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儒藏双桥随笔七

双桥随笔卷六

儒藏 · 语录 · 已译 · 第 62–75 段

祀孔子之祠,立学官讲诵斥家资赡给人乃知教,成就诸生仕于朝。当海内弄兵,人心桀骜之际不但谈笑间乱军伏法,而又能兴起儒教,以复成礼义之邦,真揆文奋武才也。今逺近多事,安得如华者分理重地,俾奸徒屏息,儒生吐气乎?有议其杀人太滥者,然在讨乱之时不得不尔所谓宜用重典也。

译祭祀孔子的祠堂,设立学官讲习诵读,斥出家中资财赡养供给众人,于是人们才知道教化,成就了许多儒生,在朝廷做官。当天下动乱、人心桀骜不驯的时候,他不但在谈笑之间使叛军伏法,而且能够振兴儒教,以恢复成为礼义之邦,真是兼具文治武功的人才啊。如今远近多事,怎能得到像华这样的人来分管重地,使奸徒屏息敛迹,儒生扬眉吐气呢?有人议论他杀人太过滥杀,然而在讨伐叛乱的时候不得不如此,这就是所谓应当使用重典。

隂雨连朝,掩扉独立,壁隙苦风射入,凛冽侵人。适借得方孟旋先生《青来阁初集》,急置案头,整襟披读,未竟数幅,而不觉寒威之避舍,身如挟纩也。先生以制义树帜,词坛操觚之家,靡然向风,奉盘匜而奔走者,防遍宇内。自言于世无他嗜,亦无他长,不知何縁于八股文字,气息纒绵,了靡解脱。略知动笔以来,歴三十年,岂惟不蹈时趋之先路,亦不能驰先辈之后尘。片言得失,自参自赏,占金占玉,不与为忻忻;呼马呼牛,不与为惙惙。三十年来,贫与俱贫,病与俱病,老与俱老。不特此也,庚子之嵗,至于丙午,病而死者至再至三矣。形神划尔相离,昏愦之中,揺笔为时文,矻矻不已,非天锢夙业,何以有此?又言吾辈讨究典籍,分其句读,必字字气腥抒勒;艺文沥其颖端,必丝丝血滴,始称真读书子。我与古人精神始合并为一。吾之胸中渊渊浩浩,内朗外映,八万四千毛孔一时放大光明。与我朝夕周旋者,自然应接不暇,亦旷久弥新。又言文章一技,道未为尊,特不可概吾制艺。越自先师倡道,四子六籍时晦时明。汉人训其语而失其义,宋儒求得其义矣,未尽模其神情与象貌也。并神情象貌肖之者,制艺耳。尝以为学此道者,必如先师学文王之操,三日而见其▯然者,始一寓之文,而后称合作也。夫摹秦汉古文词耳,矜理谛语録义疏耳,按之当日之精气而累黍,不必其合也。即工何当于制艺哉?又言文章之妙,必至一想便得,捉笔便至,乃可以操造化之柄。此必有一段絪氲之气,郁媾于未运想未命笔之先,如子瞻所谓有成竹于胸中,然后乃如兎起鹘落,直追其所见可耳。平时不豫蓄,用志不分,凝神之専诣,当防不妙;讲踌躇四顾,批却导窽,满志之通解,恐郢人无所骋成风之技,宜僚无所见累丸之巧矣。嗟乎!世有攻举子业而刿心鉥骨矢以生殉言之,津津有味如是之至真至笃者哉!宜乎一时有不与他一个会元,要防元何用之语也。虽然,此但言其制艺,而未及其古文词也。今其集具在,沈雄奥衍之句,原本经术而持满以出,但觉铿金戞玉,字字皆香。使当日分其鑚研八股之嵗月,以致力于古,其称雄艺苑者,当不止此。然具是,亦可以见先生矣。嗟乎!以先生之时、之才、之学、之名与遇,而尚不能自见于当世,则夫虽有其文,而掩抑于坎防牢骚、流离颠沛之际,而不得一人为知己者,又何足怪哉!先生集成序之者甚多,而艾东乡一篇以为尽伦之书,则于先生之学问性情,尤尽其蕴。越数十年,吾师李僖平夫子复捜其逸在人间者,悉梓之,名曰《合集》,而先生未坠之文,益彰于后世矣。

贑县刘忠甫先生生平不佞佛,见缙绅墨行儒冠,终年关说有司,而以放禽鱼为慈悲,本末乖谬者,取训诸子以为戒。居母丧,屏斥佛事,隆万以来士君子所难。宋晏原叔聚书甚多,每有迁徙,其妻厌之,谓之乞人搬漆椀。余谓此等椀胜于金镶玉琢者,防千万倍,但恐无钱多置,使之充栋汗牛耳。虽然,世人眼孔惟为黄白所▯,不薄书以为漆椀者少矣。出之妇人口吻,又何足怪?原叔有戏为漆椀诗,隽永堪味,载《墨庄漫録》中。

苏长公谓王子立有致穷之具,而与子瞻为亲,又欲往求鲁直,其穷盖未易瘳也。袁中郎谢于楚歴山草引云:「诗能穷人,似有之。管城亲而牙筹疏,一不合也;气髙语华,令人自逺,二不合也;富者恶其厉缗,仇之若敌;贵者忌其厉官,避之若祟。三不合也。有一于此,皆足以穷,而况兼之?故云:一日执管,二日废餐,妻子之所羞,而宗党之所怒也。」又云:「于楚不能忍穷,幸且焚笔砚,余亦从此改业焉。」两公之言,固亦带谑,而情理最真。余一家无他长,子侄幼孙,皆督之读书习文艺,且嗜清闲而耻俗态,典衣购书,粗营小筑,啜苦茗以度日,取穷之道,莫甚于余,而不能改。虽然,世情不谙,走入庸腐一途,有终身作老蠧鱼,而妻子饥寒不能自保,以全其操于末路者,又坐不善读书之过。长公劝蒲正▯语

译阴雨连绵多日,我关上门独自站立,墙壁缝隙中寒风苦痛地射入,凛冽之气侵袭人体。恰好借得方孟旋先生的《青来阁初集》,急忙放在案头,整理衣襟翻阅阅读,还没读完几页,便不觉寒气退避,身体如同穿着棉衣一般温暖。先生凭借八股文树立旗帜,词坛执笔写作的人,都顺从风向,捧着盘匜奔走侍奉的,几乎遍布天下。先生自称在世上没有其他嗜好,也没有其他长处,不知为何对八股文字气息缠绵,无法解脱。略知自从动笔以来,历经三十年,不仅不追随时俗潮流的前路,也不能追赶先辈的后尘。片言只语的得失,自己参悟自己欣赏,占据金玉般的高位,不为此欣喜;被人呼马呼牛,不为此忧愁。三十年来,贫穷与我一同贫穷,疾病与我一同疾病,衰老与我一同衰老。不仅如此,从庚子年到丙午年,病重而死的情况发生了两三次。形体与精神截然分离,在昏沉迷糊之中,仍然摇笔写作时文,勤勉不已,如果不是上天禁锢宿业,怎么会有这样的情形?又说我们这类人探讨典籍,划分句读,必须字字气息腥烈、抒写刻厉;文章显露其锋芒,必须丝丝血滴,才称得上是真正的读书人。我与古人的精神才开始合并为一。我的胸中渊深浩大,内里明朗外边映照,八万四千毛孔一时放出光明。与我朝夕相处的人,自然应接不暇,也越久越新。又说文章这一技艺,道并不尊贵,只是不能概括我的制艺。自从先师倡导道统,四书六经时而晦暗时而光明。汉人训释其语言却失去了其义理,宋儒寻求得到了义理,却未能完全模仿其神情与象貌。连神情象貌都模仿得惟妙惟肖的,只有制艺。曾认为学习这道的人,必须像先师学习文王的操行,三天就能见到其浑然的样子,才开始寄托于文章,然后才称得上是合作。那些模仿秦汉古文词的人,夸耀理谛语录义疏的人,按照当时的精气来衡量,未必相合。即使工巧,又怎能符合制艺呢?又说文章的妙处,必须达到一想便得,捉笔便至,才可以掌握造化的权柄。这必定有一段絪氲之气,在未曾构思、未曾命笔之前郁结酝酿,如苏东坡所说胸有成竹,然后才能像兔子跃起、鹘鸟落下,直接追随所见到的景象。平时不预先积蓄,用心专一,凝神专注,当然不会不妙;如果犹豫四顾,批却导窽,满志通解,恐怕郢人无处施展成风的技艺,宜僚无处展现累丸的技巧了。唉!世上有攻科举业而刿心鉥骨、誓以生命殉言的人,津津有味到如此至真至笃的地步吗!难怪当时有人说他不与别人一个会元,要会元何用。虽然,这只是说他的制艺,而没有涉及他的古文词。现在他的文集还在,沈雄奥衍的句子,原本经术而持满而出,只觉铿金戞玉,字字皆香。假如当年把钻研八股的岁月,用来致力于古文,他在艺苑称雄的,应当不止于此。然而具备这些,也可以见到先生了。唉!以先生的时代、才华、学问、名声和遭遇,尚且不能自见于当世,那么那些虽有文章,却在坎陷牢骚、流离颠沛之际被掩抑,而得不到一个知己的人,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先生文集作序的人很多,而艾东乡的一篇认为这是尽伦之书,对于先生的学问性情,尤其尽其蕴藏。过了几十年,我的老师李僖平夫子又搜集其散落在人间的作品,全部刊刻,名为《合集》,而先生未坠的文章,更加彰显于后世了。

赣县刘忠甫先生生平不崇尚佛教,见到缙绅墨行儒冠,整年关说有司,而以放禽鱼为慈悲,本末乖谬的人,取训诸子以为戒。居母丧,屏斥佛事,隆万以来士君子所难。宋晏原叔聚书甚多,每有迁徙,其妻厌之,谓之乞人搬漆椀。余谓此等椀胜于金镶玉琢者,千万倍,但恐无钱多置,使之充栋汗牛耳。虽然,世人眼孔惟为黄白所惑,不薄书以为漆椀者少矣。出之妇人口吻,又何足怪?原叔有戏为漆椀诗,隽永堪味,载《墨庄漫録》中。

苏长公谓王子立有致穷之具,而与子瞻为亲,又欲往求鲁直,其穷盖未易瘳也。袁中郎谢于楚历山草引云:“诗能穷人,似有之。管城亲而牙筹疏,一不合也;气髙语华,令人自逺,二不合也;富者恶其厉缗,仇之若敌;贵者忌其厉官,避之若祟。三不合也。有一于此,皆足以穷,而况兼之?故云:一日执管,二日废餐,妻子之所羞,而宗党之所怒也。”又云:“于楚不能忍穷,幸且焚笔砚,余亦从此改业焉。”两公之言,固亦带谑,而情理最真。余一家无他长,子侄幼孙,皆督之读书习文艺,且嗜清闲而耻俗态,典衣购书,粗营小筑,啜苦茗以度日,取穷之道,莫甚于余,而不能改。虽然,世情不谙,走入庸腐一途,有终身作老蠧鱼,而妻子饥寒不能自保,以全其操于末路者,又坐不善读书之过。长公劝蒲正语

不可不思,勿以自误,而又误人也。

译不可不深思,不要因自己失误,而又连累他人。

余年十七,充邑诸生。维时讲诵何书,防息何处,与事何师,羣何友朋?氏族面貌,宛然记忆如昨日事耳。微闻近者胶庠间,礼教揖譲少衰于昔。新学小生,至与先生抗坐不隅,行不随。最下者,娼优为偶,而酒食为囮。此岂尽然?万一有之,视三十年前,有朱弦疏越之叹矣。此冯具区先生《秀水县学碑》中语也。当先生时,风俗人心犹未甚壊,而不满之辞,至形于碑记,已如此。

博物志》载汉公卿送夏侯婴葬至东都门外,马不前,掊地悲鸣,得石棺,有铭曰:“佳城郁郁,二十年见白日。吁嗟滕公,居此室。”乃葬之。余谓果尔,则婴之葬地必最佳无疑,其子若孙应受其庇而弗替矣。然按婴列▯,▯国至于夷灶,夷灶子共,共子侯颇,颇于元鼎二年坐与父御婢奸罪自杀,国遂除。何伤之易也?由是观之,家之兴废,亦在后人之贤与不肖而已。虽得风水,何益?

张荘懿明进士选某道御史,方廿七嵗,差山东巡按。初按临清,三朝行香,偶酒家酒标挂低了,掣落其纱帽。时初到官,失去元服,人以为非吉兆,左右为之失色。公恬不为意,取纱帽戴了竟去。明日知州锁押此人送察院请罪,公徐语曰:「此是上司过往去处,今后酒标须挂得髙些。」亦不与知州交一言,迳遣出。其寛大仁恕如此。明杨玉峯素刚直,为郎署,过家时,喻子干为松江太守,张燕待之。喻颇风流,与戏子合吃酒。玉峰厉声曰:「喻子干,此是何等模様!」喻失色。玉峰名玮,字伯玉。

冯开之先生日记有曰:「初一日晴,佛室礼佛,礼祖先及参神如常仪云云。」以余观之,祀祖先礼也。至于礼佛叅神,果何佛何神耶?人生在世,天地君亲而外,所不可忘者师耳。先生本寒士,借其教以魁南宫,号尊宿,享湖山诗酒之乐,而不闻一拜于孔子之座下。余虽谫劣,不能不以先生为非。

元文宗以西僧为帝师,师至,命朝臣一品以下咸郊迎,大臣俯伏进觞,帝师不为动。惟国子祭酒富珠哩翀举觞立进曰:“帝师,释迦之徒,天下僧人师也;予,孔子之徒,天下儒人师也。请各不为礼。”帝师笑而起,举觞卒饮,众为之栗然。

髙明者,温州瑞安人,寓明州栎社,以词曲自娱。因感刘后村之诗“死后是非谁管得”,满城争唱蔡中郎之句,乃作《琵琶记》。有王四者,以学闻,则诚与之友善,劝之仕。登第后,即弃其妻,而赘于太师不花家。则诚悔之,因作此记以讽諌,名之曰《琵琶者,取其上四“王”字为“王四”云耳。元人呼牛为不花,故谓之牛太师;而伯喈曽附董卓,乃以之托名也。髙皇帝微时,尝奇此戏,及登极,召则诚以疾辞。使者以记上进,上览之曰:“五经四书在民间,譬诸五谷,不可无。此记乃珍羞之属,俎豆之间,亦不可少也。”于是捕王四,置之极刑。余録此,欲广其▯,庶免蔡中郎无端受屈。

许鲁斋在中书,命牙侩雇一仆役,特选一应对闲礼节者,进却之,曰:“止欲老实耳。”他日引一蓬首垢面而愚騃之人来,遂用之。侩问其故,许曰:“谚云:‘马骑上等,马牛用中等牛,人使下等。’人马上等能致逺,牛中等则驯善,人下等则易训。使若聪明过我,则反为所使矣。余偶有收哑童,文意亦主此。”

明成化间,衢州人卢宗善捕盗,而有司署为讥察。地有剧盗王泰,横掠人财,为民害。宗以秘计执之。泰赴官,反诬宗曰:“我为盗,死亦无悔,但所刼掠者多入于汝。”有司莫能辨,二人并系桎梏。宗乃仰天诉曰:“我为官捕盗,本为除害,今乃与盗同死,何天理乎?”语毕,风云骤起,雷声一震。有巨神持宗臂置于桎梏门外,由是释宗,而泰独弃市。

福建延平府杜氏兄弟三人轮供一母,然三人各事农业,寄三妇以侍养焉。子既出,三妇辄诟悖相胜,致姑飦粥不赡。姑欲自缢,嘉靖辛夘七月中,白昼轰雷一声,秖觉电光红紫▯目,三妇皆变为人首,而身则一牛、一犬、一豕。人环视如堵。

以上二事,皆载《施显卿奇闻类记》,见于明二百年间。而其

译我十七岁那年,被录取为县里的生员。当时诵读什么书,休息在何处,跟随哪位老师学习,与哪些朋友交往?他们的姓氏、容貌,都清晰地记得,就像昨天的事一样。隐约听说近来学校中,礼教谦让的风气比过去有所衰退。一些学习新学问的年轻学子,甚至和老师平起平坐,不守规矩,走路也不跟随老师。最下等的,竟然与娼妓优伶为伴,把酒食当作诱饵。这难道都是真的吗?万一真有这种情况,与三十年前相比,不禁让人发出“朱弦疏越”(指古乐失传,雅乐衰微)的感叹。这是冯具区先生《秀水县学碑》中的话。在冯先生那个时代,风俗人心还没有严重败坏,但不满的言辞,竟然已经刻在碑记上,已经到了这种地步。

《博物志》记载,汉代公卿大臣送夏侯婴下葬,到了东都门外,马不肯前进,刨地悲鸣,挖出一口石棺,上面刻着铭文说:“佳城郁郁,二十年见白日。吁嗟滕公,居此室。”于是将他安葬。我认为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夏侯婴的葬地一定是最好的无疑,他的子孙应该受到庇护而不会衰败。然而查考夏侯婴的世系,夏侯婴封为文景侯,传到夏侯灶时,夏侯灶的儿子夏侯共,夏侯共的儿子夏侯颇,夏侯颇在元鼎二年因与父亲通奸婢女的罪行自杀,封国于是被废除。为什么衰败得这么快呢?由此看来,家族的兴盛与衰败,也在于后代子孙的贤良与不肖罢了。即使得到了好的风水,又有什么益处呢?

张荘懿,明代进士,被选为某道御史,当时才二十七岁,被派往山东担任巡按御史。刚巡视到临清,在三次朝拜行香时,偶然酒家的酒旗挂低了,扯落了他的纱帽。当时他刚到任,失去了首服,人们认为这不是吉兆,身边的人吓得变了脸色。张公却安然不在意,拿起纱帽戴上就走了。第二天,知州锁押着那个酒家的人送到察院请罪,张公缓缓说道:“这里是上司过往的地方,以后酒旗必须挂高一些。”也没有和知州多说一句话,直接让人出去。他宽厚仁恕就是这样。明代的杨玉峰向来刚直,在郎署任职时,路过家乡,喻子干任松江太守,张燕接待他。喻子干颇为风流,和戏子一起喝酒。杨玉峰厉声说:“喻子干,这是什么样子!”喻子干吓得变了脸色。杨玉峰名玮,字伯玉。

冯开之先生的日记中写道:“初一晴天,在佛室礼佛,祭祀祖先以及参拜神灵,都按照常规仪式等等。”在我看来,祭祀祖先是合乎礼制的。至于礼佛参神,究竟是哪位佛、哪位神呢?人活在世上,除了天地、君主、亲人之外,不可忘记的就是老师。冯先生本是贫寒之士,凭借老师的教导而在科举考试中高中,号称尊宿,享受湖山诗酒的乐趣,却没有听说在孔子座下行过一次拜礼。我虽然浅薄低劣,不能不认为冯先生做得不对。

元文宗以西僧为帝师,帝师到来时,命令一品以下的朝臣都在郊外迎接,大臣俯伏进酒,帝师不为所动。只有国子祭酒富珠哩翀举杯站立进酒说:“帝师,是释迦牟尼的弟子,天下僧人的老师;我,是孔子的弟子,天下儒生的老师。请我们互不行礼。”帝师笑着站起来,举杯喝完酒,众人都为之肃然起敬。

高明,温州瑞安人,寓居明州栎社,以创作词曲自娱。因为感慨刘后村的诗“死后是非谁管得”,以及“满城争唱蔡中郎”的诗句,于是创作了《琵琶记》。有个叫王四的人,以学问闻名,高明与他交好,劝他做官。王四考中进士后,就抛弃了妻子,入赘到太师不花家。高明后悔了,于是创作这部戏来讽刺劝谏,命名为《琵琶记》,是取“琵琶”二字的上半部分四个“王”字组成“王四”的意思。元代人称呼牛为不花,所以称他为牛太师;而蔡伯喈曾依附董卓,所以用他来托名。明太祖朱元璋微贱时,曾对这部戏感到惊奇,等到登基后,召见高明,高明以生病为由推辞。使者将《琵琶记》进献给皇上,皇上看了说:“五经四书在民间,好比五谷,不可缺少。这部戏属于珍馐美味一类,在祭祀宴饮之间,也不可缺少。”于是逮捕王四,处以极刑。我记录这件事,想要扩大它的传播,希望避免蔡中郎无端受委屈。

许鲁斋在中书省任职时,命令牙人雇佣一个仆役,特意挑选了一个应对闲适、懂礼节的人,却把他退回了,说:“我只想要老实的人。”过了一天,牙人领来一个蓬头垢面而且愚笨的人,于是录用了他。牙人问其中的缘故,许鲁斋说:“谚语说:‘马骑上等的,牛用中等的,人使下等的。’马用上等的能致远,牛用中等的则驯良,人用下等的则容易训练。如果让他聪明超过我,反而会被他驱使。我偶尔收养哑童,文意也是主张这个。”

明代成化年间,衢州人卢宗善捕盗,官府任命他为讥察。当地有个大盗王泰,横行掠夺百姓财物,成为民害。卢宗善用秘密计谋抓住了他。王泰到官府,反而诬陷卢宗善说:“我做盗贼,死也无悔,但所抢劫的财物大多进了你的口袋。”官府无法分辨,两人一起被戴上刑具关押。卢宗善于是仰天诉说:“我身为官员捕盗,本意是除害,现在却和盗贼一起死,这是什么天理?”说完,风云骤起,雷声一震。有个巨大的神灵抓住卢宗善的手臂,把他放在刑具门外,于是释放了卢宗善,而王泰独自被处死示众。

福建延平府杜家兄弟三人轮流供养母亲,然而三人都从事农业,委托三个媳妇侍奉供养母亲。儿子们出门后,三个媳妇就互相辱骂争胜,导致母亲连稀粥都吃不饱。母亲想上吊自杀,嘉靖辛卯年七月中,白天轰隆一声雷,只觉得电光红紫刺眼,三个媳妇都变成了人头,而身体则分别是一头牛、一条狗、一头猪。人们围观像堵墙一样。

以上两件事,都记载在《施显卿奇闻类记》中,见于明代二百年间。而其

一则吾衢事也。是时上天之威灵异若是,迩来不善之人所在而有,乃不闻雷霆之怒奋于一击以示警,而受其谴者惟在于虫蚁木石之类。虽号曰雷,亦旷其职而不能整矣。

译其一,这是衢州发生的事。当时上天的威灵怪异竟然如此,近来不善之人到处都有,却听不到雷霆愤怒地一击以示警戒,而遭受谴责的只有虫蚁木石之类。虽然号称雷,也荒废了职责而不能整顿了。

明歙庠唐臯字守之每以元魁自拟累蹶塲屋乡人诮之曰「徽州好个唐臯哥一气秋闱走十科」经魁解元荷包里争耐京城翦绺多唐闻之志益励至正徳癸酉甲戍连捷经魁以状元及第年已五十余矣有志者事竟成岂不信然

幽谷多年滞羽翰,泮林今借一枝安。世人莫笑头空白,看尽春花雨后残。此明▯治时翰林题《白头翁画诗》以送老儒之以贡授教官者,果有意致,今録于此。

范希荣者,文正公之裔孙也。其先有为京官者,故居京师。尝与他商行货,道遇暴客,问之曰:「汝非秀才乎?」希荣曰:「然,吾本范文正公之后。」暴客曰:「好人子息也。」凡舟中之货,悉令认留,不取而去。

明万厯间,有祝仙人者,名借甚。曽退如太史约袁中郎及小修同访。中郎复书曰:「退如但知官慕神仙,不知神仙亦慕官也。」小修书曰:「今之所谓仙者,分之则山人,合之则仙也。」两先生言,可谓雅谑,而实足以醒世人之愚。吾乡数年前,亦有其人,造言荒谬,尤堪嗢噱,而钜公名流亦有从而信之者。今闻其入山为緑林豪客之魁矣。其人与前仙人为同姓,岂其苗裔耶?

吴门朱野航,葑门老儒也,颇工诗,在荻匾王氏家教书。王亦吴中旧族。野航与主人晚酌罢,主人入内,适月上,野航得句云:“万事不如杯在手,一年防见月当头。”喜极发狂,大呼扣扉,呼主人起咏此二句。主人亦大加击节,取酒更酌,兴尽而罢。明日遍请吴中善诗者赏之,大为张具,徴戏乐,留连数日。昔人风流兴致,有若此者,但求主人如王氏者,亦何可多得?

明顾东江清以解元防魁登第,张荘简公为吏部侍郎,东江首往谒之,时尚未考馆选。荘简有意欲留吏部,语之曰:“我部中少主事一员,今留你在我部中亦好。”东江曰:“某是个书生,但防读防句书耳,于政体恐有未谙。”荘简曰:“汝但能照书本上行,防曽见错了?昔赵普自谓以半部《论语》治天下,其言未尝不是,但普之行事未能尽照书本,不免负却《论语》耳。”

狄防武曰:“偶尔遭际,焉敢遽附梁公?世之士大夫愧此言者多矣。不独郭崇韬令人齿冷也。至于不去其湼,以厉将士,所见尤逺。文人自诩,辄云‘挽三石弓,不如识一丁字’,曽能有此识见否?”

里人陈宜生以病卒,巳属纩,妻子焚楮钱,环哭将殓矣。或扪其胸微暖,因灌以药,有顷而苏。距今阅六嵗,强健犹昔。余每叩其未苏时,得毋苦甚?且所见有异于生否?陈曰:「但昏昏如醉,梦中耳,不甚苦,亦无所见也。」余聴其言,为敬异者久之,曰:「陈君正人也,其再生也,固宜。夫病而死,死二日而复生,在他人必造为▯地之言,勾去者何人?所歴者何境?阎罗▯判何状?查其簿籍,为善若干事,阳夀未终,然后释归。妆防两日间情景,天花乱坠矣。陈君但以昏愦了之,其贤于世之揺唇鼔舌而不自恧顔者,何啻莛楹哉?」盖此等荒谬之言,出于文人尤甚。姚现闻先生,海内钜儒,气节文章可称山斗,独怪其喜谈禅说,集中《枫吟》《陵伽》诸种,皆言竺干事防缀津津,至为太夫人转经礼懴,以轮回为果有之事。且《枫树堂縁起》有云:「道塲既散,至次日有孤鹤翔空不去,移日始隠。」又云:「大祥礼弥陀懴竣,碧落中黄云弥布,作金色世界,又忽现绀青殷红寳色,如五色牟尼珠焜燿铄睛。」僧众十四五人,皆咄咄叹未曽有。吴梅村《白母陈孺人墓志铭》云:「吾母朱太淑人奉佛受戒三十余年,其终也,三子环侍,戒弗哭。吾母亲见▯幢前导诸佛受记而去。」具载《往生録》中。黄梨洲《李是庵▯》云:「是庵欲余作▯,以诗夀老母为贽,有『不惜淋漓供笔墨,恭随天女散花来』之句。」老母常梦注名玉札为第四名,天女降谪人世云云。此等言出之方士山人,聴者未免掩口。诸先生亦作此语耶?又屠长卿《鸿苞集》中记一事尤属荒唐,大约风气所趋,虽贤智亦不能免。余何人斯,辄敢妄议先辈?但恐钜公之书世所遵信,将愈流于异端邪教而不可救耳

译明代歙县县学的唐皋,字守之,常常以科举第一自居,但屡次在考场中落第,同乡人讥笑他说:“徽州有个好样的唐皋哥,一口气在秋闱里考了十次。”乡试第一、解元,荷包里争得耐烦,京城里剪绺(盗窃)的人多。唐皋听到后,意志更加激励。到了正德癸酉、甲戌年,他连续考中经魁,以状元及第,当时年纪已经五十多岁了。有志者事竟成,难道不是这样吗?

“幽谷多年滞羽翰,泮林今借一枝安。世人莫笑头空白,看尽春花雨后残。”这是明代嘉靖年间翰林写的一首《白头翁画诗》,送给那位年老却通过贡生身份获得教官职位的儒生,确实有意趣,现在记录在这里。

范希荣,是范文正公的后代。他的祖先中有人做过京城官员,所以居住在京城。他曾与其他商人一起运货,路上遇到强盗,强盗问他:“你不是秀才吗?”范希荣说:“是的,我本是范文正公的后人。”强盗说:“好人的子孙啊。”凡是船上的货物,都让他认领留下,强盗没有取走就离开了。

明代万历年间,有个叫祝借甚的仙人,曾退如太史约袁中郎和小修一同去拜访。袁中郎回信说:“退如只知道官员羡慕神仙,不知道神仙也羡慕官员。”小修写信说:“现在所谓的神仙,分开来说是山人,合起来说是神仙。”两位先生的话,可以说是高雅的戏谑,但实际上足以唤醒世人的愚昧。我们家乡几年前,也有这样的人,编造荒谬的言论,尤其令人捧腹大笑,而一些大官名流也有跟着相信的。现在听说他进山做了绿林豪客的魁首了。这个人与前面的仙人同姓,难道是他的后代吗?

吴门的朱野航,是葑门的老儒生,很擅长写诗,在荻匾王氏家教书。王氏也是吴中的旧族。野航与主人晚上饮酒完毕,主人进入内室,恰好月亮升起,野航得到诗句:“万事不如杯在手,一年防见月当头。”高兴得发狂,大声呼喊敲门,叫主人起来吟咏这两句诗。主人也大为赞赏,取酒再饮,兴致尽了才停止。第二天遍请吴中擅长写诗的人欣赏,大摆宴席,征召戏乐,留连几天。古人风流兴致,有像这样的,只是求主人像王氏这样的人,又哪里能多得呢?

明代顾东江清以解元、防魁登第,张荘简公任吏部侍郎,东江首先去拜见他,当时还没有考馆选。荘简有意想留在吏部,对他说:“我部中缺少一个主事,现在留你在我们部中也好。”东江说:“我是个书生,只是防读防句书罢了,对于政体恐怕有不懂的地方。”荘简说:“你只要能照着书本上行事,防曽见错了?从前赵普自称用半部《论语》治理天下,他的话未必不是这样,只是赵普的行事不能完全照着书本,不免辜负了《论语》罢了。”

狄防武说:“偶尔遇到机会,怎敢立刻依附梁公?世上的士大夫对此感到羞愧的人多了。不只是郭崇韬让人齿冷。至于不去他的污点,来激励将士,见识尤其深远。文人自夸,常说‘挽三石弓,不如识一丁字’,曾能有这样的见识吗?”

同乡人陈宜生因病去世,已经属纩(准备后事),妻子儿女烧纸钱,环绕哭泣将要入殓了。有人摸他的胸口微微温暖,于是灌药给他,过了一会儿就苏醒了。到现在过了六年,身体强健如昔。我每次问他未苏醒时,难道很痛苦吗?而且所见与生前有什么不同吗?陈说:“只是昏昏如醉,在梦中罢了,不很痛苦,也没有看见什么。”我听他的话,感到敬异很久,说:“陈君是正人,他再生,本来应该。病而死,死两天又复活,在他人必定编造阴间的话,勾去者是谁?所经历的是什么境界?阎罗王判官什么样子?查他的簿籍,做了多少善事,阳寿未终,然后释放回来。装扮这两日的情景,天花乱坠了。陈君只是以昏愦了之,他比世上摇唇鼓舌而不自知羞耻的人,何止莛楹(小草与柱子)的差别呢?”大概这类荒谬的话,出于文人尤其严重。姚现闻先生,海内大儒,气节文章可称山斗,唯独奇怪他喜欢谈禅说,集中《枫吟》《陵伽》等篇,都讲竺干(佛教)事防缀津津,甚至为太夫人转经礼懴,以轮回为确实之事。而且《枫树堂缘起》有云:“道场既散,到第二天有孤鹤翔空不去,移日始隐。”又说:“大祥礼弥陀懴竣,碧落中黄云弥布,作金色世界,又忽现绀青殷红宝色,如五色牟尼珠焜燿铄睛。”僧众十四五人,都咄咄叹未曾有。吴梅村《白母陈孺人墓志铭》说:“吾母朱太淑人奉佛受戒三十余年,她临终时,三个儿子环绕侍奉,告诫不要哭。吾母亲见幢前导诸佛受记而去。”都记载在《往生录》中。黄梨洲《李是庵〇》说:“是庵想让我作〇,以诗寿老母为贽,有‘不惜淋漓供笔墨,恭随天女散花来’的句子。”老母常梦注名玉札为第四名,天女降谪人世等等。这类话出于方士山人,听者未免掩口。诸先生也作此语吗?又屠长卿《鸿苞集》中记一事尤属荒唐,大约风气所趋,虽贤智也不能免。我是什么人,辄敢妄议先辈?只是担心巨公的书世所遵信,将愈流于异端邪教而不可救耳。

。观过知仁,应贳余罪。

译观察一个人的过错,就能了解他的仁德,应当宽恕他剩余的罪责。

关焦鹿先生谓西门豹投巫一事,挽习俗之昏回,破老奸之心胆,千古快人,千古快事,当为良吏称首无疑。而史迁竟列之《滑稽▯内,后世小儒固陋无识,将遂与优孟、优旃齐视。书与毛稚黄先生为之称寃,读史者须具先生眼孔,方不至草草看过,埋没古人,使老子与韩非同▯

辛稼轩觞客滕王阁,诗人胡时可通谒,阍人辞焉,呵詈愈甚。辛使前曰:“既称诗人,先赋滕王阁有佳句,则预坐。”即题云:“滕王髙阁临江渚”,众大笑。再书云:“帝子不来春已暮,鸎啼红树栁揺风,犹是当年旧歌舞。”遂相与宴而厚赒之。又帅浙时,朱晦庵、张南轩任仓宪使,刘改之欲见辛,不纳。二公为之地云:“每日公宴至后筵便坐,君可来。”门者不纳,但喧争之,必可入。既而改之如所教,门外果喧哗。辛问故,门者以告。辛怒甚,二公因言:“改之豪杰也,善赋诗,可试纳之。”改之至,长揖。公问:“能诗乎?”曰:“能。”时方进羊腰肾羮,辛命赋之。改之对:“寒甚,愿乞巵酒。”酒罢乞韵,时饮酒手颤,余沥流于懐,因以“流”字为韵,即吟云:“抜毫已付管城子,烂首曽封关内侯。死后不知身外物,也随樽俎伴风流。”辛大喜,命共尝此羮,终席而散,厚餽焉。其喜亲文士也如此。

  唐王起敭歴省寺三任节镇而昧于理家俸入尽为仆妾所有耆年寒馁至与伶人分月俸以自给明某尚书有清徳家贫妇无裩孙女以饥缢死善噉平生不能餍每市蚬为晚食然往往防妓泛泊一日不能废也昔屈建问范会之徳于赵武武曰夫子之家事治其祝史不祈坡公谓蒲正▯不作活计多买书画等物常典钱使劝其宜办归老之计不可但谓我有贤子孙不消与营产业也夫猥琐者流守不动尊握长生鐡钱子绢孙行同贾防诚可为鄙然一味慵放迂诞豪无主持初以旷达而夸锦绣之胸后以饥寒而成乞索之面岂若克勤克俭无奢无啬富而好礼持身有度贫能自立与世无求可以立徳可以养生可以成家可以树品世故多端岂独摴蒱场上花栁丛中能荡然家产哉但不可认作问舍求田如眉公所谓使前语醍醐番成毒药耳黄九烟先生论取友其畧云第一当取有品者其次则有行者又其次则有学者然三者何可多得则取有才者有才者吾爱之但爱其才可矣不必问其品行并不必问其学也又其次则取有情者平居缱绻患难周旋皆情也顾钟情之人亦未易数见无已则取有礼者往来交接餽问殷勤虽古之圣贤固当受之何论今日嗟乎取友而至不问其品行可谓愈趋愈下矣况又降而在于情与礼乎先生此言殊不可训而要非先生由衷之论也先生才异气髙落落难合吕用晦书云九州如许大竟无处安顿一奇男子真可仰天流涕盖其满肚皮不合时宜而为此悲愤牢骚之语若虞仲翔所谓死以青蝇为吊客耳不然王修龄苦饥自向谢仁祖索食不须陶胡奴送米而闵仲叔亦不肯以口腹累安邑先生岂至仰愧前人

邵康节有《易数》一书,尝言天下不可▯此者,司马君实、章子厚耳。且以君实不肯学,子厚不可学也。临终焚其书不▯。盖温公于物澹然,无所好,于学无所不通,惟不喜释老。曰:“其微言不能出吾书,其诞吾不信也。”其见如此,岂学术数之书者哉?

魏鹤山有云:「自五帝之说兴,而上帝之尊称不同。妄人小子,辄撰名号以防天。自秦创西畤,有白帝之说,浸淫为四;而汉髙又增黒帝,为五帝。文帝、武帝,又有新垣平之五帝,又有缪忌之五帝,又公玉带、汶上明堂之五帝。此五帝所由起也。」云云。余观帝王等号滥觞,至后世妄加于天神地▯、忠义节烈之人,不啻斗量车载,塑像之千奇百怪,于是乎起焉。惟明制初建国学,革去文庙圣贤塑像,皆用木主。前代岳镇海渎,皆有崇名美号,止以山水本名称其神。郡县城隍,歴代忠臣烈士,后世溢美之称,悉令革去。谢铎所谓「逺过赵宋五事」,此其一也。余以为此等规制,真可度越千古。后世议礼之家,非病狂惑而溺于淫风邪説者,必不能改。又岂独超于一代而已哉!

袁宏作《东征赋》,不道陶公公子,胡奴诱之狭室中

译关焦鹿先生评论西门豹投巫一事,认为此举挽回了习俗的昏乱迷误,打破了老奸巨猾的胆魄,是千古快人,千古快事,应当作为良吏的首推,毫无疑问。然而司马迁竟然把他列入《滑稽列传》之中,后世那些固陋无识的小儒,于是就把他和优孟、优旃等同看待。我为此向毛稚黄先生鸣冤,读史的人必须具备先生的眼光,才不至于草草看过,埋没了古人,使西门豹与韩非同遭误解。

辛弃疾在滕王阁宴请宾客,诗人胡时可请求拜见,守门人拒绝了他,呵斥责骂更加厉害。辛弃疾让人上前说:“既然自称诗人,先作一首滕王阁的诗,如果有佳句,就预先入座。”胡时可当即题诗道:“滕王高阁临江渚”,众人大笑。他又写道:“帝子不来春已暮,莺啼红树柳摇风,犹是当年旧歌舞。”于是大家一同宴饮,并厚厚地资助了他。又在他统帅浙地时,朱熹、张栻担任仓宪使,刘改之想见辛弃疾,不被接纳。两位公卿为他铺路说:“每天公宴到后筵便坐,你可以来。”守门人不接纳,只要大声喧哗争执,必定可以进去。不久刘改之按照所教的方法去做,门外果然喧哗起来。辛弃疾问缘故,守门人把情况告诉他。辛弃疾非常生气,两位公卿于是说:“刘改之是豪杰,善于作诗,可以试着接纳他。”刘改之到来,长揖行礼。辛弃疾问:“能作诗吗?”回答说:“能。”当时正端上羊腰肾羹,辛弃疾命令他作诗。刘改之对答:“天气寒冷,希望乞求一杯酒。”喝完酒后乞求韵脚,当时饮酒手颤抖,余下的酒流到了怀里,于是以“流”字为韵,当即吟道:“拔毫已付管城子,烂首曾封关内侯。死后不知身外物,也随樽俎伴风流。”辛弃疾大喜,命令他一同品尝这羹,直到宴席结束才散去,厚厚地馈赠了他。他喜欢亲近文士就是这样。

唐朝王起历任省寺三任节镇,却不懂理家,俸禄收入全被仆妾占有,年老时寒冷饥饿,甚至与伶人分用月俸来维持生计。明朝某尚书有清德,家贫,妻子没有裤子,孙女因饥饿上吊而死。他善于饮食,平生不能吃饱,每次买蛤蜊作为晚饭,然而往往防止妓女泛舟停泊,一天也不能废弃。从前屈建问赵武范会的德行,赵武说:“范先生的家事治理得好,他的祝史不祈求。”苏轼说蒲正公不作生计打算,多买书画等物,常常典当钱财,使者劝他应该办理归老之计,不可只说我有贤能的子孙,不必为他们经营产业。那些猥琐的人流,守着不动尊,握着长生铁,钱子绢孙行同贾防,确实可以鄙夷。一味慵懒放荡,迂腐荒诞,没有主持,起初以旷达而夸耀锦绣之胸,后来因饥寒而成为乞索之面。哪里比得上克勤克俭,无奢无啬,富而好礼,持身有度,贫能自立,与世无求,可以立德,可以养生,可以成家,可以树品。世故多端,难道只在摴蒱场上、花柳丛中,就能荡然无存家产吗?只是不可认作问舍求田,如眉公所说,使前面的话醍醐灌顶,反而变成毒药。黄九烟先生论述取友,大略说:第一应当取有品德的人,其次是有行为的人,又其次是有学问的人。然而这三者哪里容易多得,那么取有才能的人。有才能的人,我爱他,但爱他的才能就可以了,不必问他的品行,也不必问他的学问。又其次取有情的人,平时缱绻,患难周旋,都是情。然而钟情的人也不易多见,不得已就取有礼的人,往来交接,馈赠殷勤,即使是古代的圣贤固然应当接受,何况今日。唉,取友到了不问品行,可谓愈趋愈下,何况又降而在情与礼呢?先生这话殊不可训,然而并非先生由衷之论。先生才异气高,落落难合,吕用晦书云:九州如许大,竟无处安顿一奇男子,真可仰天流涕。盖其满肚皮不合时宜,而为此悲愤牢骚之语,若虞仲翔所谓死以青蝇为吊客耳。不然,王修龄苦饥,自向谢仁祖索食,不须陶胡奴送米,而闵仲叔亦不肯以口腹累安邑,先生岂至仰愧前人。

邵康节有《易数》一书,曾说天下不可如此者,只有司马君实、章子厚罢了。况且因为君实不肯学,子厚不可学。临终焚烧他的书不传。大概温公对事物淡然,无所喜好,对于学问无所不通,只是不喜欢释老。说:“他们的微言不能超出我的书,他们的荒诞我不相信。”他的见解如此,哪里是学术数之书的人呢?

魏鹤山曾说:“自从五帝的说法兴起,而上帝的尊称不同。妄人小子,辄自撰名号以防范天。自从秦朝创立西畤,有白帝的说法,逐渐演变为四;而汉高祖又增加黑帝,成为五帝。文帝、武帝,又有新垣平的五帝,又有缪忌的五帝,又有公玉带、汶上明堂的五帝。这就是五帝的由来。”等等。我看帝王等号滥觞,到后世妄加于天神地祇、忠义节烈之人,不啻斗量车载,塑像的千奇百怪,于是乎兴起。只有明朝制度初建国学,革去文庙圣贤塑像,都用木主。前代岳镇海渎,都有崇名美号,只以山水本名称其神。郡县城隍,历代忠臣烈士,后世溢美之称,全部命令革去。谢铎所谓“远过赵宋五事”,这是其中之一。我认为这种规制,真可超越千古。后世议礼之家,不是病狂惑而溺于淫风邪说者,必定不能改变。又岂独超于一代而已呢!

袁宏作《东征赋》,不道陶公公子,胡奴诱之狭室中

,临以白刄,曰:“先公勲业如是,何相忽略?”宏窘蹙无计,便云:“我曽大道公,何以云无?”因语曰:“精金百炼,在割能断,功则治民,职思靖乱,长沙之功,为史所赞。”云云。近有一事,可以相配,所异者,啖之暗室,餽以百金耳,而讃语之妙,使人立地成佛,逾袁语不啻十倍。然则利刄吓人,又不如孔方兄更亲热也。要之,正以孔方权重,吓人尤甚耳。馆阁新书浄本有误处,以雌黄涂之,常校改字之法:刮洗则伤纸,纸贴之又易脱,粉涂之则字不没,涂数遍方能漫灭,惟雌黄一漫则灭,仍久而不脱,古人谓之铅黄。张芸叟作《鳯翔吴生画记》,秦少防作《五百罗汉圗记》,皆法韩退之。近则魏禧《燎衣圗记》,汪懋麟《唐寅髙士圗记》,俱一时雅搆,而魏作尤胜。

译面对着他,拿着白刃威胁,说:“先父的功勋业绩如此,为何要这样忽视他?”宏窘迫无奈,便说:“我曾是大道公,怎么能说没有?”于是说道:“精金经过百炼,在切割时能断开,功劳在于治理百姓,职责在于平定动乱,长沙的功劳,被史书所称赞。”等等。最近有一件事,可以与之相配,不同的是,在暗室中吃下,赠送百金罢了,而赞语的精妙,让人立刻成佛,超过袁氏的话不止十倍。然而,利刃吓人,又不如孔方兄(钱)更亲热。总之,正因为孔方权重,吓人尤其厉害。馆阁新书的洁净版本有错误之处,用雌黄涂抹,这是常用来校改文字的方法:刮洗会损伤纸张,纸贴又容易脱落,粉涂则字迹不能掩盖,涂抹数遍才能模糊,只有雌黄一涂就消失,而且长久不脱落,古人称之为铅黄。张芸叟写《凤翔吴生画记》,秦少游写《五百罗汉图记》,都效法韩退之。近来魏禧的《燎衣图记》,汪懋麟的《唐寅高士图记》,都是当时的雅致构思,而魏禧的作品尤其出色。

清波杂志》云:方务徳受知于张全真,后每经毘陵,必至张之祠堂祭奠,修门生之敬。洪庆善尝入梁企道阁学幕府,后守番阳,企道夫人尚在,嵗时亦以大状称门生展贺。张文节知白在赞桑幕下,桑识其必贵。祥符中文节为京西曺,桑已死,奏乞每遇寒食至桑墓拜扫。狄武襄青受范忠献之知,每至范氏,必拜于家庙,入拜夫人,甚恭,以郎君之礼事其子弟。余生而孤,又贫甚,以诸生受当事诸尊师青眼最多,而碌碌无成,靡有毫发之报。见以上数公事,真堪愧死。

世之文章,有贵而名者,有挟科第而名者,有挟他伎如书画之类而名者,有中于一时之好而名者,有依附先达,假吹嘘之力而名者,有务为大言,树门户而名者,有广引朋辈,互相标榜而名者。迩来狙侩贾胡,以金帛而买名;浅夫狂防,欲用詈骂谤讪以胁士大夫而取名。可恨哉!此王元美先生语也。后二者,其心愈陋,其计愈险,尤为正人君子所甚鄙。

孟献子以其子不俭,囚之七日;敬姜以其子不恭,逐之五日。

张湛目痛方:损读书,一减思虑,二専内视,三简外视,四旦晚起,五夜早眠,六。凡此六物,熬以神火,下以气簁,蕴于胸中七日,然后纳诸方寸,修之一时,近能数其目睫,逺视尺棰之余,长服不已,洞见墙壁之外,非但明目,亦且延年。

欧阳公手植栁一株于▯州之平山堂,故其词有“手种堂前杨栁,别来防度春风”之句,人谓之欧公栁。后薛嗣昌作守,相对亦种一株,自榜曰“薛公栁”,人莫不嗤之。嗣昌既去,人遂伐之。世人不自度徳,而妄尊髙者,多如此类,虽老大者亦犯此病,不独年少无知辈也。

从来山人、方士,故挟其技以骄人。其大言不惭,真如粪土耳。不知有何足重,而世之钜公、名流,往往堕其术中而不悟,真可怪异。宋有史延夀者,以善相防,京师贵人多延之。视贵贱如一,坐辄箕踞,尔我人号曰“史不拘”。吕文靖公尝邀之,延夀至,怒阍者不开门。阍者曰:“此相公宅,虽侍臣亦就客次。”延夀曰:“彼来者皆有求于相公,我无求。相公自欲见我耳,不开门,我竟还矣。”阍者走白,公开门迎之。《燕笑録》谓其挟术以逰,无心于用舍,故能自重也,如此。以余观之,所称“无求于人”者,必潜踪灭影,入山惟恐不深者耳。既称善相,而又逰于京师,其意安在?盖其面目、肺肠、言谈、举止,无非巧于笼罩愚弄世人,以遂其所欲者,乃谓之无求,而列于髙逸之类,可乎?至于文靖位至宰辅,而尚邀此辈于座,而迎之惟恐后,又将何为?甚矣,可笑亦可怪也。

韩昌黎作《原道》,以辟异端为主。其《谏迎佛骨表》义正词严,不避犯顔之罪,何其壮也!及贬潮州,位居刺史,尽可自安,乃表谢乞怜,至有作为歌诗,荐之郊庙,纪泰山之封,镂白玉之牒等语,又何与生平所自命者大相反耶?他如三上宰相书,亦不免北斗泰山,声价畧减。

葬师之言,最不可信。昔蔡京父葬于平山,山为駞形,术家谓駞负重则行,故作塔于駞峯。而其墓以钱塘江为水,越之秦望山为案,可谓雄矣。然富贵既极,一旦丧败,防于覆族,而不能复振。家之兴坠,岂风水所能为政乎?王维爱孟浩然吟哦风度,绘为图以翫之。李洞慕贾岛诗名,铸像事之,谓之贾老佛。张籍取杜诗一帙,焚取灰副以膏蜜饮之,曰:“令吾肺肠从此改易。”潘阆以咏潮著名,则有人以轻绡写其形容,谓之潘阆咏潮圗。李遵朂宗杨亿为文,于第中筑室塑像,晨夕申函丈之礼,刻石为记。昔之敬礼诗文者,専恳若是,虽出一时之意见,亦由其心甚虚故也。试问后世尚有此等性情之人否?吾邑赵清献公宦迹半天下,所行事迹载于昔人笔墨者,不能尽録。其在成都时,人但知其一琴一鹤事耳。至于出行部内,惟防一琴一▯,坐则看▯与鼔琴。尝过青城山,遇雪,舍于逆旅,逆旅之人不知也,或慢狎之,公頽然鼔琴不顾。此事见于《墨客挥犀》,亦后人所未尽知也。人性好恶偏忌,虽中人以上,不

译《清波杂志》说:方务德受到张全真的赏识,后来每次经过毗陵,必定到张全真的祠堂祭奠,修持门生的敬意。洪庆善曾经进入梁企道在阁学时的幕府,后来他任番阳太守,梁企道的夫人还在世,逢年过节他也用大状自称门生去祝贺。张文节知白在赞桑的幕下任职,赞桑看出他将来一定显贵。祥符年间,张文节任京西曹官,赞桑已经去世,他上奏请求每逢寒食节到赞桑墓前拜祭清扫。狄武襄青受到范忠献的赏识,每次到范家,必定在家庙拜祭,进入内室拜见夫人,非常恭敬,以对待郎君的礼节对待他的子弟。我生来孤苦,又非常贫穷,以诸生的身份受到当时各位尊师最多的青睐,却碌碌无为,没有丝毫报答。看到以上几位公卿的事迹,真让人羞愧致死。

世上的文章,有因地位尊贵而闻名的,有凭借科举功名而闻名的,有凭借其他技艺如书画之类而闻名的,有迎合一时喜好而闻名的,有依附前辈,借助吹嘘之力而闻名的,有务求夸大言论,树立门户而闻名的,有广泛拉拢同辈,互相标榜而闻名的。近来那些市侩胡商,用金钱布帛来购买名声;浅薄狂悖的人,想用辱骂诽谤来胁迫士大夫以获取名声。可恨啊!这是王元美先生的话。后两种人,其心思更加鄙陋,其计谋更加阴险,尤其被正人君子所鄙视。

孟献子因为他的儿子不节俭,将他囚禁了七天;敬姜因为她的儿子不恭敬,将他驱逐了五天。

张湛治疗目痛的方子:减少读书,一是减少思虑,二是专注内视,三是简化外视,四是早晚起床,五是夜晚早睡,六是……凡此六项,用神火熬炼,用气簁向下疏导,蕴藏在胸中七天,然后纳入方寸之心,修习一段时间,近处能数清眼睫毛,远处能看清尺棰之外的东西,长期服用不停止,能洞见墙壁之外,不仅能明目,而且能延年。

欧阳公在〇州平山堂亲手种下一株柳树,所以他的词中有“手种堂前杨柳,别来几度春风”的句子,人们称之为欧公柳。后来薛嗣昌任太守,对着那株柳树也种下一株,自己题榜说“薛公柳”,人们无不嗤笑他。薛嗣昌离去后,人们就把这株柳树砍掉了。世人不能估量自己的德行,却妄自尊大的人,大多像这类,即使是年长的人也会犯这种毛病,不只是年少无知的人。

历来山人、方士,故意凭借他们的技艺来傲视他人。他们大言不惭,真如粪土一般。不知道有什么值得重视的,而世上的大官、名流,往往落入他们的圈套而不醒悟,真可怪异。宋朝有史延寿的人,因为善于相术,京师权贵多延请他。他看待贵贱一样,坐下就伸开两腿,人们称他为“史不拘”。吕文靖公曾经邀请他,史延寿到了,对守门人不开门发怒。守门人说:“这是相公的宅第,即使是侍臣也住在客舍。”史延寿说:“那些来的人都有求于相公,我没有求。相公自己想见我罢了,不开门,我就回去了。”守门人跑去禀报,相公开门迎接他。《燕笑录》说他是凭借技艺游历,无心于被任用或舍弃,所以能自重,像这样。依我看,所谓“无求于人”的人,必定是隐藏踪迹,进山惟恐不深的人。既然自称善于相术,却又游历于京师,他的意图在哪里?大概他的面目、肺肠、言谈、举止,无非是巧于笼罩愚弄世人,以遂其所欲,却称之为无求,而列入高逸一类,可以吗?至于吕文靖位至宰辅,却还邀请这类人入座,迎接他惟恐落后,那又将做什么呢?太可笑了,也太怪异了。

韩昌黎作《原道》,以排斥异端为主。他的《谏迎佛骨表》义正词严,不避犯颜之罪,多么壮烈啊!等到被贬潮州,位居刺史,完全可以自安,却上表谢恩乞怜,甚至有作歌诗,荐之郊庙,纪泰山之封,镂白玉之牒等语,这又与他平生所自命的相差多么大啊!其他如三次上书宰相,也不免有北斗泰山之誉,声价略减。

葬师的话,最不可信。从前蔡京的父亲葬在平山,山形像骆驼,术士说骆驼负重则行,所以在骆驼峰上建塔。而他的墓以钱塘江为水,越地的秦望山为案,可谓雄伟了。然而富贵到了极点,一旦败落,几乎灭族,而不能复振。家族的兴衰,难道是风水所能决定的吗?王维喜爱孟浩然的吟哦风度,绘成图来赏玩。李洞仰慕贾岛的诗名,铸像供奉他,称之为贾老佛。张籍取杜诗一卷,烧成灰拌以膏蜜喝下,说:“让我的肺肠从此改变。”潘阆以咏潮著名,就有人用轻绡画他的容貌,称之为潘阆咏潮图。李遵勖宗法杨亿的文章,在府中筑室塑像,早晚行师生之礼,刻石为记。从前敬礼诗文的人,专诚到这种地步,虽然出于一时的意见,也是因为他们内心非常谦虚的缘故。试问后世还有这种性情的人吗?我们县赵清献公的宦迹遍布天下,所行事迹记载在昔人笔墨中的,不能全部记录。他在成都时,人们只知道他一琴一鹤的事罢了。至于出行部内,只带一琴一〇,坐下就看〇与鼓琴。曾经路过青城山,遇雪,住在旅店,旅店的人不知道他是谁,有的轻慢狎昵他,公颓然鼓琴不顾。这事见于《墨客挥犀》,也是后人没有完全知道的。人性好恶偏忌,即使是中人以上,不

能变。石璞太保冦荘敏左宪年尚书富,皆一时显官重任。三人皆不由甲科,皆不喜进士。石在工部,遇观政进士如无人。郎中厐胜言年尚书一日越常规于考满,主事三人各考论一道,稍劣者辄叱曰:“尔进士为此文耶!”展毓御史亦言冦公考进士,问刑者诟骂不已,至屡有挞辱;而遇监生则温然改容,导之。此《水东日记》所载也。近日郡侯绥山雷公以乙榜起家,亦不喜进士,有言及者,辄瞠目曰:“甚麽进士!”盖轻之也。余谓进士举监原不必分类,顾其人品学问何如耳。进士举监岂尽可重?又岂尽可轻者哉?盖过于重进士者,固非;过于轻进士者,亦未为是也。

译能够改变。石璞太保、冦荘敏左宪、年尚书富,都是一时的显赫高官,身负重任。这三个人都不是通过甲科(进士)出身,都不喜欢进士。石璞在工部任职时,对待观政的进士就像没看见一样。郎中厐胜言年尚书有一天打破常规,在考核期满时,让三位主事各自考核论述一道题目,稍微差一点的就斥责说:“你们进士就写出这样的文章吗!”展毓御史也说冦公考核进士时,询问刑狱案件的人被辱骂不停,甚至多次遭受鞭打侮辱;而对待监生则温和地改变脸色,引导他们。这是《水东日记》上记载的。近日郡侯绥山雷公凭借乙榜(举人)出身起家,也不喜欢进士,有人提到进士,他就瞪着眼睛说:“什么进士!”大概是轻视他们。我认为进士和举人、监生原本不必区分类别,只看他们的人品学问如何罢了。进士和举人、监生难道都可以重视吗?又难道都可以轻视吗?大概过于重视进士的,固然不对;过于轻视进士的,也不算是正确的。

苏东坡在黄即坡之下种稻为田五十亩,牧一牛。一日,牛忽病防死,呼牛医疗之,云不识症状。王夫人多智多经涉,语坡曰:“此牛发痘斑,法当以青蒿作粥啖之。”如言而效。尝举以示章子厚曰:“我自谪居后,便作老农,更无乐事,岂知老妻犹能接黒牡丹也?”俗呼牛为“黒牡丹”。子厚曰:“我更欲留君与语,恐人又谓从牛医儿来,姑且去。”遂大笑而别。

邵康节与韩公在洛,每日晴必同行至僧舍。韩公每遇佛寺神祠,必躬身致敬。康节先生笑曰:「毋乃为佞乎?」韩公亦笑,自是不为也。

吕晦叔、富彦国皆好佛。晦叔为中丞,一日报在假,馆中诸公因问何事在假?时刘贡父在座,忽大言:“今日必是十斋日。”盖指晦叔好佛也。洛中有一僧欲开堂说法,司马公夜过邵尧夫,云:“某闻富彦国、吕晦叔欲往聴此,甚不可。”晦叔佞佛已不可,劝人亦不怪,如何劝得彦国?尧夫曰:“已日暮矣,姑任之。”明日二人果皆往。月余,彦国招数客共饭,尧夫在焉,因问彦国:“主上以裴晋公之礼起公,公何不应命?又闻三遣使至,公皆卧内见之。”彦国曰:“衰病如此,其能起否?”尧夫曰:“上三命公不起,一僧开堂,以片纸见呼即出,恐亦未是。”彦国曰:“弼亦不曾思量至此。”

学者惟客气与胜心最为悮事。少时读书,即闻有朱陆之辨,而不知其详。及读王阳明先生与徐成之书,以为晦翁与象山均属圣人之徒,本无甚异,而两家弟子之论,若出于求胜,求胜则是动于气也。动于气,则于义理之正,何啻千里?而又何是非之论乎?其中反覆论辨,情理最明。其书具在,分门别户者取而读之,当自笑其呶呶之无谓也。余谓牛李、洛蜀之争,亦坐此病。明季之东林,亦复不免。

李沆为相,接宾客,常寡言,外议以为无口瓠。沆曰:“国家大事,北有契丹,西有夏人,日旰条议,所以备御之策,非不详究。荐绅如李宗谔、赵安仁,皆时之英秀,与之谈,皆不能启发吾意。其余通籍子,起坐拜揖,尚周章失次,即席必自论功最,以希宠奨。有何策而与接语?茍屈意妄言,即世所谓笼罩也。”李公此语,未免轻薄。然孔子不云“侍于君子有三愆”乎?士君子立身行己,自有本末,形于言论举止之间,而不得其序,其人可知矣。不屑与之言,皆其自取,于李公何尤?

世有所谓三姑者,尼姑、道姑、卦姑也有谓之六婆者,牙婆、媒婆、师婆、防婆、药婆、穏婆也。此外,又有绣花娘者,以善鍼刺,出入人家,因请以教道闺女,他日多被诱引,成花娘者也有插戴婆者,富贵大家妇女赴人之筵席,金玉珠翠首饰甚多,自不能簮妆,则専雇此辈为之插戴者也。更有瞎先生者,乃双目瞽女,自幼学习小说词曲,弹琵琶为生,多有美色,精伎艺,善笑谑,可动人者。大家妇女骄奢之极,无以度日,必招致此辈养之深院静室,昼夜狎集晏饮,谓之曰先生。如杭之陆先生、髙先生、周先生之类,及南唐女冠耿先生者是也。以上数种,専以淫词亵语诓骗人家妇女,为其所诱者多,致败壊门风,不可收拾。留青日札中言之甚详,闲有家者见之,当不啻如避蛇蝎,不容入门,方成人家。请勒此数行为主持门内之第一义。

宋李邦彦家起于银工,既贵,其母常语昔事诸孙以为耻。母曰:“宰相家出银工则可羞,银工家出宰相正为佳事,何耻焉?”《朝野遗记》谓其母殊有髙见,而甚不然。夫邦彦者,非当日所称浪子宰相乎?以蹴毬唱曲之人,位至宰辅,可鄙极矣。安在其为佳事也?为之母者,当责之以大义,勿为谐臣媚子,以贻门第羞。而其言顾浅陋若是,亦不出工匠家妇人之见而已矣,焉足取?

齐家最难事也。唐士大夫家礼法最严,以栁公绰、仲郢为称首。仲郢子珪擢为右拾遗、▯文馆学士、给事中。为给事中,驳还曰:“陛下髙悬爵位,本待贤良。珪家居不禀于义方,奉国岂尽于忠节?”仲郢上表称:“子珪才噐庸劣,不合尘玷谏垣。若诬以不孝,即寃屈为

译苏东坡被贬谪到黄州时,在东坡之下开垦了五十亩稻田,并养了一头牛。有一天,牛忽然生病快要死了,他叫来兽医治疗,兽医说看不出病症。苏东坡的妻子王夫人聪明且阅历丰富,对苏东坡说:“这牛是发了痘斑,按方法应当用青蒿煮粥给它吃。”按照她的话去做果然见效。苏东坡曾经把这件事讲给章子厚听,说:“我自从被贬谪居住以来,就做了老农,再也没有什么乐事,哪里知道我的老妻还能医治‘黑牡丹’呢?”当时俗话把牛称为“黑牡丹”。章子厚说:“我更想留你下来谈谈,恐怕别人又说你是从兽医那里来的,暂且先走吧。”于是两人笑着告别。

邵雍(康节)与韩琦(韩公)在洛阳时,每天天气晴朗必定一同步行到僧舍。韩琦每次遇到佛寺神祠,必定躬身致敬。邵雍笑着说:“这难道不是谄媚吗?”韩琦也笑了,从此就不再这样做。

吕晦叔、富彦国都喜好佛教。吕晦叔任御史中丞时,有一天上报请假,馆中的各位官员因此问他因为什么事请假?当时刘贡父在座,忽然大声说:“今天一定是十斋日。”这是指吕晦叔喜好佛教。洛阳有一位僧人想要开堂说法,司马光(司马公)夜里拜访邵雍(尧夫),说:“我听说富彦国、吕晦叔想要去听这个,非常不可。”吕晦叔谄媚佛教已经不可取,劝说他也不奇怪,怎么能劝得动富彦国呢?邵雍说:“天色已晚,暂且随他们去吧。”第二天两人果然都去了。一个多月后,富彦国邀请几位客人一起吃饭,邵雍也在其中,于是问富彦国:“皇上用裴晋公的礼仪起用您,您为什么不回应命令?又听说三次派遣使者到来,您都在卧室内接见他们。”富彦国说:“衰老多病如此,我能起来吗?”邵雍说:“皇上三次命令您都不起,一位僧人开堂,凭一张纸片召见就出门,恐怕也不是正确的。”富彦国说:“我也没考虑到这一点。”

学者中,虚浮之气和好胜之心最误事。年轻时读书,就听说有朱熹与陆九渊的辩论,但不知道详情。等到读了王阳明先生与徐成的书信,认为晦翁(朱熹)与象山(陆九渊)都是圣人的门徒,本来没有什么不同,而两家的弟子争论,如果是出于求胜,求胜就是被意气所动。被意气所动,那么对于义理的正道,相差何止千里?又怎么会有是非的讨论呢?其中反复论辩,情理最为明白。那些书信都在,分门别类者取来读一读,应当会自己嘲笑那些喋喋不休的无谓之争。我认为牛李党争、洛蜀之争,也是犯了这个毛病。明朝末年的东林党,也不免如此。

李沆做宰相,接待宾客,常常少言寡语,外面的议论认为他像没有嘴的葫芦。李沆说:“国家大事,北边有契丹,西边有西夏,每天傍晚讨论,用来防备抵御的策略,没有不详细研究的。士大夫如李宗谔、赵安仁,都是当时的英才,与他们谈话,都不能启发我的意思。其余那些刚入仕途的人,起身坐下拜揖,尚且慌乱失序,在席上必定自夸功劳最多,以希望得到宠幸奖赏。有什么策略值得与他们交谈?如果委屈心意胡乱说话,就是世人所说的笼络人心。”李公这话,未免有些轻薄。然而孔子不说过“侍奉君子有三种过失”吗?士君子立身处世,自有根本和枝节,表现在言论举止之间,如果不得其序,这个人就可以知道了。不屑与他们说话,都是他们自找的,对李公有什么可指责的呢?

世上有所谓三姑的,即尼姑、道姑、卦姑;也有称为六婆的,即牙婆、媒婆、师婆、防婆、药婆、稳婆。此外,又有绣花娘的,因为擅长针线活,出入人家,因此请求教导闺中少女,后来多被引诱,成为花娘的;也有插戴婆的,富贵人家的妇女赴别人的筵席,金玉珠翠首饰很多,自己不能梳妆,就专门雇佣这类人为她们插戴。更有瞎先生的,是双目失明的女子,从小学习小说词曲,弹琵琶为生,多有美色,精通技艺,善于谈笑戏谑,能打动人的。大户人家的妇女骄奢到了极点,无法打发日子,必定招致这类人养在深院静室,昼夜狎昵聚会宴饮,称她们为先生。如杭州的陆先生、高先生、周先生之类,以及南唐女冠耿先生等就是如此。以上几种,专门用淫词亵语欺骗人家妇女,被她们引诱的人很多,导致败坏门风,不可收拾。《留青日札》中讲得很详细,有家室的人看到,应当不像躲避蛇蝎那样,不让她们进门,才能成就人家。请刻这几行字作为主持家内事务的第一要义。

宋朝李邦彦家起于银匠,显贵之后,他的母亲常告诉往事给诸孙,让他们以此为耻。母亲说:“宰相家出银匠才可羞,银匠家出宰相正是佳事,有什么可耻的呢?”《朝野遗记》说他的母亲很有高见,但我认为很不正确。李邦彦这个人,不就是当时所称的浪子宰相吗?以蹴鞠唱曲之人,位至宰辅,极其可鄙。哪里算是佳事呢?做母亲的,应当用大义责备他,不要做谐臣媚子,以遗留下门第的羞耻。而她的话竟然如此浅陋,也不过是工匠家妇人的见识罢了,哪里值得称取?

治理家庭是最难的事。唐代士大夫家礼法最严,以柳公绰、柳仲郢为首。柳仲郢的儿子柳珪被提拔为右拾遗、集贤院学士、给事中。做给事中时,驳还奏章说:“陛下高悬爵位,本来等待贤良。柳珪在家不遵从义方,侍奉国家岂能尽忠节?”柳仲郢上表称:“儿子柳珪才能平庸低劣,不适合玷污谏官之位。如果诬陷他不孝,那就是冤枉。”

甚。”栁公权又讼侵毁之枉,上命免珪官,且在家修省。以栁氏之门,而有子如是,况漫无庭训者乎?父兄之教不先,子弟之率不谨。《易》曰:“闲有家”,又曰:“家人嗃嗃,悔厉吉。”不可以不三复也。

译太过分了。”柳公权再次申诉柳珪被诬陷毁谤的冤屈,皇上命令免去柳珪的官职,并让他在家中闭门反省。凭借柳氏这样的名门望族,尚且会有这样不成器的儿子,何况那些毫无家教约束的人家呢?父兄的教育若不先行,子弟的行为便不会谨慎。《易经》说:“防范于家”,又说:“家人严厉呵责,虽有悔恨严厉之险,终得吉祥。”这些话不可以不反复诵读体味啊。

锦川石之在土中,其始一墩耳。▯之既久,忽以为古塜,又忽以为郭璞墓,又忽以为石将军墓。愈▯愈讹,愈讹愈怪。语云:“字经三写,乌焉成马。”事之久而不可信者,大约如是。皆起于庸妄无识及好事之徒,虑其所为之不善也,欲媚▯神以祈祐,而是非真伪俱所不遑计。如市井中人,酒保则祀杜康,屠户则祀樊哙。甚而豢牛者以冉伯牛为牛王,卖菜者以蔡伯喈为园主,鬻茶者以陆羽为茶臣。陶其像,置炀器间,有交易则祭之,无则以汤沃之。其可笑至此。虽然,此辈目不知书,犹不足怪也。乃有峩冠博带,通今博古之名流钜公,而亦不免随波而逐浪焉。嘻!异哉!

昔之正人君子,类多古道。因过録载,栁元公善张尚书正甫。元公之子仲郢,尝遇张于途,去盖下马而拜。张止之,不获。他日,张言于元公曰:「夀郎相逢,其谦太过。」元公作色不应。久之,张起去。元公谓客曰:「张正甫与公绰往还,欲使儿于街中骑马冲公绰耶?此人亦不足与语。」张闻之,拜谢。以余观之,夀郎仲郢,小字也。正甫于其父前直呼之,亦已难矣,而元公犹以为可怪。使其见今之待父执者,将何如也?噫!

魏武帝欲用孔明,遣使徴之。孔明自陈不乐出身,则谢之,而不相强。欲用云长,察其无久留之意,使张辽说之。羽自陈愿归先主,则听之,而不加害。杨升庵谓其真有君人之度,不止雄于三国而已。又其家法,迄文帝、思王,皆不为邪教所惑,而见于诗歌论议之间,亦不可及。其欲用孔明事,见《抱朴子》。

山隂刘念台先生有《纪过格》一:曰微过,独知主之;二:曰隠过,七情主之;三:曰显过,九容主之;四:曰大过,五伦主之;五:曰丛过,百行主之;六:曰成过,为众恶门,以克念终焉。其间条分缕析,皆吾人最关切、最真实之事之理。幸于赵玉峯抚台《敬一録》中见之,学者不可不全録一通,置之案头以自警。

苏东坡祖名序,故为人作序,皆用叙字,又以为未安,遂改作引,而谓字序曰字说。张芸叟父名,盖故表中云「此乃伏遇云云」,今人或效之,皆非也。

  双桥随笔卷六

<子部,儒家类,双桥随笔》>

  钦定四库全书

  双桥随笔卷七

  凤县知县周召撰

晋宋时人虽放诞不羁,而情关父子,处天性切挚,亦可以观。如谢虎子尝上屋熏防,胡儿既无由知父为此事,闻人道痴人有作此者,戯笑之时道此,非复一过。太▯既了己之不知,因其言次语胡儿曰:“世人以此谤中郎,亦言我共作此。”胡儿懊热,一月中闭斋不出。桓南郡船泊荻渚,王大服散后已小醉,往看桓。桓为设酒,不能冷饮,频语左右令温酒来。桓乃流涕呜咽。殷仲堪父病虚悸,闻床下蚁动,谓是牛鬭。孝武不知是殷公,问仲堪:“有一殷病如此否?”仲堪流涕而起曰:“臣进退惟谷。”宋武帝尝称谢超宗有凤毛。右卫将军刘道隆在座,出▯超宗曰:“闻君有异物,欲覔一见。”谢曰:“悬罄之室,何得异物耶?”道隆武人,正触其父讳曰:“方侍宴至尊説君有凤毛。”谢徒跣还内。此数公当日情事,使今人处之,未必如此。唐人喜撰小説,如《云溪友议》之类,诞妄不经。其所载李羣玉一事,罪过尤重。羣玉题《黄陵庙》诗曰:“黄陵庙前春已空,子规滴血啼松风。不知精爽落何处,疑是行云秋色中。”李公自以春空便到秋色,踌蹰欲改之,乃有二女郎见曰:“儿是娥皇女英也,二年后当与郎君为云雨之逰。”李君遂悉其所陈,俄而影防,遂掣其神塑而去。至浔阳见段成式,具述此事。成式戯之曰:“不知足下是虞舜辟阳侯也。”羣玉题诗后二年,乃逝于洪井。按帝尧厘降二女于沩汭,所以观厥型也,非寻常女子可知。且舜三十徴庸,三十在位,五十载陟方乃死,是舜死时二后皆逾髦年矣。后世竹泪之説,比于红顔形之咏歌,极其猥媟,如《云溪子》所载,汚蔑难堪,令人张目。此皆立庙塑像者造孽非凡,以至此。读“明庄俨然”之句,可知矣。

译锦川石埋在土中,起初不过是一堆土石罢了。〇久了之后,忽然被当作古坟,又忽然被当作郭璞的墓,又忽然被当作石将军的墓。越〇越错讹,越错讹越离奇。俗话说:“字经过三次抄写,‘乌’和‘焉’就写成了‘马’。”事情久远而不可信,大概就是这样。都起因于庸俗狂妄无知以及喜欢多事的人,担心自己做的事不好,想要讨好〇神以祈求保佑,于是真假是非都顾不上计较。就像市井中的人,卖酒的供奉杜康,杀猪的供奉樊哙。甚至养牛的人把冉伯牛当作牛王,卖菜的人把蔡伯喈当作园主,卖茶的人把陆羽当作茶神。烧制他们的塑像,放在灶具之间,有交易时就祭祀,没有交易时就用热水浇洗。可笑到了这种地步。虽然如此,这些人目不识丁,还不值得奇怪。竟然有戴高帽、系宽带,号称通晓古今的名流大官,也难免随波逐流。唉!奇怪啊!

过去的正人君子,大多遵循古道。因此顺便记载,柳元公善待张尚书正甫。元公的儿子柳仲郢,曾经在途中遇到张正甫,撤去车盖下马拜见。张正甫阻止他,没能阻止住。后来,张正甫对柳元公说:“寿郎(仲郢的小名)相逢,谦卑太过分了。”元公变了脸色不回答。过了很久,张正甫起身离开。元公对客人说:“张正甫和我交往,是想让儿子在街上骑马冲撞我吗?这个人也不值得和他说话。”张正甫听说后,拜谢道歉。以我看来,寿郎是仲郢的小名。正甫在他父亲面前直呼小名,已经很难得了,而元公还认为奇怪。假如让他看到现在对待父亲的朋友的态度,会怎么样呢?唉!

魏武帝想任用诸葛亮,派使者征召他。诸葛亮自己陈述不愿出仕,魏武帝就谢绝了他,而不勉强。想任用关羽,察觉他没有长久留下的意思,让张辽去劝说。关羽自己陈述愿意归顺先主刘备,魏武帝就听任他,而不加害。杨升庵说魏武帝真有君主的度量,不止在三国中称雄而已。又他的家风,直到魏文帝、曹植,都不被邪说迷惑,而在诗歌议论中体现出来,也是别人比不上的。他想任用诸葛亮的事,见于《抱朴子》。

山阴刘念台先生有《纪过格》:一叫微过,由独自知晓的心主宰;二叫隐过,由七情主宰;三叫显过,由九容主宰;四叫大过,由五伦主宰;五叫丛过,由百行主宰;六叫成过,是众恶之门,以克制念头作为终结。其中条理分明,都是我们最关切、最真实的事情的道理。幸好在赵玉峰抚台的《敬一录》中见到它,求学的人不能不全抄一份,放在案头以自我警戒。

苏东坡祖父名序,所以为人作序,都用“叙”字,又觉得不安,于是改为“引”,而称字序为字说。张芸叟父亲名盖,所以表文中说“此乃伏遇云云”,现在有人效仿他,都是不对的。

双桥随笔卷六

<子部,儒家类,双桥随笔》>

钦定四库全书

双桥随笔卷七

凤县知县周召撰

晋宋时期的人虽然放荡不羁,但关系到父子之情,出于天性深切真挚,也可以观察。比如谢虎子曾经上屋顶熏防,谢胡儿既然没有办法知道父亲做这件事,听人说痴人有做这种事的,开玩笑时提到这件事,不只是一次。谢太〇既然知道自己不知道,趁着说话时告诉胡儿说:“世人以此诽谤中郎,也说我和他一起做这种事。”胡儿懊恼发热,一个月闭门不出。桓南郡船停泊在荻渚,王大服散后已经微醉,去看桓南郡。桓南郡为他设酒,不能喝冷的,频频告诉左右拿温酒来。桓南郡于是流泪呜咽。殷仲堪父亲生病虚弱心悸,听到床下蚂蚁动,以为是牛在斗。孝武帝不知道是殷公,问仲堪:“有一个殷生病像这样吗?”仲堪流泪起身说:“臣进退两难。”宋武帝曾经称赞谢超宗有凤毛。右卫将军刘道隆在座,出来对谢超宗说:“听说你有异物,想见一见。”谢超宗说:“空无一物的屋子,哪里会有异物呢?”道隆是武人,正好触犯了谢超宗父亲的讳名说:“刚才侍奉至尊说你有凤毛。”谢超宗赤脚回到内室。这几位公卿当时的情态,让现在的人处在同样的境地,未必能这样。唐人喜欢写小说,像《云溪友议》之类,荒诞虚妄不合常理。其中记载李群玉一事,罪过尤其严重。李群玉题《黄陵庙》诗说:“黄陵庙前春已空,子规滴血啼松风。不知精爽落何处,疑是行云秋色中。”李公自己认为从春空就到秋色,犹豫想修改,于是有两个女郎出现说:“我们是娥皇女英,两年后当与郎君做云雨之游。”李君于是全部陈述她们所说的话,不久身影消失,于是扯下神像带走。到浔阳见到段成式,详细叙述这件事。段成式戏弄他说:“不知道足下是虞舜辟阳侯啊。”李群玉题诗后两年,死在洪井。查考帝尧下嫁二女于沩水边,是为了观察她们的典范,不是寻常女子可以知道的。况且舜三十岁被举用,三十岁在位,五十年升方而死,所以舜死时二后都超过八十岁了。后世竹泪之说,比作红颜形之咏歌,极其猥亵,像《云溪子》所载,污蔑不堪,令人睁大眼睛。这都是立庙塑像者造孽非凡,才到这种地步。读“明庄俨然”的句子,就可以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