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桥随笔卷九
水之説则张矣。顾何以白文武之心于天下后世哉?故余以为翼修之説诗溺于俗尚之陋,而误度夫圣人之心也。夫喜遵村市中惑人之技,而坐圣人以奸雄营算之所为,此尤尚论者之所不忍也。余所以不得不代为子坚辨,且为二圣人辨也。钱日础先生曰:「子坚风水説引据凿然,但有五经不谈风水之语,故翼修即以五经折之。余不自揣,而又即以五经折翼修,未知不至深讶否?」窃谓吾辈既读圣贤书,所言所行必取裁于五经四子而后定,而五经四子中实无谈及风水者。若夫仰观天文,俯察地理之言,见于《系辞》,此圣人用易以财成天地之道,辅相天地之宜,以左右民之事,其道甚大,其理甚正。堪舆何技,而乃引此以为证乎?余以翼修此语为尤非敬,再质之,而并以政于日础先生,以为何如?
译关于风水的说法,张翼修的观点便显得张扬了。但是,拿什么向天下后世阐明周文王、周武王的本心呢?所以我认为,张翼修解释《诗经》时沉溺于世俗崇尚的浅陋见解,从而错误地揣测了圣人的心意。那些喜好遵循乡野市井中迷惑人的伎俩,并坐实圣人从事奸雄般阴谋算计行为的人,这是推崇议论者所不忍心看到的。我之所以不得不替子坚辩白,并且替两位圣人辩白,原因就在于此。钱日础先生说:“子坚关于风水的说法,引经据典确凿无疑,只是因为五经中没有谈论风水的话,所以张翼修就用五经来驳斥他。我不自量力,又用五经来驳斥张翼修,不知道会不会招致深深的惊诧?”我私下认为,我们既然读了圣贤的书,所说的话、所做的事,一定要以五经四书为准则加以裁断,然后才能确定,而五经四书中确实没有谈论风水的内容。至于“仰观天文,俯察地理”这句话,出现在《系辞》中,这是圣人运用《易经》来裁成天地的法则,辅助天地适宜的运行,从而左右百姓生计的事情,它的道理非常宏大,非常正当。堪舆是什么技艺,竟然引用这句话作为证据呢?我认为张翼修这番话尤其是不恭敬,再次与他辩难,并且把这个问题请教给钱日础先生,看您认为怎么样?
凌与三评:陈大士君子创业垂统,为可继也。文云「翦商肇迹」,乃后人推算之词耳。古公迁岐,正髙宗中兴之年,从何处可萌鼎隧之心?光武初念,不过希作执金吾;孟徳亦止望作一司▯校尉耳。况贤侯之克钟圣子神孙,而敢有非分之觊觎耶?此言可证唐君之误,附录于此。《汉书·艺文志》有道三十七家九百九十三篇,隂阳二十一家三百六十九篇,神仙十家二百五卷,似有取于异端邪説而然者。然其论道家也曰:「道家者流,盖出于史官,歴记成败存亡祸福古今之道,然后知秉要执本,清虚以自守,卑弱以自持,此君人南面之术,合于尧之克让,易之谦谦。一谦而四益,此其所长也。」及放者为之,则欲絶去理学,兼弃仁义,曰独任清虚可以为治。其论隂阳家也曰:「隂阳家者流,盖出于羲和之官,敬顺昊天,歴象日月星辰,敬授人时,此其所长也。」及拘者为之,则牵于禁忌,泥于小数,舍人事而任▯神。其论神仙家也曰:「神仙者,所以保性命之真,而防求于其外者也,聊以荡意平心,同死生之域,而无怵惕于胸中。然而或者专以为务,则诞欺怪迂之文,弥以益多,非圣人之所以教也。」孔子曰:「索隠行怪,后世有述焉,吾弗为之矣。」其立论若此,岂如后世之文人学士悖圣教而溺淫辞,如饮狂药而不知其醉者哉?
古今所传神▯仙佛,皆街谈巷语,道听涂説之类,当如坡公所谓“姑妄言之,姑妄听之”可也。而世人好怪,皆以为真。如东方朔者,班孟坚所谓滑稽之雄耳,载其事于传中,最详。又虑后世之人之易惑也,故传后云:“世所传他事,皆非也。”又賛后云:“朔之诙谐,逢占射覆,其事浮浅,行于众庶,童儿牧防,莫不▯耀。”而后世好事者,因取竒言怪语,附着之,故详録焉。读孟坚此语,知喜崇怪诞,在当时已然,至于后世而日甚。如屠纬真儒家者流,而其賛朔也,亦有“濯衣紫海,食桃昆仑”等论,在他人又何足怪。
世之皷楼曰谯楼者,谓门上为髙楼以望也。画角之曲有三弄,乃曹子建所撰。初弄曰「为君难,为臣亦难,难又难」;次弄曰「创业难,守成亦难,难又难」;三弄曰「起家难,保家亦难,难又难」。今角音之乌乌者,皆「难」字之曳声耳。所以使人昏晓之间、燕息之际闻之,有所警发也。此见于明胡公俨《谯楼画角三十六弄记》。夫子建,魏之公子,又七步八斗才也。乃为此警切之语,而「起家保家」之难,尤非处豪华雄贵之地之人所能谙者。世间纨袴纎儿,恃父兄之庇,稍充衣食,輙至如痴如騃,昏昏醉梦中不知自醒。读此曲可以知警。
便中承书,知比日侍奉安佳。吾子读书,比复如何?只是専一勤苦,无不成就。第一更切检束操守,不可放逸。亲近师友,莫与不胜己者往来,薰染习熟,壊了人也。景阳想已赴省,季章当在家。凡百必能尽心,苦口切须禀承,不可有违。谚云:“成人不自在,自在不成人。”此言虽浅,然实切至之论,千万勉之。《大学》説漫纳试读之,不晓处可问季章也。未即相见,千万为门戸自爱。此朱文公与其亲戚卑行小柬也。见罗景纶《鹤林玉露》中,以为后生晚辈能写一通,置之座侧,朝夕观玩,何患不做好人?诚然,诚然。景阳许姓名,子春;季章姓刘,名黼,皆庐陵醇儒,从文公学。季章后为特奏第一人。
侄行年且五十,于举子业可谓苦心矣。举业而入苦心之路,其于名理虽或精研,而于风调不免沉滞。尝闻先辈举业三字符曰典、浅、显,予独更之曰轻、清、精。然「精」之一字亦不易得,但能轻清而稍加之以秀逸疎爽,则百试百中矣。尝谓头场七篇最为吃▯,须如行云之出岫,巧燕之穿帘,荷叶之擎露,栁絮之飘风,万无过思深搆。过思深搆必致重滞艰澁于二三场以后,并听侄之蹀▯驰骤,出经入史,千金之骏絶尘而奔,亦无不可者。先辈举业之最,如王守溪之浑雄台阁,唐荆川之精纯典雅,汪青湖之豪爽,薛方山之奋跃,并所不易得者。独闻韩昌黎有云
译凌与三评论说:陈大士是君子,创业垂统,是可以继承的。文中说“翦商肇迹”,这是后人推算的说法罢了。古公亶父迁居岐山,正值高宗中兴之年,从何处能萌生改朝换代的心思呢?光武帝最初的念头,不过希望做个执金吾;曹操也只期望做个司隶校尉罢了。何况贤侯能钟爱圣子神孙,怎敢有非分的觊觎呢?这话可以证明唐君的错误,附录在这里。《汉书·艺文志》记载道家三十七家九百九十三篇,阴阳家二十一家三百六十九篇,神仙家十家二百五卷,似乎有采纳异端邪说的样子。然而它评论道家说:“道家这一流派,大概出自史官,历记成败存亡祸福古今的道理,然后知道把握要点执持根本,清静虚无以自我坚守,谦卑柔弱以自我持守,这是君主南面称尊的术数,符合尧的克制谦让,《易经》的谦逊。一谦而四益,这是它的长处。”等到放荡的人去做,就想要断绝理学,兼弃仁义,说只凭清虚就可以治理天下。它评论阴阳家说:“阴阳家这一流派,大概出自羲和之官,恭敬顺应昊天,历象日月星辰,恭敬地授予人们农时,这是它的长处。”等到拘泥的人去做,就牵制于禁忌,拘泥于小数,舍弃人事而听信鬼神。它评论神仙家说:“神仙家,是用来保全性命之真,而防止向外追求的东西,姑且用来荡涤心意平复心气,同处于死生的境界,而心中没有恐惧。然而有的人专门以此为务,那么荒诞欺骗怪诞迂腐的文章,就更加多了,这不是圣人用来教导的。”孔子说:“探求隐僻行为怪异,后世会有人记述,我不这样做。”它的立论像这样,哪里像后世的文人学士违背圣教而沉溺于淫辞,像喝了狂药而不知道醉了呢?
古今所传的神仙佛,都是街谈巷语,道听途说的东西,应当像苏东坡所说“姑且随意说说,姑且随意听听”就可以了。而世人喜好怪异,都认为是真的。像东方朔,班固所说的滑稽之雄罢了,在传记中记载他的事迹,最详细。又担心后世的人容易迷惑,所以在传记后说:“世上所传的其他事,都不是真的。”又在赞后说:“东方朔的诙谐,逢占射覆,那些事浮浅,流行于大众中,儿童牧童,没有不炫耀的。”而后世好事的人,因此取奇言怪语,附着在他身上,所以详细记录。读班固这些话,知道喜好崇奉怪诞,在当时已经这样,到了后世更加严重。像屠纬真儒家这一流派,而他赞颂东方朔,也有“濯衣紫海,食桃昆仑”等论,在别人又有什么奇怪。
世上的鼓楼叫谯楼的,是说门上建高楼以瞭望。画角的曲子有三弄,是曹子建所撰。第一弄叫“为君难,为臣亦难,难又难”;第二弄叫“创业难,守成亦难,难又难”;第三弄叫“起家难,保家亦难,难又难”。现在角音的乌乌声,都是“难”字的拖音罢了。所以让人在早晚之间、休息之际听到,有所警醒启发。这见于明代胡公俨《谯楼画角三十六弄记》。曹子建,魏国的公子,又有七步八斗之才。却写出这样警切的言语,而“起家保家”的难,尤其不是处在豪华雄贵之地的人所能理解的。世间纨绔子弟,依靠父兄的庇护,稍微满足衣食,就至于如痴如呆,昏昏醉梦中不知道自醒。读这首曲子可以知道警醒。
顺带收到信,知道近日侍奉安好。你读书,近来如何?只是专一勤苦,没有不成就的。第一更要切实检束操守,不可放逸。亲近师友,不要与不如自己的人往来,熏染习熟,会毁掉人的。景阳想必已赴省,季章应当在家。凡事必能尽心,苦口切须禀承,不可有违。谚语说:“成人不自在,自在不成人。”这话虽然浅显,但确实是切中要害的言论,千万勉励自己。《大学》说漫纳试读之,不懂的地方可以问季章。不久相见,千万为门户自爱。这是朱文公给他的亲戚晚辈的小信。见于罗景纶《鹤林玉露》中,认为后生晚辈能抄写一通,放在座位旁边,朝夕观玩,何患不做好人?确实如此,确实如此。景阳名许子春;季章姓刘,名黼,都是庐陵的醇儒,跟随文公学习。季章后来成为特奏第一人。
侄子年龄将近五十,对于举子业可谓苦心矣。举业而进入苦心之路,其对于名理虽然或许精研,而对于风调不免沉滞。曾听说先辈举业三字符曰典、浅、显,我独自更改为轻、清、精。然而“精”这一字也不易得,但能轻清而稍加之以秀逸疏爽,则百试百中矣。曾说头场七篇最为吃紧,须如行云之出岫,巧燕之穿帘,荷叶之擎露,柳絮之飘风,万无过思深构。过思深构必致重滞艰涩于二三场以后,并听侄之驰骋,出经入史,千金之骏绝尘而奔,亦无不可者。先辈举业之最,如王守溪之浑雄台阁,唐荆川之精纯典雅,汪青湖之豪爽,薛方山之奋跃,并所不易得者。独闻韩昌黎有云
:「如驾轻车而就熟路」,以此携之为举业诀,可谓最便法门。近日儿维寄来北京乡试七篇,侄尝夸之,当为举业中赤帜。予独疑其太横,喜之者什之五,而惊且辟易从而厌之者,亦什之五。而缙儿亦读之曰:「但恐落老学官之手,当为覆瓿矣。」今已垂翅,传闻果被以髙年校文者,仅于首篇加数防,后并不及览。何则?彼且视之为怪僻,不复览覩矣。吾侄之才竒崛魁梧,独恐其一入沉滞,便令校文者澁眼缩首,千万放令轻清而加之以秀逸疎爽,斯则侄之老马长途,而姑从康庄以策辔而驰,亦所以慰我衰飒悬悬之望也。此茅鹿门先生与其侄举人桂书也。习举业者当以为法,录之以示后起。
译“如同驾驶轻车走在熟路上”,将这种风格作为科举应试的诀窍,可以说是最便捷的法门。近日,我侄子维寄来北京乡试的七篇文章,我曾夸赞他,认为这应当是科举文章中的佼佼者。我却独自怀疑他的文章太过纵横恣肆,喜欢它的人占一半,而震惊、退避进而厌恶它的人,也占一半。缙儿也读了说:“只怕落入老学官手中,就会被当作覆酱的瓦罐丢弃了。”如今他已垂头丧气,传闻果然被年老的考官批阅,仅在首篇加了几个圈点,后面的文章甚至没有阅览。为什么呢?那些考官把文章视为怪诞偏僻,不再看下去了。我侄子的才华奇特杰出、气势雄伟,只担心一旦陷入沉闷滞涩,就会让考官看得眼睛发涩、缩头回避,千万要让他写得轻灵清丽,并加上秀美飘逸、疏朗爽快的风格,这才是侄子如老马行于长途,姑且沿着康庄大道扬鞭策马奔驰,这也是用来安慰我衰老且悬心担忧的期望啊。这是茅鹿门先生写给其侄子、举人桂书的信。研习科举文章的人应当以此为法则,抄录下来以昭示后来者。
锡山王耐轩笔畴足以鍼砭物态时情,甚为有益。福清林公枢谓其句句皆切己,条条皆实用,诚处己接人之要道。宗伯徐太室归有园麈谈,汉陂外史谓其月旦人伦,雌黄物理,包笼连类,取譬搜竒,自着一家之书,不经人道之语,雅谑兼陈,醇驳互见。二书与眉公先生《读书镜》《见闻録》《安得长者》等集,皆宜置之案头,时时讽诵,胜于饱食暖衣,空消白日者,几千万倍也。
梁武帝鋭意释氏,天下从风而靡,惟韦叡独不与。林灵素作神霄寳箓,自公卿以下,羣造其庐,拜受箓。独李纲、傅崧卿、曾机移疾不行,元富、珠哩、翀不拜。西僧国师,伟哉数公!近有为宗伯执香炉于道场,又有横玉三公而拜狸奴者,何其异也!
后周韦孝寛参麟趾殿学士,考校图籍。唐薛仁贵着《周易新生本义》二卷。二公皆勇将,而精意经术如此。杨升庵云:「牛马者,家畜也,纵之坰野,则悍鹰鹯者,野鸟也,一为系绊,则驯。」此收放心之説也。称为人而不知学,使其心出入无时,莫知其乡,其渐入于禽门兽行也,宜哉。
余尝谓北乡项山之谬,以为项羽未尝至于此。然史迁《羽本纪》中亦有从其季父项梁避仇吴中事。吴中,今之湖州也。相传羽为神于湖最烈,后为唐狄仁杰采访江南,移檄毁其祠,▯蠁遂絶。
余性不喜谈命,而迩来姻友相聚,輙以五星八字辩难不少休,殊厌人耳。偶阅陆文裕公《燕闲録》,载张东白先生语,可谓中流一砥,遂録于左,以坚余一偏之见云。东白先生张公元祯,天顺庚辰进士,以道学名世,尝为余言:「自小子登朝,见士大夫凡三变。初登朝,士大夫多讲政事,遂有好政事意,盖指李文达公辈也。再登朝,士大夫多讲文章,遂有好文章意,盖指李文正公辈也。及今次登朝,士大夫多讲命,为之微笑。」是时靳少卿贵,字充道;徐侍读穆,字舜和;皆好推星,而翰林诸先生每会晤间,皆喜谈五星三命。故术士逰京师者,多获名利,亦一时之风尚也。余素不信其术,尝有数説以辟之。同年间,每以为抝。顾学士鼎臣,字九和,素善此,以为「汝不信,自不信命」。自是有范文正公有言:「士之进退,多言命运而不言行业。明君在上,固当使人以行业而进。多言命运,是善恶不辨,而归诸天地,岂国家之美事哉?」其论则正大矣。文裕公讳深,号俨山。
吾衢之在往代,能文者最多。如何钦、圣献、蘓长公之七言长篇,至一千五百余字,公以为佳。但因其欲推尊王氏,故不甚喜耳。然亦遇之,未尝衰也。又毛平仲《遂初堂书目序》亦最条畅,非后人手笔所能为。两公行事不概见,而二篇之作皆于《説郛》内得之。则其湮没而不传者,盖亦多矣。以是知自古能文之士,其姓名之隠显,有幸有不幸焉。《遂初堂》尤延之袤藏书处也。
文文山《乐安老人墓志》有云:“翁有数事甚异。”里传“鬼车鸣者未夜,相戒灭明,屏息戸内。”翁开楼大呼:“愿见鬼车!”卒无有。有神以祸福惊人,翁过其祠,持牛炙如常,人莫不危恐,翁休休如也。尝有所营造,忌某星直某方,翁曰:“犯者殆乎,请身当之。”某星迄不騐。为子纳妇,或曰妇不利于长,翁不为夺。自是诸婚嫁厯家説格不用。中年卧疾,家人私唤女巫,谋为厌胜,翁廉知之,强起逐之出门。未属纩,翁黙自念,作其像赞,若远逰者,顾左右曰:“吾死勿事缁黄,吾志也。”医以药进,麾使去,问:“日入乎?”曰:“然。”反面而逝。江南之俗尚▯而信巫,翁能自不惑,非由耳传口授,殆一至之性然也。
孟子功不在禹下,非谀语也。至于后世,乃有訿謷其教,至形于诗句以侮之者,殊堪髪指。明初洪武间,欲去其配享,尚书钱唐上疏争之。先是有防谏者,当射杀之,唐即置棺袒胸当箭。太祖见其谏甚切,命太医院疗其箭疮,配享得不废。黄南山先生有钱文竒勋之诗曰:「引棺絶粒箭当胸,拚死扶持亚圣公。仁义七篇文莫蠧,冕旒千载绘仍龙。批鳞既奋回天力,没齿终成卫道
译锡山王耐轩的《笔畴》足以针砭社会风气与时下人情,非常有益。福清林公枢说它句句都切合自身,条条都实用,确实是修身待人的重要准则。礼部尚书徐太室的《归有园麈谈》,汉陂外史说它品评人伦,议论事理,包容并连类引申,取譬新奇,自成一家之言,有前人未曾说过的话语,雅正与戏谑兼陈,纯正与驳杂互见。这两本书与眉公先生的《读书镜》《见闻录》《安得长者》等集子,都适宜放在案头,时时诵读,比起吃饱穿暖、白白消磨光阴的人,优越千万倍。
梁武帝锐意推崇佛教,天下人随风倒,只有韦叡独自不随波逐流。林灵素制作《神霄宝箓》,从公卿以下,群臣都造访他的住所,拜受符箓。只有李纲、傅崧卿、曾机称病不去,元富、珠哩、翀不拜。西番僧人国师,这几位公卿真是伟大啊!近来有为礼部尚书在道场手持香炉的,又有身为三公却向猫儿下拜的,多么怪异啊!
后周韦孝宽担任麟趾殿学士,考校图籍。唐代薛仁贵著有《周易新生本义》两卷。这两位都是勇猛的将领,却如此精通经术。杨升庵说:“牛马是家畜,放它们在野外,就凶猛;鹰鹯是野鸟,一旦系绊,就驯服。”这是关于收束放纵心性的说法。称为人却不知学习,让他的心出入无常,不知方向,逐渐陷入禽兽的行径,是理所当然的。
我曾经说北乡项山的谬误,认为项羽不曾到过这里。然而司马迁《项羽本纪》中也有跟随叔父项梁避仇于吴中的记载。吴中,就是现在的湖州。相传项羽在湖州为神最为灵验,后来唐代狄仁杰采访江南,发檄文毁掉他的祠庙,灵异便断绝了。
我生性不喜欢谈论命运,但近来姻亲朋友相聚,总是以五星八字辩论不休,实在让人厌烦。偶然读到陆文裕公的《燕闲录》,记载张东白先生的话,可谓中流砥柱,于是记录在左边,以坚定我的一偏之见。东白先生张公元祯,天顺庚辰年进士,以道学闻名于世,曾对我说:“自从我入朝,看见士大夫经历了三次变化。初入朝时,士大夫多谈论政事,于是有好政事之意,大概指李文达公等人。再次入朝,士大夫多谈论文章,于是有好文章之意,大概指李文正公等人。等到这次入朝,士大夫多谈论命运,我对此微笑。”当时靳少卿贵,字充道;徐侍读穆,字舜和;都喜欢推演星象,而翰林各位先生每次会晤,都喜欢谈论五星三命。所以游历京师的术士,多获得名利,也是一时的风尚。我向来不信这种术数,曾有几条说法来驳斥它。同僚间,常认为我固执。顾学士鼎臣,字九和,向来擅长此道,说:“你不信,自然不信命。”自此有范文正公的话:“士人的进退,多谈论命运而不谈论品行事业。明君在上,固然应当让人以品行事业而进。多谈论命运,是善恶不辨,而归咎于天地,难道是国家的美事吗?”他的论断正大光明。文裕公名深,号俨山。
我们衢州在往昔朝代,能写文章的人最多。如何钦、圣献、苏长公的七言长篇,多达一千五百多字,公认为佳。但因为想推崇王氏,所以不太喜欢。然而遇到这种情况,也未曾衰败。又毛平仲的《遂初堂书目序》也最为条理通畅,不是后人笔力所能为。两位公的事迹不常见,而这两篇作品都在《说郛》中得到。那么那些湮没而不传的,大概也很多了。由此可知自古能文之士,其姓名的显隐,有幸与不幸。《遂初堂》是尤延之袤藏书的地方。
文天祥《乐安老人墓志》中有云:“翁有几件事很奇异。”乡里传说“鬼车鸣叫时未到夜晚,互相告诫熄灭灯火,屏息在屋内。”翁打开楼窗大呼:“愿见鬼车!”最终没有。有神以祸福惊人,翁经过他的祠庙,拿着烤牛肉如常,人们无不危惧,翁安然自若。曾有所营造,忌讳某星直某方,翁说:“触犯者危险吗,请让我承担。”某星终究不应验。为儿子娶妇,有人说媳妇不利于长子,翁不因此改变。从此各种婚嫁不再采用历家所说的禁忌。中年卧病,家人私下召唤女巫,谋划厌胜之术,翁察知后,强起赶出家门。未断气前,翁默念,作自己的像赞,像远游者,对左右说:“我死后不要事奉僧道,这是我的志向。”医生进药,挥手让他离开,问:“太阳落山了吗?”回答说:“是的。”背过脸去去世。江南的习俗崇尚迷信而相信巫术,翁能不惑,不是由耳传口授,大概是一至之性如此。
孟子功不在禹下,不是谄媚之语。至于后世,竟有诋毁他的教化,甚至形于诗句以侮辱他的人,实在令人发指。明初洪武年间,想去除他的配享,尚书钱唐上疏争辩。先前有禁令说劝谏者,当射杀之,唐就放置棺材袒胸当箭。太祖见他的谏言很切直,命太医院治疗他的箭疮,配享得以不废。黄南山先生有《钱文奇勋》诗曰:“引棺绝粒箭当胸,拚死扶持亚圣公。仁义七篇文莫蠧,冕旒千载绘仍龙。批鳞既奋回天力,没齿终成卫道”
功。那得洪恩遍寰宇,泮宫东畔置祠宫。」唐象山人,元末隠而不见,年将六旬,见四海定于一,赴京敷陈王道,以诗称防,授刑部尚书。
译功业。哪里能承蒙浩荡的恩泽遍及天下,在国子监东边设立祠庙。”唐象是象山人,元朝末年隐居不出,年纪将近六十岁,见天下统一安定,便前往京城陈述王道治国之策,以诗歌称颂功德,被授予刑部尚书的官职。
王思质治其父质庵公之丧,其亲含殓棺椁,靡不诚信,然不一杂浮屠及吴俗之礼。时人翕然称之。载元美先生自撰《思质公行状》中,先生喜谈禅悦者,至为先公状,则其言如是。是知圣人之道,非异学所可掩,虽染指其间者,终以不杂浮屠为正,而不能为之左袒也。顷阅司马温公语,其理尤着,今録于此。
世俗言浮屠诳诱于始,死及七七日、百日、期年、再期除丧,饭僧设道场,或作水陆大防,写经造像,修建庙塔,云为死者防弥天罪恶,必生天堂受种种快乐;不为者必入地狱,剉烧舂磨,受无边波叱之味。殊不知人生含气血,知痛痒,或剪爪剃髪,从而烧研之,已不知苦,况于死者形神相离,形则入于黄壤朽腐,消防与木石等,神则飘若风火,不知何之。借使剉烧舂磨,岂复知之?且浮屠所谓天堂地狱者,计亦以劝善而惩恶也。茍不以至公行之,虽▯可得而治乎?是以唐庐州刺史李舟与妺书曰:「天堂无则已有,则君子登;地狱无则已有,则小人入。」世人亲死而祷浮屠,是不以其为君子,而为积恶有罪之小人也,何待其亲之不厚哉?就使其亲实积恶有罪,岂赂浮屠所能免乎?此则中智所共知,而举世滔滔信奉之,何其易惑而难晓也?甚者至有倾家破产然后已,与其如此,曷若早卖田营墓而葬之乎?彼天堂地狱若果有之,当与天地俱生,自佛法未入中国之前,人死而复生者亦有之矣,何故无一人误入地狱见阎罗等十王者耶?不学者固不足与言,读书知古者,亦可以少悟矣。
张宣公帅江陵道,经澧,澧之士子十数辈执文书郊迎。公喜,见须眉,就马上长揖,索其文。视之,乃举刘郡守政迹。公掷其文于地曰:“诸公之来,某意其相与讲切义理之是非,启告闾阎之利病,有以见教。今乃不然,是特被十只冷馒头使耳。”跃马径去。澧守上谒,亦不容见。魏武帝父子不惑仙术。武帝乐府《精列》篇云:“造化之陶物,莫不有终期,贤智不能免。何为懐此忧?愿螭龙之驾,思想昆仑居。”见欺于迂怪,志意在蓬莱。周孔圣徂落,防稽以坟邱,陶陶谁能度?君子以弗忧。魏文帝《折杨桞》歌云:“彭祖称七百,悠悠安可原。老▯适西戎,于今竟不还。”王侨假虚词,赤松乘空言。达人识真伪,愚夫好妄传。追念往古事,愦愦千万端。百家多迂怪,圣道我所观。二诗不信仙术,辟其怪诞,诚知道守正之言也。曹孟徳之卓识,比之后来唐之诸君,服金丹,渇躁而死者,岂不天壤哉?曹子建《辨道论》亦言左慈辈之妄,其父子相传家教如此。今之儒者,能无愧乎?
明世宗自号灵霄上清统雷元阳妙一飞元真君,又加号九天宏教普济生灵掌隂阳功过大道思仁紫极仙翁,一阳真人元虚元应开化伏魔忠孝帝君,又号太上大罗天仙紫极长生圣智昭灵统三元证应玉虚总掌五雷大真人元都境万夀帝君。世宗为有明英主,而其所称号比之唐、宋二君,尤为可笑。邪説之惑人,盖至于此。
蜀岷州俗畏疫,辛公义为刺史,知其地,一人病,阖家避之,病者多死,乃命皆舆置防事,暑月防廊皆满,公义设榻,昼夜处其间,以秩禄具医药,身自省问病者,既愈,召其亲戚谕之曰:「生死有命,岂能相染?若能相染,吾死久矣。」皆惭谢而去,其后人有病者,争就使君,其家亲戚固留,始相慈爱,风俗遂变。
隋开皇十二年,有司言:“府藏皆满,无所容积,于廊庑。”于是更辟左藏以受之,乃诏曰:“宁积于人,无藏府库。河北、河东今年田租三分减一,兵减半,功调全免。”
范文正公读书长白山僧舍,日惟煮粟米二升作粥一器,经宿遂凝,以刀画为四块,早饭取二块,断虀十数茎,醋汁半盂,入少盐,暖而防之,如此者三年。
蘓文忠自言平生有三不如人,谓着棋、吃酒、唱曲也。林和靖亦自谓所不能者,担粪与着碁耳。窃以为蘓言果不谬而和靖之语未免近于狂。
为人取名及字号与题亭堂斋阁扁牓之类皆宜慎重,不可易于下笔。唐时有▯州帅欲作一书而未得名,商
译王思质在为其父质庵公办理丧事时,对于亲含、入殓、棺椁等事宜,无不真诚笃实,然而绝不掺杂佛教及吴地风俗的礼仪。当时人们一致称赞他。这记载在元美先生亲自撰写的《思质公行状》中,先生喜好谈论禅悦,但为父亲撰写行状时,言辞却是如此。由此可知,圣人的大道,不是异端邪说所能掩盖的,即使沾染其中的人,最终仍以不混杂佛教为正统,而不能为佛教偏袒。近来阅读司马温公的言论,其道理尤为显著,现在记录于此。
世俗之人说佛教在开始时欺骗诱导,死后经过七七日、百日、周年、两周年除去丧服,供养僧人、设立道场,或者作水陆大法会,抄写经书、塑造佛像,修建寺庙塔院,声称这样可以为死者防止弥天罪恶,必定能升天堂享受种种快乐;不这样做的人必定会下地狱,遭受切割、焚烧、舂捣、磨碾,承受无边无尽的痛苦滋味。他们却不知道,人活着时含有气血,知道痛痒,如果剪指甲、剃头发,进而烧灼研磨,尚且不知道痛苦,何况死者形神分离,形体则进入黄土腐朽,与木石等同,精神则飘散如风火,不知去向。假使遭受切割、焚烧、舂捣、磨碾,难道还能知道吗?况且佛教所说的天堂地狱,估计也是用来劝善惩恶的。如果不以至公之心施行,虽然〇(此处原文缺字,疑为“国”或“政”)可以治理吗?因此唐代庐州刺史李舟在写给妹妹的信中说:“天堂没有则已有,那么君子登临;地狱没有则已有,那么小人进入。”世人亲人死后向佛教祈祷,是不把亲人当作君子,而当作积恶有罪的小人,对待亲人多么不厚道啊?即使亲人确实积恶有罪,难道贿赂佛教就能免除吗?这是中等智慧的人都共同知道的,而举世滔滔信奉,为什么如此容易迷惑而难以明白呢?更严重的甚至到了倾家荡产才停止,与其这样,何不早点卖掉田地经营墓地安葬呢?那天堂地狱如果真的有,应当与天地一同产生,自从佛法未传入中国之前,人死后复活的也有,为什么没有一个人误入地狱见到阎罗等十王呢?不学习的人固然不值得与他们谈论,读书知晓古事的,也可以稍微醒悟了。
张宣公担任江陵道帅,经过澧州,澧州的士子十多人拿着文书在郊外迎接。张公很高兴,看到他们的须眉,就在马上下马长揖,索要他们的文书。看了之后,原来是列举刘郡守的政绩。张公把文书扔在地上说:“各位前来,我原意是大家一起切磋义理的是非,启告民间的利弊,有所教导。现在却不是这样,这不过是受十个冷馒头的驱使罢了。”跃马径直离去。澧州太守上谒,也不允许见面。魏武帝父子不迷惑于仙术。武帝乐府《精列》篇说:“造化陶冶万物,没有不有终期的,贤智之人不能避免。为什么怀此忧愁?愿乘螭龙之驾,思念居住在昆仑。”被迂怪之人欺骗,志意在蓬莱。周公、孔子圣人去世,埋葬在坟丘,陶陶谁能度过?君子因此不忧愁。魏文帝《折杨桞》歌说:“彭祖号称七百,悠悠安可原。老〇(此处原文缺字,疑为“子”)适西戎,于今竟不还。”王侨假借虚词,赤松子乘空言。达人识真伪,愚夫好妄传。追念往古事,愦愦千万端。百家多迂怪,圣道我所观。这两首诗不信仙术,辟其怪诞,确实是知道大道、坚守正道的言论。曹孟德的卓识,比起后来唐代的诸君,服用金丹,因燥渴而死的人,岂不有天壤之别吗?曹子建《辨道论》也说左慈等人的狂妄,其父子相传的家教如此。现在的儒者,能不感到羞愧吗?
明世宗自号灵霄上清统雷元阳妙一飞元真君,又加号九天宏教普济生灵掌阴阳功过大道思仁紫极仙翁,一阳真人元虚元应开化伏魔忠孝帝君,又号太上大罗天仙紫极长生圣智昭灵统三元证应玉虚总掌五雷大真人元都境万夀帝君。世宗是明朝的英主,而他所加的称号比起唐、宋二君,尤为可笑。邪说迷惑人,竟然到了这个地步。
蜀地岷州风俗畏惧瘟疫,辛公义担任刺史,知道当地风俗,一人患病,全家躲避他,病人多死,于是命令都用车子把病人抬到官署,暑月官署走廊都满了,辛公义设置床榻,昼夜处在其中,用俸禄准备医药,亲自省问病人,痊愈后,召集他们的亲戚晓谕他们说:“生死有命,岂能相互传染?如果能相互传染,我早就死了。”大家都惭愧谢罪离去,其后有人患病,争相到使君处,其家亲戚坚决挽留,才开始相互慈爱,风俗于是改变。
隋开皇十二年,有关部门说:“府库都满了,没有地方容纳,在廊庑。”于是另辟左藏来接收,于是下诏说:“宁可积蓄在百姓,不要藏在府库。河北、河东今年田租减三分之一,兵役减半,功调全免。”
范文正公在长白山僧舍读书,每天只煮粟米二升作粥一器,隔夜就凝固,用刀划为四块,早饭取二块,切十几根咸菜,半盂醋汁,加少许盐,加热后食用,这样过了三年。
苏文忠自己说平生有三件事不如人,说是下棋、喝酒、唱曲。林和靖也说自己不能做的,是挑粪和下棋。我私下认为苏的话果然不错,而和靖的话未免近于狂妄。
给人取名及字号与题亭堂斋阁匾额之类都应当慎重,不可轻易下笔。唐代时有〇(此处原文缺字,疑为“某”)州帅想写一本书而未得名,商
于通判鲜于广,广请立名曰《逸居集》。有牛签判者谓帅曰:「此是骂公,逸居而无教,则近于禽兽耳。」张士诚之名,吴士人所取也。有谓之者曰:「此骂公也。」士诚问故,曰:「公不读《孟子》乎?有云『士诚小人也』,非骂公而何?」两人事,有意无意不可知,而皆足以酿祸。明知之人,何苦如是?凡虫入人之耳者,用生油灌之,可称妙方。载《彭乗》《墨客挥犀》。
译通判鲜于广,请求将文集命名为《逸居集》。有一位名叫牛的签判对主帅说:“这是在骂您,‘逸居而无教’,意思是闲居而没有教化,那就接近禽兽了。”张士诚这个名字,是吴地的读书人所取的。有人对他说:“这是在骂您。”张士诚询问缘故,那人说:“您不读《孟子》吗?其中有‘士诚小人也’这句话,这不是骂您又是什么呢?”这两件事,是有意还是无意难以知晓,但都足以酿成灾祸。明理之人,何必如此自找苦吃?凡是虫子进入人耳中的,用生油灌进去,可以称得上是妙方。此事记载于《彭乗》和《墨客挥犀》中。
古人作文,虽一字不安,在所必改。欧阳公为魏公《昼锦堂记》,其初起句云:“仕宦至卿相,富贵归故乡。”久之,索还原本,每句加一“而”字归之,其慎重如此。昔人有以更一字而称为师者,奈何轻言脱稿也?
唐人喜撰小説,虽以帝王之尊,宜立极以为治者,亦造为诞妄之谈,如《开元梦羣仙》一记,可为千古笑端。乃宋人至为立碑勒石,建宇塑像,设奠致敬,香茗之赐不絶,此必政和、宣和间,蔡京辈名其君为教主道宗皇帝时事耳。败家亡国之君,前后一辙,如此皆白日见▯症也。唐采臣先生一跋,可以唤醒痴人之梦,其于世道人心关系不浅。
邪説惑人,虽以韩魏公之后冠裳最盛,而家▯载公一事云:右侍监孙勉监元城埽,埽多垫防费,公料勉询有巨鼋穴其下,伺其出射杀之。数日,勉方昼卧,为吏迫去,为鼋所讼,当往证之。既至,一宫阙,守卫甚严,吏云:「紫府真人宫也。」仰视,真人乃韩魏公也。亟俯伏,诉公微劳之曰:「汝当往隂府证事乎?」勉述杀鼋事,公取黄诰示之,谓曰:「鼋不与人同,彼害汝埽,杀之,汝职也。」遣之使去,出门遂寤。事既播▯,神皇谓辅臣曰:「闻説韩为真人事否?」皆曰:「未之闻也。」上具道所以,咨嗟久之,云云。此等事,皆好事者之所为,使魏公有灵,当不胜其怒,乃竟载之家传中。人之易惑,抑至于此?或孙勉子弟欲张先人有射鼋事,而借魏公以实之,亦未可知也。
唐徳宗初嗣位,尚礼法。谅闇中,召韩王食马齿羮,不设盐酪。皇姨有寡居者,持节入宫,妆饰稍过。帝见之,极不悦。异日如礼,乃加敬焉。
双桥随笔卷九
钦定四库全书
双桥随笔卷十
凤县知县周召撰
唐明皇,其初英明之主也。至天寳以后,但见神魂惝恍,终日做梦而已。试一述之:一,山人王▯翼上言,见▯元皇帝,言寳山洞有妙寳真符,命张均等求之。一,杨国忠奏,有凤凰见左藏屋。一梦▯元皇帝云:“吾像在京城西南百余里”,遣使求得之于盩厔,迎置兴庆宫。一,陈王府参军田同秀言,▯元皇帝告以藏灵符在尹喜故宅,遣使求得之。羣臣上表,以寳符潜应年号,请于尊号加“天寳”二字。一,清河人崔以清言,见▯元皇帝云:“藏符在武城紫微山。”勅使徃掘,亦得之。一,谓宰臣:“朕于宫中为坛,为百姓祈福,自草黄素置案上,俄飞升天,闻空中语云‘圣寿延长’。又炼药成,置坛上。及夜欲収,又闻空中语云‘药未须収’,此自守防。”羣臣表贺。一,云▯元皇帝降于华清宫之朝元阁。一,太白山人李浑等上言,见神人言金星洞有玉版石记,圣主福寿之符命,王鉷求获之。一,孙思邈庐峨嵋山,闻銮驾至蜀,特来候谒,求赐雄黄。一,罗公逺拄杖为桥,请登月宫,见仙女数百舞广庭,听霓裳羽衣曲。盖明皇之梦,至马嵬坡始觉。世人之好神仙佛老者,请细观之,庶免作痴人説梦。
作文之法,譬如城市间物,种种有之,欲致而为我用。有一物焉,曰钱,得钱则物皆为我用。作文先有意,则经史皆为我用。此东坡教人作文法也。
自昔名贤严于辈行,尤笃通家之好。子弟见父执必拜,或立受,或答半礼,或以排年,或称小字,书问以从表兄叔自处。今则拜礼施诸显官,则有佞贵之嫌;为父执者亦恐凭藉而为我累,通家之契替矣。
神虑淡则血气和,嗜欲胜则疾疹作。唐处士张臯云:“是为养身之要。”宋范忠宣云:“惟俭可以助亷,惟恕可以成德。”是为修身之要。皆可铭于座右。
有防欧阳公小草者曰:张汤逄君之恶,贼杀不辜,独以推贤▯善,有后于汉。文忠公推贤▯善之功,一时元宰钜卿,多出其门,非汤所敢望其万一,而无汤之罪。今其后止有选人三数軰,又最困。天之报施,有时而爽,可为慨叹云云。以余观之,文忠公生平诋佛,而其子棐奉释氏最严,手持数珠,念呗声不絶。客至輙谢以持斋,不见。有子如是,极反其父之所为,可谓肯构肯获者乎?宜其后
译古人写文章,即使有一个字不妥当,也一定要修改。欧阳修撰写魏公的《昼锦堂记》,起初开头两句是:“仕宦至卿相,富贵归故乡。”过了很久,他索回原稿,在每句中间加了一个“而”字后归还,他慎重到如此地步。从前有人因为修改了一个字而被尊为老师,怎么能轻易地说文章脱稿了呢?
唐人喜欢撰写小说,即使是身为帝王、应当确立准则来治理国家的,也编造荒诞虚妄的言论,像《开元梦群仙》这一篇,足以成为千古的笑柄。然而宋人竟为此立碑刻石,建造房屋塑像,设祭致敬,供奉香茶不断,这必定是政和、宣和年间,蔡京等人称他们的君主为教主道宗皇帝时的事情。败家亡国的君主,前后都是一条路,像这样都是白日见鬼的征兆。唐采臣先生的一篇跋文,可以唤醒痴迷之人的梦境,对于世道人心关系不浅。
邪说迷惑人,即使是韩魏公的后代冠盖最盛,而家谱中记载魏公的一件事说:右侍监孙勉监管元城埽,埽堤多有塌陷,防备费用巨大,魏公推测孙勉询问得知下面有巨龟打洞,等它出来射杀它。几天后,孙勉正在白天睡觉,被官吏催促离去,被巨龟控告,应当前往作证。到达后,看见一座宫阙,守卫非常严密,官吏说:“这是紫府真人的宫殿。”抬头看,真人就是韩魏公。急忙俯身趴下,诉说魏公微小的功劳说:“你应当去阴府作证吗?”孙勉叙述射杀巨龟的事,魏公拿出黄诰给他看,说:“巨龟不与人同类,它危害你的埽堤,射杀它,是你的职责。”打发他离开,出门就醒了。事情传播开后,神宗皇帝对辅臣说:“听说韩公成为真人的事吗?”都说:“没听说过。”皇帝详细讲述原委,叹息了很久,等等。这类事,都是好事者所为,假使魏公有灵,应当愤怒不已,竟然记载在家传中。人容易迷惑,竟然到了这种地步?或许是孙勉的子弟想要夸大祖先射杀巨龟的事,而借魏公来证实它,也未可知。
唐德宗刚继承皇位,崇尚礼法。居丧期间,召韩王吃马齿苋羹,不设盐酪。皇姨中有寡妇,持节入宫,妆饰稍微过分。皇帝看见她,非常不高兴。改天按礼行事,才加以敬重。
双桥随笔卷九
钦定四库全书
双桥随笔卷十
凤县知县周召撰
唐明皇,起初是英明的君主。到了天宝以后,只见他神魂恍惚,整天做梦罢了。试着叙述一下:一,山人王翼上言,看见玄元皇帝,说宝山洞有妙宝真符,命令张均等人去寻求。一,杨国忠上奏,有凤凰出现在左藏屋。一,梦见玄元皇帝说:“我的像在京城西南百余里”,派遣使者求得于盩厔,迎回安置在兴庆宫。一,陈王府参军田同秀说,玄元皇帝告诉他藏灵符在尹喜旧宅,派遣使者求得它。群臣上表,认为宝符暗中应和年号,请求在尊号中加上“天宝”二字。一,清河人崔以清说,看见玄元皇帝说:“藏符在武城紫微山。”敕使前往挖掘,也得到它。一,对宰臣说:“我在宫中设坛,为百姓祈福,自己起草黄素放在案上,不久飞升上天,听到空中说话说‘圣寿延长’。又炼药成功,放在坛上。等到夜晚想收取,又听到空中说话说‘药还不需要收取’,这是自然守护。”群臣上表祝贺。一,说玄元皇帝降临在华清宫的朝元阁。一,太白山人李浑等人上言,看见神人说金星洞有玉版石记,是圣主福寿的符命,王鉷寻求获得它。一,孙思邈隐居峨眉山,听说皇帝车驾到蜀地,特地来拜见,请求赐给雄黄。一,罗公远拄杖作为桥,请求登上月宫,看见数百仙女在广庭跳舞,听霓裳羽衣曲。大概明皇的梦,到马嵬坡才觉醒。世上喜好神仙佛老的人,请仔细观看,或许可以避免做痴人说梦。
写文章的方法,譬如城市间的物品,各种各样都有,想要得到并为我所用。有一样东西,叫钱,得到钱则物品都为我所用。写文章先有意旨,那么经史都为我所用。这是苏东坡教人写文章的方法。
自古以来名贤严格区分辈分,尤其重视通家之好。子弟见到父亲的朋友一定要拜,有的站立接受,有的回半礼,有的按年龄排序,有的称小字,书信往来以从表兄叔自处。现在则拜礼施于显官,就有谄媚权贵的嫌疑;作为父亲的朋友也怕凭借关系成为我的累赘,通家之契废弛了。
思虑淡泊则气血和顺,嗜欲胜过则疾病发作。唐代处士张皋说:“这是养身的要点。”宋代范忠宣说:“只有节俭可以辅助廉洁,只有宽恕可以成就德行。”这是修身的要点。都可以铭刻在座右。
有人仿照欧阳修的小草说:张汤逢迎君主的恶行,杀害无辜,唯独因为推举贤良,在汉代有后代。文忠公推举贤良的功劳,一时的元宰巨卿,多出自他的门下,不是张汤敢奢望万一的,而没有张汤的罪过。现在他的后代只有三两个选人,又最困顿。上天的报应,有时失误,可以慨叹等等。以我看来,文忠公生平诋毁佛教,而他的儿子韩棐信奉佛教最严,手持数珠,念诵声不绝。客人到来就推辞说持斋,不见面。有这样的儿子,极力违背父亲的做法,可以说是肯构肯获吗?应当他的后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