的地方也很多,齐总掌管后宫事务,以苛刻剥削来求取宠幸,被提拔为衢州刺史。给事中许孟容封还诏书说:“衢州没有其他忧患,齐总没有特殊功绩,忽然这样超常奖赏,非常惊骇众人。如果有可记录的功劳,希望明确书写劳绩,然后超常改任,以解除众人的疑虑。”诏书于是被扣留,皇帝召见许孟容奖赏他。
吐突承璀大修安国寺,奏请树立圣碑,先建造碑楼,请求敕令学士撰文,想用万缗钱酬谢他。皇帝命令李绛来写,李绛说:“尧、舜、禹、汤不曾立碑,自称圣德。只有秦始皇刻石高自称述,不知道陛下想效法什么?况且叙述修寺的美好,难道是光大圣德的方法吗?”皇帝命令推倒碑楼。吐突承璀说:“楼太大,请求慢慢毁坏撤除。”皇帝厉声说:“多用牛拉它。”吐突承璀于是不敢再说话。一共用了一百头牛,才推倒。
自古以来大家妇女中有最贤惠的,唐代节度使李光进与弟弟李光颜关系友好。李光颜先娶妻,他的母亲把家事托付给他。母亲去世后,李光进才娶妻,李光颜让他的妻子拿着钥匙,登记财物归还给嫂子。李光进推辞说:“新妇侍奉过先姑,受命主持家事,不可更换。”于是互相扶持哭泣。这虽然是李光进兄弟友爱深厚,但也因为家中的妇女都能听从,没有违抗言语。比起世人那些因长舌妇引发祸患的变故,他们的贤与不贤相差多少呢?至于李光进严格遵守母亲遗命,他是孝子,也就可想而知了。
严平子语录:“士君子修身,就像塑像一样。形象确定后,时常增减脱换,以求在世可观。”薛谐孟评论说:“三代以上,多是追金琢玉,各自成为模范;三代以下,则像泥塑涂金罢了。”虽然如此,也有例外。孔明、君实、元晦、金铸、长源、子瞻等人,如玉刻,所以都万古流传。韩退之《木居士》诗:“偶然题作木居士,便有无穷祈福人。”大概当时因为枯木类似人形,因而乞求灵验。现在在衡州的耒阳县北,沿流三十里鳌口寺,至今人们祭祀它。元丰初年,大旱,县令祈祷不应,于是拆毁焚烧它。主持僧人道符,又刻木为形而祭祀。张芸叟南迁郴州,路过看见,在壁上题诗说:“波穿火透本无奇,初见潮州刺史诗。当日老翁终不免,后来居士欲何为?山中雷雨谁宜主,水底蛟龙睡不知。若使天年俱自遂,如今已复长孙枝。”我常愤恨南方淫祀太多,到处都有。陆九龄所谓:“有雄壮坚毅,黝黑硕大的,就说将军;有温和诚恳,智慧年轻的,就说某郎;有老妇尊严的,就说母;有妇女容貌艳丽的,就说姑。”而三吴尤其严重,所主之神不一,有的叫太尉,有的叫相公,有的叫夫人,有的叫娘子。村民家有人生病,不服药剂,只侍奉神,必须先祈祷,叫做问神。如果答应他的请求,即使冒险触犯法网,也一定去做;如果不答应他的请求,最终也不敢违背。凡是祈祷必定许诺用牲口祭祀谢恩,花费无数。祈祷不灵验,病人已经死了,还偿还所许诺的祭祀,说“不偿还祸患必定更严重”。无知的习俗,认为神能抵御灾祸令人畏惧,惶恐不敢稍有松懈。难道只是这样吗?近来士大夫家也习染此风,稍有见识的人,心里知道不对,但见女子容易迷惑,所以受闺房之爱牵制,也于是顺从俗习,实在可骇叹。况且神聪明正直而专一,难道会嗜好吃酒食,而窃取祸福来贪食愚鲁之民?难道所谓聪明正直者是这样吗?至于岳渎,古先贤德有功于人,载在祀典,在一方受血食祭祀的,我敢不钦奉吗?所谓“郎”“姑”,怎么能祸福忠信之士?我不相信。世上难道没有狄梁公?为一革之居
士,既为令之所焚矣。彼庸髠者,复假托以惑众,则尤可笑云。此宋张邦基《墨庄漫录》中所载,又载衢州一事云:衢州防事下有土势隆起,篠本丛生,相传云古塜也。旧有碑,其文云:“五百年刺史为吾守墓”,以此前后相承,皆畏而不敢慢。绍圣元年,齐安孙贲公素为守,问之左右,以是对,公命毁去之。官吏大恐,阖府叩头以谏。公曰:“借令土中有贤者骨,当以礼法迁之。”乃为文自祭而除之,了无他异。但有二石峯,长五六尺,坚瘦泔润,又有大木之根盘踞其下,羣疑遂定。石上有刻云:“干符五年五月三日安于此,押衙徐讽龙山起此石,刺史季彀题。”又刻云:“开寳七年重叠峨嵋山于防事前,于郡斋文会阁移季公之石安置于此,刺史慎知礼题。”时公素方修州治,南韶光园重建清冷台堂成,乃移二石于堂下,名曰“双石”。嗟乎!慎公移石去季公之得石,凡九十七年;公素之破疑塜出石去慎公,又一百二十一年。物之显晦,抑自有数。第不知峨嵋之废及冒塜之名,自何时也?公素一旦嬉笑为之,遂释千百年之惑。张芸叟有诗云:“芝兰虽好忌当门,何况庭前恶土墩。畚锸才兴双剑出,狐狸尽去老松蹲。百年守塜真堪笑,一日开轩亦可尊。安得掷从天上去,成都石笋至今存。”公素可谓刚毅正直自信之君子也。张公所记二事,皆可以醒世人之惑于邪説者,所关非浅。乃衢治古塜之悮不过一石,已经孙公移置,无复可疑矣。后歴年稍远,又尔传讹,复以为郭璞墓也。至明郡守李公遂始出其石发去,而为之记曰:“衢治防事之前有封,崭然防以竹树,髙与堂等,隔离中外,莫可洞视,即数十人聚论背立无觉也。传云郭璞墓,发之者于守輙不利,更数百年莫之决也。”嘉靖戊戌,丰城李遂守郡事,恶其当面如树塞也,祝之曰:“郭公忠而被戮,捐躯江东,不当与公从争出入,为胥吏▯薮也。”乃启视之中有锦川石二,状如笋,髙可丈许,且其碑云:「唐刺史得而翫之,封以去。后即其言封处,植竹木,因以为郭璞基云。」呜呼!祸福之移人也,岂必庸众人哉?景纯死地▯处,学士类能言之,而积疑习舛,歴千百年,愈益固,则不利于守之语,有以系之耳。是故自私自利之心胜,而祸福之説售;祸福之説行,而是非谬,即目前显设,犹复诪张,矧地中之盖藏乎?然李公爱石,遗讹妨公,惑听亦可为玩物之戒也。云云。嗟乎!一石之微耳,自干符迄于明嘉靖,不为不久,经数公移置,着其事于诗与记,不为不详,谓可以解愚人之惑,而释后世之疑矣。乃终不能置,而又建其祠于府署傍,牓曰「石将军庙」。彼雄而毅,黝而硕者为将军,犹有其形在也。今则顽然二石,且又发去,而又忽谓之将军,立祠以祀,出于何典耶?人之可笑,一至于此。因读《木居士》诗,并及吾衢移石事,备书之以竢世之能为孙、李二公者。
译士人,已经被令尹所焚毁了。那些平庸的和尚,又假借此事来迷惑众人,那就更加可笑了。这是宋代张邦基《墨庄漫录》中所记载的,书中又记载了衢州的一件事,说:衢州官署防事之下有土堆隆起,小竹丛生,相传说是古代的坟墓。旧时有一块碑,碑文说:“五百年刺史为我守墓”,因此前后相承,人们都畏惧而不敢轻慢。绍圣元年,齐安人孙贲字公素担任衢州太守,询问左右属吏,属吏以此回答,孙公命令毁掉它。官吏们非常恐惧,全府官员叩头劝谏。孙公说:“假使土中有贤者的遗骨,应当以礼法迁移它。”于是写文章亲自祭奠后铲除了土堆,完全没有其他怪异现象。只见有两块石峰,长五六尺,坚硬瘦削且色泽温润,又有大树的根盘踞在石头下面,众人的疑虑于是平息。石头上刻着:“干符五年五月三日安放在这里,押衙徐讽从龙山运来此石,刺史季彀题写。”又刻着:“开宝七年重叠峨眉山于防事之前,从郡斋文会阁移来季公的石碑安放在这里,刺史慎知礼题写。”当时孙公正在修缮州治,南韶光园重建清冷台堂落成,于是将两块石头移到堂下,命名为“双石”。唉!慎公移走石头到季公得到石头,一共九十七年;孙公破除疑冢取出石头到慎公,又过了一百二十一年。事物的显达与隐没,大概自有定数。只是不知道峨眉山被废弃以及冒称疑冢的名号,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孙公一时嬉笑间处理此事,于是解除了千百年的疑惑。张芸叟有诗说:“芝兰虽然美好但忌讳挡在门前,何况庭前讨厌的土堆。铁锹刚兴起双剑就出现,狐狸都散去老松蹲伏。百年守墓真可笑,一日开窗也可尊崇。怎能让它们掷向天上而去,成都石笋至今存在。”孙公可以说是刚毅正直自信的君子。张公所记载的两件事,都可以使世人从邪说中醒悟,关系并非浅薄。然而衢州官署古冢的错误不过是一块石头,既然孙公已经移置,不再有什么可疑的了。后来年代稍远,又如此传讹,再次认为是郭璞的墓。到了明代郡守李公才开始取出石头挖去土堆,并为此作记说:“衢州官署防事之前有封土,陡峭地用竹树遮蔽,高与厅堂相等,隔离内外,无法看透,即使几十人聚集议论背对站立也察觉不到。传说是郭璞墓,挖掘它的人对太守总是不利,经过几百年没有人能决断。”嘉靖戊戌年,丰城人李遂担任郡守,厌恶它当面像树塞一样,祈祷说:“郭公忠诚而被杀戮,捐躯江东,不应当与公争抢出入,成为胥吏的渊薮。”于是开启查看,其中有两块锦川石,形状像笋,高约一丈左右,而且它的碑文说:“唐刺史得到并玩赏它,封土离去。后来就按照他的话封土的地方,种植竹木,因此认为是郭璞墓。”唉!祸福转移人心,难道一定是平庸的人吗?郭璞死地的所在,学士们大都能说清楚,而积疑习舛,经历千百年,愈发坚固,那么不利于太守的话,有所牵系罢了。所以自私自利的心胜,祸福的说法就流行;祸福的说法流行,是非就谬误,即使眼前明显设置,仍然诪张,何况地下的埋藏呢?然而李公喜爱石头,遗留讹误妨碍公事,迷惑听闻也可以作为玩物的警戒。等等。唉!一块微小的石头,从干符到明代嘉靖,时间不算短,经过几位公移置,将此事著于诗与记,不算不详细,说可以解除愚人的疑惑,而消除后世的疑虑。然而最终不能放置,又在府署旁边建立它的祠堂,匾额写着“石将军庙”。那些雄壮而坚毅,黝黑而硕大的作为将军,还有其形状在。现在却是顽固的两块石头,而且又挖去,却又忽然称为将军,立祠祭祀,出于什么典故呢?人的可笑,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因为读《木居士》诗,并涉及我们衢州移石的事,详细书写以等待世间能像孙、李二公那样的人。
唐太和中,李徳裕镇浙西。有刘三复者,少贫苦学,有才思。时中人赍御书至,以赐徳裕。徳裕试其所为,谓曰:“子可为我草表?”能立就,或归以创之。三复曰:“文理贵中,不贵其速。”徳裕以为然。三复又请曰:“渔歌樵唱,皆传公述作,愿以文集见示。”徳裕出数轴与之。三复乃体而为表,徳裕嘉之。因遣诣阙求试,果登第,歴任台阁。三复没后,其子邺勅赐及第,登庙廊,上表雪徳裕,以朱厓神榇归▯洛中,报其先恩也。士大夫美之。
宋范延贵为殿直,押兵过金陵,张忠定公见为守,因问曰:“天使延路来,曾见有好官员否?”延贵曰:“昨过袁州萍乡县,邑宰张希顔著作,虽不识之,知其好官员也。”忠定曰:“何以言之?”延贵曰:“自入萍乡县境内,驿▯桥道皆完葺,田菜垦辟,野无惰农。及至邑,则防肆无赌博,市易不敢喧争。夜宿邸中,闻更鼔分明,以是知其必善政也。”忠定大笑曰:“希顔固善矣,天使亦好官也。”即日同荐于朝。此事载《东轩笔录》中,余阅之亦大笑曰:“忠定亦好官员也。非延贵则不知希顔,非忠定则又不知延贵矣。使为官者皆能若是,天下岂愁无好官员,而百姓宁有不得其所者哉!”
以子冠氏子者,男子通称。孔子大圣,孟子大贤,例则称子。孔子复号夫子者,邢昺《孝经疏》云:“孔子尝为鲁国大夫,故弟子连官称,尊之以别余人也。”后之尊师者,因例曰夫子。近时朱文公称周、程,特曰子,周子、子程子,复于姓上繋子。按《公羊传》其曰:“子沈子、子司马子。”何休释云:“加子姓上,名其为师也。”若非师而但有徳者,不以子冠氏。朱子于周、程,盖尊师之。
本朝以居士称者实繁,即孟子所谓处士也。六经中惟《礼记·玉藻》有曰:“居士锦带。”注:“道萟,处士也。”居士之名昉此。此语载宋萧参希道录中,乃后世似以喜尊二氏之教,与缁黄相契者为居士,林下尊宿多以自称,又非古昔命名之意矣。
李贺举进士,有名与贺争名者毁之曰:「贺父名晋肃,贺不举进士为是,劝之举者为非。」听者不察,唱而和之,同然一辞。宋郊为知制诰,仁宗便欲大用,有忌其先进者譛之,谓其姓符国号,名应郊天,又曰「郊者,交也,代替之名也」。宋郊其言不祥,仁宗遽命改之。韩退之为之辩,其理始明。仁宗为人所惑,而郊名遂改。世之小人,虽极险恶,以正理折之,亦何能为?然为辩者少,而为所惑者多也。奈何哉!
留青日札》云:吾乡有田名白云宗,盖洪武初抄没元僧之产也。元有帕克斯巴,号金童,少长学富五明,故又称曰巴喇宻特。及卒,赐号「皇天之下,一人之上,宣文辅治大圣至徳普觉真智佑国如意大寳法王西天佛子大元帝师」。至治间,特诏郡县建庙通祀。泰定元年,又颁各行省为之塑像。二年,西台御史李昌言:「西畨僧佩金字圆符,络绎道途,驺骑累百,传舍至不能容,则假馆民舍。因迫逐男子,奸汚妇女。白云宗、白莲宗颇通奸利。」云云。盖僧之为害如此,而有国者不知禁,且崇事之,不亦过甚矣乎?
倾嚢而付,子难承养志之欢;继世而同居,渐有防墙之隙。四语透彻人情,非身歴其境者不能道出。
儒教实以其实,实天下之虚;禅教虚以其虚,虚天下之实。陈白沙诗云:“六经皆在虚无里”,是欲率古今天下而入禅教也?岂儒者之学哉!此杨升庵语也,极切明时讲学先生之病。
隆万以来,异学之害日炽。武康程叔明《送卢新庵集序》中言之最详,其畧谓:耿天台言学楚中,谓孔子素王,释氏空王,合儒释而并尊之,天台之作俑也。李载贽师之,専言隂隲之事,止以其身为缁流,害犹未甚。管登之师之,为之捭阖其説,以为佛老二宗异吾夫子之身,纲常同吾夫子之言性道。性道难闻,而于竺经闻所未闻,当与《周易》《诗》《书》并传者也。嗟嗟!自古惑世诬民,有至此极者哉!今其説浸淫宇内,学士经生往往喜其不经之谈,争奔走之,饭僧
译唐文宗太和年间,李德裕镇守浙西。有个叫刘三复的人,年轻时贫苦好学,有才华思致。当时宦官带着御书到来,用来赏赐给李德裕。李德裕试探他的才能,对他说:“你能替我起草奏表吗?”刘三复能立刻完成,有时回家后再加以创作。刘三复说:“文章的道理贵在适中,不贵在快速。”李德裕认为他说得对。刘三复又请求说:“渔歌樵唱,都传颂您的著作,希望把文集给我看看。”李德裕拿出几卷给他。刘三复于是模仿其风格写成奏表,李德裕很赞赏他。于是派他到京城参加考试,果然考中进士,历任台阁官职。刘三复死后,他的儿子刘邺被皇帝赐及第,进入朝廷,上表为李德裕洗雪冤屈,将朱崖的神榇(灵柩)运回洛阳,以报答他先前的恩德。士大夫们赞美这件事。
宋代范延贵担任殿直,押送军队经过金陵,张忠定公当时任太守,于是问他说:“天使一路而来,曾见过好官员吗?”范延贵说:“昨天经过袁州萍乡县,县令张希颜著作,虽然不认识他,但知道他是好官员。”张忠定说:“凭什么这么说?”范延贵说:“自从进入萍乡县境内,驿站、桥梁、道路都修缮完好,田地蔬菜开垦种植,野外没有懒惰的农夫。等到到了县城,则防所里没有赌博,市场交易不敢喧哗争执。夜里住在旅舍,听到更鼓声音清晰分明,因此知道他的政事一定很好。”张忠定大笑说:“张希颜固然好,天使也是好官员。”当天一同向朝廷推荐。这件事记载在《东轩笔录》中,我读了也大笑说:“张忠定也是好官员。不是范延贵就不知道张希颜,不是张忠定就不知道范延贵了。如果做官的人都能像这样,天下哪里会愁没有好官员,而百姓难道会有不得其所的吗!”
用“子”冠在姓氏前的,是男子的通称。孔子是大圣,孟子是大贤,惯例都称“子”。孔子又号称“夫子”,邢昺《孝经疏》说:“孔子曾经担任鲁国大夫,所以弟子连官职一起称呼,尊崇他以便区别于其他人。”后来尊崇老师的人,因此惯例称为“夫子”。近代朱文公称呼周敦颐、程颢程颐,特别称“子”,周子、二程子,又在姓氏上冠以“子”。查《公羊传》说:“子沈子、子司马子。”何休解释:“在姓氏上加‘子’,是称其为老师。”如果不是老师但只有德行的人,不用“子”冠在姓氏前。朱子对周、程,大概是尊崇老师的缘故。
本朝以“居士”称呼的人实在很多,就是孟子所说的“处士”。六经中只有《礼记·玉藻》说:“居士锦带。”注解说:“道艺,处士也。”居士的名称始于这里。这话记载在宋萧参希道的录中,于是后世似乎因为喜欢尊崇佛道二教,与僧侣道士相契合的人称为居士,林下的尊宿多以此自称,又不符合古代命名的本意了。
李贺考进士,有个与贺争名的人诋毁他说:“贺的父亲名晋肃,贺不考进士是对的,劝他考的是错的。”听的人不考察,跟着附和,众口一词。宋郊任知制诰,仁宗正想大用他,有忌妒他先被提拔的人进谗言,说他的姓符合国号,名应郊天,又说“郊,就是交,代替的意思”。宋郊这话不吉祥,仁宗立刻命令他改名。韩退之为他辩白,道理才明。仁宗被人迷惑,而宋郊的名字于是改了。世上的小人,虽然极其险恶,用正理驳斥他,又能怎么样呢?然而为他辩白的人少,而被迷惑的人多啊。怎么办!
《留青日札》说:我的家乡有个田名叫白云宗,大概是洪武初年抄没元朝僧人的财产。元朝有帕克斯巴,号金童,少长学富五明,所以又称巴喇密特。等到去世,赐号“皇天之下,一人之上,宣文辅治大圣至德普觉真智佑国如意大宝法王西天佛子大元帝师”。至治年间,特别诏令郡县建庙普遍祭祀。泰定元年,又颁布各行省为他塑像。二年,西台御史李昌言说:“西番僧佩戴金字圆符,络绎不绝于道路,随从骑兵成百,传舍甚至不能容纳,就借住民舍。于是驱逐男子,奸污妇女。白云宗、白莲宗颇通奸利。”等等。大概僧人的危害如此,而有国家的人不知道禁止,反而尊崇侍奉他们,不也太过分了吗?
倾尽囊中财物而托付,儿子难以承受养志的欢乐;继承家世而共同居住,渐渐有防墙般的嫌隙。四句话透彻人情,不是亲身经历其境的人不能说出。
儒教用其实质,充实天下的空虚;禅教用其空虚,虚化天下的实质。陈白沙诗说:“六经皆在虚无里”,这是想要率领古今天下进入禅教吗?难道这是儒者的学问吗!这是杨升庵的话,极其切中明代讲学先生的弊病。
隆庆、万历以来,异学的危害日益炽盛。武康程叔明《送卢新庵集序》中说得最详细,其大略说:耿天台在楚中讲学,说孔子是素王,释氏是空王,合并儒释而并尊之,是天台作的俑。李载贽师从他,专言阴隲之事,只因为他的身份是僧侣,危害还不严重。管登之师从他,为之捭阖其说,认为佛老二宗不同于我夫子的身份,纲常同我夫子的言性道。性道难以听闻,而在竺经中听闻所未闻,应当与《周易》《诗》《书》并传。唉唉!自古惑世诬民,有达到这种极端的吗!现在他的学说浸淫宇内,学士经生往往喜欢他的不经之谈,争相奔走,供养僧人
放生之事,家传而戸习之矣。不佞菲才绵力,恨不能息邪説以正人心,不知将何底极。心窃忧之云云。其言痛切之甚,可以为时氛一砥。全篇载《金华志》中。
译放生的事情,家家户户都传承并习惯于做了。我才能微薄、力量单薄,遗憾不能制止邪说以端正人心,不知道最终会落到什么地步。心中私下为此担忧,等等。他的言辞极为痛切,可以作为当时社会风气的一面磨刀石。全文收录在《金华志》中。
双桥随笔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
双桥随笔卷八
凤县知县周召撰
凡人作用,可预卜于无事之日。谢元之伐苻坚也,论者以为必济,盖观其平时履屐之间,皆得其任耳。悠悠忽忽,土木形体,此辈人正当束之髙阁。况曹蜍、李志,奄奄如在泉下者乎?
漏泄阳春,爹娘搬贩,至今未休。吐百种乡谈,千般扭扮,一生人我,几许机谋有限,光隂无穷活计,汲汲忙忙作马牛,何时了?觉来枕上,试听更筹,古今多少风流想,蝇利蜗名,谁到头看?昨日他非,今朝我是。三回拜相,两度封侯,采菊篱边,种花圃内,都只到邙山一土邱。惺惺汉,皮嚢扯破,便是骷髅。此元吴仲圭画骷髅而题其上者,先生以画为元四大家之一,而又能诗能书,读此辞,董▯宰称为铮铮人物,不虚也。余慕先生久,而于去岁幸获其真迹一卷,前书筼筜谷记,而以偃竹数种继之,咏以絶句,真墨寳也。余▯之甚,而今春忽遭琐尾之忧,未卜可与赵子固水中褉帖共称无恙否?暑极读先生见彻之语,如身濯氷壶中,因并记之,以示后人之善收藏者。
明宣庙时,两宫火藏,金流入铜中,镕而为炉,故后世伪造者逈不能及。余于汉中得宣炉一,或以为真物也,余不能辨,当▯之以俟赏鉴家耳。
袁忠彻二婿,一为盗死狱中,一覆舟死于水。二女皆寡。忠彻每谈相,则妻必叱云:“莫讹言!且相婿之目何在?”曰:“吾能人相,不能天相也。”然则不能天相,可见死生祸福,权在于天,而人不能与,亦惟脩身以俟之而已。又何必纷纷然以风鉴鸣于当世也哉!
吕文穆公未第时,薄逰一县,胡旦方随其父宰是邑,遇吕甚薄。客有誉吕者曰:「吕君工于诗,宜少加礼。」胡问诗之警句,客举一篇,其卒章曰:「挑尽寒灯梦不成。」胡笑曰:「乃是一瞌睡汉耳。」吕闻之甚恨而去。明年首中甲科,使人寄语胡曰:「瞌睡汉状元及第矣。」胡答曰:「待我明年第二人及第,输君一筹。」既而次榜亦首选,两人相见,俱甚赧。余谓此等气量,此等口吻,殊为可笑。如浅狭轻狂之辈,时或有之,胡旦不足惜,岂有重厚如文穆,而与人争长论短,不能自持若是哉?凡记事之书,如此类者,不可轻信,至寃却古人。
宋徽宗亦有明白处。宣和元年十一月乙未,知温州蘓起奏:「臣昨谨将耕借诏书刻石,被以云鹤安奉,防事仍行下四县,依此施行。自此风雨调顺,禾稼盛茂,既已收获,枯荄又复生穗,每亩得谷至一担七八斗。乞令诸路州县効此施行。」帝览奏不乐,云:「起謟佞一至于此,何以儆在位?其华饰手诏,岂不是相侮?」可送吏部。嗟夫,称祥説瑞,借以媚君,而其实以君为可诳。相侮二字,窥破小人之胆矣。
陈后山好苦吟,每登览得句,即急归卧一榻,以被防首。家人知之,即猫犬皆逐去,婴儿稚子亦皆抱持寄隣家。待其起就笔砚,即诗已成,乃敢复常。此等家人最是
难得想,亦尽知作诗甘苦者,不然何以幇衬若是?明贺公钦,成化丙戌进士,号医闾先生,与人言论侃侃。白沙先生曰:“得毋锋芒太露乎?须涵养令深沉和平,乃为美耳。”于是作书室于后圃,徧书“深沉和平”向上之语于目前,令有警惕,必期至是乃已。前辈之待相知,谆谆告诫若此,而受言如贺公,则又徧书以自儆,皆非后人所能及。
陈子昻初入京,不为人知。有卖胡琴者,价百万,豪贵传视,无辨者。子昻突出,顾左右曰:“辇千缗市之。”众惊,问答曰:“余善此乐。”皆曰:“可得闻乎?”曰:“明日可集宣阳里。”如期偕往,则酒肴毕具。置胡琴于前,食毕,捧琴语曰:“蜀人陈子昻,有文百轴,驰走京毂,碌碌尘土,不为人知。此乐贱工之役,岂宜留心!”举而碎之,以文轴徧赠会者。一日之内,声华溢都下。冯犹龙曰:“唐人重才,虽一艺一能,相与惊传讃叹。故子昻借胡琴之价,出竒以市名,而名果成矣。若今日,不惟文轴无用处,虽求一听胡琴者,亦不可得。惜哉!”先生此
译双桥随笔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
双桥随笔卷八
凤县知县周召撰
一个人的行事作为,可以在他无事的时候预先推测出来。谢玄讨伐苻坚时,评论者认为他必定成功,大概是因为观察他平时的一举一动,都能胜任其责。那些悠悠忽忽、如同土木塑成的形体般呆板的人,正应当被束之高阁。更何况像曹蜍、李志那样,奄奄一息如同已在九泉之下的人呢?
泄露春光,父母搬弄贩卖,至今未曾停歇。吐出各种乡间俚语,千般扭捏装扮,一生的人我计较,多少机谋有限,光阴却是无穷的活计,匆匆忙忙像马牛一样劳作,何时才能了结?醒来在枕上,试着听更漏的声音,古今多少风流遐想,蝇头小利、蜗角虚名,谁曾看到过结果?昨天指责别人不对,今天却自以为正确。三次拜相,两次封侯,采菊于篱边,种花于园圃,最终都只化作邙山的一抔黄土。清醒的人啊,皮囊扯破,便是骷髅。这是元代吴仲圭画骷髅并在上面题写的词句,先生以吴仲圭为元代四大家之一,而且他能诗能书,读这首词,董宰称赞他是铮铮人物,确实不假。我仰慕先生已久,去年有幸获得他的真迹一卷,前面书写《筼筜谷记》,接着画了几种偃竹,并题写绝句,真是墨宝。我非常珍视它,但今年春天忽然遭遇衰败困顿之忧,不知能否与赵孟頫的水中禊帖一起安然无恙?酷暑时节读先生透彻的言语,如同身体沐浴在冰壶之中,因此一并记下,以展示给后世善于收藏的人。
明朝宣德年间,两宫火葬,黄金流入铜中,熔铸成炉,所以后世伪造者远远不能达到那种水平。我在汉中得到一座宣德炉,有人说它是真品,我不能辨别,应当珍藏起来等待鉴赏家鉴定。
袁忠彻的两个女婿,一个在狱中被盗贼杀死,一个翻船死于水中。两个女儿都守寡。袁忠彻每次谈论相术,妻子必定斥责说:“不要胡说!况且你相女婿的眼睛在哪里?”袁忠彻说:“我能相人,不能相天。”既然不能相天,可见生死祸福,权柄在于天,人力无法干预,只能修养自身以等待天命罢了。又何必纷纷扬扬地以风鉴之术在当世闻名呢!
吕文穆公未考中进士时,微服游历到一个县,胡旦正跟随他的父亲担任该县县令,对待吕公非常冷淡。有客人称赞吕公说:“吕君擅长写诗,应当稍微加以礼遇。”胡旦询问吕公诗中的警句,客人举出一篇,其结尾句是:“挑尽寒灯梦不成。”胡旦笑着说:“原来是个瞌睡汉。”吕公听说后非常怨恨,离开后。第二年吕公考中状元,派人传话给胡旦说:“瞌睡汉状元及第了。”胡旦回答说:“等我明年考中第二名,就输你一筹。”不久胡旦也在次榜中首选,两人相见,都感到非常羞愧。我认为这种气量,这种口吻,实在可笑。像浅薄狭隘轻狂之辈,时常有这样的人,胡旦不值得惋惜,难道有像吕文穆那样厚重的人,却与人争长论短,不能自制到这种地步吗?凡是记载事迹的书,像这类故事,不可轻信,否则会冤枉古人。
宋徽宗也有明白事理的时候。宣和元年十一月乙未日,温州知州苏起上奏:“臣昨天恭敬地将耕借诏书刻在石头上,用云鹤图案装饰安放,防务事宜仍下达四县,依照此例施行。从此风雨调和,庄稼茂盛,已经收获,枯根又再次长出穗子,每亩得到谷物多达一担七八斗。请求命令各路州县效仿此例施行。”皇帝看了奏章不高兴,说:“苏起谄媚到了这种地步,怎么警戒在位官员?他华丽装饰手诏,岂不是侮辱我?”可以送交吏部处理。唉,称颂祥瑞,借以讨好君主,而实际上是将君主视为可以欺骗的对象。“相侮”二字,看破了小人的胆量。
陈后山喜欢苦吟,每次登高览胜得到诗句,就急忙回家躺在一张床上,用被子蒙住头。家人知道后,就连猫狗都赶出去,婴儿幼童也都抱到邻居家寄放。等他起来靠近笔砚,诗就已经写成,才敢恢复常态。这样的家人最是难得,想必也完全懂得作诗的甘苦,不然怎么会这样帮忙?明朝贺公钦,成化丙戌年进士,号医闾先生,与人言论侃侃而谈。白沙先生说:“莫非锋芒太露吗?必须涵养得深沉和平,才算是美好。”于是贺公钦在后园建造书室,在眼前遍写“深沉和平”向上的话语,让自己有所警惕,必定达到这种境界才停止。前辈对待知己,谆谆告诫如此,而接受劝告如贺公钦,又遍写来自我警戒,都不是后人所能企及的。
陈子昂初到京城,不为人所知。有个卖胡琴的人,标价百万,豪贵们传看,无人能辨别。陈子昂突然站出来,环顾左右说:“拿一千缗钱买下它。”众人惊讶,问他说:“我擅长这种乐器。”大家都说:“可以听听吗?”陈子昂说:“明天可以在宣阳里集合。”如期一同前往,酒菜都已备齐。把胡琴放在面前,吃完饭后,捧着胡琴说:“蜀人陈子昂,有文章百轴,奔波于京城,碌碌于尘土,不为人所知。这种乐器是贱役的工作,哪里值得留心!”举起胡琴摔碎,将文章轴卷遍赠与会者。一天之内,名声洋溢于京城。冯犹龙说:“唐人重视才华,即使是一技之长,也互相惊传赞叹。所以陈子昂借胡琴的价格,出奇招来买名声,而名声果然成就了。如果今天,不仅文章轴卷没有用处,即使求一听胡琴的人,也得不到。可惜啊!”先生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