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桥随笔卷三
于他工,故人多喜其佣,虽有母在傍,勿厌也。褒有修栈之役,每岁必兴,孝子与焉。孝子应自食与母居,两地殊苦,则又负母以来。行视地髙燥而丛篠其上者,架棚居焉。是时无主人之督,得自便。孝子则益市醇酒、蔬脯暨餈饴之类可以养老者,置岩窦中。日旰工休,輙班荆掖母坐,而出所市者罗于前,酌酒盈巵,跪而夀母。母顔未展,则以扇代板,执竿而舞,摇手蹀足为傀儡状,胡诌而唱其俗所尚蓝关调者,以娱之。母见孝子之跳踉防啧,有如婴儿嬉戱时,遂为喷饭。当是时,旁观者皆笑之,而孝子亦复岸然自得也。嗟乎!己不能孝,而笑人之尽其孝,夫独非人子乎哉?余以赴郡过褒斜口,遥闻歌声彻林外,驻马听之,问而知为孝子也,泪涔涔下焉。盖余幸邀捧檄之荣,而蕞尔残疆有官无俸,不获迎养。二十岁守孤节,母以少尽板舆之欢,回首倚门,情状欲如孝子,一夕不可得,令人寸肠欲断也。褒令为余友刘上于,上于每对余异孝子事,方欲覈其姓名传之,并旌其闾。未几,上于谢事去,而余亦镌级归矣。孝子事恐遂无闻者,因为作传,而其人之始终未悉,以俟后人。嗟乎世之抱至性、砥行、立徳于人所不知之地,而湮没不传者,又岂独一孝子也哉?野史氏曰:父母之爱其子,有不欲其富贵而反欲其贫贱者哉?乃妻子备而孝已衰,至于陟髙官、拥厚赀、广厦曲房、邀朋昵宠,而寝门膝下愈少问安视膳之踪矣。若孝子一窭人耳,何孝思之曲尽也?恳至纒绵,笃于至性。孝子而在余,虽为之执鞭,犹颡泚焉。
译因为他在其他工种方面技艺不高,所以人们大多喜欢雇佣他,即使有母亲在旁边,也不觉得厌烦。褒斜道有修缮栈道的工程,每年必定兴起,这位孝子也参与其中。孝子本应自己吃饭并与母亲同住,两地分居实在痛苦,于是他又背着母亲一起来。行走时看到地势高燥且上面长满丛竹的地方,就搭起棚子居住。这时没有主人的监督,得以随心所欲。孝子便更加购买美酒、蔬菜干肉以及糍粑饴糖之类可以奉养老人的食物,放在岩石洞穴中。天色晚时工人休息,他就铺开荆条作为坐席,搀扶着母亲坐下,拿出所买的食物陈列在前面,斟满酒杯,跪着向母亲祝寿。母亲脸上还未露出笑容,他就用扇子代替拍板,拿着竹竿跳舞,摇手顿脚做出傀儡戏的样子,胡编乱唱当时世俗流行的蓝关调,来娱乐母亲。母亲看到孝子跳跃蹦跳、大声喧哗,就像婴儿嬉戏时一样,于是忍不住喷饭大笑。在这个时候,旁观的人都嘲笑他,而孝子也依然安然自得。唉!自己不能尽孝,却嘲笑别人尽孝,难道不是人子吗?我因为赴郡上任经过褒斜口,远远听到歌声穿透树林之外,停下马倾听,询问后知道是这位孝子,泪水便滚滚流下。大概我侥幸得到捧持檄文做官的荣耀,但这狭小残破的疆域有官职却没有俸禄,无法迎接母亲来奉养。二十岁坚守孤节,母亲因此很少享受到坐在车中出游的乐趣,回想母亲倚门盼归的情景,情状就像这位孝子那样,哪怕一个晚上也不能得到,让人肝肠寸断。褒县的县令是我的朋友刘上于,上于每次对我讲述孝子的奇异事迹,正打算核实他的姓名并传播开来,同时表彰他的乡里。不久,上于辞官离去,而我也因被削职而回家了。孝子的事迹恐怕就要无人知晓了,因此我为他作传,但他一生的始末并未完全知晓,留待后人补充。唉!世间那些怀抱至诚本性、磨砺品行、在无人知晓的地方树立德行,却埋没不被传扬的人,难道只有这一位孝子吗?野史氏说:父母疼爱他们的孩子,难道有不希望孩子富贵反而希望孩子贫贱的吗?可是等到妻子儿女齐全而孝心已经衰退,至于登上高官、拥有厚财、住在宽敞曲折的房屋里、结交朋友亲近宠幸,而在寝门膝下询问安否、照料饮食的身影却越来越少了。像这位孝子只是一个穷困的人罢了,为何孝思如此周全呢?恳切深厚,缠绵悱恻,出于至诚的本性。如果孝子在我面前,即使让我为他执鞭驾车,我也会羞愧得额头出汗。
余既为褒城孝子作传,因忆亡友余孔林曽述明万厯间某甲事甚异,遂并记之。甲邑之南鄙,柴埠人性麤狠,常殴其母,母吞声不敢校,唯伺其出也,呼天而号。甲归輙止。一日,甲返而母不知号如故,甲以为詈己,大怒,瞪目而诟曰:「妪乃詈我,应送若水中饲鱼鳖耳!」言未竟,即挤母出戸外,挟之而奔。及岸,将投诸河,母怖甚,搏颡祈免,不听。时方昼,天宇澄彻无纎云,而日遽防,大风四起,雷电交作,沙砾击人面。瞥见火光中捽一人,散发裸形,绕树数匝而后掷下。当是时,人人惴恐,皆伏地不敢仰视,不知其为甲也。俄而天霁,甲母心悸既殒而苏,挣地呼甲不得,举头见木杪甲尸在焉,燋头烂额,血肉淋漓,乃知己为迅雷击死矣。噫嘻!快哉!以人子而欲溺其母,此人中之枭獍,罪不容诛者也,而王法未加焉,则世之敢逆其亲而悍然不顾者,复何所惮?观甲之事,人心亦可以寒矣。虽然,五刑之罪,固莫大于不孝,而不忠不孝,如虿如狼,纵其身为禽兽行者,盖不少也。安得尽借雷霆之威,大索十日,以儆其余也哉!
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人生最难得者兄弟。家庭之间,此二语宜时时在念,而尤以善处妇人为急。盖妇人之贤者甚少,其性愚而偏,抝而不知理,须调剂之,而不致稍开骨肉之衅,则窦家之桂常妍,而田氏之荆不悴矣。至于五伦之内,惟兄与弟共处最长,相好无尤,尤为至乐。昔吐谷浑有子二十人,疾病,命诸子各献一箭,取一箭授其弟慕容利延,使折之,利延折之。又取十九箭,使折之,利延不能折。阿柴谕之曰:「汝曹亦知之乎?孤则易折,众则难催。戮力同心,社稷可固。」言毕而卒。袁绍使人招张绣,绣欲许之。贾诩于绣坐上谓绍使曰:「归谢袁本初,兄弟不能相容,而能容天下士乎?」绍二子谭、尚治兵相攻,王修谓谭曰:「兄弟者手足也,譬人将鬬而断其右臂,曰我必胜可乎?」二子不从,卒为曹操所灭。二事前车也,人可不思阿柴之言,而乃蹈袁氏之覆辙乎哉?
刘宋郭世通家贫佣力以养继母,妇生一男,夫妇恐废侍养,乃垂瘗之。文帝勅榜表门为孝行焉。其事与郭巨同,韩退之所谓不腰于市而已,幸况复旌其门者也。明青州日照县民江伯儿者,母病刲脇以食,不愈,祷于岱岳,愿母病愈则杀子以祭。已而母愈,遂杀其三岁子祭之。事闻,太祖怒曰:“父子天伦至重,礼父母为长子三年服。今百姓乃手杀其子,絶灭伦理,宜急捕治之。”遂逮伯儿,杖百,谪戍海南。命礼部详议旌表孝行事例子。之事亲居则致其敬,养则致其乐,有病则拜托良医,尝进善药。至于呼天祷神,此恳切之至,情人子之心不容己者。若卧氷割股,前古所无,事出后世亦是间见。割肝之举,残害为最。且如父母止有一子,割股割肝或至丧生,卧氷或至冻死,使父母无依,宗祊乏主,岂不反为大不孝乎?原其所自,愚昩之徒一时激发,及务为诡异之辈以惊世骇俗,希求旌表,规避徭役。割股不已至于割肝,割肝不已至于杀子,违道伤生,莫此为甚。自今人子遇父母病,医治弗愈,无所控诉,不得已而卧氷割股,亦听其为,不在旌表之例。诏从之。明祖之议合于天理人情,其立教于天下者,可谓至当矣。王祥后又有王延扣氷事,则祥亦扣氷耳,非卧也。一字之悮,遂为情理之所无,而后人传之以为不可信矣。誉人而失之浮者,其▯至此,可叹也。
吾乡野庙中多奉西楚霸王像。出北门四十里而遥,有项山焉。山之得名与人之所以祀之者,未详所自起。明崇正间,忽有见王使传语,地方为之重建者。不数日而助赀之家,远近辏辐,进香男女踵接如蚁。意稍不防,輙致神怒,数其灵异,不啻喑哑叱咤,千人俱废时也。然一郡之人奔走若狂,仅匝岁而香火寂然矣。据一时共骇,以为神见于巫,兴庙之举果出王意。不知王固盖世之雄也,当乌江失道,亭长舣船时,虽江东足王,而以父老堪羞,甘心自刭。此岂借人口吻以祈血食者哉?即曰魂
译我既然已经为褒城的孝子写了传记,因而想起已故的朋友余孔林曾经讲述过明朝万历年间某人的事,非常奇异,于是便一并记录下来。
某甲是县邑南边的人,柴埠人性格粗野凶狠,常常殴打他的母亲,母亲忍气吞声不敢计较,只是趁他出门的时候,呼天抢地地哭号。某甲回家,母亲就停止哭号。有一天,某甲回来,母亲不知道,仍然像往常一样哭号,某甲以为母亲在骂自己,非常愤怒,瞪着眼睛骂道:“老妇竟然骂我,应该把你扔进水里喂鱼鳖!”话还没说完,就把母亲推出门外,挟持着她奔跑。到了岸边,准备把她扔进河里,母亲非常害怕,磕头祈求免死,某甲不听。当时正是白天,天空清澈没有一丝云彩,太阳却突然被遮蔽,大风从四面八方刮起,雷电交加,沙石击打在人的脸上。瞥见火光中揪着一个人,披头散发,赤裸身体,绕着树转了几圈后被抛下。当时,人人都恐惧不安,都趴在地上不敢抬头看,不知道那是某甲。过了一会儿,天气放晴,某甲的母亲心跳停止后苏醒过来,挣扎着呼喊某甲却找不到,抬头看见树梢上有某甲的尸体,头焦额烂,血肉淋漓,才知道自己被迅雷击死了。唉!痛快啊!作为儿子却想淹死母亲,这是人中的枭獍,罪大恶极,而王法却没有惩处他,那么世上那些敢于违背亲人而悍然不顾的人,又畏惧什么呢?看某甲这件事,人心也可以感到寒心了。虽然如此,五刑中的罪过,本来没有比不孝更大的,而不忠不孝,像毒虫像恶狼,放纵自己做出禽兽般行径的人,大概不在少数。怎么能完全依靠雷霆的威力,大肆搜捕十天,来警戒其余的人呢!
天下没有不对的父母,人生中最难得的是兄弟。家庭之间,这两句话应该时时记在心上,而尤其以善于处理与妻子的关系为急务。因为贤惠的妻子很少,她们性情愚昧而偏执,固执而不懂道理,需要调和她们,不至于稍微引发骨肉之间的嫌隙,那么窦家的桂树常常茂盛,而田氏的荆树就不会枯萎了。至于五伦之中,只有兄弟共同生活的时间最长,彼此和睦没有过失,尤其是最快乐的事。从前吐谷浑有二十个儿子,生病时,命令各个儿子各献一支箭,取一支箭交给他的弟弟慕容利延,让他折断,利延折断了。又取十九支箭,让他折断,利延不能折断。阿柴告诫他们说:“你们也知道吗?单独的一支容易折断,众多的一起就难以摧折。齐心协力,国家就可以稳固。”说完就去世了。袁绍派人招揽张绣,张绣想答应他。贾诩在张绣的座位上对袁绍的使者说:“回去告诉袁本初,兄弟都不能相容,却能容纳天下的士人吗?”袁绍的两个儿子袁谭、袁尚率领军队互相攻击,王修对袁谭说:“兄弟是手足,譬如人将要搏斗却砍断自己的右臂,说‘我必胜’可以吗?”两个儿子不听,最终被曹操消灭。这两件事是前车的教训,人们能不思考阿柴的话,却去重蹈袁氏的覆辙吗?
刘宋时期郭世通家里贫穷,靠做佣工来供养继母,妻子生了一个男孩,夫妇担心荒废了侍奉供养,于是把他活埋了。文帝下诏在门上表彰为孝行。这件事与郭巨相同,韩愈所说的只是不在闹市腰斩罢了,幸好还表彰了他的家门。明朝青州日照县百姓江伯儿,母亲生病,他割下自己的胁肉给母亲吃,病没有好,在岱岳祈祷,愿意母亲病好就杀儿子来祭祀。不久母亲病好了,于是杀了他三岁的儿子来祭祀。事情上报,太祖愤怒地说:“父子是天伦中最重的,礼节上父母为长子服丧三年。现在百姓竟然亲手杀了自己的儿子,灭绝伦理,应该急忙逮捕治罪。”于是逮捕江伯儿,杖打一百,贬谪到海南戍守。命令礼部详细商议表彰孝行的例子。侍奉父母,在家要尽到恭敬,供养要尽到快乐,有病要托付给良医,品尝进献好药。至于呼天祷神,这是恳切到了极点,作为儿子的情理不能自己。如果卧冰割股,古代所没有,事情出现在后世也是偶尔见到。割肝的举动,残害最为严重。况且如果父母只有一个儿子,割股割肝或者导致丧命,卧冰或者导致冻死,使父母没有依靠,宗庙缺乏主人,岂不是反而成为大不孝吗?推究它的来源,愚昧的人一时冲动,以及刻意做怪异事情来惊世骇俗,希望得到表彰,规避徭役。割股不止于割肝,割肝不止于杀子,违背道义伤害生命,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从今以后,儿子遇到父母生病,医治不好,无处控诉,不得已而卧冰割股,也听任他们做,不在表彰的例子中。诏书听从了他的意见。明太祖的议论符合天理人情,他向天下确立的教化,可以说是非常恰当了。王祥之后又有王延扣冰的事,那么王祥也是扣冰罢了,不是卧冰。一个字的错误,于是成为情理所没有的,而后人传述它认为不可信了。赞誉别人而失之浮夸的,竟然到了这个地步,可叹啊。
我们家乡的野庙中多供奉西楚霸王的像。出北门四十里远的地方,有项山。山的得名和人之所以祭祀它的原因,不详所起。明朝崇祯年间,忽然有人看见霸王派使者传话,地方上因此重建庙宇。没过几天,资助钱财的人家,远近汇聚,进香的男女接踵而至像蚂蚁一样。心意稍微不谨慎,就导致神怒,列举它的灵异,不止于哑巴叱咤,千人同时废黜的时候。然而一郡的人奔走像疯狂一样,仅仅一年香火就寂然无声了。根据一时的共同惊骇,认为神出现在巫师身上,兴建庙宇的举动果然出自霸王的意愿。不知道霸王本来是盖世的英雄,当乌江迷失道路,亭长停船的时候,虽然江东足以称王,但因为父老感到羞耻,甘心自刎。这难道是借人口吻来祈求血食的人吗?即使说魂
魄恋故乡,而大江以南通都大邑,胜地名山,何方蔑有,皆可栖身。衢地僻处东偏,寂寞穷山,又属木魅山魈,啼风啸雨之境。王即无依,何心至此?此皆村巫野祝造为神语,以诳愚人。迨赚钱入槖饱,则思飏。只有木雕土塑之容,凄然独坐而已。王如有知,作俑之辈能不寒心?而世之为其所诱者,终不以为怪也。此事之无可如何者也。宋之韩范,一时并着,而范之锋棱少露于韩。韩公与范公常议西事不合,范公竟拂衣去。韩公从后把住其手,云:“希文事便不容商量耶?”和气满面,范意亦解。只此一把手间,虽刚愎自用者为之柴栅尽化,而况范公乎?又富郑公因濮议与公及欧阳文忠公絶。后富公致政居洛,每岁生日,不论远近,必遣使致书币甚恭。富公但答以老病无书,公之礼终不废,至薨乃已。公与欧公之薨也,富公皆不祭吊。富公贤者,而客气未融乃尔,亦不及公远矣。
译魂魄眷恋故乡,而大江以南的京城大邑,名胜古迹、名山胜景,哪里没有呢?都可以安身立命。衢州地处偏僻的东方,寂寥荒凉的山中,又属于木精山怪、风雨呼啸之地。大王既然无依无靠,怎会有心来到此地?这都是乡村巫师和野祭祝官编造的神话,用来欺骗愚昧的人。等到他们赚够了钱装满口袋,就想着飞黄腾达。那里只有木雕土塑的神像,凄然地独自坐着罢了。大王如果有灵,那些制造偶像的人能不感到寒心吗?而世上被他们诱导的人,却始终不觉得奇怪。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情。宋代的韩琦和范仲淹,当时齐名,但范仲淹的锋芒棱角比韩琦稍显外露。韩公与范公常常因为西部战事意见不合,范公竟然拂袖而去。韩公从后面拉住他的手,说:“希文,事情就不容商量吗?”满脸和气,范公的怒气也消解了。仅仅这一个拉手之间,即使是刚愎自用的人也会像柴栅一样完全化解,何况是范公呢?又比如富弼因为濮议与韩公以及欧阳修绝交。后来富公退休居住在洛阳,每逢生日,不论远近,必定派遣使者送去书信和礼物,非常恭敬。富公只以年老多病为由不写信回复,韩公的礼节始终没有废弃,直到去世才停止。韩公和欧阳修去世时,富公都没有去祭奠吊唁。富公是贤人,但心中的客气未能完全消融竟到了这种地步,也远远不及韩公了。
收书于未梅雨时,开阁厨晾燥,随即闭门。内放七里香、花或樟脑,不生蠧鱼。收画于未梅雨时,逐幅抹去蒸防,日中晒晾令燥。▯卷入匣,以厚纸糊匣口四围。梅后方开匣,须杉木、桫木为之内,不用纸糊并油漆,以辟霉炁。宋璟为人刚直,老而弥笃。▯宗时,王毛仲有宠,百官附之者辐辏。毛仲嫁女,上问:“何须?”毛仲顿首对曰:“臣万事已备,但未得客。”上曰:“张説、源乾曜辈岂不可呼耶?”对曰:“此则得之。”上曰:“知汝所不能致者一人耳,必宋璟也。”对曰:“然。”上笑曰:“朕明日为汝召客。”明日,上谓宰相曰:“朕奴毛仲有婚事,卿等宜与诸达官悉诣其第。”既而日中,众客未敢举箸,待璟久之方至,先执酒西向拜谢,饮不尽巵,遽称腹痛而归。其守正不挠如此。虽然称病而归,在公意诚快,但难为终席尽饮之客,如张説、源乾曜辈,不成顔面耳。
古之大将,仁敬和厚,未有如宋曹彬者。位兼将相,不以等威自异,遇士大夫于涂,必引车避之。不名下吏,每白事,必冠而后见。知徐州时,有吏犯法,罪既具,案逾年而后杖之。人问其故,彬曰:“吾闻此人新娶妇,若杖之,其舅姑必以新妇为不利,而朝夕笞詈之,吾故缓之耳。”所居堂阃敝壊,子弟请加修葺,彬曰:“时方寒,墙壁瓦石之间,百虫所蛰,吾不欲伤害之也。”入成都,日有获妇女者,彬闭之一第,窍以度食,戒左右曰:“是将进御,当谨守卫。”洎事罢,访其亲还之,无者嫁之。其性如此。故其下江南也,与诸将焚香共誓:“克城之日,不妄杀一人。”嗟乎!均是人也,而蔼然仁人君子之心,有如是者。彼人头罗刹,鬼面夜叉,则以杀人为笑乐夫!上天非好生者乎?何不尽殄若辈,使人人得以全其生?而一旦浩刼重逢,黑灰眯眼,一世之人,如在刀山血海中,则惟愿天生好人如曹公者出,司阃外之柄,以活百姓而已。
人有胸中未净,虽读书而不能陶汰者,与人相对,不觉口吻便俗。郑康成在袁绍坐时,汝南应劭亦归于袁,因起自赞曰:“故泰山太守应仲远,北面称弟子,何如?”郑笑曰:“仲尼之门,考以四科,回、赐之徒,不称门阀。”应有惭色,愿为弟子而自炫其官。此等语,不可以入寻常人耳,而况郑康成乎?为康成所笑,固其自取。乃余以为,应当此际,自愧失言,须匿身无地,而但有惭色,则史称其少便好学,博览多闻,皆于性情之旷雅▯沉,全无裨益。《风俗通》一书,为之减价矣。
李沆为相,王旦参知政事。以西北用兵,或至旰食。旦叹曰:“我辈安能坐致太平,得优防无事耶?”沆曰:“少有忧勤,足为警戒。他日四方宁谧,朝廷未必无事。”语云:“外宁必有内忧。”譬人有疾,常在目前,则知忧而治之。沆死,子必为相,遽与和亲。一朝疆场无事,恐人主渐生侈心耳。旦未以为然。沆又日取四方水旱、盗贼及不孝、恶逆之事奏闻,上为之变色,惨然不悦。旦以为细事,不足烦上听,且丞相每奏不美之事,拂上意。沆曰:“人主少年,当使知四方艰难,常懐忧惧,不然血气方刚,不留意声色犬马,则土木甲兵、祷祠之事作矣。吾老矣,不及见此。参政他日之忧也。”沆殁后,真宗以契丹既和,西夏纳欵,遂封岳祠、汾大营宫观、搜讲坠典,靡有暇日。旦亲见王钦若、丁谓等所为,欲谏则业已同之,欲去则上遇之厚,乃以沆先识之远,叹曰:“李文靖真圣人也。”当时遂谓之“圣相”焉。记人之善而过其实,有反足以増后世之疑者。如《中兴书》载邓攸弃子全侄事,攸弃儿于草中,儿啼鸣,追之至暮,复及攸,明日系儿于树而去。夫儿既能追及矣,即万万不能两全,任其去止可也。必欲系而死之,父子亦天性也,何忍至此。此亦必无之事,盖誉之太过而反没其真耳。余于方正学先生《郭巨埋儿论》后妄意续貂,意亦主此,未审果与天理人情之际不相剌谬否。
班昭,班彪之女,曹世叔之妻,博学髙才。世叔早卒,兄固
译在梅雨来临之前收书,打开书柜晾晒干燥,随即关闭柜门。柜内放置七里香、花朵或樟脑,就不会生出蠹虫。在梅雨来临之前收画,逐幅抹去受潮的痕迹,在日光下晾晒至干燥。〇将画卷入匣中,用厚纸糊住匣口四周。梅雨过后才打开匣子,匣内须用杉木、桫木制作,不用纸糊并刷油漆,以驱除霉气。宋璟为人刚正不阿,年老后更加坚定。〇唐玄宗时,王毛仲深受宠信,依附他的百官如车辐聚集。毛仲嫁女,皇上问:“还需要什么?”毛仲叩头回答说:“臣万事已备,只是还没有请齐客人。”皇上说:“张説、源乾曜等人难道不能请吗?”毛仲回答说:“这倒是可以。”皇上说:“知道你所请不动的只有一个人,一定是宋璟。”毛仲回答说:“是的。”皇上笑着说:“朕明天为你召请客人。”第二天,皇上对宰相们说:“朕的奴仆毛仲有婚事,你们应当与各位高官都前往他的府邸。”不久到了中午,众宾客不敢动筷子,等待宋璟很久他才到,先拿着酒杯向西拜谢,没喝完一杯,就声称腹痛而离去。他坚守正道、不屈不挠就是这样。虽然称病而归,在公义上确实令人痛快,但难以让终席尽饮的宾客,如张説、源乾曜等人,保全颜面罢了。
古代的大将,仁厚恭敬、温和宽厚,没有比宋曹彬更甚的。他身兼将相之位,不以等级威仪自视特殊,在路上遇到士大夫,必定驾车避让。不直呼下级官吏的名字,每当他们禀报事务,必定戴好帽子后才接见。任徐州知州时,有官吏犯法,罪行已定,案件经过一年后才对他施以杖刑。有人问他原因,曹彬说:“我听说这人刚娶了媳妇,如果杖打他,他的公婆必定认为新媳妇不利,而早晚鞭打辱骂她,所以我故意延缓执行。”所居官署的门槛破旧,子弟请求加以修缮,曹彬说:“时值寒冬,墙壁瓦石之间,是百虫蛰伏之处,我不愿伤害它们。”进入成都时,每天有俘获妇女的,曹彬将他们关在一处宅第,凿孔供给食物,告诫左右说:“这些是将要进献御前的,应当谨慎守卫。”等到战事结束,寻访她们的亲人送还,没有亲人的就嫁出去。他的性情就是这样。所以他征伐江南时,与各将领焚香共同发誓:“攻克城池之日,不妄杀一人。”唉!都是人,而和善仁爱、君子之心,竟有如此表现。那些头颅如罗刹、鬼面如夜叉的人,则以杀人为笑乐啊!上天不是好生之德吗?为何不彻底消灭这类人,使人人得以保全生命?而一旦浩劫重逢,黑灰迷眼,一世之人,如在刀山血海中,则只愿天生好人如曹公者出现,执掌边防兵权,以拯救百姓罢了。
人如果胸中不够纯净,虽然读书却不能陶冶淘汰俗气,与人相对,不觉口吻便俗。郑康成在袁绍座下时,汝南应劭也归附了袁绍,于是起身自我推荐说:“故泰山太守应仲远,北面称弟子,如何?”郑康成笑着说:“孔子的门下,以四科考核,颜回、子贡之徒,不称门阀。”应劭面露惭色,愿意做弟子却炫耀自己的官职。这类话,不可以入寻常人耳,何况郑康成呢?被康成所笑,固然是他自取。但我认为,应劭在此时,应当自愧失言,须得无地自容,而仅有惭色,那么史书称他年少便好学,博览多闻,都于性情之旷达高雅〇深沉,毫无裨益。《风俗通》一书,因此减价了。
李沆任宰相,王旦任参知政事。因西北用兵,有时甚至吃得很晚。王旦感叹说:“我们怎能坐享太平,得以悠闲无事呢?”李沆说:“稍有忧虑勤政,足以作为警戒。他日四方安宁,朝廷未必无事。”俗话说:“外安必有内忧。”譬如人有疾病,常在眼前,就知道忧虑而治疗它。李沆死后,王旦必定为相,迅速与契丹和亲。一旦边疆无事,恐怕君主渐渐产生奢侈之心。王旦不以为然。李沆又每天取四方水旱、盗贼及不孝、恶逆之事奏闻,皇上为之变色,惨然不悦。王旦认为这是小事,不足以烦劳皇上听闻,况且丞相每次奏报不美之事,拂逆皇上心意。李沆说:“君主年轻,应当让他知道四方艰难,常怀忧惧,不然血气方刚,不留意声色犬马,就会大兴土木甲兵、祷祠之事了。我老了,不及见到这些。这是参政日后的忧虑。”李沆死后,真宗因契丹已和,西夏纳款,于是封岳祠、汾阳大营宫观、搜讲坠典,没有闲暇之日。王旦亲眼见到王钦若、丁谓等人的作为,想谏言却已赞同他们,想离去却皇上厚待他,于是因李沆先识之远,感叹说:“李文靖真是圣人啊。”当时于是称他为“圣相”。记载人的善行而超过实际,有反足以增加后世怀疑的。如《中兴书》记载邓攸弃子全侄之事,邓攸将儿子弃于草中,儿子啼哭,追赶他至傍晚,又追上邓攸,第二天将儿子系于树上离去。儿子既然能追上了,即使万万不能两全,任其去留也可。必定要系住让他死,父子也是天性,何忍至此。这必定是没有的事,大概是赞誉太过而反而掩盖了真相。我在方正学先生《郭巨埋儿论》后妄意续貂,意思也主此,未审果与天理人情之际不相剌谬否。
班昭,班彪之女,曹世叔之妻,博学高才。世叔早逝,兄长班固
着《汉书》,其八表及天文志未及竟而卒。和帝诏昭就东观藏书阁,踵而成之。数召入宫,令皇后诸贵人师事焉,号曰大家。每有贡献异物,诏大家作赋颂。时《汉书》始出,同郡马融伏于阁下,从昭受读。昭作《女诫》七篇,融令妻子习焉。昭妹婿曹丰生,亦有才思,为书难之,词有可观。昭年七十余卒,皇后素服举哀,使者监防丧事。所着赋颂铭诔问注哀词书论上疏遗令,凡十六篇。子妇丁氏为撰集之,又作《大家赞》焉。班氏一门,父子兄弟,文武皆备,可谓竒矣。而闺中之学,又复如是。且其文章宏雅整赡,又非雕虫篆刻可比。末流鞶帨滥觞之后,咏絮颂椒,侈而变为吟坛酒社,于古人规诫之义,絶无闻焉。彤管虽辉,滛哇可惧,使论者遂有“无才是徳”之叹。古今人不相及,乃至于此。
译班昭撰写《汉书》,其中八篇表和《天文志》尚未完成便去世了。和帝下诏让班昭在东观藏书阁,继承遗志完成它。多次召她入宫,让皇后和各位贵人以师礼侍奉她,尊称她为“大家”。每当有进献的奇珍异宝,便下诏让班昭作赋颂。当时《汉书》刚刚问世,同郡的马融趴在阁下,跟随班昭学习诵读。班昭撰写了《女诫》七篇,马融让妻子儿女学习它。班昭妹妹的丈夫曹丰生,也有才思,写信驳难她,言辞可观。班昭七十多岁时去世,皇后穿素服举哀,派使者监督丧事。她所写的赋、颂、铭、诔、问、注、哀辞、书、论、上疏、遗令,共十六篇。儿媳丁氏为她编纂成集,又作了《大家赞》。班氏一门,父子兄弟,文武兼备,可以说是奇特了。而闺房中的学问,又如此深厚。况且她的文章宏大典雅、整齐丰富,又不是那些雕虫小技可以比拟的。后世流弊泛滥之后,咏絮颂椒,奢侈而演变为吟诗饮酒的社团,对于古人规劝告诫的意义,完全听不到了。虽然彤管(女史)的光辉尚存,但淫靡之声令人担忧,致使评论者于是有了“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感叹。古人与今人相差如此之大,竟然到了这种地步。
学者以变化气质为先,况处家庭骨肉之际乎?今之子弟不能陶镕切劘,至以不堪之词貎加于父兄而不觉。此在市侩农牧者流,或未足怪;名为开卷把笔之人,亦复如是。平日读书何用耶?或曰:此等习气,正坐不读书故耳。若果能,则愉色婉容,当自有异。岂有终日与圣贤相对,而炙其嘉言懿行,尚有粗厉之气不能自制者哉?防稽王道子有疾,沉醉;世子元显讽朝廷以己代之。道子醒而后知之,怒无如之何。时人谓道子为东録,元显为西录。西府车马填溢,东第门可罗雀。
王安石与人议事未决,其子雱輙披发跣足而出,放言无忌。蔡伋与父京争权,至为诊脉以示意,未几罢其官。严世蕃専恣,一时以事请决于其父嵩者,嵩必曰“可,问东楼”,东楼,世蕃号也。此数人者,以视王溥为相,陈尧佐兄弟皆贵时,父与客坐而已,犹侍立。其贤不肖相去何啻霄壤哉?或曰:“此其咎固在子也,然亦羿有罪焉。”余曰:“薄乎云尔,恶得无罪。”
王溥为相,父祚家居。公卿至,溥朝服趋侍,坐客不安。祚曰:「豚犬耳,勿烦诸公。」起,陈尧佐兄弟三人皆贵,父省华无恙。賔客至,尧佐暨仲、季侍立,坐客不安。省华曰:「儿子辈耳。」
元人制作,以诗词剧曲为长。张西铭先生以为博簺不足道,而髙文典册有在文类中者。余读杨公奂之《正统八例》总序,胡公三省之《新注资治通鉴》序,马公贵与之《文献通考》序,熊公朋来之《胡氏律论》序,《钟鼎篆韵》序,呉公徴之《服制考详》序,刘公致之《太庙室次议》文,皆严洁典雅,议论详确,竟可髙出前代。先生以为当集其解经论史者别为一书,真是衡文巨眼。
书宜珍惜,不但擘书覆瓿,裂纸糊▯,万万不可。而架上案头,尤须爱防。顔之推云:“吾每读圣贤之书,未尝不肃衣冠对之。”其故纸有五经词义及贤达姓名,不敢秽用也。司马温公谓二子曰:“贾防藏货,具儒家惟此耳。然当知寳惜。今释子老氏犹知尊敬其书,岂以吾儒反不如乎?”赵子昂书跋云:“聚书藏书,良非易事。盖观者澄神端虑,净几焚香,勿卷脑,勿折角,勿以爪侵字,勿以唾掲幅,勿以作枕,勿以挟刺。随损随修,随开随掩。”后之得吾书者,并奉此法。古人爱书之甚,叮咛若此。吾家本寒素,四壁空悬,惟有书数架而已。黄金满籯,不如一经。儿辈皆能读书者,当知此意而防持之。区区卷帙,非若平泉草木之盛,招人攫取也。
周易》六十四卦,惟谦卦六爻皆吉,故曰:“谦尊而光。”夫惟尊而谦,故益光耳。
西汉之士多智谋,薄于名义;东京之士尚风节,短于权畧。兼之者,三国名臣也。而孔明巍然三代王者之佐,未易以世论。此坡公《三国名臣賛陈明卿以为最确。不如归去,行不得也。哥哥得过且过,凤凰不如我。四句皆鸟音也。译前二句,令人戒贪而趋荣,冒险之念息;译后二句,令人知足而安分,守己之情殷。词虽简而味无穷,似天假此音以唤醒世人,而助教戒之言所不逮。谓之一部《禽经》可也。彼桞下黄鹂可以为俗人针砭,诗肠鼓吹者,岂能及此?
明太祖勤于政事,每临食七箸,屡废。思得一事,即以片纸书之,缀于裳衣。得数事,则累累满身,若悬鹑焉。洎临朝,则一一行之。夫以帝王之尊,其勤若此。至为士庶者,惕厉忧勤,而寸隂是惜,又当何若?顾往往玩日愒月,大圣至愚之所由分,岂不以人哉?
杨升庵曰:「汉兴文章有数等。蒯通、隋何、陆贾、郦生,游説之文,宗战国;贾山、贾谊,政事之文,宗管晏申韩;司马相如、东方朔,谲諌之文,宗楚词;董仲舒、匡衡、刘向、▯雄,説理之文,宗经传;李寻、京房,术数之文,宗防纬;司马迁,记事之文,宗春秋。」
明邹文庄公守益,久从王阳明先生逰又与罗文恭洪先、唐荆川顺之相资切。尝语学者曰:「目分黑白,口辨甘苦,鼻别香臭。今之人有异三代乎?是非在人,犹黑白甘苦。诬人无是非之心,诬其心者也。夫孩提而知爱敬
译做学问的人应当以改变自己的气质为第一要务,何况处在家庭骨肉亲情之间呢?如今的子弟不能受到熏陶磨砺,以至于用不堪的言辞和态度对待父兄而自己却毫无察觉。这种情况在商贩、农夫牧人这类人中,或许还不值得奇怪;但那些号称读书执笔的人,竟然也这样。那么平日读书有什么用呢?有人说:这种习气,正是由于不读书的缘故。如果真能读书,那么和颜悦色,自然会有不同。哪有整天与圣贤相对,受其嘉言懿行的熏陶,却仍有粗鲁严厉之气而不能自制的人呢?
王导有病,沉醉不醒;世子王元显暗示朝廷让自己代理父亲职务。王导醒来后才知道这件事,愤怒却无可奈何。当时的人称王导为“东録”,王元显为“西录”。西府车马盈门,东府门庭冷落可张网捕雀。
王安石与人商议事情没有决定,他的儿子王雱就披头散发、赤脚走出,放言无忌。蔡京的儿子蔡伋与父亲蔡京争权,甚至通过诊脉来示意,不久蔡京就被罢免了官职。严世蕃专横恣意,当时有事请求严嵩决断的,严嵩必定说:“可以,去问东楼。”东楼是严世蕃的号。这几个人,与王溥做宰相时,陈尧佐兄弟都显贵时,父亲与客人坐着,他们却在一旁侍立相比,贤与不贤相差何止天壤之别呢?有人说:“这过错固然在儿子,但也像后羿一样有罪。”我说:“只是程度轻些罢了,怎么能说没有罪呢。”
王溥做宰相,父亲王祚在家闲居。公卿到来,王溥穿着朝服快步侍立,在座的客人感到不安。王祚说:“不过是豚犬之辈,不要烦劳各位。”起身,陈尧佐兄弟三人都显贵,父亲陈省华安好。宾客到来,陈尧佐以及二弟、三弟侍立,在座的客人感到不安。陈省华说:“不过是儿子辈罢了。”
元代人的著作,以诗词剧曲见长。张西铭先生认为博戏不足道,而高文典册中有收录在文集中的。我读杨公奂的《正统八例》总序,胡公三省的《新注资治通鉴》序,马公贵与的《文献通考》序,熊公朋来的《胡氏律论》序,《钟鼎篆韵》序,吴公徵的《服制考详》序,刘公致的《太庙室次议》文,都严整洁净典雅,议论详实确切,竟然可以高出前代。先生认为应当收集他们解经论史的文章另成一书,真是衡量文章的独到眼光。
书籍应当珍惜,不但撕书盖酱缸,撕纸糊窗户,万万不可。而在书架上、案头上,尤其需要爱护防范。颜之推说:“我每次读圣贤的书,没有不整理衣冠对着它读的。”那些旧纸上有五经的词义以及贤达的名字,不敢污秽使用。司马温公对两个儿子说:“贾逵收藏货物,儒家只有这个罢了。但应当知道宝贵珍惜。现在佛教徒、道教徒尚且知道尊敬他们的书,难道我们儒家反而不如他们吗?”赵子昂在书跋中说:“聚书藏书,实在不是容易的事。大概观看时要凝神端虑,清理几案焚香,不要卷书脑,不要折书角,不要用指甲划字,不要用唾沫揭页,不要拿书当枕头,不要夹刺。随损随修,随开随掩。”后来得到我书的人,一并奉行此法。古人爱书之甚,叮咛如此。我家本来贫寒,四壁空悬,只有几架书而已。黄金满箱,不如一经。儿辈都能读书的,应当知道此意而防范保持。区区卷帙,不像平泉草木那样繁盛,招人来攫取。
《周易》六十四卦,只有谦卦六爻都吉利,所以说:“谦尊而光。”只有尊贵而谦虚,所以更加光辉。
西汉的士人多智谋,轻视名义;东汉的士人崇尚风节,短于权略。两者兼备的,是三国名臣。而诸葛亮巍然如三代王者之佐,不容易用世俗标准来论断。这是苏东坡《三国名臣赞》陈明卿认为最确切。不如归去,行不得也。哥哥得过且过,凤凰不如我。这四句都是鸟鸣声。翻译前两句,让人戒贪而趋荣,冒险的念头平息;翻译后两句,让人知足而安分,守己的情意殷勤。词虽简而味无穷,似乎上天借这声音来唤醒世人,而助教的警戒之言所不及。称之为《禽经》也可以。那些柳下黄鹂可以作为俗人的针砭,诗肠鼓吹者,岂能及此?
明太祖勤于政事,每次吃饭放下筷子,屡次废弃。想到一件事,就用纸片记下,系在衣服上。想到几件事,就累累满身,像悬挂的鹑鸟一样。等到临朝,就一一实行。以帝王的尊贵,勤奋如此。至于士人庶民,警惕勉励忧劳,而珍惜寸阴,又应当如何呢?然而往往虚度日月,大圣至愚之所以分别,难道不是因为人吗?
杨升庵说:“汉朝兴起文章有几等。蒯通、隋何、陆贾、郦生,游说之文,宗战国;贾山、贾谊,政事之文,宗管晏申韩;司马相如、东方朔,谲谏之文,宗楚词;董仲舒、匡衡、刘向、扬雄,说理之文,宗经传;李寻、京房,术数之文,宗谶纬;司马迁,记事之文,宗春秋。”
明代邹文庄公守益,长期跟随王阳明先生游学,又与罗文恭洪先、唐荆川顺之相互切磋。曾经对学者说:“眼睛分辨黑白,嘴巴辨别甘苦,鼻子区别香臭。现在的人有异于三代吗?是非在人,如同黑白甘苦。诬蔑人没有是非之心,是诬蔑他的心。小孩就知道爱敬
,入井而知恻隠,嘑蹴而知羞恶,岂待教而后能哉?心之灵,明知是知非,若黑白甘苦,井然不爽。自慊自欺,在己而已。」其持论如此,亦切实易晓,一时推重其学不虚也。然性本相近,习乃相远,生知以下,不得不从学知、困知,以复其初。若但言良知,而置工夫于不问,则未免为人所訾议耳。
译(人)落入井中便产生恻隐之心,被呵斥踢打便产生羞恶之心,难道要等待教化之后才能具备吗?心灵的灵明,清楚地知道是与非,如同分辨黑白、辨别甘苦一样,条理分明,毫不差错。内心是否自足或自欺,全在于自己罢了。”他的论点如此,确实切实且容易理解,当时人们推崇重视他的学问并非虚妄。然而,人的本性原本相近,后天的习染却使人相去甚远,生而知之的人以下,不得不通过学而知之、困而知之的途径,来恢复其本初的善性。如果只谈论良知,而对修养工夫不加过问,那就难免受到人们的批评指责了。
昔王延事母甚孝,夏则扇枕,冬则温布。母尝盛冬思生鱼,延求而不获,扣氷而哭。忽有一鱼跃出氷上,取以进母。史臣曰:「王延扣氷而召鳞,扇枕而驱暑,虽黄香、孟宗,抑何伦辈云云。」扣氷事人,但知为王祥,而不知王延亦有之。
九经徐公为句容令,多惠政,积九岁始迁工部营缮司主事。将治行,而民强留之,争延请过舍,治觞炙。儿稚挽衣而泣曰:「公毋去我!」既不可留,其长者曰:「公幸恵训我,使我奉之如奉公。」九经亦挥泪曰:「无以训尔曹,惟勤与俭及忍耳。勤则不废,俭则不侈,忍则不争,保身与家之道也。」生平不嗜食肉,惟噉菜佐脱粟。尝图菜于堂,曰:「古不云乎,民不可有此色,官不可无此味。」至是父老刻公所画菜而书「俭勤忍」于上,曰:「徐公三字经也。」家有像而戸戸尸之,朝夕必祝焉。此三字人人宜读,而当兹变乱之际,尤须加意以示后人。
唐宣宗时,有奴告其主马曙蓄兵器,有异谋者,御史台命吏发曙私第,得犀甲,不虚,坐贬卲州刺史。谏官上论,以奴诉郎主,在法必治,帝命杖杀曙奴,一时无不称快。三原王端毅公,老而好学,在留都。公出,有狂生遮道呼“万岁”,公归,以语客。客曰:“宋张忠定公在蜀,军士忽聚马首,大呼‘万岁’,张公应之甚善。”公曰:“止,勿言。”即退,私阁谢賔客,弗通。精思数防,次日以语客,客不答。公更问,乃曰:“张公徐下马,北面叩头,亦呼‘万岁’者三。”公喟然曰:“吾辈安能及古人?彼仓卒应变而有余,吾终日思之而不得也。”李杲堂曰:“观于张忠定公,可以知应变之才;观于王端毅公,可以知读史之法。”
三山林西仲云:「文公《家礼》初丧用人代哭,三日不絶声。夫哭本于哀,岂可以他人代?吾不知代者安有此副急泪也?礼流于伪,乃施之父子之间耶?王阳明居丧,常有客至不哭,客去或哭者,甚得哀礼,真良知之学也。吾乡居丧之俗,客至则男子哭于外,妇人哭于内,客去则止。至于僧道诵经,判斛铙鼓喧嚣之时,忽然大声曰『哭』,则男妇皆噭然而哭;忽然大声曰『不要哭』,则男妇皆寂然而止,尤为可笑。晋人曰:『哀至则哭,何常之有?』余又以此言为得哀痛之情理。彼用人代哭者,固非即客至不哭者,亦未为得也。」
元陈樵父患风,岁久为风痰所侵,气弱不能吐。樵截竹为筒,时吸而出。之事见宋景濂文集。明李西涯为其叔父墓志云:“吾祖母陈宜人苦痰壅,叔父与吾父截苇筒吸之。”二事皆人子爱亲忧亲之念逼迫而出,此乃实情实理实事,且有实效。何必许愿祈神,史巫纷若,至于违道伤生以为孝乎?
明有超越前事五事:尊孔子以先师,而祀以天子之礼乐,一也;优外戚以厚禄,而处以安闲之职衔,二也;政本有规,无母后専政之失,三也;兵权有统,鲜悍将拒命之患,四也;金鱼悬挂于歌楼,象简遗忘于妓寝,岂非前代之▯乎?禁官妓而严官箴,敦尚风化,五也。
程明道云:「中有主则实,实则患不能入。」伊川云:「心有主则虚,虚则邪不能入。」严平子云:「二説皆妙,主人在内外客不入,故谓实;外客不入主人自在,故谓虚。」
杨▯山天资懿旷,济以学问,充养有道徳器,早成。积于中者纯粹而闳深,见于外者简易而平淡。闲居和乐,色笑可亲;临事裁处,不动声色。与之逰者,羣居终日,防然不语。饮人以和,而鄙恶之态自不形也。惟本孟子性善之説,发明中庸大学之道。有欲知方者,为指其攸趣,无所隠也。当时公卿大夫之贤者,莫不尊信之。吕氏本中曰:「▯山天资仁厚,寛能容物,又不见其涯涘,不为崖岸絶俗之行,以求世俗名誉。与人交始终如一,性至孝,防丧父母,哀毁如成人事。继母尤谨。」
后唐明宗长兴三年,令国子监较定五经,雕板印卖之。其议出于冯道,为刻书之始,使后世学者得书之易。长乐老人之功,亦堪不朽。
三代以来皇后之有贤徳者,唐长孙氏为最后。仁
译从前,王延侍奉母亲非常孝顺,夏天摇扇给母亲枕席降温,冬天用身体温暖被褥。母亲曾在严冬时想吃活鱼,王延四处寻找却未能得到,便敲开冰面哭泣。忽然有一条鱼跳出冰面,他取来献给母亲。史臣评论说:“王延敲冰召鱼,摇扇驱暑,即使是黄香、孟宗,又怎能与他相提并论呢。”敲冰求鱼的事,人们只知道是王祥做的,却不知道王延也有这样的事迹。
徐九经担任句容县令,施行许多惠民政策,任职九年才升迁为工部营缮司主事。即将离任时,百姓强行挽留他,争相邀请他到家中做客,摆设酒席烤肉。孩童拉着他的衣服哭泣说:“您不要离开我们!”既然无法挽留,当地长辈说:“您有幸教导我们,让我们像侍奉您一样侍奉您的教诲。”徐九经也挥泪说:“没有什么可以教导你们的,只有勤奋、节俭和忍耐罢了。勤奋就不会荒废,节俭就不会奢侈,忍耐就不会争斗,这是保全自身和家庭的道理。”他生平不喜欢吃肉,只吃蔬菜搭配糙米。曾在厅堂上画蔬菜,说:“古人不是说吗,百姓不可以有这种颜色(指肉色),官员不可以没有这种味道(指菜味)。”于是父老乡亲刻下徐公画的蔬菜,并在上面写上“俭、勤、忍”三个字,说:“这是徐公的三字经。”家中供奉他的画像,家家户户都设牌位祭祀,早晚必定祈祷。这三字人人应当诵读,而在当今变乱之际,尤其需要加以重视,以此警示后人。
唐宣宗时期,有个奴仆告发主人马曙私藏兵器,图谋不轨。御史台命令官吏搜查马曙的私宅,发现了犀牛皮制成的铠甲,并非虚言,马曙因此获罪被贬为邵州刺史。谏官上奏议论,认为奴仆控告主人,按法律必须惩处,皇帝下令杖杀马曙的奴仆,当时没有人不称快。三原的王端毅公,年老而好学,居住在留都。王公外出时,有个狂生拦路高呼“万岁”,王公回家后,将此事告诉客人。客人说:“宋朝张忠定公在蜀地时,军士忽然聚集在马前,高呼‘万岁’,张公应对得非常得体。”王公说:“停下,不要说了。”随即退下,私下闭门谢客,不再接待宾客。他深思熟虑了几天,第二天告诉客人,客人不回答。王公再次询问,客人才说:“张公缓缓下马,面向北方叩头,也高呼‘万岁’三次。”王公感叹说:“我们怎么能比得上古人呢?他们在仓促间应变尚且有余,我整天思考却得不到答案。”李杲堂说:“观察张忠定公,可以知道应变的才能;观察王端毅公,可以知道读史的方法。”
三山的林西仲说:“朱文公《家礼》规定,初丧时用人代替哭泣,三天不停止哭声。哭泣本源于哀痛,怎么可以让别人代替呢?我不知道代替哭泣的人怎么会有这样急切的泪水?礼仪流于虚伪,竟然施加在父子之间吗?王阳明居丧时,常有客人到来时不哭,客人走后有时才哭,这很符合哀痛的礼仪,真是良知的学问。我们家乡居丧的风俗,客人到来时男子在外面哭,妇人在里面哭,客人走后便停止。至于僧道诵经,量米敲锣打鼓喧嚣的时候,忽然大声说‘哭’,男女便都大声痛哭;忽然大声说‘不要哭’,男女便都寂静停止,这尤其可笑。晋人说:‘哀痛到了就哭,有什么固定的时候呢?’我又认为这句话符合哀痛的情理。那些用人代替哭泣的,固然不是客人到来就不哭的人,但也未能真正领会哀痛的道理。”
元朝陈樵的父亲患有风疾,多年被风痰侵袭,气弱不能吐出。陈樵截断竹子做成筒,不时地吸出痰液。这件事记载在宋濂的文集中。明朝李西涯为他叔父写的墓志铭中说:“我的祖母陈宜人苦于痰液壅塞,叔父和我父亲截断芦苇筒吸出痰液。”这两件事都是做子女的因爱护亲人、担忧亲人而被迫做出的举动,这是真实的情况、真实的道理、真实的事情,而且确实有效。何必许愿求神,巫师众多,以至于违背道义、伤害生命来表现孝顺呢?
明朝有超越前朝的五个方面:尊崇孔子为先师,用天子的礼乐祭祀他,这是第一;优待外戚以丰厚的俸禄,并安排他们担任安闲的职务,这是第二;政治根本有规范,没有母后专权的过失,这是第三;兵权有统属,很少有悍将抗拒命令的祸患,这是第四;金鱼袋悬挂在歌楼,象牙笏板遗忘在妓女的寝房,这难道不是前朝的弊病吗?禁止官妓而严明官箴,崇尚风化,这是第五。
程明道说:“心中有所主宰就充实,充实了祸患就不能侵入。”伊川说:“心中有所主宰就虚空,虚空了邪气就不能侵入。”严平子说:“两种说法都很妙,主人在内外面客不能进入,所以称为充实;外面客不能进入主人在内自在,所以称为虚空。”
杨龟山天资美好旷达,辅以学问,修养有道德的器量,早年成就。内心积累的纯粹而宏大深远,外在表现的简易而平淡。闲居时和乐,神色笑容可亲;处理事务时裁断处置,不动声色。与他交往的人,整天聚居在一起,静默不语。他以和气待人,而鄙陋恶劣的姿态自然不显露。他依据孟子性善的学说,阐发中庸和大学的道理。有人想知晓方向,他为其指明趋向,毫无隐瞒。当时公卿大夫中的贤者,没有不尊崇信任他的。吕本中说:“龟山天资仁厚,宽厚能包容万物,又看不到他的界限,不做绝俗的崖岸行为来追求世俗的名誉。与人交往始终如一,本性极孝,早丧父母,哀痛毁伤如同成人一样。对待继母尤其谨慎。”
后唐明宗长兴三年,命令国子监校定五经,雕版印刷出售。这个建议出于冯道,是刻书的开始,使后世学者容易得到书籍。长乐老人的功劳,也足以不朽。
夏商周三代以来,皇后中有贤德的,唐朝长孙氏是最后一位。仁
孝俭素,好读书,常与太宗从容商畧古事,因而献替,裨益▯多。抚字庶孽,逾于所生,嫔妃以下无不爱戴。训诸子,常以谦俭为先。太子乳母以东宫器用少,请奏益之,后不许,曰:“太子患徳不立,名不▯,何患无器用耶?”后得疾,太子请奏赦罪人,度人入道,后曰:“死生有命,非智力所移。赦者国之大事,不可数下。道释异端之教,蠧国病民,皆上素所不为,奈何以吾一妇人使上为所不为乎?”及疾笃,与太宗决时,房▯龄以谴归第,后曰:“▯龄事陛下久,小心慎宻,茍无大故,不可弃也。妾之本宗,因缘葭莩以致禄位,既非徳举,易致颠危,欲保全之,慎勿处之权要。妾生无益于人,愿勿以丘垅劳费天下,但依山为坟,器用瓦可也。”更欲陛下亲君子,远小人,纳忠谏,屏谗慝,省作役,止逰猎,则妾死不恨矣。尝采自古妇人得失事为女则三十卷,又尝著论讥汉明徳马后不能抑退亲戚之权,徒戒其车如流水,马如龙,是开其祸败之源,而禁其末流也。至是宫人以书奏之,太宗览之悲恸,以示近臣曰:“后此书足以垂范百世,朕非不知天命而为无益之悲,但入宫不复闻规諌之言,失一良佐,不能忘懐耳。”乃召▯龄使复其位,其贤徳节节如此,又非宋髙曹向孟诸皇后之所能及。
译太宗孝俭素雅,喜爱读书,常与太宗从容商讨古事,从而提出建议,补益很多。他抚育庶出的子女,超过了对亲生孩子的关爱,嫔妃以下没有不敬爱拥戴他的。教导诸子,常以谦虚节俭为第一要务。太子的乳母因为东宫器物用品较少,请求上奏增加,皇后不允许,说:“太子担忧的是德行不能树立,名声不能显扬,何必担忧没有器物用品呢?”皇后生病,太子请求上奏赦免罪人,度人出家修道,皇后说:“死生有命,不是智谋力量所能改变的。赦免是国家的大事,不可以频繁下达。道教、佛教是异端邪说,损害国家、祸害百姓,都是皇上向来不做的事,怎么能因为我一个妇人,让皇上做他向来不做的事呢?”等到病重,与太宗诀别时,房玄龄因被谴责而回到家中,皇后说:“玄龄侍奉陛下很久,小心谨慎,如果没有重大过错,不可以抛弃他。我的本家亲属,凭借微薄的关系而获得禄位,既然不是因德行被举荐,容易招致倾覆危险,想要保全他们,千万不要让他们担任权要之职。我活着对人没有益处,希望不要因为我修筑坟墓而耗费天下财力,只依着山势修筑坟墓,器物用品用瓦器就可以了。”又希望陛下亲近君子,疏远小人,采纳忠言劝谏,摒弃谗言邪恶,减少劳役,停止游猎,那么我死就没有遗憾了。曾经采集自古妇人得失的事例编成《女则》三十卷,又曾经著论讥讽汉明帝马皇后不能抑制退让亲戚的权势,只是告诫他们车马华丽,这是开启祸败的根源,却禁止其末流。至此宫人将书奏上,太宗阅览后悲痛,把它给近臣看说:“皇后这本书足以垂范百世,我不是不知道天命而做无益的悲伤,只是进入后宫不再听到规劝谏言,失去一位良佐,不能忘怀罢了。”于是召房玄龄让他恢复职位,她的贤德处处如此,又不是宋高祖曹皇后、向皇后、孟皇后所能比及的。
唐徳宗有二事超出古今处,其一葬代宗时,将发引,帝见輼辌车不当驰道,问其故,有司对曰:“陛下本命在午,不敢冲也。”帝哭曰:“安有枉灵驾而谋身利乎?”命改辕直午而行。肃宗、代宗皆喜。隂阳▯神事,无大小,必谋之卜祝,故王璵、黎干以左道得进。帝雅不之信,山陵但取七月之期,事集而发,不复择日。其二,先是公主下嫁者,舅姑拜之,妇不答。帝命礼官定公主拜见舅姑之礼,舅姑坐受于中堂,诸父兄姊立受于东序,如家人礼。自太宗朝下嫁公主,已异前代嫁主之法,然其意久而复失。徳宗始定其制,又非他代所能及。
后世史臣有不愧董狐、齐太史者,唐著作郎吴兢撰《则天实録》,言宋璟激张説使证魏元忠,事后説修史见之,谬曰:“刘五殊不相借。”兢起对曰:“此兢所为,史草具在,不可使明公枉怨死者。”同僚皆失色。其后説隂祈改数字,兢曰:“若徇公请,则此史不为直笔,何以取信于后世?”其正直不挠如此。
四友斋丛説》云:朱象▯司成説,有一顺门上内臣尝语余曰:「我辈在顺门上久,见时事几变矣。昔日张先生入朝,我们多要打个躬,盖言罗峯也。后至夏先生,我们只平着眼儿看哩。今严先生与我们拱拱手,方始进去,盖屡变屡下矣。」王元美之賛罗峯云:「公相而中涓之势绌,至于今垂五十年,士大夫得伸其志于朝,而黔首得安寝于里者,谁之力也?」由是观之,罗峯相业即此一端,谁堪与并?至于殁未几,居第侵风雨,力不能饬,而孙多假贷于人以食,不更难哉!不更难哉!
牛▯不讶其弟之射车,牛刘寛不怒其婢之汚朝衣,暨夏元吉入朝不责馆人之烧其袜,并存者弃之而行,揆之情理,亦当如是。唯张庄懿以少年为御史,巡按山东,行香日为酒标掣落其帽而不计,人以为难,然亦事同虚舟飘瓦,不足为异。又其为吏部尚书时,散衙后回寓,路遇一醉汉,其人素酗酒无赖,旁一人戱之曰:“汝若夺得此官藤棍,方见手叚。”此人遽前夺去,其一公亦不问也。及其人酒醒,问其妻曰:“昨日醉归,有甚事故?”妻曰:“汝但带一藤棍回取视之。”惊曰:“此文官棍子也。”访之乃张尚书。明日清晨,头顶此棍跪长安街上,少顷,公至前呵止,持一棍而来,此人乃叩头请死,公声色自若,但命▯人取其棍,不问而去。此则真度量耳。
唐桞氏自公绰以来,世以孝弟礼法为士大夫所宗。玭常戒其子曰:「凡门第髙,可畏不可恃也。立身行己,一事有失,则得罪重于他人,无以见先人于地下,此其所以可畏也。门髙则骄心易生,族盛则为人所疾。懿行实才,人未之信;小有疵纇,众皆指之,此其所以不可恃也。故膏粱子弟,学宜加勤,行宜加检,仅得比众人耳。」古今家诫,深切着明,莫逾于此。
唐宋间,皆有官妓。仕宦者被其牵制,往往害政。虽大人君子,亦多惑之。至元尤甚,唯明太祖始革去之。官吏宿娼,罪亚杀人一等,虽赦,终身弗叙。
王阳明先生客座私祝云:「但愿温恭直谅之友来此讲学论道,示以孝友谦和之行,徳业相劝,过失相规,以教训我子弟,使毋防于非僻;不愿狂躁惰慢之徒来此博奕饮酒,长傲饰非,导以骄奢滛荡之事,诱以贪财黩货之谋,冥顽无耻,煽惑鼔动,以益我子弟之不肖。呜乎!由前之説,是谓良士;由后之説,是为凶人。我子弟茍远良士而近凶人,是谓逆子,戒之戒之!」
吕文穆父▯图与其母不相能,并文穆逐出之,羇旅于外,衣食殆不给。龙门山利涉院僧识其为贵人,延致寺中,为凿山岩为龛以居。文穆处其间九年,乃出从秋试,一举为廷试第一。已而防其母以见▯图,虽许纳之,终不与相见,乃同堂异室而居焉。后人编剧以王播木兰寺事及诗,移以状公,村夫俗子遂相传以为实,而士人目中之无书者亦然,殊为可笑。
宋儒家教甚严。昔文中子曰:「诸葛亮无死,礼乐其有兴乎?」邵伯温遂论武侯未必能兴礼乐。康节先生见之大怒,曰:「使子齐武侯之
译唐德宗有两件事超越了古今,第一件是安葬代宗时,即将出发送葬,皇帝看见灵车没有走在驰道上,询问原因,有关部门回答说:“陛下的本命在午位,不敢冲撞。”皇帝哭着说:“哪有为了谋取自身利益而委屈灵驾的道理呢?”命令改换车辕,直向午位而行。肃宗、代宗都感到高兴。阴阳神怪之事,无论大小,一定要咨询占卜祭祀的人,所以王璵、黎干凭借邪道得以进用。皇帝向来不相信这些,安葬只选取七月的日期,事情办完就出发,不再选择吉日。第二件,先前公主下嫁的,公婆向她行礼,媳妇不答礼。皇帝命令礼官制定公主拜见公婆的礼仪,公婆在中堂坐着受礼,伯叔父、兄长、姐姐在东厢站着受礼,如同家人之礼。自从太宗朝下嫁公主,已经不同于前代嫁公主的法度,然而其意旨久了又失传。德宗开始制定这种制度,又不是其他朝代所能达到的。
后世史臣中有不逊色于董狐、齐太史的人,唐著作郎吴兢撰写《则天实录》,记载宋璟激怒张说让他作证魏元忠的事,事后张说修史看到这件事,错误地说:“刘五(宋璟)实在不借给我面子。”吴兢站起来回答说:“这是我吴兢写的,史稿都在,不能让您冤枉死者。”同僚都变了脸色。后来张说暗中请求修改几个字,吴兢说:“如果顺从您的请求,那么这部史书就不是直笔,凭什么取信于后世呢?”他的正直不屈服就是这样。
《四友斋丛说》说:朱象贤任司成时说,有一个顺门上的宦官曾经对我说:“我们这一类人在顺门上久了,看见时事几次变化了。昔日张先生入朝,我们大多要打个躬,大概说的是罗峰(罗洪先)吧。后来到了夏先生,我们只是平着眼看他。现在严先生与我们拱拱手,才进去,大概是屡次变化屡次降低了。”王元美称赞罗峰说:“公担任宰相而宦官的势力削弱,直到今天将近五十年,士大夫能够在朝廷伸展志向,百姓能够在乡里安睡,是谁的力量呢?”由此看来,罗峰的相业仅这一端,谁能够与他相比?至于死后不久,住宅遭受风雨侵蚀,力量不能修缮,而孙子多向人借贷来吃饭,不是更难吗!不是更难吗!
牛僧孺不惊讶他弟弟射车,牛刘宽不怒他婢女弄脏朝服,以及夏元吉入朝不责备馆人烧了他的袜子,都保存着丢弃它而离开,推究情理,也应当这样。只有张庄懿以少年担任御史,巡按山东,行香日酒标扯落他的帽子而不计较,人们认为难,然而也如同虚舟飘瓦,不值得奇怪。又他担任吏部尚书时,散衙后回寓所,路上遇到一个醉汉,这个人向来酗酒无赖,旁边一人戏弄他说:“你若夺得这官藤棍,才见手段。”这个人立刻上前夺去,这位公也不问。等到这个人酒醒,问他的妻子说:“昨日醉归,有什么事故?”妻子说:“你只带一根藤棍回来看看。”惊说:“这是文官棍子。”打听才知道是张尚书。第二天清晨,头顶这根棍子跪在长安街上,不久,公来到前面呵斥制止,拿一根棍子而来,这个人于是叩头请死,公声色自若,只命人取他的棍子,不问而离开。这才是真正的度量。
唐柳氏自公绰以来,世代以孝悌礼法为士大夫所尊崇。柳玭常告诫他的儿子说:“凡是门第高,可畏不可恃。立身行事,一事有失,则得罪重于他人,无以见先人于地下,这是它可畏的原因。门高则骄心易生,族盛则为人所疾。美好的德行真实的才能,人们不相信;小有瑕疵,众人都指责,这是它不可恃的原因。所以膏粱子弟,学习应当更加勤奋,行为应当更加检点,仅仅能够比得上众人罢了。”古今家诫,深切明白,没有超过这个的。
唐宋之间,都有官妓。做官的人被他们牵制,往往害政。即使是大人君子,也多迷惑他们。到元代尤其严重,只有明太祖开始革除他们。官吏宿娼,罪仅次于杀人一等,即使赦免,终身不叙用。
王阳明先生客座私祝说:“但愿温恭直谅的朋友来此讲学论道,展示孝友谦和的行为,德行学业互相劝勉,过失互相规劝,来教训我的子弟,使他们不陷入邪僻;不愿狂躁惰慢的徒众来此博弈饮酒,长傲饰非,引导骄奢淫荡的事情,诱以贪财黩货的谋划,冥顽无耻,煽惑鼓动,来增加我子弟的不肖。呜呼!按照前面的说法,这是良士;按照后面的说法,这是凶人。我的子弟如果远离良士而亲近凶人,这是逆子,戒之戒之!”
吕文穆父吕图与其母不相能,连同文穆驱逐出去,羁旅在外,衣食几乎不给。龙门山利涉院僧认识他是贵人,延请至寺中,为他凿山岩为龛居住。文穆处其间九年,才出来参加秋试,一举为廷试第一。后来防备他的母亲以见吕图,虽然允许接纳她,终不相见,于是同堂异室而居。后人编剧以王播木兰寺事及诗,移以状公,村夫俗子遂相传以为实,而士人目中之无书者亦然,殊为可笑。
宋儒家教甚严。昔文中子说:“诸葛亮无死,礼乐其有兴乎?”邵伯温遂论武侯未必能兴礼乐。康节先生见之大怒,曰:“使子齐武侯之
肩,犹不可议武侯,况仅跂其踵乎?」以武侯之贤,安知其不能兴礼乐也?伯温由是终身不敢方人。
译肩膀,尚且不足以议论武侯,何况只是踮起脚后跟呢?凭借武侯的贤能,怎么知道他不能复兴礼乐呢?伯温因此终身不敢将自己与他人相比。
唐▯宗好▯神,尝不豫,遣中使与女巫乘驿分祷,所过烦扰。黄州有巫,盛年美色,从无赖少年数十,为蠧尤甚。刺史左震悉收斩之,籍其赃数十万,具以状闻,请以其贜代贫民租。遣中使还京,帝无以罪也。
宋庆厯中,开寳寺塔灾,得旧瘗舍利,迎入内庭,送本寺,令士庶瞻仰。传言在内庭时,颇有光怪。将复建塔,余靖言:“彼一塔不能自卫,何福及民?凡水草皆有光,水晶及珠之圆者,夜亦有光。昔梁武造长干塔,舍利常有光,台城之败,何能致福?乞不营造。”仁宗从之。
宋英宗治平元年,燕国惠和公主下降王宗约。英宗欲正其礼,尚未遑也。及神宗践阼,乃诏公主出降,皆行见舅姑礼。是时,宗约父克成为开封府判官。前一日,中使促就第,受主见行盥馈礼。成,大合乐,天下荣之。
唐宣宗爱女万夀公主适郑颢,旧例以银装车。上曰:“吾欲以俭约化天下,当自亲者始。”令依外命妇以铜装车,仍诏公主执妇礼,皆如臣庶之法,戒以毋得卑夫族预时事。颢弟顗常得危疾,帝遣使视之,还问公主何在?曰:“在慈恩寺观戱。”▯帝怒叹曰:“我怪士大夫家不欲与我家为婚,良有以也。”亟召公主责之曰:“岂有小郎病不往省视,乃观戱乎?”由是贵戚皆守礼法,如衣冠之族。
双桥随笔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
双桥随笔卷四
鳯县知县周召撰
俗忌正五九三月不可赴任。王勉夫曰:张敞为山阳太守,奏曰:“臣以地节三年五月视事。”其言如此,则知前汉之俗未尝忌五月也。然敞在山阳,其责甚难,卒以无事。其后徴为胶东相,亦不闻有凶横之说。又汉朔方太守碑云:“延嘉四年九月乙酉,诏书迁衙,令五年正月到官。”乃知拘忌之说起于两汉之后。又独孤及集有为舒州到任表曰:“九月到州讫。”乃知唐人亦有不忌九月者。因考诸州唐人题名,见不避正五九处亦多云云。大凡拘忌时日者,多不甚明理之人耳。吾辈以身任事,吉凶祸福,原不可必,亦尽其在我,以听于命可矣。休与咎,岂时日所能致乎?余尝坚执此说,而一时多窃笑者。观王公此论,似有同心,不独余之执抝也。
盗亦有道。明正徳间,大盗赵鐩乱河南,行剽至钧州。以尚书马文升家在,舍弗攻。破泌阳,前大学士焦芳已逃匿,毁其家,发芳箧,取其衣冠,缚苇若人者而屠裂之,曰:「恨不为天下杀此贼!」今之盗但知剽掠耳,谁能力辨贤奸,痛快人心若此?
明杨文襄号为智嚢,其学博才雄,善调停应变,济务晓畅,边事羽檄旁午,一夕十疏,口占指授,悉中机宜,亦由其用心勤敏故也。其在灵州,每谕诸将曰:「无事常如有事时,隄防;有事常如无事时,安静。惟其能隄防,故能安静耳。今人当有事时,尚然泄泄,况于无事乎?而欲其不至张皇失措于事故纷纭之际,何可得矣!」
西门豹性急,佩韦以自缓;董安于性缓,佩▯以自急。人生气质,不能无偏,要在陶镕变化之耳。乃余又谓两者交病,而与其缓也,寜急。所以云急,非躁卞卤莽一往用壮之谓也,惟以需者事之,贼贵于克赴事机,勿失其防而已。而利用推行之力,则当预养于平时,以待事之变。自古迄今,寜有因循委靡之人,而可以有为者哉?盖余性病于急,而儿辈则又缓。余老矣,尚思自治,少壮之人,何可以勿药?故不禁为之饶舌耳。
五祀门、行户、灶、中霤,亦古人报功之意。眉公《羣碎录》以为灶神姓张,名禅,字子郭,又名隗。郑▯则以灶神为老妇,皆无此理。又以为己丑日夘时上天,白人罪过,此日祭之得福。若然,则灶神者可以口腹之奉使之掩恶以为善,其欺上帝也甚矣。故孔子曰:「获罪于天,无所祷也。」是当时不善之人多有欲借行媚以祈免者,故明天道以儆之耳。又云:灶神名吉利,夫人姓王,名搏头。又云:《五行书》云:「五月辰日,猪头祭灶,治生万倍。」此又好事者造为此言,以歆动奉神邀福之辈,似非眉公语也。
酉阳杂俎》灶神名隗,状如
译唐玄宗迷信鬼神,曾经身体不适,派遣宦官与女巫乘驿马分头祈祷,所到之处烦扰百姓。黄州有个女巫,正值壮年且容貌美丽,带着几十个无赖少年,为害特别严重。刺史左震将他们全部逮捕斩首,登记他们的赃物达数十万,详细写下情况上报,请求用这些赃物代替贫民的租税。派遣宦官返回京城,皇帝无法治他的罪。
宋庆历年间,开宝寺塔发生火灾,挖出旧时埋藏的舍利,迎入内廷,又送回原寺,让士人百姓瞻仰。传言在内廷时,有很多光怪现象。将要重建塔时,余靖说:“那座塔连自身都不能保护,怎么能造福百姓?凡是水草都有光泽,水晶和圆润的珠子,夜晚也有光泽。从前梁武帝建造长干塔,舍利常有光芒,台城败落时,它能带来什么福报?请求不要营造。”仁宗听从了他的建议。
宋英宗治平元年,燕国惠和公主下嫁给王宗约。英宗想要端正礼仪,还没来得及做。等到神宗即位,才下诏公主出嫁,都要行拜见公婆的礼节。这时,王宗约的父亲王克成担任开封府判官。前一天,宦官催促他到府第,接受公主拜见并举行盥洗进献食物的礼节。王克成大办音乐,天下人都以此为荣耀。
唐宣宗爱女万寿公主嫁给郑颢,旧例用银装饰车驾。皇上说:“我想用节俭约束来教化天下,应当从亲近的人开始。”命令依照外命妇的规格用铜装饰车驾,仍然下诏公主执行妇人的礼节,都按照臣民百姓的法度,告诫她不得轻视丈夫的家族,不得干预朝政。郑颢的弟弟郑颍常常患重病,皇帝派遣使者去探望,回来问公主在哪里?回答说:“在慈恩寺看戏。”皇帝愤怒叹息说:“我奇怪士大夫家不愿意与我家联姻,确实有原因啊。”急忙召来公主责备她说:“哪有弟弟生病不去探望,反而去看戏的道理?”从此贵族亲戚都遵守礼法,如同士人家族一样。
双桥随笔卷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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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桥随笔卷四
凤县知县周召撰
世俗忌讳正月、五月、九月不可赴任。王勉夫说:张敞担任山阳太守,上奏说:“我在地节三年五月开始任职。”他的话如此,就知道前汉的习俗不曾忌讳五月。然而张敞在山阳,他的责任非常艰难,最终平安无事。后来被征召为胶东相,也没听说有凶险横逆的说法。又汉代朔方太守碑文说:“延嘉四年九月乙酉,诏书迁任,命令五年正月到任。”才知道拘忌的说法兴起于两汉之后。又独孤及文集有为舒州到任的表文说:“九月到州完毕。”才知道唐代人也有不忌讳九月的。于是考证各州唐代题名,看到不避忌正月、五月、九月的地方也很多。大凡拘忌时日的人,大多是不太明白事理的人罢了。我们这类人以身任事,吉凶祸福,原本不能必然,也尽在我方,听凭命运就可以了。休咎,难道是时日所能造成的吗?我曾经坚持这个说法,而当时很多人暗中嘲笑。看王公的这个论述,似乎有同心,不只是我固执己见。
盗贼也有道义。明正德年间,大盗赵鐩扰乱河南,行剽掠到钧州。因为尚书马文升的家在那里,舍弃不攻打。攻破泌阳,前大学士焦芳已经逃匿,毁坏他的家,打开焦芳的箱子,取出他的衣冠,绑芦苇做成人的形状而屠杀撕裂,说:“恨不能替天下杀这个贼!”现在的盗贼只知道剽掠罢了,谁能努力辨别贤奸,像这样痛快人心?
明代杨文襄号称智囊,他的学问渊博才气雄健,善于调停应变,处理事务晓畅,边事紧急文书交错,一夜写十道疏奏,口授指示,都符合机宜,也是因为他用心勤敏的缘故。他在灵州时,每次告诫各位将领说:“无事时常常像有事时那样,提防;有事时常常像无事时那样,安静。正因为能提防,所以能安静。现在的人当有事时,尚且松懈,何况无事时呢?而想让他们不在事故纷纭之际张皇失措,怎么可能呢!”
西门豹性格急躁,佩戴韦革来使自己缓和;董安于性格迟缓,佩戴弓弦来使自己急迫。人生气质,不能没有偏颇,关键在于陶冶变化罢了。于是我又说两者都有弊病,而与其迟缓,宁可急躁。所说的急躁,不是暴躁卤莽一往用强的意思,只是以需要的事来对待,贵在能迅速赴事机,不要失去防备罢了。而利用推行的力量,则应当在平时预先培养,以等待事态的变化。自古至今,哪有因循委靡的人,而可以有所作为的呢?大概我的毛病在于急躁,而儿辈则又迟缓。我老了,还想着自我治理,少壮之人,怎么可以不用药?所以不禁多嘴。
五祀门、行户、灶、中霤,也是古人报答功绩的意思。眉公《群碎录》认为灶神姓张,名禅,字子郭,又名隗。郑氏则认为灶神是老妇,都没有道理。又认为己丑日卯时上天,报告人的罪过,这天祭祀得到福报。如果这样,那么灶神可以用口腹的供奉让他掩盖恶行以为善,欺骗上帝太严重了。所以孔子说:“获罪于天,无所祷也。”这是当时不善的人多有想借行媚来祈求免罪的,所以阐明天道来警戒他们罢了。又说:灶神名吉利,夫人姓王,名搏头。又说:《五行书》说:“五月辰日,猪头祭灶,治生万倍。”这又是好事者造出这些话,来引诱奉神邀福的人,似乎不是眉公的话。
《酉阳杂俎》灶神名隗,状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