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桥随笔卷十二
之所未闻也。后世闇夫野人,多趋信而甘心焉。亲没于床,不于礼,而于浮屠;不哭泣擗踊,而于钟磬铙鼔。非是之务,则人交笑,以为简时可葬矣。泥于山川之利否而不即葬,或至于终身,或身死而遗槥于子孙。甚者,子孙恐葬之祸,其身举而弃之。水火葬,亲以礼者,世反非之为愚。呜乎,是何其不察而至于此极乎?彼浮屠之所谓轮廻者,果可信耶?天之生人物者,二气五行也。其运也无穷,其续也无端。先者过而后者来,未尝相资以为用者,二气五行之常也。自草木而观之,发荣于春,盛壮奋长,蔚乎而不可遏。及乎戒之以凛风,申之以霜露,昔之沃泽茂长,一旦飘而为浮埃,化而为污泥,生理殚尽,迹可窥矣。其发生于明年者,气之始至者为之也,岂复资既殒之余荣?惟人也亦然,得气而生气,既尽而死。死则不复有知矣。茍有焚炙刲割,佚乐适意,身且不有,而何以受之?形尽气尽而魂升魄降,无所不尽,安能入人胷腹,重生于世,而谓之轮廻也哉?天地至神之气,以其流行不穷,故久而常新,变而不同。使必资已死之人为将生之本,则造化之道息矣,乌足为天地?倘或有之,人固不知之也。浮屠亦人耳,何自而独知之?彼以其茫昧不可揣索,故妄言以诬世,夫岂可信而事其教乎?孔子谓祭之以礼为孝,则事异端之妄,弃圣典而不信者,其为非礼也,大矣。不孝孰加焉?而闇者固安之而不以为非,胡可哉?葬师之动人以祸福,其说尤怪。人之昌隆盛炽者,其先必有厚徳之遗;贱贫夭絶者,必有余恶之着。山川何与焉?诞者则不然,闻有富贵之人于此则归福于茔冢,曰:此某形也,此某徴也,于葬之法宜尔也。闻有贫贱之人于此则曰:此葬之罪也,此于法宜至于斯者也。信斯言也,彼人之多财而力足者,皆相率而为不善。及乎死也,求善地以葬其身,则可免子孙于祸。夫孰▯为善乎?由大而论之,系乎盛衰者,莫大于国都。殽函河渭无异也。秦帝之亡,汉帝之昌,隋据之而促,唐据之而长,果在于善地乎?帝王之尊,家天下而役海内,使地善而可兴,竭智以营陵庙,奚求而不致?而亡国败主相属,则果不在乎此也。审矣!古之卜宅兆云者,以神道定民志也,非视冈阜之向背顺逆,臆度目断,如世之葬师之为也。葬师祖晋郭璞,书其书茍可信,璞用之以葬其祖者,宜有奇騐不诬,而璞卒死于簒贼,其身不能福,而谓能福乎?人其可信否耶?世之人多信之,不知自陷于不肖,而莫之赎也。呜乎!先王之礼,一失而流于野,再壊而化于异,暨其大壊而不可为,忽乎入于禽兽而不之觉也,宁不哀哉!自今而往,吾不能知其所至矣。其心浸淫胶固,非空言所能革也。吾独以告吾族人:亲丧必以三年,三年之制必循礼,勿以浮屠从事,违者生罚之,死不祠于先祠。葬卜吉凶而勿泥于葬师之説,期必以三月,三月不能至五月,五月不能至七月,过一嵗者如违丧礼之罚,必刻圹志墓铭,力不足者刻其名,俾后有考。作《方氏丧葬仪》,此明方正学先生宗仪九则之一也。浮屠葬师之説,余所深恶,每欲畅言其谬,而笔端庸薾不能尽。先生此篇深切着明,人人可晓,真有家者所宜取法,其有禆于人心风俗,非浅鲜也。九则其八曰:尊祖,曰重谱,曰睦族,曰广睦,曰务学,曰谨行,曰修德,曰体仁,余皆奉以为训,而另録是编于此者,浮屠葬师之害浸淫胶固,虽名流钜公亦多信之而不以为非,不揣于杂録中妄陈末。议今得先生以为助,则孤掌之鸣,可不甚畏。故载于笔者,不惮再三耳。已又得刘伯温先生书,《刘禹畴孝行▯后语,亦可以见浮屠之谬,并録焉。阅之者,当益信也。
译这是我所没有听说过的。后世的愚昧之人,大多趋附信奉佛教并心甘情愿。亲人死在床上,不按照礼制办理,却去信奉佛教;不哭泣捶胸哀悼,却去敲钟击磬鸣钹打鼓。如果不这样做,人们就会互相嘲笑,认为可以简便地安葬了。拘泥于山川风水是否有利而不立即安葬,有的人甚至终身不葬,有的人死后留下棺材留给子孙。更严重的,子孙害怕安葬带来的灾祸,竟然把尸体抬起来丢弃。用水火安葬,按照礼制对待亲人,世人反而指责这是愚蠢。唉,这是多么不明事理而达到这种极端的地步啊?那些佛教所说的轮回,果真可信吗?上天化生万物,依靠的是阴阳二气和五行。它们的运行无穷无尽,它们的延续没有开端。先前的过去了而后面的来了,从未互相依赖作为作用,这是阴阳二气和五行的常态。从草木来看,在春天发芽繁荣,茂盛强壮奋力生长,蓬勃得不可遏制。等到凛冽的寒风警戒它,霜露施加于它,昔日滋润茂盛的景象,一旦飘散成为浮尘,化成为污泥,生命力耗尽,踪迹可以窥见了。明年发生的草木,是初到的气造成的,哪里再依赖已经死亡的残余荣华?人也是这样,得到气就产生生命,气尽了就死亡。死亡就不再有了知觉。假使有焚烧炙烤切割,享乐舒适,身体尚且不能拥有,又怎么能够承受呢?形体耗尽气也耗尽,魂升魄降,没有不穷尽的,怎么能进入人的胸腹,在世上重生,而称之为轮回呢?天地最神奇的气,因为它流行不穷,所以长久而常新,变化而不同。如果一定要依赖已死的人作为将生之人的根本,那么造化的道理就停止了,哪里足以称为天地?假使有这种情况,人本来不知道。佛教徒也是人,凭什么独自知道?他们因为那模糊不清不可揣测,所以妄言来欺骗世人,难道可以相信而侍奉他们的教义吗?孔子说按照礼制祭祀就是孝,那么侍奉异端的妄说,抛弃圣典而不相信,这违背礼制,太严重了。不孝还有比这更严重的吗?而愚昧的人却安于这种状况而不认为不对,怎么可以呢?葬师用祸福来打动人心,他们的说法尤其奇怪。人的昌盛兴盛,他们的祖先一定有深厚的德行遗留;卑贱贫穷夭折断绝的,一定有余下的恶行显著。山川有什么关系呢?荒诞的人却不是这样,听说这里有富贵的人,就把福归因于坟茔,说:这是某种形状,这是某种征兆,按照安葬的法度应当这样。听说这里有贫贱的人,就说:这是安葬的罪过,按照法度应当达到这种地步。相信这些话,那些多财而力足的人,都会相继做不善的事。等到死了,寻求好的地方安葬自己的身体,就可以免除子孙的祸患。谁来做善事呢?从大的方面来说,关系到盛衰的,没有比国都更大的了。崤山函谷河渭水没有不同。秦帝灭亡,汉帝昌盛,隋朝占据它而短命,唐朝占据它而长久,果真在于好的地方吗?帝王尊贵,家天下而役使海内,如果地方好可以兴盛,竭尽智慧来营造陵庙,寻求什么不能达到?而亡国败主相继出现,那么果真不在于此。明白了!古代占卜住宅墓地,是用神道来安定民心,不是看山冈的向背顺逆,主观推测目测判断,像世间的葬师那样。葬师推崇晋代的郭璞,他的书如果可信,郭璞用它来安葬他的祖先,应该有奇异的验证不虚假,而郭璞最终死于篡贼,他的身体不能得福,却说能得福吗?人们能相信吗?世间的人多相信,不知道自陷于不肖,而没有谁救赎。唉!先王的礼制,一失就流于荒野,再坏就化为异端,等到大大破坏而不能挽回,忽然陷入禽兽而不觉察,难道不悲哀吗!从今往后,我不能知道它到达什么地步。人心浸淫胶固,不是空话所能革除的。我独自告诉我的族人:亲人丧事必须守孝三年,三年的制度必须遵循礼制,不要用佛教从事,违反的活着惩罚,死了不在祖先祠堂祭祀。安葬占卜吉凶但不要拘泥于葬师的说法,期限必须在三个月,三个月不能到五个月,五个月不能到七个月,超过一年的像违反丧礼的惩罚,必须刻墓志铭,力量不足的刻名字,使后代有考证。作《方氏丧葬仪》,这是明方正学先生宗仪九则之一。佛教葬师的说法,我深深厌恶,常常想畅言其谬误,而笔端庸劣不能尽述。先生这篇深切着明,人人可懂,真是有家者所应效法,对人心风俗的裨益,不是浅薄的。九则中的八条说:尊祖,重谱,睦族,广睦,务学,谨行,修德,体仁,我都奉为训诫,而另录这篇在这里,是因为佛教葬师的害处浸淫胶固,虽然名流巨公也多相信而不认为不对,不揣冒昧在杂录中妄陈末议。现在得到先生作为帮助,那么孤掌之鸣,可以不甚畏惧。所以记载在笔端的,不惮再三。后来又得到刘伯温先生的书,《刘禹畴孝行后语》,也可以看出佛教的谬误,一并录下。阅读的人,应当更加相信。
浮屠之术,果何道而能使人信奉之若是哉?人情莫不好安乐而恶忧患,故揣之必于其所恒惧,诱之必于其所恒愿,然后不待驱而自赴。浮屠设为祸福之説,其亦巧于致人与夫四海之众,林林也,而无不为其所致。何哉?彼固非止于惑愚昧已也。人情无不爱其亲,亲没矣,哀痛之情未置,而谓防防之中欲加以罪,孰不惕然而动于其中哉?间有疑焉,则羣咻之。若目见其死者,拘于囹圄,受棰挞而望救者,故中材之人莫不波驰而蚁附。虽有笃行守道之亲,则亦文致其罪,以告哀于土偶木俑之前。彼固自以为孝,而不知其为大不孝,岂不哀哉?且彼谓戕物者必偿其死,故有牛马羊豕蛇虺之狱,谓天下之蠢动者举不可杀也。今夫虎豹鹰鹯搏击飞走以食,日不知其几何,而独无罪也哉?人之杀物有狱矣,虎豹食人而无狱,何其重禽兽而轻人也?彼又谓妇人之育子者必有大罪,故儿女子尤笃信其説,以致恩于其母。吾不知司是狱者谁与?人必有母,将舍其母而狱人之母欤?将并其母而狱之欤?狱其母不孝,舍其母而狱人之母不公。不孝不公,俱不可以令。二者必一居焉,将见羣起而攻之矣。虽有狱,谁与治之?宰天地者,帝也。彼则谓有佛焉。至论佛之所为,呴呴呕呕若老妇然,有呼而求救,不论是非,虽穷凶极恶无不引手援之,使有罪者勿怀刑,是以情破法也。夫法出于帝,而佛破之,是自获罪于天也。吾知其无是事也,昭昭矣。以刘子之贤,其不为所惑,无足怪者。吾独悲夫天下之为刘子者不多也,故又为之言以悟夫知爱其亲而不知道者。虽然,今之羣相尊奉而不知厌者,又不过尚虚华妆体面及勉强支撑以了故事而已。求其虑亲于防防之中有加以罪而惕然动念者,又不可得矣。悲夫。
王百谷先生作《呉社编》,顾文学云龙又遗书补其所未偹,盖皆愤俗忧时之语也。吾乡最称寒瘠,而迩来俗尚竞趋华靡,虽当兵燹之余,救死不赡,而编中所嫉:喜譌尚怪,轻人道而重▯神诸陋习,亦皆有之。举国诪张,若饮狂药,余无力挽囘,不胜杞人之虑。録编之前后语,及顾书附杂记中,冀儿辈省览。倘有欲正人心,息邪説,距诐行,放淫词,以维持吾道,如孟夫子者乎?当不訾余以为忤俗也。
里社之説,所以祈年谷,祓灾祲,洽党里,乐太平而已。呉风淫靡,喜譌尚怪,轻人道而重▯神,舍医药而从巫觋,毁宗庙而建淫祠,黜祖祢而尊野厉。呜乎,弊也乆矣。每春夏之交,妄言神降,于是游手逐末,亡赖不逞之徒,张皇其事,乱市井之听,惑稚狂之见。朱门缨缕之士,白首耄耋之老,草莽镈笠之夫,建牙罴虎之客,红顔窈窕之媛,无不惊心夺志,移声动色。金钱玉帛,川委云输,百戯罗列,威仪杂遝,启僣窃之心,滋奸慝之行,长争鬭之风,决奢淫之渐,溃三尺之防,废四民之业。嗟乎,是社之流生祸也。昔郭代公戮豕,乌氏之妖亡;西门豹沉巫,河伯之害息。今之长民者,不是之问,岂所谓鲁人猎较,孔子亦猎较欤?不然是或一道也,吾侪小人不可知也。己【王百谷呉社编序】
百谷信奇材,也可畏哉!呉社编之作,非徒摛藻适情而已,盖有悯时之怀,先事之虑焉。他日柄用其所设施而展布者,具见之矣。第编中一二未尽,敢畧陈之:出武库之戈矛,用公家之甲胄,青衣行酒,何等事乎?而演之于承平之世,昭君出塞,胡爲然也?而效之于熈靖之朝,手搏争胜,何止数辈?防首醵财,不啻千金,舆木偶而入人之门,恣所要求,假神威以惩人之慢僞,张维絷。甚者,郡倅出游,回车让道,幕僚入请,行令戒途,此有以滋无忌者之心,而来欲逞者之计。未几,则盗发附郭之民家,祸作严城之宦室矣。忆得往年,尝一举之,不旋踵,既兆岛夷之变,此固有识者之所寒心也。近者乡达老成,闭扄门巷,不容入里,是即百谷之心焉耳。贱子惭无马迁记事之才,徒抱杞人忧天之戚,幸以愚言转致作者,使润色而増损之,闻之当道,必有读未终篇,推案而起者矣。今夫儒
译佛教的教义,究竟有什么道理,竟能让人如此信奉呢?人的本性没有不喜欢安乐而厌恶忧患的,所以揣度人心,一定要针对人们常害怕的地方;诱导人心,一定要针对人们常渴望的地方,然后不用驱使,人们就会自己前往。佛教设定了祸福的说法,它也是善于招引人啊。天下的民众,众多如林木,却没有不被它招引的。为什么呢?它本来不只是迷惑愚昧的人罢了。人的本性没有不爱自己亲人的,亲人去世了,哀痛的心情还没有平复,却说在阴间要加上罪责,谁不内心警惕而受到触动呢?偶尔有人怀疑,就有一群人喧哗指责他。如果亲眼看见死去的人,被拘禁在牢狱中,遭受鞭打而盼望救援,所以中等资质的人没有不像波浪一样奔涌、像蚂蚁一样附着的。即使有品行笃实、坚守道义的亲人,也牵强附会地罗织罪名,在泥塑木雕的偶像前告知哀痛。他们本来自以为孝顺,却不知道这是大不孝,难道不可悲吗?况且他们说杀害生灵的人一定要抵命,所以有牛马羊猪蛇蝎的诉讼,说天下所有蠕动的生物都不能杀。现在老虎豹子鹰隼搏击飞禽走兽来吃,每天不知有多少,难道唯独它们没有罪吗?人杀动物有诉讼,老虎豹子吃人却没有诉讼,为什么重视禽兽而轻视人呢?他们又说妇女生育孩子一定有大罪,所以年轻女子尤其笃信他们的说法,以此来报答母亲的恩情。我不知道掌管这诉讼的是谁?人一定有母亲,是舍弃自己的母亲而去审判别人的母亲呢?还是连同自己的母亲一起审判呢?审判自己的母亲是不孝,舍弃自己的母亲而审判别人的母亲是不公。不孝和不公,都不能用来作为法令。这两者必定占其一,将会看到众人起来攻击他们了。即使有诉讼,谁来审理呢?主宰天地的是天帝。他们却说有佛。至于论及佛的所作所为,温和柔顺得像老妇人一样,有人呼救,不论是非,即使是穷凶极恶的人也无不伸手救援,让有罪的人不畏惧刑罚,这是用私情破坏法律。法律出自天帝,而佛破坏了它,这是自己获罪于天啊。我知道没有这种事,是很明显的。凭着刘子的贤能,他不被迷惑,没有什么可奇怪的。我只悲叹天下像刘子这样的人不多,所以又写这些话来开导那些知道爱亲人却不知道正道的人。虽然如此,现在那些互相尊奉而不知厌倦的人,也不过是崇尚虚浮华丽、装点门面,以及勉强支撑来应付差事罢了。想要找到那些考虑到亲人在阴间被加罪而内心警惕触动的人,又找不到了。可悲啊。
王百谷先生作《吴社编》,顾文学云龙又写信补充其中未备的内容,大概都是愤慨世俗、忧虑时事的言论。我的家乡号称贫寒瘠薄,而近来风俗竞相趋向奢华靡费,即使处在战乱之后,救死尚且不足,但编中所厌恶的:喜欢讹传、崇尚怪异,轻视人道而重视鬼神等各种陋习,也都有。全国上下喧哗混乱,像喝了狂药一样,我无力挽回,不禁有杞人忧天的忧虑。抄录编中的前后语,以及顾书附在杂记中,希望孩子们省视阅览。如果有想要端正人心,止息邪说,抵制偏颇的行为,放逐淫逸的文辞,来维护我们的正道,像孟子那样的人吗?应当不会指责我违背世俗。
里社的说法,是用来祈求年成丰收,驱除灾祸,和睦乡里,安乐太平罢了。吴地风俗淫靡,喜欢讹传崇尚怪异,轻视人道而重视鬼神,舍弃医药而听从巫觋,毁坏宗庙而建立淫祠,废黜祖先而尊崇野鬼。唉,弊端已经很久了。每到春夏之交,妄言神灵降临,于是游手好闲、追逐末利、无赖不得志的人,夸大其事,扰乱市井的听闻,迷惑幼稚狂妄的见解。朱门大户、冠带士人,白发苍苍的老人,草野农夫,建牙立旗的武客,红颜美貌的女子,没有不惊心动魄、改变意志,改变声色的。金钱玉帛,像河流一样倾泻,像云彩一样输送,百戏罗列,威仪杂乱,开启僭越窃取之心,滋生奸邪之行,助长争斗之风,决开奢侈淫逸的堤坝,溃决法律的防线,废弃四民的产业。唉,这是社祭引发的祸患啊。从前郭代公杀猪,乌氏的妖术消亡;西门豹沉巫,河伯的祸害平息。现在的执政者,不询问这些,难道所谓鲁人打猎争胜,孔子也打猎争胜吗?不然就是另一种道理了,我们小人是不知道的。己【王百谷吴社编序】
百谷确实是奇才,也可畏啊!《吴社编》的写作,不只是铺陈辞藻、抒发情感而已,大概有怜悯时事的胸怀,事先的忧虑啊。将来他掌权时,所施行的措施和展开的布局,都见诸于此了。只是编中有一二未尽之处,敢略陈如下:拿出武库的戈矛,使用公家的甲胄,青衣行酒,是什么事呢?而在太平盛世演习,昭君出塞,为什么这样呢?而在太平之朝效仿,手搏争胜,何止数人?聚集钱财,不止千金,抬着木偶进入别人家门,任意要求,假借神威来惩罚人的傲慢虚伪,张设绳索。更甚者,郡守出游,回车让道,幕僚入请,行令戒途,这有滋长无忌之心,招来欲逞之计的作用。不久,盗贼就发生在城郊民家,祸患就发作在严城的官室了。记得往年,曾经举行过一次,不久,就预兆了岛夷之变,这确实是明智者所寒心的。近来乡间通达老成的人,关闭门巷,不允许进入里社,这就是百谷的心意啊。我惭愧没有司马迁记事的才能,徒然抱着杞人忧天的哀戚,幸而以愚言转达给作者,让他润色增减,让当权者听到,一定有没读完就拍案而起的人。现在儒家
服而贼,夫儒者有三:一曰畔儒,树二氏之帜,以簧鼓喜,名矜异之士,谓其道▯妙无上,而孔孟之言特详于下学云尔,此白昼大都操戈入室,而无复忌惮者也。一曰间儒,以先圣之道不可易也,二氏之説不可胜也,合而一之,姑以惑世,使学者无深拒焉,而且骎骎入于其中而不觉,此策士所谓辞卑而进为二氏间者也。一曰窃儒,阳称孔孟之学,而隂宗二氏之防,指之曰禅,则深避其名,而厌然掩之,其徒从而推之曰:此圣学正脉也,二氏之道去圣学非逺也,所异者几希之间耳。此以诗礼发冡,行之暮夜,而憎东方之明者也。斯三者,其説盈于天下矣。春秋之作,非恶儒也,恶儒而异者也。孔子曰:攻乎异端,斯害也已。异端之害,犹可言也。儒而异,异而儒,其害何可言也?
译服儒之名而行贼儒之实的人,大致有三类:第一类叫“畔儒”,树立佛、道两家的旗帜,用花言巧语煽动喜好新奇的人,自命为标新立异之士,声称佛道之道玄妙无上,而孔孟的言论不过是详细论述了下层学问罢了,这就像在大白天拿着兵器闯入室内,毫无顾忌忌惮。第二类叫“间儒”,认为先圣之道不可改变,佛道之说不可战胜,于是将二者合而为一,姑且用来迷惑世人,使学者不能深深拒绝,而且不知不觉地渐渐陷入其中,这就是策士所说的言辞谦卑而暗中为佛道两家做内应的人。第三类叫“窃儒”,表面上推崇孔孟之学,暗中却宗奉佛道的宗旨,一提到“禅”字,就极力回避其名,并厌恶地掩盖它,他的门徒却随之推崇说:这是圣学的正统脉络,佛道之道距离圣学并不遥远,所不同的只是毫厘之间罢了。这就像借着诗礼的名义去挖掘坟墓,在深夜行事,却憎恨东方的天明。这三类人,他们的学说充斥着天下。《春秋》的写作,并非厌恶儒者,而是厌恶那些异化的儒者。孔子说:钻研异端邪说,祸害就产生了。异端的祸害,尚且可以说得清。若是儒者异化,异端儒化,那祸害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语曰:「家有常业,虽饥不饿;夫无常业,游民也。」岂惟不免于饿,放僻邪侈,无不至,而刑戮随之矣。古之君子,带经而锄,负薪而读,固贫者之业也。奚足耻也?士而耻贫,不足以为士矣。贫而无业,不可以为人也。
郁离子言:「人而不死,则天地间无所容人矣;死而皆为▯则天地间无所容▯矣。」乃人之言金丹不死者,非独庸人也,高明名士多好之。或倾家亡身而不悟,淫祀求福,非独妇人也,缙绅大夫笃信之。乃愿为僧巫辈嚆矢而不辞,彼亦何至于是哉?由学术不明,人心不正,而利之陷溺人,一尘之眯目,遂不见嵩华耳。
兰江章文懿公,天性朴诚。其家居,每嵗请门生二次,清明一次,冬至一次,皆其祭先之福物也。两人共一席,有不至者,文懿自専一席,狼餐而尽。若门生续至,则夫人自来益之。夫人平日与门生皆相见。文懿他时只蔬食,初非矫强,亦无意必。其朴诚之性,以为有则吃,无则已,顺其自然,适当如是而止耳。以视后来仕宦之家,其奢与俭何啻霄壤?文懿移居城中,宅后有天福山。一日本县有勾摄一罪犯,经文懿门前过,迳走入其家,从天福山逸去。差人在文懿家作閙,谓藏匿此人。文懿令其至内寻索,差人直进卧房,遍寻不见,亦从后门上天福山追赶而去。文懿与夫人畧不动色焉。
张安世家僮数百人,皆有技业。虞宗治家富殖,以奴婢无游手可法哉?余以为子弟甚多,尚有贤与不肖之可虑,况家僮数百乎?省事不如省官,必汰其狡黠而恣肆者,用其谨朴而诚厚者可也。
唐徐敬业,世勣孙也。勣虑其狡猾,必覆宗,侦其出猎,纵火焚之。敬业即杀其所乗马,匿腹中,浴血而出。后以失职怨望,起兵讨武氏,兵败而死。宋胡明仲,寅,康侯弟之子,少桀黠难制。父闭之空阁,阁有杂木。寅尽刻为人形。康侯曰:“当有以移其心。”别著书数千卷,于其上年余,寅悉成诵,不遗一卷。后为有宋名儒,两人皆以少年时骀宕不覊,为祖父所忧,而其后来结局相异如此。所以然者,寅为儒门子弟,习见夫诗书礼义之容,一变至道家训,使然。若敬业目中惟乃祖军中战鬬攻取事耳。而世勣阿防,立武瞾为后,几覆唐宗。虽病中以子孙付弟之言,不为不正,偾辕之报,又何能免?人生世上,父兄之教,盖可忽乎哉!
程明道兄弟游成都,见治篾篐桶者,挟册就视之,则易也。篾者曰:「若尝学此乎?」因指未济男之穷以发问二程逊而问之曰:「三阳皆失位。」后闽人袁滋入洛问易于伊川,伊川曰:「易学在蜀,盍往求之。」滋入蜀,见卖醤薛翁于卭眉间与语大有所得。尚有郭曩氏及谯定与篾叟醤翁,皆隐君子也。
李凝斋曰:文与可画竹,是竹之左氏也。子瞻却类荘子。又有息斋李衎者,亦以竹名。所谓东坡之竹,妙而不实;息斋之竹,真而不妙者是也。梅道人始究极其变,流传既乆,真赝杂错。徐文长云:「梅花道人画竹,如羣鳯为鹘所掠,翎羽腾闪,捎捩变灭之诡,虽鳯亦不得而知。」余偶获道人真迹,秘为至寳。不意竟失于兵火,令人怅恨无已。兹録两公评语,当怦怦不释时,揭而读之,庶使当日淋漓走笔之状,彷佛在吾目中,聊以自慰耳。
造物之理,有不可解者。吾乡航埠下洲一带,以木奴为利,然必为之浇灌修剔,其实始繁。今秋其地鞠为茂草,而蓬蒿满目,中仍有橙黄橘緑之景,一可异也。稻麦及菽不种而生,颖而栗者,至于如墉如栉,遗▯滞穗,少为难民之利,二可异也。或以为上天好生,无尽杀之故,而余以为不然。天果好生,则意在不杀,何待于尽?且天果好生,则宜止杀,而止杀之道,在多生好生之人,而不生嗜杀之人。盖嗜杀之人少,则天下皆得其生矣;好生之人多,则天下皆免乎杀矣。故曰:「愿人常行好事,愿天常生好人。」不此之务,而喜兵好乱,实繁有徒,听其磨牙舕舌,杀人如麻,而莫之禁。于是死者肝脑涂地,生者家室流离,然后乃出其奇,以拯于烬消澌灭之余,天亦可谓惠
译俗话说:“家里常有固定的产业,即使遇到饥荒也不会挨饿;丈夫没有固定的职业,就是游民。”这哪里只是不免于饥饿,放纵邪僻、邪恶奢侈的行为无所不至,刑罚杀戮也就随之而来了。古代的君子,带着经书去锄地,背着柴火去读书,这本来就是穷人的职业。有什么值得羞耻的呢?士人如果以贫穷为耻,就不配称为士人了。贫穷却没有职业,就不配做人了。
郁离子说:“人如果不死,那么天地间就没有地方容纳人了;如果死了都变成鬼,那么天地间也没有地方容纳鬼了。”于是那些说金丹可以让人不死的人,不只是平庸的人,高明著名的士人也大多喜好它。有的人倾家荡产、丧身败命却不醒悟;淫祀求福,不只是妇女,达官贵人也都深信不疑。于是愿意做僧侣巫师这类人的先驱而不推辞,他们为什么会达到这种地步呢?这是因为学术不明,人心不正,而利益使人沉溺,就像一粒灰尘迷住眼睛,就看不见嵩山和华山了。
兰江的章文懿公,天性朴实真诚。他在家居住时,每年请门生两次,清明一次,冬至一次,都是祭祀祖先的福物。两人共坐一席,如果有门生没来,文懿公就独自坐一席,狼吞虎咽地吃完。如果门生后来到了,夫人就亲自过来添加食物。夫人平时和门生都互相见面。文懿公其他时候只吃蔬菜素食,起初并不是勉强做作,也没有刻意追求。他朴实的本性,认为有就吃,没有就算了,顺其自然,恰到好处就停止罢了。拿他来看待后来的官宦人家,他们的奢侈和节俭相差何止天壤之别?文懿公搬到城里居住,住宅后面有天福山。有一天本县有公差拘捕一名罪犯,经过文懿公门前,径直走进他家,从天福山逃走了。公差在文懿公家里闹事,说藏匿了这个人。文懿公让他们到内室去搜寻,公差直接走进卧室,到处寻找没见到,也从后门上天福山追赶而去。文懿公和夫人稍微都没有改变脸色。
张安世家里的仆役有几百人,都有技艺职业。虞宗治理家富有积蓄,用没有游手好闲的仆役作为法则,可以吗?我认为子弟很多,还有贤与不肖的担忧,何况仆役几百人呢?省事不如省官,一定要淘汰那些狡猾而放肆的人,任用那些谨慎朴实而真诚厚道的人就可以了。
唐代的徐敬业,是李勣的孙子。李勣担心他狡猾,一定会败坏宗族,侦察到他出去打猎,放火焚烧他。敬业就杀了他骑的马,把马肉藏在肚子里,浴血而出。后来因为失职怨恨,起兵讨伐武氏,兵败而死。宋代的胡明仲,名寅,是康侯弟弟的儿子,年少时桀骜狡黠难以制服。父亲把他关在空阁里,阁里有杂木。寅全部刻成人形。康侯说:“应当有办法转移他的心思。”另外著书几千卷,在他上面一年多,寅全部背诵下来,没有遗漏一卷。后来成为宋代的名儒,两人都因为少年时放纵不羁,被祖父担忧,而他们后来的结局如此不同。之所以这样,是因为寅是儒门子弟,常见诗书礼义的样子,一变到道家教训,使他这样。如果敬业眼里只有他祖父军中战斗攻取的事罢了。而李勣阿谀奉承,立武瞾为皇后,几乎颠覆唐宗。虽然病中把子孙托付给弟弟的话,不算不正,但翻车的报应,又怎么能避免呢?人活在世上,父兄的教育,大概可以忽视吗!
程明道兄弟游览成都,看见制作篾篐桶的人,拿着书去观看,是《易经》。做篾的人说:“你曾经学过这个吗?”于是指着未济卦中男子的困境来发问,二程谦逊地问他:“三阳都失去了位置。”后来福建人袁滋到洛阳向伊川问《易经》,伊川说:“《易经》的学问在蜀地,何不前往寻求。”袁滋进入蜀地,在卭眉之间见到卖酱的薛翁,与他交谈大有收获。还有郭曩氏以及谯定和篾叟酱翁,都是隐君子。
李凝斋说:文与可画竹,是竹子的左氏春秋。子瞻却像庄子。又有息斋李衎,也以画竹闻名。所谓东坡的竹,奇妙而不真实;息斋的竹,真实而不奇妙,就是这样的。梅道人开始穷究其变化,流传既久,真假混杂。徐文长说:“梅花道人画竹,像群凤被鹘鸟掠夺,翎羽腾闪,捎捩变灭的诡异,即使是凤也不知道。”我偶然得到道人的真迹,秘密当作至宝。没想到竟然在兵火中丢失,令人怅恨不已。这里记录两位先生的评语,当心中怦怦不安时,揭开展开阅读,或许使当日淋漓走笔的样子,仿佛在我眼前,姑且用来自我安慰罢了。
造物的道理,有不可理解的。我家乡航埠下洲一带,以柑橘为利,但必须为之浇灌修剔,果实才开始繁茂。今年秋天那地方长满了茂草,而蓬蒿满目,中间仍有橙黄橘绿的景色,一可异也。稻麦及豆类不种而生,颖而栗者,至于如墙如梳,遗留的穗子,少为难民之利,二可异也。有人认为上天好生,没有尽杀的缘故,而我认为不然。天如果好生,那么意思是不杀,何待于尽?且天如果好生,那么应该停止杀戮,而停止杀戮的方法,在于多生好生的人,而不生嗜杀的人。大概嗜杀的人少,那么天下都得到生存了;好生的人多,那么天下都免于杀戮了。所以说:“愿人常行好事,愿天常生好人。”不致力于此,而喜欢战争喜好混乱,实繁有徒,听其磨牙舐舌,杀人如麻,而没有人禁止。于是死者肝脑涂地,生者家室流离,然后才出其奇,以拯救于烬消澌灭之余,天也可以说是惠
而不知为政矣。或又以为刼运所逢,天亦无奈子何,怨之深也。余曰:「诗云:『昊天不佣,降此鞠凶;昊天不惠,降此大戻。』又云:『谓天盖高,不敢不局;谓地盖厚,不敢不蹐。』盖人有疾苦,未尝不呼天也。如其有路,余将不避虎豹之关,而问之奚其怨。
译却不懂得如何治理政事了。又有人认为是劫数降临,上天也无可奈何,因此怨恨极深。我说:“《诗经》说:‘上天不公正,降下这重重灾祸;上天不仁爱,降下这巨大祸乱。’又说:‘说天极高,不敢不曲身;说地极厚,不敢不缩脚。’大概人有了疾苦,没有不呼天抢地的。如果上天真有回应之路,我将不避虎豹出没的险关,去询问上天为何如此,又怎会怨恨呢。”
沈维时,石田之子也。性嗜古器物书画,遇名品摩抚谛玩,喜见顔色,往往倾槖购之。菑畬所入,足以资是。缥囊缃帙,烂然充室,而袭藏惟谨。对客手自展列,不欲一示非人。至寻核嵗月,甄品精駮,厯厯有据。江南赏鉴家咸推之。又喜积书讐勘,勤剧曰:“后人视非货财,必不易散。万一能读,则吾所遗厚矣。”钱孔周所与游:唐伯虎、徐昌谷、汤子重、王履约、履结文徴仲。室庐靓深,嘉禾秀野,性喜蓄书,每并金悬购,故所积甚富。山经地志、稗官小説,无所不有。遇有所得,随手劄记,积数巨帙。文先生极重之,冩赠《碧梧高士图》。两公皆呉人,雅人深致,迄今相见,如对清泉白石,令人滓秽俱消。黄山谷云:“世人惟俗不可医。”余谓书两公事为一纸,烧成一剂,用佳茗送下,或可以疗。但恐已入膏肓,纵有纯灰十斛,不能若头风之易愈耳。
宋罗景纶先生有《方寸地説》,取俗语“但存方寸地,留与子孙耕”二句而衍之也。其言亲切而有味,载所着《鹤林玉露》中,并其全集皆堪讽览。
西家之东,即东家之西。我往,彼亡。纣以甲子亡,周不以甲子兴乎?卜以决疑,不疑何卜?事之可否,当断于心,何以祷为?为此言者,胷如镜,眼如电,胆如箕,不假思维,冲口而出,有斩钉截鐡、解牛破竹之力。彼青乌、赤庭家,虽有百喙,于何处更进一语?
帝王之兴,以德为瑞,而不在于星云海岳鸟兽草木之奇。自昔人好异,而有流虹绕电,麟游鳯巢,草生鱼跃等语。记事之家不能削去,益滋后世虚诬诞妄之习。而草泽之间,且有假其事以惑愚民,而成乱堦者。善乎刘子▯《史通》之论书事也,曰:“祥瑞之出,非闗理乱,盖主上所惑,臣下所欺。故德弥少而祥弥多,政愈劣而祥愈盛。是以桓灵受祉,比文景而为丰;刘石应符,比曹马而益倍。史官徴其谬説,録彼邪言,真伪莫分,是非无别。其烦一也。盖説瑞称祥,其谬易见,而从古及今,鲜有一斥其非者。”子▯之论,岂非千古卓识?
黄山谷与其甥洪驹父书有云:「尺璧之隂,常以三分之一治家,以其一读书,以其一为棋酒,公私皆办矣。」黄长吉曰:「公私皆办,语殊近情,使人跃从,而余以为最易误人之语也。盖子弟资性中下者,多终朝闭戸,尚恐坐驰,况于饮酒着棋乎?迩有一擢高第者,先是曽以优为戱,一时少年辈不问其人学殖何似也,棘闱乍蹶,辄谓取科第无事呕心,但如某者止以豪华跌宕之气掇若承蜩耳。于是与卷帙渐踈,至于流荡而忘返,而其蹭蹬不得志也日益甚。然则山谷之意,以驹父之天分髙而识力定,虽分其功于棋酒而不受其累,观其目之为江南千里驹可见矣。故其言如是,茍非其人,而又有家棅之责,则一日之内继之以夜,以一分治家,二分读书,棋酒之兴偶一为之,余皆闭目与口,勿贻濡首之悔可也。」张鲁祖陵客蜀,学道鹄鸣山中,造作道书以惑百姓,从受道者出五斗米,故世号米贼。陵死,子衡行其道;衡死,鲁复行之。防汉中以▯道教民,自号师君。孙恩世奉五斗米道,叔父防师事杜子恭,有秘术。泰伏诛,恩逃入海,众闻泰死,皆以为蝉蜕登仙,故就海中资给恩。恩冦临海,为太守辛景所破,穷蹙自投于海而死。妖党及妓妾等皆谓之水仙,从死者以百数。隋宋贤善为幻术,自称弥勒出世,每夜楼上有光明,能变作佛形,又悬大镜于堂上,素纸上画为蛇为兽及人形,有来礼谒者,转侧其镜遣观来生形像,或暎见纸上蛇形,子贤辄告云:「此罪业也,当更礼念,又令礼谒乃更人形示之。」逺近惑信日数千百人,遂潜谋作乱,将为无遮佛防,因举兵欲击乗舆,事泄,鹰▯郎将以兵捕之。夜至其所,绕其所居但见火坑,兵不敢进。郎将曰:「此地素无坑,止妖妄耳。」及进无复火矣,遂擒斩之。以上诸贼,自古及今,往往有之,而愚者为其所惑,遂至狓猖有御。民之任者,所宜防微杜渐,严行左道之禁止。乱在于未形,其功较易耳。郎将惜不记其
译沈维时,是石田的儿子。他生性喜爱古器物、书画,遇到名品便摩挲把玩,喜形于色,常常倾尽钱财购买。种田的收入,足以资助这一嗜好。装书的布袋和书套,灿烂地充满屋子,而收藏保管非常谨慎。面对客人亲手展开陈列,不愿向非懂行的人展示一件。至于考证年代,鉴别品类精粗,都有确凿的依据。江南的鉴赏家都推崇他。他又喜欢收集书籍进行校勘,勤奋刻苦地说:“后人视这些不是钱财,必定不会轻易散失。万一有人能读,那么我留下的遗产就丰厚了。”钱孔周与他交游的有:唐伯虎、徐昌谷、汤子重、王履约、王履结、文徵仲。住宅深邃幽静,嘉禾秀丽的田野,生性喜欢藏书,常常并出重金购买,所以积蓄非常丰富。山经地志、稗官小说,无所不有。遇到有所心得,随手做笔记,积累了几大箱。文先生非常看重他,赠送了《碧梧高士图》。两位先生都是吴地人,高雅之人有深远的意趣,至今相见,如同面对清泉白石,令人污秽之气全消。黄山谷说:“世人只有俗气不可医治。”我说把两位先生的事迹写成一纸,烧成一剂药,用好茶送服,或许可以治疗。只是恐怕已经病入膏肓,纵然有十斛纯灰,也不能像头风病那样容易治愈。
宋罗景纶先生有《方寸地说》,取俗语“但存方寸地,留与子孙耕”两句而引申发挥。他的言论亲切而有意味,载于他所著的《鹤林玉露》中,连同他的全集都值得讽诵阅览。
西家的东边,就是东家的西边。我前往,他逃亡。商纣在甲子日灭亡,周不在甲子日兴起吗?占卜用来决断疑惑,没有疑惑何必占卜?事情是否可行,应当由心决断,何必祈祷呢?说这些话的人,胸如明镜,眼如闪电,胆如簸箕,不假思索,脱口而出,有斩钉截铁、解牛破竹的力量。那些青乌、赤庭之流,纵然有百张嘴巴,还能从哪里再进一言呢?
帝王的兴起,以德行为祥瑞,而不在于星云海岳鸟兽草木的奇异。自从古人喜好奇异,就有流虹绕电,麒麟游动凤凰筑巢,草生鱼跃等说法。记事的人不能删去,更加滋长了后世虚妄荒诞的习气。而在草野之间,甚至有假借这些事来迷惑愚民,从而成为动乱阶梯的。刘子《史通》论及书写史事说得好,曰:“祥瑞的出现,不关乎治乱,大概是君主所迷惑,臣下所欺骗。所以德行越少而祥瑞越多,政治越差而祥瑞越盛。因此桓帝灵帝受福,比文景之治更为丰盛;刘石应验符命,比曹马更加加倍。史官征引谬误的说法,记录邪僻的言论,真伪不分,是非无别。这是其一烦。大概说祥瑞称吉祥,其谬误容易看见,但从古至今,很少有一人斥责其非的。”子〇的议论,难道不是千古卓识吗?
黄山谷给外甥洪驹父的信中有云:“尺璧之阴,常以三分之一治家,以其一读书,以其一为棋酒,公私皆办矣。”黄长吉曰:“公私皆办,语殊近情,使人跃从,而余以为最易误人之语也。盖子弟资性中下者,多终朝闭户,尚恐坐驰,况于饮酒着棋乎?迩有一擢高第者,先是曽以优为戱,一时少年辈不问其人学殖何似也,棘闱乍蹶,辄谓取科第无事呕心,但如某者止以豪华跌宕之气掇若承蜩耳。于是与卷帙渐踈,至于流荡而忘返,而其蹭蹬不得志也日益甚。然则山谷之意,以驹父之天分髙而识力定,虽分其功于棋酒而不受其累,观其目之为江南千里驹可见矣。故其言如是,茍非其人,而又有家棅之责,则一日之内继之以夜,以一分治家,二分读书,棋酒之兴偶一为之,余皆闭目与口,勿贻濡首之悔可也。”
张鲁祖陵客蜀,学道鹄鸣山中,造作道书以惑百姓,从受道者出五斗米,故世号米贼。陵死,子衡行其道;衡死,鲁复行之。防汉中以〇道教民,自号师君。孙恩世奉五斗米道,叔父防师事杜子恭,有秘术。泰伏诛,恩逃入海,众闻泰死,皆以为蝉蜕登仙,故就海中资给恩。恩冦临海,为太守辛景所破,穷蹙自投于海而死。妖党及妓妾等皆谓之水仙,从死者以百数。隋宋贤善为幻术,自称弥勒出世,每夜楼上有光明,能变作佛形,又悬大镜于堂上,素纸上画为蛇为兽及人形,有来礼谒者,转侧其镜遣观来生形像,或暎见纸上蛇形,子贤辄告云:“此罪业也,当更礼念,又令礼谒乃更人形示之。”逺近惑信日数千百人,遂潜谋作乱,将为无遮佛防,因举兵欲击乗舆,事泄,鹰〇郎将以兵捕之。夜至其所,绕其所居但见火坑,兵不敢进。郎将曰:“此地素无坑,止妖妄耳。”及进无复火矣,遂擒斩之。以上诸贼,自古及今,往往有之,而愚者为其所惑,遂至狓猖有御。民之任者,所宜防微杜渐,严行左道之禁止。乱在于未形,其功较易耳。郎将惜不记其
姓名。
三国志·魏书》所载济隂王思,盖济隂人,姓王,名思也。往见《读史快编》,以思为魏宗室,而济隂乃其所封之地,遂以曹为姓,而直曰曹思云云。其误甚矣。
译姓名。
《三国志·魏书》中所记载的济隂王思,大概是济隂人,姓王,名思。过去看《读史快编》,将思当作魏国宗室,而济隂是他受封的地方,于是便以曹为姓,直接称其为曹思等等。这个错误太大了。
吾乡藏书之富,如余四泉、徐宾梧、叶寅阳、方孟旋、徐鲁人、徐云林诸先生,余绳之式如昆季,充栋汗牛,不数惠车张乗。虽余家无赐书,而四十年间典衣缩食,忍冻与饥而购之者,大国坛坫之下,稍足附江黄焉。革代以来,诸家所蓄散亡者不少,然收合余烬,尚可成师。不意此番之变,虽有汲冡鲁壁,为之一空。后来子弟,谁复知有邺架、曹仓之盛者?吾愿继起之彦,拓开眼界,虽力不能购,亦效编蒲织栁,日营未见之书,慎勿以劒首一吷,坐井观天,而口诵芝蔴通鉴,自矜博览也。
唐华原栁氏,自公绰、公权开家,其后若仲郢、若璞、若桂、若璧、若玼,皆有家法。公权《太医箴》、玼《家训》,并宜録置座右,使乌衣子弟读之,毋令以卖绫绢牙郎为其婢所笑。明况钟,始由小吏防为郎,宣德间以三杨特荐为苏州守,宣庙赐玺书,假便宜治郡,政声赫然,为明时郡守之最。王晋溪曰:「司衡者要识防真才而用之。甲未必皆优于科,科未必皆优于贡,而甲与科贡之外,又未必无奇才异能之士,必试之以事而后可见。」云云。厯观况公治迹,益知王公此论不甚河汉。或曰:「甲与科贡之异途,自文章始也。然即以文论,而科亦有优于甲,贡亦有优于科与甲者,又不待试之以事而后见也。而以一日之遇,遂判终身,卒无见根知花,越格以相视者,何哉?」余不能答。
眉公云:「凡祖讳及名臣与乡邦先达名字,皆当牓、帖、壁上,恐子孙奴▯有因而相仍者,不可不慎。」
楚昭王时,有云如众赤鸟,夹日以飞,三日。楚子使问诸周太史,太史曰:「其当王身乎?若禜之,可移于令尹、司马。」王曰:「除腹心之疾,而置诸股肱,何益?不谷不有大过,天其夭诸。有罪受罚,又焉移之?」遂勿禜。初,昭王有疾,卜曰:「河为祟。」王勿祭,夫人请祭诸郊。王曰:「三代命祀,祭不越望。江汉睢漳,楚之望也。祸福之至,不是过也。不谷虽不徳,河非所获罪也。」遂弗祀。孔子曰:「楚昭王知大道矣,其不失国也宜哉!」▯防子曰:「不禳妖,不祭河,二事可见楚子于死生祸福理上看得十分透彻,非惟可以破众惑,补世教,进此便入死生不二之门矣。此孔子之所以叹为知道也。」
左传》《国语》《吴越春秋》《越絶书》《史记》诸书所载吴越两国君臣情事,皆若冩生,而《国语》中夫差刼盟,文种倡谋伐吴数段,古藻非常,读之令人惊心动魄,尤为诸作之冠。古人文字刻画,有若百錬千锤,握椠家对之如覩三代鼎彛,六朝金粉,一时无色。
松江徐养斋居乡,每过徃还之家,见陈设过盛,则惨然不乐,遂不举箸。或劝之,则曰:「吾今日心斋,当茹素也。」里中从公之化,稍稍崇俭。
叶文庄公《水东日记》云:「吾平日行李出入,未尝有意择日,每为同事将官、中贵所恳留。闻士大夫喜谈星命者,亦颇厌之。近见富郑公以禄命不利称病,欧阳公避五月不上官,古人乃尔,岂亦未能免俗耶?」余性多偏,文庄公所云「不择日、不谈星命」两事,亦颇有之。然自谓古人今人中相合者甚少,不意文庄公早已为之矣。余之琐琐,岂敢妄效前贤?但得一二同心者,差可以自坚耳。明孝宗尝问一内侍云:「今各衙门官每日早起朝叅日间坐衙,其同年同僚与故乡新旧,亦湏燕防,那得工夫饮酒?」内侍答云:「常是夜间饮酒。」孝宗曰:「各衙门差使缺人,若是夜间饮酒,骑马醉归,那讨灯烛?」今后各官饮酒回家,逐舗皆要笼灯传送,两京尽然。虽风雪寒凛之夕,半夜呌灯未尝缺乏。孝庙之体恤羣臣偹极如是。然余以为当日各衙门官,亦皆能体人主优恤臣下之意,而兢兢守法则可耳。倘因是而流湎无节,则半夜呌呼,民受其扰,反为逐铺之累矣。
吾邑有庙奉景祐真君,额曰忠烈。幞头金甲,目睅而靣蓝,襍以白圏,红防如世所扮▯王之状。相传以为张睢阳也,殊可骇异。尝见《桂林辨疑》三事,其一以为桂林属邑有周文王、泰伯、孟母、汉髙祖、
译我家乡藏书之丰富,如余四泉、徐宾梧、叶寅阳、方孟旋、徐鲁人、徐云林诸位先生,以及余绳之、式如兄弟,藏书之多充塞屋栋、汗牛充栋,不亚于惠车、张乗。虽然我家没有朝廷赏赐的书籍,但在四十年间典当衣物、缩减饮食,忍受寒冷与饥饿来购买书籍,在大国学术殿堂之下,稍微足以依附于江、黄二家。改朝换代以来,各家所收藏的书籍散失灭亡的不少,然而收集残余的灰烬,尚且可以组成军队。没想到这次变故,即使有汲冢、鲁壁那样的藏书,也化为空无。后来的子弟,谁还会知道邺架、曹仓那样的盛况呢?我希望继起的英才,开拓眼界,即使力量不足以购买,也效仿编蒲织柳,每天经营未曾见过的书籍,千万不要因为剑首的一点声响,就坐井观天,而口诵《芝蔴通鉴》,自夸博览群书。
唐华原柳氏,自柳公绰、柳公权开创家业,其后如柳仲郢、柳璞、柳桂、柳璧、柳玼,都有家法。柳公权的《太医箴》、柳玼的《家训》,都应该抄录放在座位旁边,让乌衣子弟阅读,不要让他们因为卖绫绢的牙郎被婢女嘲笑。明朝况钟,起初由小吏防范成为郎官,宣德年间因为三杨特别推荐担任苏州知府,宣宗皇帝赐予玺书,假借便宜行事治理郡县,政声显赫,是明朝郡守中最优秀的。王晋溪说:“主管选拔的人要识别防范真正的人才而任用他们。举人未必都比进士优秀,进士未必都比贡生优秀,而举人与进士、贡生之外,又未必没有奇才异能之士,一定要用事务来考验他们然后才能看见。”等等。纵观况公治理的事迹,更加知道王公这个论点不是很荒诞。有人说:“举人与进士、贡生的不同途径,从文章开始。然而即使以文章论,进士也有比举人优秀的,贡生也有比进士和举人优秀的,又不需要等到用事务来考验他们然后才能看见。而因为一天的遭遇,就判定终身,最终没有看见根本知道花朵,超越规格来互相看待的,为什么呢?”我不能回答。
眉公说:“凡是祖先的名讳以及名臣与乡邦先达的名字,都应该张贴在榜文、帖子、墙壁上,恐怕子孙奴仆有因而相沿袭的,不可不谨慎。”
楚昭王时,有云像许多红色的鸟,夹着太阳飞行,三天。楚昭王派使者询问周太史,太史说:“这应当应验在君王身上吗?如果举行禳灾仪式,可以转移到令尹、司马身上。”昭王说:“除去腹心的疾病,而放在股肱上,有什么好处?我没有大的过错,上天难道会让我夭折吗?有罪受罚,又怎么能转移呢?”于是没有举行禳灾仪式。起初,昭王有病,占卜说:“黄河作祟。”昭王不祭祀,夫人请求在郊外祭祀。昭王说:“三代命令祭祀,祭祀不超过望祭。江汉睢漳,是楚国的望祭。祸福的到来,不超过这个范围。我虽然没有德行,黄河不是我获罪的对象。”于是没有祭祀。孔子说:“楚昭王知道大道了,他不失掉国家是应该的!”〇防子说:“不禳除妖异,不祭祀黄河,这两件事可以看出楚昭王在死生祸福的道理上看得十分透彻,不仅可以破除众人的疑惑,补益世间的教化,进而便进入死生不二的门径了。这是孔子感叹他知道大道的缘故。”
《左传》《国语》《吴越春秋》《越絶书》《史记》等书所载吴越两国君臣的情事,都像写生一样,而《国语》中夫差胁迫结盟,文种倡导谋划伐吴几段,古雅藻饰非常,读之令人惊心动魄,尤为诸作之冠。古人文字刻画,有像百炼千锤,握笔之家对之如同看见三代鼎彝,六朝金粉,一时都失色。
松江徐养斋住在乡下,每次经过往来的家庭,看见陈设过于丰盛,就惨然不快乐,于是不动筷子。有人劝他,就说:“我今天心斋,应当吃素。”乡里中跟随公的教化,渐渐崇尚节俭。
叶文庄公《水东日记》说:“我平时行李出入,不曾有意选择日子,每次被同事将官、中贵恳求留下。听说士大夫喜欢谈论星命,也颇为厌恶。最近看见富郑公以禄命不利称病,欧阳公避开五月不上朝,古人竟然这样,难道也不能免俗吗?”我性格多偏,文庄公所云“不择日、不谈星命”两件事,也颇有之。然而自谓古人今人中相合者甚少,没想到文庄公早已为之了。我的琐碎,岂敢妄效前贤?但得一二同心者,差可以自坚耳。明孝宗曾经问一个内侍说:“现在各衙门官员每天早起朝参,日间坐衙,其同年同僚与故乡新旧,也需要宴饮,哪得工夫饮酒?”内侍回答说:“常是夜间饮酒。”孝宗说:“各衙门差使缺人,如果是夜间饮酒,骑马醉归,哪里讨灯烛?”今后各官饮酒回家,逐铺都要笼灯传送,两京尽然。虽然风雪寒凛之夕,半夜叫灯未尝缺乏。孝宗体恤群臣备极如是。然而我以为当日各衙门官员,也都能体察人主优恤臣下的意思,而兢兢守法则可耳。倘若因此而流湎无节,则半夜叫呼,民受其扰,反为逐铺之累矣。
我邑有庙奉景祐真君,匾额曰忠烈。幞头金甲,目睅而面蓝,杂以白圈,红防如世所扮〇王之状。相传以为张睢阳也,殊可骇异。尝见《桂林辨疑》三事,其一以为桂林属邑有周文王、泰伯、孟母、汉髙祖、
张良、韩信等庙,莫究所以。及观《建武志》,邕州亦有髙祖庙云:「马伏波征蛮,酋长请降,愿朝汉天子,于是立髙帝庙以祠之。」又父老相▯云:「宋胡颖守潭,専毁淫祠,惟前代帝王及忠臣烈士祠不毁。后颖转官广西,乡人闻风,皆以淫祠易以帝王名臣之号,幸免一时,相▯至今,遂不能改。」以其所言近理,彼溺于淫祠者尚当省哉!云云。以是观之,则忠烈之称,或假睢阳以为名,亦未可知。然邑北之项山有项王庙,而四乡野庙无不奉楚霸王像者,又不知何故。
译张良、韩信等庙,不知其所以然。等到查看《建武志》,邕州也有高祖庙,记载说:“马援征讨南蛮,蛮族酋长请求投降,愿意朝见汉朝天子,于是建立高帝庙来祭祀他。”又有父老相传说道:“宋朝胡颖镇守潭州,专门拆毁淫祀祠庙,只有前代帝王以及忠臣烈士的祠庙不拆毁。后来胡颖调任广西,乡人闻风,都把淫祀祠庙改换为帝王名臣的名号,侥幸暂时免于拆毁,相传至今,于是无法更改。”因为他们所说的话合乎情理,那些沉迷于淫祀祠庙的人尚且应当反省啊!等等。由此看来,所谓忠烈的称号,或许是借睢阳之名,也未可知。然而县城北面的项山有项王庙,而四乡野庙无不供奉楚霸王像的,又不知是何缘故。
宋崇寜大观间,蔡京当国,设元祐正人党籍之禁,苏文忠公文辞字画存者悉毁,之人莫敢读其文。政和中,建上清寳箓宫,斋醮之仪偹极诚敬,徽庙毎躬造焉。一夕,道士拜章伏地逾数刻乃起,叩其故,对曰:“适至帝所,见奎宿奏事良乆方毕,臣始能逹。”上帝颇叹异,问奎宿何如人,其所奏何事?曰:“所奏不可得闻言,此星宿者,故端明殿学士苏轼也。帝为之改容,遂弛其禁。友人偶谈及此,谓余不信隂阳者,如此等事,真耶?否耶?余曰:“此道士必能敬慕苏公者,故伪其事以动帝听,不觉耸然尽改前事耳。”时帝奉道教,方极其诚,而道士伏地状及见帝而奎宿奏事等语,皆易入其耳。或在事之臣有隂为此计而嘱道士为之,亦未可知也。又常州报恩寺僧堂新成,以板为壁,公题写几遍,后党祸作,凡公之遗墨所在,搜毁。寺僧以厚纸糊壁,涂之以漆,字頼以全。至绍兴中,诏求苏黄墨迹,时僧死久矣。一老头陀知之,以告郡守,除去漆纸,字画宛然,临本以进。老头陀得祠曺牒为僧,盖公之片辞只字,人皆爱而防焉。若是道人与此僧事,皆可传,惜不记其名也。
双桥随笔卷十二
译宋崇宁、大观年间,蔡京把持朝政,设立禁止元祐时期正直人士及其党籍的法令,苏文忠公(苏轼)的文章、辞赋、书法、绘画等留存下来的全部被销毁,人们没有人敢读他的文章。政和年间,修建上清宝箓宫,斋醮的仪式极其诚敬,徽宗皇帝常常亲自前往。一天晚上,道士拜呈奏章,伏在地上过了好一会儿才起来,询问他缘故,回答说:“刚才到了天庭,看见奎宿星君奏事很久才结束,臣才能传达。”上帝颇为感叹诧异,问奎宿星君是什么样的人,他奏的是什么事?回答说:“所奏之事无法听到,这位星宿,是已故的端明殿学士苏轼。”皇帝因此改变了脸色,于是解除了禁令。友人偶然谈及此事,对我说:“你不相信阴阳之事,像这样的事,是真的呢?还是假的呢?”我说:“这道士必定是敬慕苏公的人,所以编造这件事来打动皇帝的听闻,不知不觉间使皇帝震惊,完全改变了之前的做法罢了。”当时皇帝信奉道教,正极其虔诚,而道士伏地的样子以及见到上帝、奎宿奏事等话语,都容易进入他的耳朵。或者在事的大臣暗中策划此计而嘱咐道士去做,也未可知。又,常州报恩寺僧堂新建成,用木板做墙壁,苏公题写了好几遍,后来党祸兴起,凡是苏公遗留的墨迹所在之处,都被搜求销毁。寺僧用厚纸糊在墙上,涂上漆,字迹因此得以保全。到了绍兴年间,下诏寻求苏轼、黄庭坚的墨迹,当时僧人已死很久了。一位老和尚知道此事,告知郡守,除去漆纸,字画依然清晰,临摹副本进献。老和尚得到祠部发给僧人的度牒,大概苏公的片言只字,人们都喜爱并防备(使之不被毁坏)。像这位道士和这位僧人的事,都值得传颂,可惜没有记下他们的名字。
双桥随笔卷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