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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学蔀通辨一

(卷首)

儒藏 · 语录 · 已译 · 第 1–5 段

自序

  天下莫大于学术,学术之患莫大于蔀障。近世学者所以儒佛混淆而朱陆莫辩者,以异说重为之蔀障,而其底里是非之实不白也。易曰丰其蔀日中见斗,深言掩蔽之害也。夫佛学近似惑人,其为蔀已非一日;有宋象山陆氏者出,假其似以乱吾儒之真,援儒言以掩佛学之实,于是改头换面,阳儒阴释之蔀炽矣。幸而朱子生同于时,深察其弊,而终身立排之,其言昭如也。不意近世一种造为早晚之说,乃谓朱子初年所见未定,误疑象山,而晚年始悔悟,而与象山合。其说盖萌于赵东山之对江右六君子策,而成于程篁墩之道一编,至近日王阳明因之又集为朱子晚年定论。自此说既成,后人不暇复考,一切据信,而不知其颠倒早晚,矫诬朱子,以弥缝陆学也。其为蔀益以甚矣。语曰一指蔽日太山弗见,由佛学至今三重蔀障,无惑乎朱陆儒佛混淆而莫辩也。建为此惧,乃窃不自揆,慨然发愤,究心通辩,专明一实以抉三蔀。前编明朱陆早同晚异之实,后编明象山阳儒阴释之实,续编明佛学近似惑人之实,而以圣贤正学不可妄议之实终焉。区区浅陋,岂敢自谓摧陷廓清,断数百年未了底大公案,而朱陆儒佛之辩,庶几由此无蔀障混淆之患;禅佛之似,庶乎不乱孔孟之真,未必不为明学术之一助云。其卷目小序系列于左。嘉靖戊申孟夏初吉东莞陈建书于清澜草堂

  前编

上卷所载,着朱子早年尝出入禅学,与象山未会,而同至中年始觉其非,而返之正也。

中卷所裁,着朱子中年方识象山,其说多去短集长,疑信相半;至晚年始觉其弊,而攻之力也。

下卷所载,着朱陆晚年冰炭之甚,而象山既殁之后,朱子所以排之者尤明也。

  后编

上卷所载,着象山师弟作弄精神,分明禅学,而假借儒书以遮掩之也。此为勘破禅陆根本。

中卷所载,着陆学下手工夫,在于遗物、遗事,屏思黜卢,专务虚静,以完养精神,其为禅显然也。

下卷所载,着象山师弟颠倒错乱,颠狂失心之敝,其禅病尤昭然也。

  续编

上卷所载,着佛学变为禅学,所以近理乱真,能溺高明之士,文饰欺诳,为害吾道之深也。

中卷所载,着汉、唐、宋以来学者,多淫于老、佛,近世陷溺推援之弊,其所从来远矣。

下卷所载,着近年一种学术议论,类渊源于老佛,其失尤深,而尤着也。

  终编

上卷所载心图心说明,人心、道心之辩,而吾儒所以异于禅、佛在此也。此正学之标的也。

中卷所载,着朱子教人之法,在于敬义交修,知行兼尽,不使学者陷一偏之失,而流异端之归也。此正学之涂辙也。

下卷所载,着朱子著书,明道辟邪,反正之有大功于世学者,不可骋殊见而妄议。末附总论遗言,以明区区通辩之意云。

  顾序

  东粤清澜陈先生尝为书,以着朱陆之辩,而曰此非所以拔本塞源也,于是乎搜及佛学,而又曰此非所以端本澄源也,于是乎特揭吾儒之正学终焉,总而名之曰学蔀通辩。大指取裁于程子本天本心之说,而多所独见。后先千万余言,其忧深,其虑远,肫恳迫切,如拯溺救焚,声色俱变,至为之狂奔疾呼有不自知其然者。内黄蛟岭黄公受之先生,奉为世宝,十袭而授厥嗣直指云蛟公;云蛟公顾諟庭训,怃惋时趋,谓盱眙令礼庭吴侯尝读书白鹿洞,出示之,侯慨然请任剞劂之役;而其邑人慕岗冯子为问序于不佞。先是高安密所朱公从吾邑高存之得朱子语类,属其裔孙诸生崇沐校梓,且次第行其全集,与小学近思录诸编。及闻是役也,崇沐复欣然乐佐厥成,相望数百里间,一时声气应合,俯仰山川,陡觉神旺。不佞宪作而叹曰:美哉诸君子之注意于正学也,有如是哉,其不谋而契也,吾道其将兴乎,何幸身亲见之也!已伏而思曰:朱陆之辩凡几变矣,而莫之定也,由其各有所讳也,左朱右陆既以禅为讳,右朱左陆又以支离为讳,宜乎竞相待而不下也。窃谓此正不必讳耳,就两先生言尤不当讳,何也?两先生并学为圣贤者也,学为圣贤

译自序

天下没有比学术更重要的了,学术的祸患没有比遮蔽障蔽更大的了。近世学者之所以儒佛混淆而朱熹与陆九渊的异同无法辨明,是因为异端学说重重地形成了遮蔽障蔽,而根本的是非真相没有大白。《易经》说“丰其蔀,日中见斗”,深刻地说明了掩蔽的危害。佛学似是而非,迷惑人心,它作为遮蔽障蔽已经不止一天了;宋代陆九渊出现,借其相似之处来扰乱我们儒家的真谛,援引儒家的言论来掩盖佛学的实质,于是改头换面,阳奉儒家、阴行释教的遮蔽障蔽炽盛起来。幸好朱熹生于同时代,深刻洞察其弊端,并且终身立论排斥它,他的言论非常昭明。没想到近世有一种人编造出早晚不同的说法,竟然说朱熹早年见解未定,错误地怀疑陆九渊,而晚年才悔悟,并与陆九渊合流。这种说法大概萌芽于赵东山对江右六君子的对策,形成于程篁墩的《道一编》,到了近日王阳明又据此汇编成《朱子晚年定论》。自从这种说法形成后,后人来不及再考证,全都据信不疑,却不知道它颠倒了早晚,歪曲诬蔑朱熹,以此来弥缝陆学。它的遮蔽障蔽更加严重了。俗话说“一指蔽日,太山弗见”,从佛学到今天三重遮蔽障蔽,难怪朱陆、儒佛混淆而无法辨明。我对此感到恐惧,于是私下不自量力,慷慨发愤,专心研究通辩,专门阐明一个真实来抉破三重遮蔽。前编阐明朱陆早年相同、晚年相异的真实,后编阐明陆九渊阳奉儒家、阴行释教的真实,续编阐明佛学似是而非、迷惑人心的真实,最后以圣贤正学不可妄加议论的真实作为终结。我浅陋微薄,岂敢自认为能够摧陷廓清,了断数百年未决的大公案,而朱陆、儒佛的辩论,或许从此没有遮蔽障蔽混淆的祸患;禅佛的相似,或许不再扰乱孔孟的真谛,未必不是对阐明学术的一点帮助。各卷的小序罗列在左边。嘉靖戊申年孟夏初一,东莞陈建在清澜草堂书写。

前编

上卷所载,阐明朱熹早年曾经出入禅学,与陆九渊没有相合,而同到中年才觉察其非,而返回正道。

中卷所载,阐明朱熹中年才认识陆九渊,他的学说多去短取长,怀疑与相信各半;到晚年才觉察其弊端,而大力攻击。

下卷所载,阐明朱陆晚年如冰炭般不相容,而陆九渊去世之后,朱熹所以排斥他尤其明显。

后编

上卷所载,阐明陆九渊师徒玩弄精神,分明是禅学,而借儒家书籍来遮掩。这是勘破禅陆的根本。

中卷所载,阐明陆学用功的方法,在于遗弃事物、屏除思虑,专门务求虚静,以涵养精神,其为禅学显然。

下卷所载,阐明陆九渊师徒颠倒错乱、颠狂失心的弊端,其禅病的危害尤其昭然。

续编

上卷所载,阐明佛学变为禅学,所以近理乱真,能使高明之士沉溺,文饰欺诳,对我们道统的危害很深。

中卷所载,阐明汉、唐、宋以来的学者,多沉溺于老、佛,近世陷溺推援的弊端,其来源久远。

下卷所载,阐明近年一种学术议论,大多渊源于老佛,其失误尤其深重,而且尤其显著。

终编

上卷所载,阐明心图心说,人心、道心的辩论,而我们儒家所以不同于禅、佛就在这里。这是正学的目标。

中卷所载,阐明朱熹教导人的方法,在于敬义交修,知行兼尽,不让学者陷入一偏的失误,而流入异端的归宿。这是正学的途径。

下卷所载,阐明朱熹著书,明道辟邪,反正对世学有大功,不可逞殊见而妄议。末尾附总论遗言,以阐明我通辩的意思。

顾序

东粤清澜陈先生曾经著书,以阐明朱陆的辩论,而说这不是所以拔本塞源的方法,于是搜求佛学,而又说这不是所以端本澄源的方法,于是特别揭明我们儒家的正学作为终结,总而命名为《学蔀通辩》。大意取裁于程子本天本心的学说,而多有独到见解。前后千万余言,其忧虑深重,其思虑长远,诚恳迫切,如同拯救溺水、扑灭火灾,声色俱变,甚至为之狂奔疾呼,有不自知其然者。内黄蛟岭黄公(黄受之先生),奉为世宝,十次包裹而传授给他的嗣子直指云蛟公;云蛟公顾諟(顾视)庭训,怃惋时趋,说盱眙令礼庭吴侯曾经读书于白鹿洞,出示给他,吴侯慨然请任刊刻之役;而其邑人慕岗冯子向我求序。先前高安密所朱公(朱从吾)从我邑高存之得到《朱子语类》,嘱咐其裔孙诸生崇沐校勘刊印,并且依次刊行其全集,与《小学》《近思录》诸编。等到听说这次刊刻之事,崇沐又欣然乐于协助完成,相望数百里间,一时声气应合,仰观俯察山川,陡觉精神旺盛。我肃然起敬而感叹说:美哉诸君子对正学的注意,有如此这般,其不谋而合,我们的道统将要兴盛吧,何幸亲身见到!已伏而思曰:朱陆的辩论凡几变矣,而莫之定也,由其各有所忌讳也,左朱右陆既以禅为忌讳,右朱左陆又以支离为忌讳,宜乎竞相对待而不下也。窃谓此正不必忌讳耳,就两先生言尤不当忌讳,何也?两先生并学为圣贤者也,

,必自无我入,无我而后能虚,虚而后能知过,知过而后能日新,日新而后能大有。我反是夫讳我心也。其发脉最微,而其中于人也最黏腻而莫解,是无形之蔀也,其为病病在里;若意见之有异同,议论之有出入,或近于禅或近于支离,是有形之蔀也,其为病病在表。病在表易治也,病在里难治也,是故君子以去我心为首,务予于两先生,非敢漫有左右也,然而尝读朱子之书矣,其于所谓支离辄认为己过,悔艾刻责时见乎辞,曾不一少恕焉;尝读陆子之书矣,其于所谓禅藐然如不闻也,夷然而安之,终其身曾不一置疑焉。在朱子岂必尽非,而常自见其非;在陆子岂必尽是,而常自见其是。此无我有我之证也。朱子又曰:子静所说专是尊德性事,而某平日所论却是道问学上多,今当反身用力,去短集长,庶几不堕一边耳。盖情语也,亦逊语也,其接引之机微矣。而象山遽折之曰:既不知尊德性,焉有所谓道问学。何欤?将朱子于此果有所不知欤?抑亦陆子之长处短处朱子悉知之,而朱子之吃紧处陆子未之知欤?昔子路使子羔为费宰,孔子贼之,乃曰:有民人焉,有社稷焉,何必读书然后为学?彼其意宁不谓是向上第一义,而竟以佞见诃也?其故可知已。是故如以其言而已矣,朱子歧德性问学为二,象山合德性问学为一,得失判然。如徐而求其所以言,则失者未始不为得,而得者未始不为失,此无我有我之别也。然则学者不患其支离,不患其禅,患其有我而已矣。辩朱陆者,不须辩其孰为支离,不须辩其孰为禅,辩其孰为有我而已矣。此实道术中一大蔀,非他小小抵牾而已也者。而通辩偶未之及,敢为吴侯诵之,惟慕岗子进而裁焉,且以就正于云蛟公。不审与蛟岭公授受之指有当万分一否也。万历乙巳十二月之朔无锡顾宪成谨序

译(治学)必定要从破除“我执”入手,破除“我执”之后才能内心虚静,内心虚静之后才能察觉过错,察觉过错之后才能日日更新,日日更新之后才能大有成就。反之,就是忌讳自己的内心。这种毛病发作的脉象最为细微,而在人心中却最为黏腻难以解脱,这是无形的遮蔽,它的病症在内在深处;至于意见上的异同、议论上的出入,或者接近禅宗的空疏,或者接近支离破碎的繁琐,这是有形的遮蔽,它的病症在表层。病症在表层容易治疗,病症在内在深处难以治疗,所以君子以去除“我执”为首要任务。我致力于调和朱熹与陆九渊两位先生,并非敢随意偏袒任何一方,然而我曾读过朱子的书,他对于所谓的“支离”总是视为自己的过错,悔恨自责之情时常流露在言辞中,不曾有一点点宽恕自己;我曾读过陆子的书,他对于所谓的“禅”轻蔑得好像没听见一样,安然处之,终其一生不曾有一丝怀疑。在朱子那里,难道一定全错吗?但他常常看到自己的错误;在陆子那里,难道一定全对吗?但他常常看到自己的正确。这就是破除“我执”与存有“我执”的证明。朱子又说:“子静(陆九渊)所说的专门是尊崇德性的事,而我平日所论述的却在道问学方面较多,现在应当反躬自省,努力去除短处、汇集长处,或许不至于偏堕于一边罢了。”这大概是出于情感的言语,也是谦逊的言语,他接引后学的用心微妙啊。而象山(陆九渊)立刻反驳他说:“既然不知道尊崇德性,哪里还有所谓的道问学呢?”为什么呢?难道朱子在这方面果真有所不知吗?还是陆子的长处短处朱子全都知晓,而朱子的关键要害之处陆子却未曾知晓呢?从前子路让子羔做费地的长官,孔子斥责他,子路说:“有百姓在那里,有社稷在那里,何必一定要读书然后才算是学习?”他的本意难道不是认为这是向上求道的第一义吗?却终究因为巧言令色而被斥责?其中的缘故可以知道了。所以如果只看他们的言论,朱子将德性与问学分为两途,象山将德性与问学合为一途,得失显然不同。如果慢慢探究他们言论背后的原因,那么失者未必不是得,而得者未必不是失,这就是破除“我执”与存有“我执”的区别。那么学者不担心支离破碎,不担心接近禅宗,只担心存有“我执”罢了。辩论朱陆异同的人,不需要辩论谁支离破碎,不需要辩论谁接近禅宗,只需要辩论谁存有“我执”罢了。这实在是道术中的一大遮蔽,不是其他小小的抵触矛盾而已。而《通辩》偶然没有涉及到这一点,我敢为吴侯诵读这些道理,希望慕岗先生进一步加以裁断,并且用来向云蛟先生请教。不知道与蛟岭先生传授的旨意是否有万分之一的契合之处。万历乙巳年十二月初一,无锡顾宪成恭敬作序。

学蔀通辨后编序

  或曰:子所著学蔀通辩,前编其于朱陆同异之辩明矣,乃复有后编之作者何?曰:前编明朱陆之异,而此编则其所以异也。夫陆子之所以异于朱子者,非徒异于朱子已也,以其异于圣贤也。异于圣贤,如之何而不异于朱子也?陆子之所以异于圣贤者,非徒异于圣贤已也,以其溺于禅佛而专务养神一路也。溺于禅佛而专务养神一路,虽欲不异于圣贤,不可得矣。呜呼,养神一路,象山禅学之实也,异于圣贤,异于朱子之实也。而近世学者不察焉,相率而轻信其自大之言,曰陆氏之学尊德性也,陆氏先立乎其大也。而不知其假似以乱真也,援儒以入佛也,借儒以掩佛也,有许多弊也,几何而不中于朱子谓近世人大被欺谩、又谓分明被他涂其耳目至今犹不觉悟也。呜呼,陆氏之学,为涂为蔀已数百年,学者见闻习熟矣,近岁又益以程篁墩诸人之蔀,如涂涂附焉此说,天下已成风极重有难反之势矣,骤闻区区此论,未有不愕然以骇者。志道君子,但请毋贵耳贱目,虚心细阅此编一过,则将先张之弧、后说之弧,殆有不足以喻之者矣。或犹不然,则此编奚翅覆瓿。东莞清澜居士陈建谨叙

  顾序

  朱陆异同之辩,袒分左右者数百年于兹矣,左朱右陆、左陆右朱,二者若不相下。至近来言理诸家同声附和,竟谓朱不异陆、陆不异朱,调停回护,几莫穷其首尾,从未有以禅学斥陆氏者。呜呼,援儒入墨,推墨入儒,似是而非,贤者不免。若不究极根底,考辩始终,将使得伊洛之真传者,与顿悟良知之说并传流于天壤,而莫知适从,不几异端充斥,而为孔孟罪人耶?此清澜陈子学蔀通辩之所由作也。采辑羣书,编次年月,俾学者晓然知陆之为禅、朱之为正学,而纷纷聚讼者始定。其有功于世道人心不浅矣。余生也晚,不获从先生游,读其书想见其为人,心窃向往之。缘其版籍灰烬,好学深思者未能家尸而户祝也,敬复授梓以自附于内黄黄子之后。至其学问源流、圣贤底蕴,则泾阳公有我无我之论,固直探其本,小子何多赘焉。康熙十七年岁在戊午皋月吉旦当湖后学顾天挺苍岩甫敬题于荥阳公署

  传

  陈建,号清澜,广东东莞人。嘉靖壬寅朝议,进宋儒陆九渊于孔庙,时清澜以进士令南闽,闻之忧道统将移、学脉日紊,乃发愤着学蔀通辩,以破王氏所编朱子晚年定论。其书批祸根于横浦,证变派于江门,而中间则详着朱陆始终不同之迹,阅七年戊申书成[张夏雒闽源流录]

  学蔀通辨提纲

一、朱陆早同晚异之实,二家谱集具载甚明。近世东山赵汸氏对江右六君子策,乃云:“朱子答项平父书有‘去短集长’之言,岂鹅湖之论至是而有合耶?使其合并于晚岁,则其微言精义必有契焉,而子静则既往矣。”此朱陆早异晚同之说所由萌也。程篁墩因之,乃着《道一编》,分朱陆异同为三节:始焉若冰炭之相反,中焉则疑信之相半,终焉若辅车之相倚。朱陆早异晚同之说于是乎成矣。王阳明因之,遂有《朱子晚年定论》之录,专取朱子议论与象山合者,与《道一编》“辅车”之卷正相唱和矣。凡此皆颠倒早晚以弥缝陆学,而不顾矫诬朱子、诳误后学之深。故今前编编年以辩,而二家早晚之实,近世颠倒之弊,举昭然矣。

一自老庄以来,异学宗旨专是养神。汉书谓佛氏所贵,修炼精神。胡敬斋曰:儒者养得一个道理,释老只养得一个精神。此言实学术正异之纲要。陆象山讲学,专管归完养精神一路,具载语录可考。其假老佛之似以乱孔孟之真,根底在此,而近世学者未之察也。故今后编之辩,陆续编之辩佛,皆明其作弄精神,所以异于吾儒之学。至终编则明吾儒之理学异于异学之养神。盖此书枢要,只此云。

一、朱子有朱子之定论,象山有象山之定论,不可强同。专务虚静,完养精神,此象山之定论也。主敬涵养,以立其本;读书穷理,以致其知;身体力行,以践其实。三者交修并尽,此朱子之定论也。观于后编、终

译《学蔀通辨》后编序

有人问:您所著的《学蔀通辨》,前编对于朱熹与陆九渊同异的辨析已经清楚了,为什么还要写后编呢?回答说:前编阐明朱陆的不同,而后编则阐明他们之所以不同的原因。陆九渊之所以不同于朱熹,不仅仅是不同于朱熹而已,而是因为他不同于圣贤。既然不同于圣贤,怎么能不不同于朱熹呢?陆九渊之所以不同于圣贤,不仅仅是不同于圣贤而已,而是因为他沉溺于禅佛,专门致力于修养精神这一条路。沉溺于禅佛而专门致力于修养精神这一条路,即使想要不不同于圣贤,也是不可能的。唉,修养精神这一条路,是陆象山禅学的实质,也是他不同于圣贤、不同于朱熹的实质。然而近世的学者不加以考察,相继轻信他自大的言论,说陆氏的学问是尊崇德性,陆氏是先确立根本。却不知道他是用假象来扰乱真知,借儒学来引入佛学,借儒学来掩盖佛学,有许多弊端,几乎不中朱熹所说的“近世人大多被欺骗蒙蔽”、又说“分明被他蒙蔽了耳目至今还没有觉悟”的预言。唉,陆氏的学问,作为蒙蔽和遮蔽已经数百年了,学者见闻习以为常了,近年又加上程篁墩等人的遮蔽,像涂抹在污垢上又加上污垢一样,这种说法,天下已经形成风气,极重且有难以逆转的趋势,突然听到我这微不足道的议论,没有不惊讶骇异的。有志于道的君子,只请不要重耳轻目,虚心仔细阅读这本后编一遍,那么先前张开的弓、后来松弛的弓,大概不足以比喻其中的道理了。如果还是不然,那么这本后编也不过是覆瓮罢了。东莞清澜居士陈建恭敬地作序。

顾序

朱陆异同的辩论,偏袒左右双方已经数百年了,左袒朱熹右袒陆九渊、左袒陆九渊右袒朱熹,两者似乎不相上下。到了近来谈论理学的各家同声附和,竟然说朱熹不不同于陆九渊、陆九渊不不同于朱熹,调停回护,几乎无法穷尽他们的头尾,从未有用禅学斥责陆氏的人。唉,借儒学引入墨学,推墨学进入儒学,似是而非,贤者也不免如此。如果不究极根本,考证辩论始终,将使得伊洛(程朱)的真正传承者,与顿悟良知的说法一起流传于世,而不知道应该听从谁,不几乎让异端充斥,而成为孔孟的罪人吗?这就是清澜陈子《学蔀通辨》所作的原因。采辑群书,编次年月,使学者清楚地知道陆氏是禅学、朱氏是正学,而纷纷聚讼的争论才开始平息。它对世道人心的功劳不浅啊。我生得晚,没能跟随先生游学,读他的书想见他的为人,心里暗自向往。因为他的版籍灰烬,好学深思的人没能每家每户都供奉,恭敬地再次刊印以附在內黄黄子之后。至于他的学问源流、圣贤底蕴,那么泾阳公有我无我的论述,本来就直接探究其根本,小子还有什么多余的话呢。康熙十七年岁在戊午五月吉日,当湖后学顾天挺苍岩甫恭敬地在荥阳公署题写。

传

陈建,号清澜,广东东莞人。嘉靖年间壬寅年朝廷议论,将宋儒陆九渊进位孔庙,当时清澜以进士身份任南闽县令,听说后担忧道统将要转移、学脉日益紊乱,于是发愤著《学蔀通辨》,以破除王阳明所编的《朱子晚年定论》。他的书批驳祸根始于横浦(张九成),考证变派于江门(王阳明),而中间则详细记载朱陆始终不同的事迹,经过七年戊申年书成。

《学蔀通辨》提纲

一、朱陆早年相同晚年不同的事实,两家谱集记载得很清楚。近世东山赵汸对江右六君子的策问,却说:“朱子回答项平父的信中有‘去短集长’的话,难道鹅湖之论到这时而有契合吗?如果他们在晚年合并,那么他们的微言精义一定有契合,而陆子静已经去世了。”这是朱陆早年不同晚年相同说法的萌芽。程篁墩因循此说,于是著《道一编》,将朱陆异同分为三节:开始时像冰炭一样相反,中间时则怀疑与相信各半,结束时像辅车相依。朱陆早年不同晚年相同的说法于是形成了。王阳明因循此说,于是有《朱子晚年定论》的记录,专门选取朱子议论与陆象山相合的,与《道一编》“辅车”一卷正相唱和。凡此都是颠倒早晚来弥缝陆学,而不顾矫诬朱子、欺骗误导后学的深重危害。所以如今前编按年代编排以辩论,而两家早晚的事实,近世颠倒的弊端,全都昭然若揭了。

一、自从老庄以来,异学宗旨专门是修养精神。《汉书》说佛氏所贵重的,是修炼精神。胡敬斋说:儒者修养的是一个道理,释老只修养一个精神。这话实在是学术正异的纲要。陆象山讲学,专门归于完善修养精神这一条路,语录中都有记载可以考证。他假借老佛的相似来扰乱孔孟的真知,根本在此,而近世的学者没有察觉。所以今后编的辩论,陆续编入的辩论佛学,都阐明他玩弄精神,所以不同于我们儒家的学问。到终编则阐明我们儒家的理学不同于异学的修养精神。大概这本书的枢要,只是这样罢了。

一、朱子有朱子的定论,象山有象山的定论,不可强行相同。专门致力于虚静,完善修养精神,这是象山的定论。主敬涵养,以确立根本;读书穷理,以推致知识;身体力行,以实践实事。三者交修并尽,这是朱子的定论。观于后编、终

编可考矣。乃或专言涵养,或专言穷理,或止言力行,则朱子因人之教,因病之药也。惑者乃单指专言涵养者为定论,以附合于象山,其诬朱子甚矣,故不得不辩。

译编纂的史料是可以考证的。于是有的人专门谈论涵养,有的人专门谈论穷究事理,有的人只谈论努力践行,这都是朱熹根据学生的不同资质进行教化、针对不同的弊病开具药方的做法。迷惑的人却单单把专门谈论涵养的说法当作定论,以此来附和王阳明(象山),这极大地歪曲了朱熹的本意,所以不得不加以辩驳。

一,此书本散,采诸书,今绳以属辞,比事,引伸触类之法,其文理接续,血脉贯通,句句理会,其言自相发明。

一,此书多翦繁芜,而撮枢要,不敢泛录以厌观览。

一采据诸书《朱子文集》《朱子语类》《朱子年谱》《象山文集》《象山语录》《象山年谱》《程氏遗书》《伊洛渊源录》《六子书》《四书大全》《文献通考》《事文类聚》《传灯录》《大慧语录[宋僧宗杲书]崇正辩[宋建安胡寅着]慈湖遗书[宋慈湖杨简着]鹤林玉露[宋庐陵罗大经着]草木子[元括苍叶子奇着]居业录[明余干胡居仁敬斋着]白沙集[新会陈献章着]荷亭辩论[东阳卢格着]篁墩文集》《道一编[并休宁程敏政着]阳明文录》《传习录[并余姚王守仁着]象山学辩[南海霍韬渭厓着]困知记[泰和罗钦顺整庵着其摘引单言者书目不列止见本文]

谨按:朱子未出以前,天下学者有儒佛异同之辩;朱子既没之后,又转为朱陆异同之辩。此圣学显晦所由系,世道升降之大几也。盖自周衰降为战国,天下虽有异端如杨、墨、申、韩之属,非

一然,其为说尚浅,未足以深惑乎人也。迨至东汉,而佛学入中国;至南北朝,而达摩西来传禅。其明心见性之论,始足以陷溺高明之士;其本来面目之似,始足以混中庸未发之真矣。呜呼!禅佛之近似,已足以惑人;而况重以象山之改头换面,假儒书以弥缝佛学为说,益精益巧乎?又况重以篁墩诸人,又颠倒早晚,假朱子以弥缝象山为谋,益工益密乎?常观程子辟佛氏曰:“邪诞妖异之说,涂生民之耳目,涂言蔀也。”朱子排陆氏曰:“分明被他涂其耳目,至今犹不觉悟,言益蔀也。”孰意近年又为道一编诸书所涂,成三重蔀耶?建无似究心十年,着成此辩,垂十万言。其大要,明正学,不使为禅学之所乱;尊朱子,不使为后人之所诬;撤丰蔀,不使涂后学之耳目而已。君子其尚虚心而熟察之哉!

  学蔀通辨卷之一

  明陈建撰

  前编上

此卷所载,着朱子早年尝出入禅学,与象山未会,而同至中年始觉其非,而返之正也。

庚戌,宋高宗建炎四年九月甲寅子,朱子生[朱子年谱]

己未,高宗绍兴九年二月乙亥,象山陆子生[象山年谱]

辛未,绍兴二十一年,陆子十三岁。陆子生颖异,幼尝问父贺曰:“天地何所穷际?”父笑而不答,遂深思至忘寝食。后十余岁,因读书至“宇宙”二字,解者曰:“上下四方曰宇,往古来今曰宙。”忽大省悟曰:“原来无穷,人与宇宙皆在无穷之中者也。”援笔书曰:“宇宙内事乃己分内事,己分内事乃宇宙内事。”又曰:“宇宙便是吾心,吾心便是宇宙。”“东海有圣人出焉,此心同也,此理同也。西海、南海、北海有圣人出焉,此心同也,此理同也。千百世之上至千百世之下,有圣人出焉,此心此理亦莫有不同也[象山年谱]

按陆子宇宙字义之悟,正禅家顿悟之机。然其言引而不发,学者卒然难于识破。必合后编所载“作弄精神”一路观之,然后其禅昭然矣。盖此编专明朱陆早晚,至后编方究极象山禅蕴也。

癸酉,绍兴二十三年,朱子二十四岁,赴任同安主簿,始受学于延平李先生之门。年谱云:「初,朱子学靡常师,出入于经传,泛滥于释老。自云:『初见延平,说得无限道理,也曾去学禅。』李先生云:『公恁地县空理会得许多道理,而面前事却理会不下。道亦无他玄妙,只在日用间着实做工夫处,便自见得。』某后来方晓得他说。」《朱子语类》云:「佛学旧尝参究,后颇疑其不是。及见李先生之言,初亦信未及,亦且背一壁,放且理会学问看如何。后年岁间渐见其非。」

朱子早年之学,大略如此。后十年,延平先生方卒。

戊寅,绍兴二十八年,朱子二十九岁,作《存斋记》云:「人之所以位天地之中而为万物之灵者,心而已矣。然心之为体,不可以见闻得,不可以思虑求。谓之有物,则不得于言;谓之无物,则日用之间无适而非是也。君子于此

译一,这本书原本散乱,采录自各种书籍,如今用编联辞藻、类比事理、引申触类的方法加以整理,其文理接续,血脉贯通,句句经过推敲,其言论自然相互阐发。

一,这本书大多删减繁冗芜杂的内容,而撮取关键要点,不敢泛泛记录以厌弃读者的观览。

一,采录依据的书籍有:《朱子文集》《朱子语类》《朱我年谱》《象山文集》《象山语录》《象年年谱》《程氏遗书》《伊洛渊源录《六子书》《四书大全》《文献通孝》《事文类聚》《传灯录《大慧语录》(宋僧宗杲著)、《崇正辩》(宋建安胡寅著)、《慈湖遗书》(宋慈湖杨简著)、《鹤林玉露》(宋庐陵罗大经著)、《草木子》(元括苍叶子奇著)、《居业录》(明余干胡居仁敬斋著)、《白沙集》(新会陈献章著)、《荷亭辩论》(东阳卢格著)、《篁墩文集》《道一编》(均为休宁程敏政著)、《阳明文录》《传习录》(均为余姚王守仁著)、《象山学辩》(南海霍韬渭厓著)、《困知记》(泰和罗钦顺整庵著,其中摘引仅单言者,书目不列,只见于正文)。

谨按:朱子出现以前,天下学者有儒佛异同的辩论;朱子去世之后,又转变为朱陆异同的辩论。这是圣学显晦所赖以维系、世道升降的重大关键。大概自周朝衰微降为战国,天下虽然有杨朱、墨翟、申不害、韩非之类的异端,并非

一,然而他们的学说尚浅,不足以深深迷惑世人。等到东汉,佛学传入中国;到了南北朝,达摩从西方来传禅。其明心见性的理论,开始足以使高明之士沉溺;其本来面目的相似之处,开始足以混淆中庸未发之真。唉!禅佛的近似,已经足以迷惑人;何况再加上象山的改头换面,假借儒书来弥缝佛学的学说,更加精妙巧妙呢?又何况再加上篁墩等人,又颠倒早晚,假借朱子来弥缝象山的谋略,更加工巧严密呢?常看程子辟佛氏说:“邪诞妖异之说,蒙蔽生民的耳目,是蒙蔽言论。”朱子排陆氏说:“分明被他蒙蔽了耳目,至今犹不觉悟,是更加蒙蔽言论。”谁料近年又被《道一编》等书所蒙蔽,成为三重蒙蔽呢?我陈建不才,潜心研究十年,著成此辩,将近十万字。其大要,在于阐明正学,不使被禅学所扰乱;尊崇朱子,不使被后人所诬蔑;撤除厚重的蒙蔽,不使蒙蔽后学的耳目罢了。君子应当虚心而仔细察验啊!

学蔀通辨卷之一

明陈建撰

前编上

此卷所载,阐明朱子早年曾出入禅学,与象山未相契合,而同至中年始觉其非,而返回正道。

庚戌,宋高宗建炎四年九月甲寅日子时,朱子出生(《朱子年谱》)。

己未,高宗绍兴九年二月乙亥日,象山陆子出生(《象山年谱》)。

辛未,绍兴二十一年,陆子十三岁。陆天生聪慧异常,幼年曾问父亲陆贺说:“天地有什么尽头?”父亲笑而不答,于是深思至忘记寝食。后十余年,因读书至“宇宙”二字,解释者说:“上下四方叫宇,往古来今叫宙。”忽然大省悟说:“原来无穷,人与宇宙都在无穷之中。”援笔写道:“宇宙内的事乃是自己分内的事,自己分内的事乃是宇宙内的事。”又说:“宇宙便是吾心,吾心便是宇宙。‘东海有圣人出现,此心相同,此理相同。西海、南海、北海有圣人出现,此心相同,此理相同。千百世之上至千百世之下,有圣人出现,此心此理也没有不同’(《象山年谱》)。

按陆子对宇宙字义的领悟,正是禅家顿悟的契机。然而其言论引而不发,学者骤然难以识破。必须合后编所载“作弄精神”一路观看,然后其禅意昭然若揭。大概此编专门阐明朱陆早晚,至后编才究极象山的禅意蕴藏。

癸酉,绍兴二十三年,朱子二十四岁,出任同安主簿,开始受学于延平李先生门下。年谱说:“起初,朱子学习没有固定的老师,出入于经传,泛滥于释老。自己说:‘初见延平,说得无限道理,也曾去学禅’。李先生说:‘你这样凭空理会得许多道理,而面前事却理会不下。道理也没有其他玄妙,只在日用间着实做工夫处,便自然见得。’我后来才晓得他说。’《朱子语类》说:‘佛学旧曾参究,后颇疑其不是。及见李先生之言论,初也信不及,且背一壁,放且理会学问看如何。后来年岁间渐见其非。’”

朱子早年之学,大略如此。后十年,廷平先生才去世。

戊寅,绍兴二十八年,朱子二十九岁,写《存斋记》说:“人之所以位居天地之中而为万物之灵的,只有心罢了。然而心的本体,不可以见闻得到,不可以思虑求得。说它有物,则言语中不得;说它无物,则日用之间无往而非是。君子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