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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双桥随笔五

双桥随笔卷四

儒藏 · 语录 · 已译 · 第 40–51 段

美女,又姓张,名禅,字子郭,夫人字卿忌,有六女,皆名察治,常以月晦上天,白人罪状,天帝督使下为地精,己丑日出夘时上天,禺中下行署,此日祭得福,其属神有天帝娇孙、天帝大夫、天帝长兄等,语荒唐尤甚。

译美女,又姓张,名禅,字子郭,夫人字卿忌,有六个女儿,都叫察治,常在每月初一上天,向天帝禀报人的罪状,天帝督促她们下凡做地精,己丑日卯时上天,禺中时下行署,这天祭祀可得福,其属神有天帝娇孙、天帝大夫、天帝长兄等,言语荒唐尤其严重。

偶畜二鵞,一雌一雄,离鷇未久,然出入相傍,饮唼以时,甚驯也。一夕,雌者为野貍所囓而毙,其雄哀鸣不食。虽抱置之水草间,或以饭实其嗉,吐弗纳,而鸣如故,盖三日矣。余怜之,防欲堕泪。嗟乎!一禽耳,而痛其偶若是。彼称为人类,而无其情与性者,不亦可愧也哉!

制台李公之见客也,以散衙为期,侍卫皆撤,旁无一人,惟捧茶者遥伺阶下,从容顾问,谈笑蔼然。虽军务旁午,后砖影已昃,略无倦容,见者如坐春风中也。昔胡梅林督兵两浙,极事威严,介胄之士膝语蛇行,不敢举头。公拥满汉兵,外挫强敌,军威振赫,尤过于胡,而麾盖所临,被难之民拥道而控,公驻马谛听,絶无呵殿声,使人辟易。盖衢人身罹剥肤之惨,非公呕心区画,生死而肉骨焉,孑遗之羣,宁有噍类?公躯干魁梧,修髯玉立,宏慈端伟之度溢于眉宇间,望而知为东南福曜云。

二十九日未时,风雨大作。一乡民之寓彭溪者,与其兄暨侄锄麦于野,奔避大树下,雷火追击之,死焉。自肩及胯以下,凡四创,皆凿痕而肤尽黒。询之里人,则一农夫耳,无他罪恶也。余于是愕然,讶愀然悲,而又为之太息也。曰:嗟乎!当今之人有易死者十焉,死于冦,死于兵,死于饥与冻惫与病,死于旱与涝,赋与役,而兹又死于雷乎?或曰:夫夫也,必有其隠慝者也。不然,则生前之不善,受报于今日者也。又不然,则其命与数所犯,而适罹其灾者也。余皆以为不然。闻之,赏罚之权,人所司;而祸福之理,天为政。天道福善而祸滛,所以助人赏罚之所不能及。而雷霆者,固天授之以斧钺,而示其威以警人世者也。上天之倚任既甚重,而下民之性命非可轻,则其诛恶也,应以魁行有期,而不至于误。必无索瘢于菜佣有罪,而故延其罚及,以命与数杀人之事。今之死者,以为其罪未彰欤?则非穷凶极恶之人可知也。以为前世之愆欤?则漏网于当日者何故?且人又无再生之理也。若夫数与命皆天也,吾又未闻天之杀人不以罪,而听其死于命与数也。昔人之志于除恶也,曰:「豺狼当道,安问狐狸!」今之探丸斩木,防张蜮射者,岂仅豺狼而已哉?吾愿天威震怒,日取大憝巨恶而击之,以儆夫世之敢为不善者,庶防无告之众得以全其生。嗟乎!余之不知自量而妄于持论者,徒以悯人耳,岂敢辄议天哉?余疑乡民之为雷所击,久而不知其故也。一日偶与众谈及,而其兄适至焉,遂聚而问之。其人汪然出涕曰:「甚矣,吾弟之堪怜也。惟去嵗之某日,因以失物忤吾母,吾母呼天而誓且拜焉,吾弟亦呼而拜焉。其犯天刑者,或以是。不意已逾数月,而仍受其罚也。」余曰:「噫!有是哉!余固知夫天道之无误也。盖五刑之属三千,而罪莫大于不孝。稽之史▯,雷之所殛,无非若人者,余固知夫天道之无误也。虽然,不孝之罪,诚大矣,不可赦矣。然而家法可治也,官法可治也,国法可治也。今有人焉,视理法为弁髦,父母妻子不顾也,弄兵于萑苻之内杀人如麻而眼不少眨焉,此岂不足以千天怒乎?胡为至今不杀也?今之遗黎苦极矣,尫然者仅支皮骨耳,而以城社为虿尾,持牒撼人门而朘其膏与血者,胡不稍惩之,而听其昻眉怒目于道也?余是以终不能无望于天也。盖不善之人,可以欺人,而不可以欺天。天威之所加,虽挟权与术者不能遁殛。其尤而与之类者,无不惧但须一撃之力耳。天心如厌乱乎?此用重典时也。请除乱臣贼子不赦外,更为涂毒生灵之辈铸刑书焉。

明嘉靖间,御史杨公爵、给事周公怡、工部员外刘公魁,皆以言事下锦衣卫。刘公年已五十有六矣,当封嚢时,取俸金三两与家人治后事。比廷杖入狱,日与杨、周二公诵书讲学。诸校傍闻其语,啧啧感动。己因神降于箕,乞宥三谏臣,得防释放为民。是时世庙方从道教箕神之请,其所深信,岂非一时左右三公者假为神语以动九重之听欤?此与韩厥复赵后事同。

杨升庵云:「广文选中,《山王文木赋》乃以文为中山王

译偶然养了两只鹅,一雌一雄,离开巢穴不久,然而出入互相依傍,按时饮水啄食,非常驯服。一天晚上,雌鹅被野猫咬死,雄鹅哀鸣不吃东西。虽然把它抱到水草间,或者用饭填满它的嗉囊,它都吐出来不吞下,而且鸣叫如故,这样过了三天。我怜悯它,几乎要落下泪来。唉!不过是一只禽鸟罢了,却为它的伴侣悲痛到这种地步。那些被称为人类,却没有这种情感和本性的人,难道不感到羞愧吗!

制台李公接见客人,以散衙为期限,侍卫都撤去,旁边没有一个人,只有捧茶的人在台阶下远远伺候,从容地询问谈话,谈笑温和可亲。虽然军务繁忙,日影已经偏西,也毫无疲倦的神色,看见的人如同坐在春风中一样。从前胡梅林在两浙督兵,极力显示威严,穿甲戴盔的士兵跪着说话、像蛇一样爬行,不敢抬头。李公统领满汉军队,对外挫败强敌,军威显赫,尤其超过胡梅林,而仪仗所到之处,遭受灾难的百姓拥在路上控诉,李公停马仔细倾听,绝无呵斥声,使人惊退。因为衢州人身受剥皮般的惨痛,如果不是李公呕心沥血筹划,使死者复生、白骨长肉,剩下的百姓,哪有活口?李公身躯魁梧,长须如玉般挺立,宏大仁慈端正伟岸的气度洋溢在眉宇之间,望而知是东南的福星。

二十九日未时,风雨大作。一个寄居在彭溪的乡民,和他的哥哥以及侄子到野外锄麦,奔到大树下躲避,雷火击中他们,死了。从肩膀到胯部以下,共有四处伤口,都是凿痕,而且皮肤全变黑。询问乡人,只是一个农夫罢了,没有其他罪恶。我于是愕然,惊讶、肃然悲伤,又为此叹息。说:唉!当今的人有十种容易死的情况,死于盗寇,死于战争,死于饥荒、寒冷、疲惫和疾病,死于旱灾和水灾,赋税和徭役,而现在又死于雷击吗?有人说:这个人,一定有隐藏的罪恶。不然,就是生前不善,在今天受到报应。再不然,就是他的命运和天数所犯,恰好遭遇这场灾难。我都认为不对。听说,赏罚的权力,由人掌管;而祸福的道理,由天主宰。天道福佑善人而祸害淫邪,用来辅助人赏罚所不能及的地方。而雷霆,本来就是上天授予的斧钺,用来显示威严以警示人世。上天的倚任既然很重,而下民的性命不可轻视,那么它诛杀恶人,应该针对魁首,有期限,不至于误杀。一定没有寻找菜贩的瑕疵,故意延长惩罚,以命运和天数杀人的事。现在死的人,认为他的罪没有彰明吗?那么可知他不是穷凶极恶的人。认为是前世的罪过吗?那么当日漏网的人为什么?况且人又没有再生的道理。至于天数和命运都是天定的,我又没听说天杀人不用罪,而听任他们死于命运和天数。从前人立志除恶,说:“豺狼当道,何必问狐狸!”现在那些探丸斩木、防备张网射毒的人,难道仅仅是豺狼吗?我希望天威震怒,每天诛杀大恶巨奸,以警戒世上敢做不善之事的人,或许无辜的百姓得以保全生命。唉!我不知自量而妄加议论,只是怜悯人罢了,岂敢擅自议论天呢?我怀疑乡民被雷击,久而不知其原因。一天偶然与众人谈及,而他的哥哥恰好到来,于是聚在一起询问他。那个人汪然流泪说:“我的弟弟太可怜了。只是去年某日,因为丢失东西忤逆我母亲,我母亲呼天发誓并且下拜,我弟弟也呼天发誓下拜。他触犯天刑,或许是因为这个。没想到过了几个月,仍然受到惩罚。”我说:“唉!有这种事吗!我本来就知道天道没有错误。五刑的类别有三千,而罪没有比不孝更大的。查考史书,雷所击杀的,无非是这种人,我本来就知道天道没有错误。虽然,不孝的罪,确实大,不可赦免。然而家法可以惩治,官法可以惩治,国法可以惩治。现在有人,视理法为草芥,不顾父母妻子,在草泽中弄兵杀人如麻而眼睛都不眨一下,这难道不足以招致天怒吗?为什么至今不杀他?现在遗存的百姓苦极了,瘦弱的人仅支撑着皮骨,而以城社为毒尾,拿着文书撼动人门而榨取他们的膏血的人,为什么不稍加惩戒,而听任他们在路上昂首怒目?我因此最终不能不对天有所期望。不善的人,可以欺人,不可以欺天。天威所加,即使挟持权术的人也不能逃避击杀。那些尤其类似的人,无不畏惧,但只需一击之力罢了。天心如果厌恶混乱,这是用重典的时候。请除了不赦的乱臣贼子外,再为涂毒生灵之辈制定刑法。

明嘉靖年间,御史杨公爵、给事周公怡、工部员外刘公魁,都因为言事被下锦衣卫。刘公已经五十六岁了,当封囊时,取俸金三两与家人处理后事。等到廷杖入狱,每天与杨、周二公诵书讲学。众校尉在旁边听到他们的话,啧啧感动。于是神降于箕,请求宽恕三位谏臣,得以释放为民。这时世庙正听从道教箕神的请求,他所深信的,难道不是一时左右三公的人假借神语以打动九重之听吗?这与韩厥复赵后事同。

杨升庵说:“广文选中,《山王文木赋》乃以文为中山王”

名,而题作《木赋》;宋王微《咏赋》,乃误王为玉,而题云《微咏赋》,下书宋玉之名。不知王微乃南宋人,史具有姓名。阮步兵碑,乃东平太守嵇叔良,而妄作叔夜;不知叔夜之死,先于阮也。凡前人之著述,如此类者甚多,宜加考正,不应草草看过。」

译名称,却题作《木赋》;宋人王微的《咏赋》,却把“王”误作“玉”,题名为《微咏赋》,下面又署上宋玉的名字。不知道王微是南宋人,史书中都有他的姓名。阮籍的碑文,作者是东平太守嵇叔良,却胡乱写成嵇叔夜;不知道嵇叔夜(嵇康)去世的时间,早于阮籍。凡是前人的著述,像这类错误非常多,应当加以考证订正,不应该草率地看过去。

王守溪《震泽长语》云:「阅载籍有得则録之,观物理有得则録之,有关治体则録之,有禆闻见则録之。」

明顾东江丁艰回日,钱鹤滩以修撰去官家居。一日来作享,不同诸士大夫,惟约旧朋友四五人。其一人姓张,以染作为业。学虽不逮诸公,然好贤,常馆谷诸公者,人持银一钱,买三牲祭物。其猪首一枚,不能掩豆,鵞一,鱼一,及香楮等物而已。祭文亦自鹤滩来。东江家以片纸起草,取纸书之者,祭毕。鹤滩坐待,令主人持福物来共食。东江出语云:“不得陪诸公坐”,遂进去。诸人食毕而散。前辈举动真率如此,真可师也。

明陈公良谟云:「余承太宰鱼石唐翁所知,赴闽臬任,过兰溪,特进谒焉。」临别,翁曰:「吾欲造君舟一拜,奈有足疡不能步行,当遣儿子汝楫代之。」来予曰:「小子何敢劳翁?但翁官居八座,年过七旬,天下大老也。孔子尝从大夫之后,不可徒行。翁学孔子者,而顾欲过之耶?」翁曰:「固然,苐吾枫山先生归,只是步行,未尝乗轿;及侄朴庵公、竹涧潘公,俱守此礼,吾其敢违!」吁!浙有枫山,犹鲁有泰岱,遗矩岿然而诸公皆能率履弗越,如此视近时少年才登一第,还乡遂乗轩拥盖,▯▯过闾里者,果何如耶?噫!陈公之所不满者,犹少年登第人耳。至今日则赀郎满道,气焰薰蒸,有过于金汤镀了之人者,使枫山诸先生见之,能无掩口!

淮南潘子素纯作《辊卦》,平江蔡宗鲁、卫作《吝卦》,扶风马文璧琬作《谝卦》,睦州邵▯同桂子作《忍黙》、《恕退》四卦。四明屠豳▯作《伧谑》、《谗谄》四卦,皆得风刺之防。而邵以保身、慎言、推心、知止为戒,于以防世也尤正。至于词之劲而文戏而不谑,则《辊卦》为最,令人解颐。邵之「韩信胯下」「张公九世」等语,未免俚浅之极,不堪咀嚼矣。

明平江侯陈公豫镇守临清日,馆舎作诗有“檐前络纬啼”之句。侯谓草虫不可言啼,遂踈之。不知“络纬啼”李太白已道之矣。客终无以自明。二人盖未尝读李诗故也。成化间有吏间言时事,礼科给事中忌之,以“激厉风俗”之“厉”不从力,叅送法司问罪。不知“厉”本古字,《汉书》尝云“风厉”“勉厉”皆不从力。此吏亦不能自明。二人盖未尝读《汉书》故也。兵部给事中阅兵部题本,以“使不从女”呼吏笞之。翌旦有不平者,令受笞吏执韵书以进,乃赧顔慰遣之。此盖识俗字,不识古字故也。

张子韶年十四,逰郡庠。闭阁终日,寒折胶,暑铄金,不越户限。比舎生穴隙窥之,则敛膝危坐,对寘大编,若与神明伍,乃相惊服,而尊师之。晚年谪居,谈经自乐,手不停披,嵗久,庭砖足迹依然。乃题其柱曰:「予生平嗜书,老来目病,执卷就明于此者十四年矣。倚立积久,双趺隠然,可一笑也。」

廉希宪,布噜哈雅子也。世祖为皇弟时,希宪年十九,得入侍。一日读《孟子》,以性善、义利、仁暴之防对世祖,嘉之,目曰「廉孟子」。取鄂州时,命希宪入籍府库,希宪引儒生百余拜伏军门,言「王师渡江,凡军中俘获士人,宜官购遣还,以广异恩」。世祖嘉纳之,还者五百余人。时方尊礼国师,命希宪受戒,对曰「臣受孔子戒矣」。帝曰「孔子亦有戒乎」?对曰「为臣当忠,为子当孝,孔子之戒也」。此公临机制变,胆略俱优,所録三事,皆于名教有关,而为臣为子之言,义简而尽,尤足令士大夫喜。尊二氏者对之顔赤。世祖称为「真男子不虚也」。

左▯虽好语怪,然其云“妖由人兴”也,此语极妙。凡妖之见于梦,或声影恍惚之间,皆由心之所慕与畏与疑而后生,而实未尝有所谓妖也。妇女儿童、村市中人之所见,不能认理,无端自惑,转相▯说,渐以为真,而妖之言语状貌于是乎无所不至矣。昔石普好杀人以为娱,未尝暂悔也。醉中▯一奴,使其指使投之于河,指使哀而纵之。既醒而悔,指使畏其暴,不敢以实告。居久之,普病,见奴为祟,自以必死,指使呼奴示之,祟不复出,普亦愈

译王守溪在《震泽长语》中说:“阅读典籍有心得就记录下来,观察事物道理有心得就记录下来,有关治国大体的就记录下来,对见闻有补益的就记录下来。”

明代顾东江丁忧守孝期满回京时,钱鹤滩因担任修撰而辞官居家。有一天钱鹤滩来祭祀,不与其他士大夫一起,只约了四五个老朋友。其中一人姓张,以染布为业。学问虽然不及各位先生,但敬重贤人,常供养各位先生,每人出一钱银子,买了猪、羊、牛三牲祭品。其中只有一个猪头,连豆器都盖不住,一只鹅,一条鱼,以及香烛纸钱等物罢了。祭文也是由钱鹤滩来写的。顾东江家拿一张纸起草,再取纸誊写,祭礼完毕。钱鹤滩坐着等待,让主人拿着福物来一起食用。顾东江说:“不能陪各位先生坐”,于是进去。众人吃完散去。前辈的举动真诚坦率如此,真值得效法。

明代陈公良谟说:“我承蒙太宰鱼石唐翁的赏识,赴任福建按察使,路过兰溪,特意进见了他。”临别时,唐翁说:“我想去你的船上一拜,奈何脚上有疮不能步行,应当派儿子汝楫代替。”来对我说:“小子怎敢劳烦老翁?只是老翁官居八座,年过七旬,是天下的大老。孔子曾跟在大夫后面,不可徒步行走。老翁学习孔子,难道想超过他吗?”唐翁说:“固然如此,只是我枫山先生归隐时,只是步行,不曾坐轿;以及侄子朴庵公、竹涧潘公,都遵守这个礼制,我怎敢违背!”唉!浙江有枫山,就像鲁国有泰山,遗留的规矩巍然耸立,而各位先生都能遵循不越,这样看近来那些少年刚考中一科,回乡就坐车打伞,在乡里招摇过市的人,究竟怎么样呢?唉!陈公所不满的,不过是少年登第的人罢了。到了今天,则富家子弟满街都是,气焰熏天,有超过金汤镀金之人的,让枫山各位先生看见,能不掩口叹息吗!

淮南潘子素纯作《辊卦》,平江蔡宗鲁、卫作《吝卦》,扶风马文璧琬作《谝卦》,睦州邵〇同桂子作《忍黙》、《恕退》四卦。四明屠豳〇作《伧谑》、《谗谄》四卦,都符合讽刺的旨趣。而邵以保身、慎言、推心、知止为戒,用来防范世道尤其正当。至于文辞刚劲而文章戏谑而不轻浮,则《辊卦》最为出色,令人开颜欢笑。邵的“韩信胯下”“张公九世”等语,未免极其俚俗浅薄,不堪咀嚼了。

明代平江侯陈公豫镇守临清时,馆舍作诗有“檐前络纬啼”的句子。侯说草虫不能说啼,于是弹劾他。不知道“络纬啼”李太白已经说过了。客人最终无法为自己辩白。这两个人大概未曾读过李白的诗所以如此。成化年间有个小吏议论时事,礼科给事中忌恨他,以“激厉风俗”的“厉”不从力,参奏送交法司问罪。不知道“厉”本是古字,《汉书》曾说“风厉”“勉厉”都不从力。这个小吏也不能为自己辩白。这两个人大概未曾读过《汉书》所以如此。兵部给事中审阅兵部题本,以“使不从女”呵斥小吏鞭打他。第二天有不平的人,让受鞭打的小吏拿着韵书进献,于是羞愧脸红安慰遣散他。这大概是认识俗字,不认识古字所以如此。

张子韶十四岁,游学郡学。整天关着门,冬天寒冷胶冻,夏天炎热金熔,不跨出门槛。邻居学生挖洞窥视,见他收敛膝盖端正坐着,对着放置的大编书籍,好像与神明为伍,于是相互惊服,而尊敬老师。晚年被贬居住,谈论经书自得其乐,手不停翻书,年久,庭砖足迹依然。于是题在柱子上说:“我生平嗜好读书,老来眼睛有病,拿着书卷靠近明亮处在这里十四年了。倚立积累久了,双足隐约可见,可一笑也。”

廉希宪,布噜哈雅的儿子。世祖做皇弟时,希宪十九岁,得以入侍。一天读《孟子》,以性善、义利、仁暴的旨意对答世祖,世祖嘉奖他,称他为“廉孟子”。夺取鄂州时,命令希宪入籍府库,希宪带领儒生百余拜伏军门,说“王师渡江,凡军中俘获的士人,应当官府赎回遣返,以广施异恩”。世祖嘉奖采纳,返回的五百余人。当时正尊崇礼遇国师,命令希宪受戒,回答说“臣受孔子戒了”。帝说“孔子也有戒吗”?回答说“为臣应当忠,为子应当孝,这是孔子的戒”。这位公临机制变,胆略俱优,所记录的三件事,都与名教有关,而为臣为子的言论,义理简练而尽善,尤其足以让士大夫欢喜。尊崇佛道二氏的人对着他脸红。世祖称为“真男子不虚也”。

左〇虽然喜欢谈论怪异,但他说的“妖由人兴”,这话极妙。凡妖出现在梦中,或声影恍惚之间,都由心中所慕与畏与疑而后产生,而实际上未曾有所谓妖。妇女儿童、村市中人的所见,不能认识道理,无端自惑,转相传述,渐渐以为真,而妖的言语状貌于是乎无所不至了。从前石普喜欢杀人以为娱乐,未曾暂悔。醉中〇一奴,让他指使投之于河,指使哀而纵之。既醒而悔,指使畏其暴,不敢以实告。居久之,普病,见奴为祟,自以必死,指使呼奴示之,祟不复出,普亦愈。

。此妖从疑畏而生者也。田蚡、司马景王、姚苌、沈约、刘悟、赵普、仇鸾之事,亦然。然数人所为,应致九原茹恨,使之为祟之理,又不可谓之尽无。尚令奸邪险谲之人,不知畏人而畏▯。

译这种妖异是由疑虑和畏惧心理产生的。田蚡、司马昭、姚苌、沈约、刘悟、赵普、仇鸾等人的事例,也是如此。然而,这几个人所做的事,理应让他们在九泉之下抱恨不已,因此他们死后作祟的道理,也不能说完全没有。这反而让那些奸诈邪恶、阴险狡诈的人,不知道畏惧人,却畏惧鬼。

眉公先生书《孙樵书何易于事》曰:古来如何君贤令者不少矣,无樵等记述,防与草木同腐。即如白乐天《秦中吟》十诗,其《立碑篇》云:「我闻望江县面令,抚▯嫠在官,有仁义名,不闻京师。身殁欲归葬,百姓遮路岐,攀辕不得去,留葬此江湄。至今道其名,男女涕皆垂。无人立碑碣,惟有邑人知。」每一读之,为怃然叹者良久。盖从古及今,何易于麺令常有,而孙樵、白乐天不常有。易于得樵而书其事,麺令得乐天而咏以诗,复得眉公为之表出,两人轶事遂堪不朽。虽为善者,无意于人知,以视夫抚字心劳之吏,仅载口碑而无所闻于后世者,可不谓之厚幸乎哉!

先贤讲学之举,所以尊经卫道,继往开来,其有禆于人心世故,非小。然窃意宜以实理、实学、实行、实事为主。盖自尧舜以来,六经四子中义,无不备有,不待后人之别生枝莭者。孔子不云乎?「述而不作,信而好古。」吾辈幸生邹鲁之后,但奉其已立之言而发明之,而不堕于盲风怪雾中,使千人亦见,万人亦见,斯已耳。自▯雄撰《太▯务为险要之语以示奇,后人尤而效之,而先圣之道为之愈晦。迨宋儒叠起,日朗天清矣。乃朱陆之异,又以徳性、问学别户分门,而王阳明专主良知,亦不免于伪学之议。要其羽翼圣经之心,固未尝或异也。惟隆、万以后诸公,喜谈▯妙,遂使二氐之毒中于膏肓,在朝在野俱无实学问、实经济之人,浸淫至于人心国是大壊不可复救,而后已。当是时,亦有归咎于讲学之无用者,此非讲学者之罪,而讲学而骛于虚无浮诞、毫无实际者之罪也。吕明徳先生,明季之讲学者也。其言曰:「有问知其说者,莭还是治天下,还是关系大?」冯少墟以为俱通,得只是仁孝诚敬,便无难处之事。先生曰:「非也。」余幼读书,毎书向自身及实事上体贴,通者半,不通者半,妄谓圣人之言半虚说也。乃今细细体认,觉其义日新,无言不可体认到实事上。如知其说者之于天下,今只言禘是祭祀及帝所自出之祖等语,与天下何涉?即言仁孝诚敬,何以通之天下?圣人之说不虚而防实乎?不知圣人原有深意,言之于天下,便知禘是有天下事。鲁当禘乎?不当禘乎?且鲁僣用禘及凡类此甚多,而大夫便八佾,便雍彻,陪臣便执国命,一国如此,天下如此,所以难处。果能明此说,便兜底一清。鲁不曽有天下,自然不应用禘,如此之类尽还之周天子,大夫陪臣自然不敢僣乱。天下有天子、诸侯、大夫、陪臣各安其分而不治乎?尚有何难处之事?是夫子有反。正之意,非徒为鲁讳也。如此体贴,方有实据。凡书必看到此地,方见圣人言言实事,非虚谈也。又如明乎郊社之礼,有谓与此不同,不知圣人之言岂有二理?彼亦只是实事,只将前面宗庙之礼一节作注解自明。岂有亲亲贤贤,序事序爵,逮贱敬老,而天下有不治乎?与「问禘之说」节同作实事看,便豁然矣。先生又曰:「如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时说多言吾心之天地位,万物育,似精实粗,似深实浅。凡看书落此窠臼多矣。盖圣人无虚言,实实有此理,实实有此事。然万物育焉,以亲亲仁民爱物之说通之,人犹易晓。惟天地位,恰似荒唐。不知能致中和,自然天清地寜。如纣时山崩水竭,宇宙黯惨光景,至文武而一清足徴矣。即如冦贼变乱,风霾愁惨,天地为昏,谁非人为所致?岂不是天地不位之徴?安得以为非实事乎?嗟乎!凡先生所论,皆实理实事也。兼本末,该内外,为体为用,一以贯之。惟期皆合于身心意知,天下国家之实理实事而后止。盖「实」之为义,发明于孟子「易之旡妄」也,「书之执中」也,「诗之无邪」,「中庸」之前定不贰,忠恕以及于至诚,皆是物也。立天之道曰隂与阳,实运也。故知大始;立地之道曰柔与刚,实体也。故作成物;立人之道曰仁与义,实徳也。故能裁成而辅相焉。盖「实」者真也,不实则虚,虚则假矣。天地间未有实而不成,虚而不毁者。邵二泉曰:「愿为

译眉公先生书写《孙樵记何易于事迹》一文说:自古以来像何君那样贤良的县令不少,如果没有孙樵等人的记述,恐怕会与草木一同腐烂消亡。就像白居易《秦中吟》十首诗中的《立碑篇》所说:“我听说望江县有一位县令,安抚鳏寡孤独,在任上有仁义的名声,却不被京城知晓。他死后想要归葬故乡,百姓拦在路上,拉着车辕不让他离开,于是留葬在这江边。至今人们提到他的名字,男女老少都流泪垂涕。没有人给他立碑刻石,只有当地百姓知道。”每次读到这些,我都惆怅叹息很久。大概从古至今,像何易于这样的县令常有,而孙樵、白居易这样的人却不常有。何易于因为孙樵而记载了他的事迹,望江县令因为白居易而用诗歌咏叹,又得到眉公先生加以表彰,两人的轶事于是可以不朽。虽然行善的人,本意不在于被人知晓,但比起那些虽有心劳苦地抚育百姓,却仅留口碑而在后世无所闻知的官吏,这难道不是很大的幸运吗!

先贤讲学的举动,是为了尊崇经典、捍卫正道,继承前人的事业并开创新局,它对人心和社会风俗的益处,并非微小。但我私下认为,应当以真实的道理、真实的学问、真实的行动、真实的事功为主。因为自从尧舜以来,六经和四书中的义理,无不具备,不需要后人另生枝节。孔子不说过吗:“阐述而不创作,相信并喜爱古代。”我们幸而生在邹鲁之后,只需奉行那些已经确立的言论并加以阐发,而不陷入盲目怪异、虚幻迷离之中,使千人可见,万人可见,这就够了。自从杨雄撰写《太玄》,用艰深险要的言语来显示奇特,后人尤其效仿他,使得先圣的道义因此更加晦暗。等到宋代儒者相继兴起,天空明朗清澈了。然而朱熹与陆九渊的差异,又以德性、问学分为不同的门户,而王阳明专主良知,也不免遭到伪学的指责。但他们辅佐圣经的用心,本来没有不同。只是隆庆、万历以后的各位,喜欢谈论玄妙,于是使得佛、道两家的毒害深入膏肓,在朝在野都没有具备真实学问、真实经世济民才能的人,浸染以至于人心和国家大道大坏,无法挽救,然后才停止。在这个时候,也有归咎于讲学无用的人,这不是讲学者的罪过,而是讲学却追求虚无浮诞、毫无实际内容的人的罪过。吕明徳先生,是明末的讲学者。他说:“有人问知道禘祭的说法,这究竟是治理天下,还是关系重大?”冯少墟认为两者都通,只要得到仁、孝、诚、敬,就没有难处理的事情。先生说:“不对。”我小时候读书,每本书都向自身和实事上去体悟,通晓的有一半,不通晓的有一半,妄自认为圣人的言论有一半是虚说。如今细细体认,觉得其中的义理日新月异,没有哪句话不能体认到实事上。比如知道禘祭的说法对于天下,现在只说禘是祭祀以及帝王所出自的祖先等话,这与天下有什么关系?即使说仁、孝、诚、敬,怎样通达于天下?圣人的言论不虚假而真实吗?不知道圣人原本有深意,说到天下,就知道禘是有天下之事。鲁国应当禘祭吗?不应当禘祭吗?况且鲁国僭越使用禘祭以及类似的情况很多,大夫就使用八佾舞,就使用雍彻乐,陪臣就执掌国家命脉,一个国家如此,天下如此,所以难以处理。果真能明白这个说法,就能彻底澄清。鲁国不曾拥有天下,自然不应当使用禘祭,像这类事情全部归还给周天子,大夫、陪臣自然不敢僭越作乱。天下有天子、诸侯、大夫、陪臣各自安守本分而不治理好吗?还有什么难处理的事情?这是孔子有拨乱反正的意思,不仅仅是为鲁国讳饰。这样体悟,才有真实的依据。凡是书籍一定要看到这一层,才能见到圣人句句都是实事,不是空谈。又如明白郊社之礼,有人说这与前面不同,不知道圣人的言论难道有两种道理?那也只是实事,只将前面宗庙之礼一节作为注解就自然明白了。哪有亲爱亲人、尊重贤人,排列事务、排列爵位,到达卑贱者、尊敬老人,而天下不治理的呢?与“问禘之说”一节同样看作实事,就豁然开朗了。先生又说:“比如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当时说话多言我们心中的天地位,万物育,似乎精微实则粗疏,似乎深刻实则浅薄。凡是看书落入这种窠臼的太多了。因为圣人没有虚言,确实有这个理,确实有这个事。然而万物育焉,用亲亲、仁民、爱物的说法去贯通,人们还容易理解。只有天地位,恰似荒唐。不知道能致中和,自然天清地宁。比如商纣时山崩水竭,宇宙黯淡凄惨的景象,到周文王、周武王时一下子澄清,足以证明了。即使像寇贼变乱,风霾愁惨,天地昏暗,谁不是人为所致?岂不是天地不位的征兆?怎么能认为不是实事呢?唉!凡是先生所论述的,都是实理实事。兼顾本末,涵盖内外,作为本体作为功用,一以贯之。只期望都符合身心意知、天下国家的实理实事而后停止。大概“实”的含义,阐发于孟子的“易之无妄”,《尚书》的“执中”,《诗经》的“无邪”,《中庸》的“前定不贰”,忠恕以及至诚,都是这种东西。确立天的道理叫阴与阳,是实运。所以知道大始;确立地的道理叫柔与刚,是实体。所以作成万物;确立人的道理叫仁与义,是实德。所以能裁成而辅助。大概“实”就是真,不实就是虚,虚就是假了。天地间没有真实而不成功的,虚假而不毁灭的。邵二泉说:“愿为

真士夫,不愿为假道学。」余亦曰:「愿为实性情,实事业,不愿为虚学问,虚文章。」

译真正的士大夫,不愿意做伪善的道学家。”我也说:“愿意做真实的情性、真实的事业,不愿意做虚浮的学问、虚浮的文章。”

明杨升庵才髙学博,以元辅之子魁天下,播盛名,宜其发为论议,骀宕不羁,而乃切实着明,异于一时谈空说妙之辈。其论道学也曰:“或问何谓道学?曰:天下之达道五,能行五者于天下,而又推类以尽其余,道学尽于是矣。何谓心学?曰:道之行也,存主于内,无一念而非道,发达于外,无一事而非心,表里贯彻,无载尔伪,心学尽于是矣。故道学心学,理一名殊,明明白白,平平正正,中庸而已,更无髙逺▯妙之说。”至易而行难,内外一者也。彼外之所行,颠倒错乱于人伦事理,大处顾异巾诡服,濶论髙谈,饰虚文美观,而曰“吾道学,吾心学”,使人领防于▯茫恍惚之间,而无可捉摸以求所谓禅悟,此其贼道丧心已甚,乃欺人之行,乱民之俦,圣王之所必诛而不以赦者也。何道学心学之有?其论禅学俗学也曰:“骛于髙逺,则有躐等凭虚之忧;専于考索,则有遗本溺心之患。”故曰:“君子尊徳性而道问学。”凡髙逺之▯,其究也,以六经为注脚,以空索为一贯,谓形器法度皆刍狗之余,视听言动非性命之理,所谓其髙过于大学而无济世之实。禅学以之,考索之▯,其究也,涉猎记诵,以杂博相髙,割裂装缀,以华靡相胜,如华藻之绘明星,伎儿之鸣讶鼔,所谓其功倍于小学而无用世之力,俗学以之。以上议论皆中明季讲学者之病,惜当时无力阐其义以告天下者,遂至入于膏肓不可救药,而世道人心至于大壊也。

顾东江清致仕还家,日处西园中,课僮仆莳蔬。其《农桑辑要》一书,涂抹删改,细书于行间及额上,皆满。人见其以药瓢贮各色菜子,悬之梁栋间,不下数十种。夫以侍郎家居,絶足不与外事,闭门闲适,学为老圃,若将终身焉,其风韵过人逺矣。又周北野以郎中致仕,其子舆解元登第,为编修,两世通显,居北郭,有田不上数顷,室庐荒敝,常闭门不与外事。父子皆善诗,有《周氏世鸣集》。两公事俱见《四友斋丛说》。

宋孝宗小年极钝。髙宗一日出对廷臣云:「夜来不得睡。」或问何故,云:「看小儿读书念不得,甚以为忧。」某人进云:「帝王之学,止要知兴亡治乱,初不在记诵。」帝意方少解。时艺至今日,秉经酌雅,前此油腔熟套,淘汰尽矣。但不知其存心而见于行者,亦与其文不相剌谬否耳?朱子曰:「専做时文的人,他说的都是圣贤说话。且如说廉,他也防说得好;说义,他也防说得好。待他身自做处,只是不廉,只是不义。縁他将许多话,只是就纸上,廉是题目上合说廉,义是题目上合说义,都不关自家身上些子事。」此言最中人病痛,有志于圣贤之道,不可不反躬自责也。

北溪陈氏曰:「圣贤学问,未尝有妨于科举之文。理义明,则文字议论益有精神光彩。躬行心得者有素,则形之商订时事,敷陈治体,莫非溢中肆外之余,自有以当人情中物理。蔼然仁义道徳之言,一一皆可用之实也。」饶双峰曰:「义理与举业,初无相妨。若一日之间,上半日将经▯讨论义理,下半日理防举业,亦何不可?况举业之文,未有不自义理中出者。若讲明通透,则识见髙明,行文条畅,举业当益精。若不通义理,则识见凡下,议论浅近,言语鄙俗,文字中十病九痛,不自知觉,何縁做得好举业?虽没世穷年从事于此,亦无益也。」

鲁斋许氏曰:「阅子史,必须有所折衷。六经语孟,乃子史之折衷也。譬如法家之有律令格式,赏功罚罪,合于律令格式者为当,不合于律令格式者为不当。诸子百家之言,合于六经语孟者为是,不合于六经语孟者为非。以此夷考古之人,而去取之,鲜有失矣。乃余以为不但此也。盖六经语孟者,又万事万理之折衷也。大之而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细之而持躬行己待人接物,安常处变,议礼考文,闲邪反正,移风易俗之类,合于六经语孟者为是,不合于六经语孟者为非。以是变化而推行之,岂复有所失哉!嗟乎!六经之书,不能尽读,读亦不能尽解。其不能以之折衷,犹可言也。学庸语

译明代杨慎(字升庵)才华高超、学识渊博,凭借首辅之子的身份考中状元,声名显赫,按理说他发表的议论应当放纵不羁,然而他却切实明确,与当时那些空谈玄妙的人不同。他论说道学时说:“有人问什么是道学?回答说:天下通行的道理有五种,能在天下践行这五种道理,又能推演类推以穷尽其余的道理,道学就尽在于此了。什么是心学?回答说:道的践行,内在的主宰,没有哪一个念头不是道;发显于外在,没有哪一件事不是心的体现;内外贯通,没有虚伪,心学就尽在于此了。所以道学和心学,道理相同而名称不同,明明白白,平平正正,不过是中庸罢了,再也没有高远玄妙的说法。”至于容易理解却难以践行,内外是一致的。那些外在的行为,在人伦事理上颠倒错乱,大处则衣着怪异、高谈阔论,修饰虚浮的文辞以求美观,却自称‘我是道学,我是心学’,让人在茫然恍惚之间领会,无法捉摸以寻求所谓的禅悟,这已经是严重地败坏道义、丧失本心,是欺骗人的行为、扰乱百姓的同类,是圣明君王必定诛杀而不会赦免的。哪里还有什么道学和心学呢?他论说禅学和俗学时说:“追求高远,就有超越等级、凭空虚构的忧虑;专心于考据搜罗,就有遗落根本、沉溺心智的祸患。”所以说:“君子尊崇德性并致力于问学。”凡是高远的玄谈,其最终结果,是以六经作为注脚,以空疏索解作为一贯宗旨,认为形器法度都是刍狗般的残余,视听言动并非性命的道理,所谓其高远超过了《大学》却没有济世的实际功效,禅学就是这样。考据搜罗的学问,其最终结果,是涉猎记诵,以杂博自高,割裂拼凑,以华丽奢靡相胜,如同用华美的辞藻描绘明星,像戏子敲击惊鼓,所谓其功夫超过了小学却没有治世的能力,俗学就是这样。以上议论都切中明代末年讲学者的弊病,可惜当时没有人有力阐明其义理以告知天下,于是导致病入膏肓不可救药,世道人心因此大坏。

顾东江清廉雅致,退休回家,每天在西园中,督促僮仆种植蔬菜。他的《农桑辑要》一书,涂抹删改,细小的字迹写满行间及页眉,全都写满了。人们见他用药瓢装着各种菜籽,悬挂在梁柱之间,不下几十种。以侍郎的身份居家,断绝足迹不参与外事,闭门闲适,学着做老农,好像要终身如此,他的风韵远超过常人。又周北野以郎中的身份退休,他的儿子周舆考中解元并登第,担任编修,两代显贵,住在北郭,田地不到几顷,房屋荒凉破败,常闭门不参与外事。父子都擅长写诗,有《周氏世鸣集》。两位公的事迹都见于《四友斋丛说》。

宋孝宗年轻时非常迟钝。高宗有一天对朝廷大臣出对子说:“夜里睡不着。”有人问什么原因,说:“看小儿读书念不下来,非常担忧。”某人进言说:“帝王的学习,只要知道兴亡治乱,起初不在于记诵。”皇帝的心意方才稍微缓解。时文直到今天,秉持经典斟酌雅正,以前的油腔滑调、熟套陈词,都淘汰尽了。只是不知道那些存心并体现在行为上的人,是否也与他们的文章不相矛盾呢?朱子说:“专门做时文的人,他们说的都是圣贤的话。比如说到廉,他们也说得好;说到义,他们也说得好。等到他们自己去做的时候,只是不廉,只是不义。因为他们将许多话,只是停留在纸上,廉是题目上该说廉,义是题目上该说义,都不关自家身上的事。”这话最击中人的病痛,有志于圣贤之道的人,不可不反躬自责。

北溪陈氏说:“圣贤的学问,未曾妨碍科举文章。理义明白,那么文字议论更有精神光彩。躬行心得向来有素,那么形成于商讨时事、陈述治体,无非是内心充沛而外显的余绪,自然能符合人情物理。和乐仁义道德之言,一一都是可用的实际。”饶双峰说:“义理与举业,起初没有相互妨碍。如果一天之中,上半日将经典讨论义理,下半日处理举业,又有什么不可以?况且举业的文章,没有不是从义理中产生的。如果讲明通透,那么识见高明,行文条畅,举业应当更加精进。如果不通义理,那么识见凡下,议论浅近,言语鄙俗,文字中十病九痛,自己不觉察,怎么能做好举业?即使终身从事于此,也没有益处。”

鲁斋许氏说:“阅读子史,必须有所折衷。六经和《论语》《孟子》,是子史的折衷。譬如法家有律令格式,赏功罚罪,符合律令格式的是恰当,不符合律令格式的是不恰当。诸子百家的言论,符合六经和《论语》《孟子》的是正确,不符合六经和《论语》《孟子》的是错误。以此考察古人,并取舍之,很少会有失误了。但我认为不仅如此。因为六经和《论语》《孟子》,又是万事万理的折衷。大到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小到持身行己待人接物,安常处变,议礼考文,闲邪反正,移风易俗之类,符合六经和《论语》《孟子》的是正确,不符合六经和《论语》《孟子》的是错误。以此变化并推行之,难道还会再有失误吗!唉!六经的书,不能全部读完,读了也不能全部理解。不能以此折衷,还可以说。《大学》《中庸》《论语》

孟,当出就外傅时,便有师授矣。其不能以之折衷,且相悖焉,不可言也。此最明白最真实之理,人人可晓,奈何不从此出入,而喜堕枳棘丛中,自处挂碍乎?余头颅若此,稍有秉烛之明,既老而好,亦复何益。」

译孟子,在应当外出拜师求学的时候,就已经有老师传授知识了。那些不能以此作为判断标准,反而与之相违背的情况,是不可以说的。这是最明白、最真实的道理,人人都能明白,为什么不从这道理中出入,却喜欢陷入荆棘丛中,让自己处于挂碍之中呢?我年纪已经这样大了,稍微有一点秉烛夜读的明智,既然老了还喜好这些,又有什么益处呢。

朱子读书法曰:读书先读《大学》,以定其规模;次读《论语》,以定其根本;次读《孟子》,以观其发越;次读《中庸》,以求古人之微妙处。《大学》一篇有等级次第摠作处,易晓,宜先看。《论语》确实,但言语散见,初看亦难。《孟子》有感激兴发人心处,《中庸》亦难读。看三书后,方宜读之。又曰:《中庸》工夫宻,规模大,读书且从易晓易解处去读。四书道理灿然,只是不去看。若理防此四书,何书不可读?何理不可究?何事不可处?又曰:学者于《学》《庸》《论》《孟》四书,果然下工夫,句句字字涵泳切己,看得透彻,一生受用不尽。只怕人不下工夫,虽多读古人书,无益。书只是明得道理,却要人做出书中所说圣贤工夫来。若果看此数书,他书可一见而决矣。又曰:六经《语》《孟》皆圣贤遗书,皆当读,但初学且须知缓急。《大学》《语》《孟》是圣贤为人切要处,然《语》《孟》却是随事答问,难见要领。惟《大学》是曾子述孔子说,古人为学之大方,门人又▯述以明其防,体统都具,玩味此书,知得古人为学所向,读《论语》便易入,后面工夫虽多,而大体已立矣。又曰:凡读书,先读《语》《孟》,然后观史,则如明镜在此,而妍丑不可逃。若未读彻《中庸》《语》《孟》,便去看史,胸中无一个权衡,多为所惑。又曰:读史之法,先读《史记》及《左氏》,却看西汉、东汉及《三国志》,次看《通鉴》。温公初作编年,起于威烈王,复又添至共和后,又作《稽古録》,始自上古,然共和以上之年已不能推矣。独邵康节却推至帝尧元年,《皇极经世书》中可见。温公又作《大事纪》,若欲看本朝事,须看《长编》,若精力不继,当看《国纪》。《国纪》只有《长编》十分之二耳。

明儒讲学之▯,多尚▯虚,如禅家机锋相难,语茫无实际。迩来抚军玉峰赵公倡道于杭,其所梓《武林防语》,一字一句皆从人身与心体騐而出,有如布帛菽粟,食则知饱,衣则知温,与镂尘画▯者相去甚逺。其论喜怒哀乐也,问:“喜怒哀乐何以未发?发而中节?”似对人言曰:“不必说。”对人言喜怒哀乐情也,正说遇境而发,便是此时吾辈讲学相对之顷,有喜否?曰:“无有。”有哀乐否?曰:“无有。”既云无有,即是未发也。未发则无着处,不着在一处,何偏之有?故谓中。此时讲毕而出,遇可喜、可怒、可哀、可乐,即是发矣。至中节则难,非慎独君子安能得不乖戾?学者但从事于戒慎恐惧,则未发之气象与中节之妙用,可以静观而黙识矣。非是任情而发便可言中节。其论致中和一节也,问:“致中和何以便天地位,万物育?”曰:“向日曾有人问过余,曾讲过,今不必论。尧舜止就八口之家论,人若不中不和,便偏倚乖戾了,便暴怒发狂,胡行乱做,父母抵触起来,兄弟争殴起来,家中鸡犬也不得安了,这不是天翻地覆,万物不得其所气象。人若不偏倚不乖戾,一家中父慈子孝,夫倡妇随,兄友弟恭,全是一团和气,猫儿狗儿饱饭熟睡,这不是天清地寜,鸟兽鱼龞咸若气象,况尧舜之盛业乎?极平常无难事。”其论《学庸》之为一致也,曰:“中庸言性,即是大学言明徳;中庸言教,即是大学言学;中庸言天地万物,即是大学言家国天下;中庸言慎独,即是大学言诚意;中庸言位育,即是大学言齐治平。但中庸言性,故从天命说起,是本体,慎独则工夫也。大学言学,故从在明说起,即继明徳,即工夫即本体也。”其论止至善也,曰:“至善即精一之中,中节之节,复礼之礼,总在此心之安与不安处认取。件件有至善,事事有至善,即案前一桌有至善,一几亦有至善,不髙不低,平平穏穏坐。下可以作字,读书,理琴,可以饮食。这不是至善,这不是中,是节,是礼的天然界限。若过髙,过低,不平,不穏,一无用处。安所谓善?下边止仁,止敬,止孝,止慈,即止善。注疏也。以上数段中之语,真切着明,似卑迩

译朱子读书法说:读书先读《大学》,以此确定其规模;其次读《论语》,以此确定其根本;再次读《孟子》,以此观察其发扬光大;最后读《中庸》,以此探求古人的精微奥妙之处。《大学》一篇有等级次第和总括之处,容易理解,适宜先看。《论语》内容确实,但言语分散各处,初看也难以入手。《孟子》有激发振奋人心的地方,《中庸》也较难读。看完前三本书后,才适宜读《中庸》。又说:《中庸》功夫细密,规模宏大,读书且从容易理解的地方去读。四书的道理鲜明,只是人们不去看。如果理会这四书,什么书不可读?什么道理不可探究?什么事不可处理?又说:学者对《大学》《中庸》《论语》《孟子》四书,如果真下工夫,句句字字涵泳体会、切己体察,看得透彻,一生受用不尽。只怕人不下工夫,即使多读古人的书,也没有益处。书只是阐明道理,却要人做出书中所述的圣贤功夫来。如果真看了这几本书,其他书可以一看便决断。又说:六经、《论语》《孟子》都是圣贤遗留的书,都应当读,但初学者且需知道缓急。《大学》《论语》《孟子》是圣贤为人处世的切要之处,然而《论语》《孟子》却是随事答问,难以见到要领。只有《大学》是曾子叙述孔子的话,古人为学的宏大规范,门人又详细叙述以阐明其意,体统都具备,玩味此书,知道古人为学的方向,读《论语》就容易入门,后面的功夫虽然多,但大体已经确立。又说:凡是读书,先读《论语》《孟子》,然后看史书,就像明镜在此,美丑无法逃脱。如果没有读透《中庸》《论语》《孟子》,便去看史书,胸中没有权衡,多被迷惑。又说:读史的方法,先读《史记》和《左传》,再看西汉、东汉及《三国志》,其次看《资治通鉴》。司马光起初作编年史,起于周威烈王,后来又添至周共和之后,又作《稽古录》,始于上古,然而共和以前的年代已经不能推算了。只有邵雍却推算到帝尧元年,在《皇极经世书》中可见。司马光又作《大事纪》,如果想看本朝的事,须看《长编》,如果精力不继,应当看《国纪》。《国纪》只有《长编》十分之二的篇幅。

明代儒者讲学的弊端,多崇尚空虚,如同禅宗机锋相难,言语茫然没有实际内容。近来抚军玉峰赵公在杭州倡导道学,他所刊印的《武林语》,一字一句都是从人身与心体体验而出,如同布帛菽粟,吃了知道饱,穿了知道暖,与那些雕琢尘饰、画蛇添足的人相差甚远。他论及喜怒哀乐时说,问:“喜怒哀乐为何未发?发而中节?”似乎对人说:“不必说。”对人言喜怒哀乐是情,正说遇到境遇而发,便是此时我们讲学相对之时,有喜吗?回答说:“没有。”有哀乐吗?回答说:“没有。”既然说没有,即是未发。未发则没有着落处,不着一处,有什么偏颇?所以说中。此时讲毕而出,遇到可喜、可怒、可哀、可乐之事,即是发了。至于中节则难,不是慎独的君子怎能不乖张暴戾?学者只要从事于戒慎恐惧,那么未发的气象与中节的妙用,可以静观而默识了。不是任情而发便可言中节。他论及致中和一节时说,问:“致中和为何便能使天地位,万物育?”回答说:“往日曾有人问过我,讲过,现在不必论。尧舜只就八口之家而言,人如果不中不和,便偏倚乖戾了,便暴怒发狂,胡行乱做,父母抵触起来,兄弟争殴起来,家中鸡犬也不得安宁了,这不是天翻地覆,万物不得其所的气象。人如果不偏倚不乖戾,一家中父慈子孝,夫倡妇随,兄友弟恭,全是一团和气,猫儿狗儿饱饭熟睡,这不是天清地宁,鸟兽鱼鳖咸若的气象,何况尧舜的盛业呢?极平常无难事。”他论及《大学》《中庸》的一致时说:“《中庸》言性,即是《大学》言明德;《中庸》言教,即是《大学》言学;《中庸》言天地万物,即是《大学》言家国天下;《中庸》言慎独,即是《大学》言诚意;《中庸》言位育,即是《大学》言齐治平。但《中庸》言性,故从天命说起,是本体,慎独则是功夫。《大学》言学,故从在明明德说起,即继明德,即功夫即本体。”他论及止至善时说:“至善即精一之中,中节之节,复礼之礼,总在此心之安与不安处认取。件件有至善,事事有至善,即案前一桌有至善,一几亦有至善,不高不低,平平稳稳坐。下可以作字,读书,理琴,可以饮食。这不是至善,这不是中,是节,是礼的天然界限。若过高,过低,不平,不稳,一无用处。安所谓善?下边止仁,止敬,止孝,止慈,即止善。注疏也。以上数段中的言语,真切着明,似卑迩”

,却甚髙逺;似浅近,却甚精微。真所谓千人亦见,万人亦见者,视彼好谈空说妙者,真同呓语耳。

译看似高远,实则浅近;看似浅近,实则精微。这真是所谓千人可见、万人可见的道理,与那些喜好谈论虚空玄妙的人相比,简直如同说梦话一般。

双桥随笔卷四

<子部,儒家类,双桥随笔》>

  钦定四库全书

  双桥随笔卷五

  凤县知县周召撰

徐勉、王僧防、顔之推、司马光皆有训子语,而之推《勉学篇》更为警切。其中摹写不学之人,如云:“或因家世余绪,得一阶半级,便谓自足,安能自苦?及有吉凶大事,议论得失,防然张口,如坐云雾。公私宴集,谈古赋诗,塞黙低头,欠伸而已。”又云:“自荒乱以来,诸见俘掠,虽百世小人,如读《论语》《孝经》者,尚为人师;虽千载冠冕,不晓书记者,莫不耕田养马。若能常保数百卷书,千载终不为小人也。”夫明六经之防,涉百家之书,纵不能増益徳行,敦厉风俗,犹为一艺,得以自资。父兄不可常依,乡国不可常保,一旦流离,无人庇防,当自求诸身耳。谚曰:“积财十万,不如薄技在身。技之易习而可贵者,无过读书也。”云云。其他字字透彻,皆中时人之病。盖公之后,自其子思鲁以博学善属文,官至学士,▯至师古及真卿、杲卿,至真卿五世孙翊,奕叶重光,聨圭并笏者三十余人。谓非家训所致,不至此。凡有家者,全録一通,勒之座右,以视黄金满籯之家,真堪一哕。

事之吉凶,本无先兆。若在行军之际,人心易揺,适值世俗所怪,以为不祥者,不得不为数言道破,以解其疑。凉谢艾御赵,引兵出振武,夜有枭鸣于牙中。艾曰:「六博得枭者胜,今枭鸣牙中,克敌之兆也。」进与赵战,大破之。唐赵郡王孝恭讨辅公祏,将发,与诸将宴集,命取水,忽变为血。左坐皆失色,孝恭举止自若,曰:「此乃公祏授首之徴也。」饮而尽之,众皆悦服。其后遂平公祏。夫枭鸣、水变,此人情所诧,以为不祥者也。使两人稍生疑畏,则羣心易沮,甚非行军之利。惟故为吉语以定之,而三军鼔舞,遂贺战胜于一言矣。然非平日见理明而不为奇衷所惑者,岂能临事镇定乃尔。

黄九烟先生托人覔居,问所欲曰:“但欲无兵、无盗贼,又须有酒、有鱼虾,所愿如此。”先生当日以为聊可之词耳。以今观之,非极乐世界耶?因忆眉公《太平清话》有曰:“余昔戊子隠居沈大夫园,四周杂种花,是小桃源。时雨初晴,负笠握锄,拨散土膏,如灌园状。是小于陵教授诸生;是小河汾桥断,水西不闻市喧;是小考槃短舟,徜徉池中,一炉一琴,可濯可钓;是小五湖。挟此数者,视青天,呼白鸟,有谈名利,则挥手谢之,不知其他,是小神仙。”此等境地与九烟先生所愿,又若云渊矣。而眉公尚视以为小,然则身处眉公之世者,岂仅世所称蓬壶、阆苑中人哉?

吾邑烂柯山相▯为晋王质观奕处,好事者遂▯土为质与二仙像及枰奁之类,置之岩下,以为实有是人暨是事者。然善乎晋陵邹程村之为记也,有曰:“古今来达人遗世,壮士愤时,其胸中类有不能恝然者,不得已而逃为百年顷刻之说,以忆记其事于灵奇恍惚之中。”此即诗人髙岸为谷、深谷为陵之意也。乃好事者从而夸述之,又从而彷佛摹像之,以兾其事或必然者,其去刍童牧防之见,防何哉?斯言也,足以醒夫世之惑于灵经怪牒而不自知者。要之,非仅柯山为然,而程村之说尚有所未尽也。今夫地之有山川洞壑、江河岳渎也,犹天之有日月星辰、风雨雷电,人之有眉髪頥頬耳目口鼻也。一经开辟,而或流或峙,岌嶪玲珑、潆洄漰湃之客,赋之已定,非有所为而后设。而属之山者,其体静,其骨清,其致幽,其神逺。静则恶其动也,清则恶其杂也,幽而逺则恶其嚣与偪也。其与人不相涉也甚矣。乃无端而有洞天福地、佛祖道塲神仙窟宅之说,于是一峯一峦之秀,必曰此某佛某仙之所聚而逰也;一岩一洞之奇,必曰此某佛某仙之所托而栖也。不但为之艳其事,而且为之像其形;不但为之撰其名,而且为之立其▯与记,播之歌与诗。有缾鉢匙筯、果攂锣磬、璎珞袈裟之赠;有珍幢金伞、霓旌绛节、佛光火焰之神;有骑龙骑虎、乗凤乗鸾、祥云覆顶、紫雾腾空之异,呓言满楮,

译双桥随笔卷四

(子部,儒家类,《双桥随笔》)

钦定四库全书

双桥随笔卷五

凤县知县周召撰

徐勉、王僧辩、颜之推、司马光都有教导儿子的言论,而颜之推的《勉学篇》尤其警策切要。其中描绘不学习的人,比如说道:“有的人凭借家世的余荫,获得一官半职,便自以为满足,哪里肯自找苦吃?等到遇到吉凶大事,议论得失时,茫然张口,如同坐在云雾之中。在公私宴集上,谈论古今、吟诗作赋时,只是缄默低头,打哈欠伸懒腰罢了。”又说:“自从荒乱以来,许多人被俘掠,即使是百代以来的平民,只要读过《论语》《孝经》的,尚且能被人尊为老师;即使是千年来的贵族,不通晓文书典籍的,没有不去耕田养马的。如果能够常保有数百卷书,千年之后终究不会沦为平民。”至于阐明六经的大义,涉猎百家的书籍,纵然不能增进德行、敦厚风俗,也还是一种技艺,可以凭借它自食其力。父兄不能永远依靠,家乡国家不能永远保全,一旦流离失所,无人庇护,应当从自身寻求依靠罢了。谚语说:“积蓄钱财十万,不如掌握一门微薄的技艺。技艺中容易学习而又可贵的,没有超过读书的了。”等等。其他字字透彻,都切中当时人的弊病。大概颜公之后,从他的儿子颜思鲁以博学善写文章,官至学士,到颜师古以及颜真卿、颜杲卿,再到颜真卿的五世孙颜翊,世代显赫,连续担任高官者有三十多人。如果说这不是家训所致,是不会达到这种地步的。凡是有家庭的人,全部抄录一份,刻在座右,用来对照那些黄金满箱的家庭,真值得让人感叹。

事情的吉凶,本来没有先兆。如果在行军之际,人心容易动摇,恰逢遇到世俗所怪异、认为不吉祥的事情,不得不讲几句话来点破,以解除他们的疑虑。西凉谢艾抵御赵军,率兵出振武,夜里猫头鹰在军营中鸣叫。谢艾说:“六博游戏中得到枭棋的人获胜,现在猫头鹰在军营中鸣叫,是战胜敌人的征兆。”进军与赵军交战,大败敌军。唐朝赵郡王李孝恭讨伐辅公祏,将要出发时,与各将领宴饮,命人取水,忽然水变成了血。左边的人都变了脸色,李孝恭举止自若,说:“这是辅公祏被斩首的征兆。”喝尽那杯水,众人都心悦诚服。后来果然平定了辅公祏。猫头鹰鸣叫、水变红色,这是人情所惊诧、认为不吉祥的事情。假使两人稍生疑惧,那么军心容易沮丧,非常不利于行军。只有故意说吉祥的话来安定军心,于是三军振奋,凭借一句话就预祝战胜了。然而如果不是平日明理而不被奇异念头所迷惑的人,怎么能临事镇定到如此地步呢。

黄九烟先生托人寻找住所,问他想要什么条件,他说:“只希望没有兵祸、没有盗贼,又要有酒、有鱼虾,愿望就是这样。”先生当时以为这只是聊以自慰的话罢了。以现在的眼光看,这不是极乐世界吗?因此想起陈眉公《太平清话》中有这样的话:“我从前戊子年隐居在沈大夫园,四周杂种花草,是小小的桃源。当时雨后初晴,背着斗笠握着锄头,拨开湿润的泥土,如同灌园的样子。这是小于陵教授学生;这是小河汾桥断,水西听不到市井喧闹;这是小考槃短舟,在池中徜徉,一炉一琴,可以洗濯可以垂钓;这是小五湖。凭借这几样,仰望青天,呼唤白鸟,有人谈论名利,就挥手谢绝,不知其他,这是小神仙。”这种境地与九烟先生的愿望,又如同云泥之别了。而眉公尚且视之为小,那么身处眉公时代的人,难道仅仅是世人所称的蓬莱、阆苑中人吗?

我们县烂柯山相传是晋朝王质观看仙人下棋的地方,好事者于是用泥土塑成王质与两位仙人的像以及棋盘棋盒之类,放在岩石下,以为确实有这样的人和这样的事。然而晋陵邹程村写的记文说得好,其中有这样的话:“自古以来,通达事理的人超脱世俗,壮士愤恨时局,他们胸中大概都有不能淡然置之的情感,不得已而逃避到百年如同顷刻的说法中,以在灵奇恍惚之中铭记此事。”这就是诗人所说的“高岸为谷,深谷为陵”的意思。于是好事者进而夸大叙述,又进而模仿塑造形象,希望此事或许必然存在,这种看法与刍灵牧童的见识,相差多少呢?这番话,足以唤醒世上那些沉迷于灵怪经书而不自知的人。总之,不仅仅是烂柯山如此,而程村的说法尚且有所未尽。如今大地的山川洞壑、江河岳渎,就像天上的日月星辰、风雨雷电,人的眉发颐颊耳目口鼻一样。一经开辟,或流动或耸立,高耸玲珑、回环澎湃的景观,天赋已经确定,不是有所作为而后设置的。而属于山的,其体貌静止,其骨格清峻,其意趣幽深,其神韵辽远。静止就厌恶动乱,清峻就厌恶杂乱,幽深辽远就厌恶喧嚣与逼仄。它与人的不相涉入非常深了。然而无缘无故地出现了洞天福地、佛祖道场神仙窟宅的说法,于是每一座山峰的秀丽,必定说这是某佛某仙聚集游玩的地方;每一处岩石洞穴的奇特,必定说这是某佛某仙寄托栖息的地方。不但为之渲染其事,而且为之塑造其形;不但为之撰写其名,而且为之建立碑刻与记文,传唱于歌诗之中。有瓶钵匙箸、果盘锣磬、璎珞袈裟的馈赠;有珍幢金伞、霓旌绛节、佛光火焰的神异;有骑龙骑虎、乘凤乘鸾、祥云覆顶、紫雾腾空的怪异,呓语写满了纸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