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蔀通辨卷之五
学者不可用心太紧,深山有宝,无心于宝者得之。
仲弓为人冲静寡思,日之间自然合道。
资禀好底人,阔大不小,家相不造作,闲引惹都不起,不动自然,与道相近。
今人只是去些子凡情不得,相识还如不相识[云云]如此始是道人心。
黄百七哥,今甚平夷闲雅,无营求,无造作,甚好。
学者要知所好,此道甚淡,人多不知好之,只爱事骨董。
君子之道,淡而不厌。淡味长,有滋味,便是欲人不爱淡,却只爱热闹。人须要用,不肯不用;人须要为,不肯不为。
此道非争竞务进者能知,惟静退者可入。
风恬浪静,中滋味深长。人资性长短虽不同,然同进一步则皆失,同退一步则皆得。
人能退步自省,自然与道相入[并《象山语录]
按此数条,只是要得闲旷、虚静、恬淡、退寂,意念皆忘,丝毫无累,任其自然自在,以为完养精神之地。朱子尝谓:“看子静意思,只是禅。”志公云:“不起纤毫修学,心无相光中常自在。”他只是要如此,然岂有此理?呜呼,信矣!
朱子答石子重书云:「许顺之留书见儆,甚至,但终有桑门伊蒲塞气味。」云:「不如栖心淡泊于世,少求时玩圣贤之言,可以资吾神养吾真者,一一勘过。」似此说话,皆是大病。今按,象山气味全与许顺之同。朱子常谓「冷淡生活」,即此可见。象山所引经言,正是取资神养真也。
庄子《刻意》篇云:“纯粹而不杂,静一而不变,淡而无为,动而以天行,此养神之道也。”《达生》篇云:“弃事则形不劳,遗生则精不亏。”夫形全精复,与天为一。《天道》篇云:“水静则明烛鬓眉,水静犹明,而况精神?圣人之心静乎?天地之鉴也,万物之镜也。”夫虚静恬淡,寂寞无为者,天地之平,而道德之至。夫虚静恬淡,寂寞无为者,万物之本也。明此以南向,尧之为君也;明此以北面,舜之为臣也。以此处上帝王天子之德也;以此处下,玄圣素王之道也;以此退居而闲游,江海山林之士服;以此进为而抚世,则功大名显而天下一也。愚按:今人只疑陆学根本于禅,不知禅、陆之学皆根本庄子,观此明矣。
释氏《息心铭》云:无多虑,无多智,安心。《偈》云:人法双静,善恶两忘,自心真实,菩提道场。卧轮禅师云:卧轮有伎俩,能断百思想,对镜心不起,菩提日日长。某禅师云:但能莫存知见,泯绝外缘,离一切心,即汝真性。又曰:无心即是道,莫学佛法,但是休心。达摩谓二祖曰:汝但外息诸缘,可以入道。按诸说,具见《传灯》。朱子谓:但读近岁佛者之言,则知其源委所在。此类可见。
罗豫章先生诗云:「圣道由来自坦夷,休迷佛学惑他歧。死灰槁木浑无用,缘置心官不肯思。」今按象山每谓心不可泊一事,谓都不起不动,无营求造作引惹,谓须一切荡涤剥落净尽,岂非所谓死灰槁木而置心官于不思乎?至门人杨慈湖则又明言曰:「道非心思所可知,非言语所可及,可觉不可求。」又曰:「默而识之,觉也;不可思也,不可言也。」呜呼!其视圣贤思睿、思诚、九思、慎思,学而不思则罔,思之弗得弗措之教,悖戾甚矣。
陆子曰:「某观人,不在言行上,不在功过上,直截雕出心肝。」又曰:「恶能害心,善亦能害心。如济道,是为善所害[象山语录]
按象山此论,不管言行功过,不分善恶,而专说心,尤悖道入禅之甚。象山于詹阜民下楼之觉,徐仲诚镜象之见,皆是不在言行功过,而直截观心也。即佛氏直取无上菩提,一切是非莫管之余智也。恶能害心,善亦能害心,谓心不可一有所思,不拘善恶,皆劳费精神也。即慧能“不思善,不思恶,安心”偈,欲善恶两忘之故辙也。象山尝谓“心不可泊一事”等语,皆即此意也。
又按,善能害心之说,亦即佛氏以理为障之意。
陆子曰:学有本末。颜子闻夫子三转语,其纲既明,然后请问其目。夫子答以「非礼勿视,勿听,勿言,勿动」。颜子于此洞然无疑,故曰:「回虽不敏,请事斯语矣
译做学问的人不可用心过于急切,深山中虽有宝物,但那些对宝物没有贪求之心的人反而能得到它。
仲弓为人冲淡宁静、思虑很少,他日常的行为自然合乎大道。
资质好的人,心胸开阔而不狭隘,本性自然不做作,闲杂的牵惹都引不起他的波澜,不刻意造作而自然,这就与道相近了。
现在的人只是无法去除那一点点世俗的情欲,对待相识之人还像不相识一样[等等],这样才算是修道之人的心境。
黄百七哥,如今非常平和闲雅,没有营求,没有造作,非常好。
做学问的人要知道所喜好的是什么,这道非常清淡,多数人不知道喜好它,只爱搜集些古董奇物。
君子之道,清淡而不令人厌倦。清淡的味道悠长,有滋味,这是想要让人不爱清淡,却只爱热闹。人必须要使用,不肯不使用;人必须要作为,不肯不作为。
这道不是争强好胜、急于进取的人所能知晓的,只有安静退守的人才能进入。
风平浪静,其中的滋味深长。人的资质长短虽然不同,但同样向前进一步则都会失去,同样向后退一步则都会得到。
人若能退步自我反省,自然与道相契[并见《象山语录》]。
考察这几条,只是要得到闲旷、虚静、恬淡、退寂的境界,意念全都遗忘,丝毫没有任何牵累,任其自然自在,以此作为涵养精神的地方。朱子曾说:“看子静的意思,只是禅。”志公说:“不起丝毫修学之心,心中无相,常得自在。”他只是想要这样,然而哪有这种道理呢?唉,确实如此啊!
朱子回复石子重的信中说:“许顺之留书告诫我,言辞很严厉,但终究有佛教沙门、居士的气味。”又说:“不如栖心淡泊于世间,稍微寻求当时玩味圣贤之言,可以滋养我的精神、养护我的真性之处,一一加以勘验。”像这样的说法,都是大病。现在考察,象山的气味完全与许顺之相同。朱子常说“冷淡生活”,由此就可以看出来。象山所引用的经书言语,正是取资以养神养真。
庄子《刻意》篇说:“纯粹而不混杂,静一而不变,清淡而无为,行动而顺应天道,这是养神的方法。”《达生》篇说:“抛弃事务则形体不劳累,遗忘生命则精神不亏损。”形体保全、精神恢复,与天道合为一体。《天道》篇说:“水静止则明亮得能照见鬓发眉毛,水静止尚且明亮,何况精神?圣人的心是静止的吗?它是天地的明镜,万物的镜子。”那虚静恬淡、寂寞无为,是天地的平衡,也是道德的极致。那虚静恬淡、寂寞无为,是万物的根本。明白这个道理而面向南方,就是尧作为君主的道理;明白这个道理而面向北方,就是舜作为臣子的道理。以此处理上帝、王、天子的德行;以此处理下位,就是玄圣素王的道理。以此退居而闲游,江海山林之士信服;以此进取而治理世事,则功大名显而天下统一。我按:现在的人只怀疑陆学的根本在于禅,不知道禅和陆学都根本于庄子,观察这一点就很明白了。
释氏《息心铭》说:不要多虑,不要多智,安心。《偈》说:人与法都静止,善恶两忘,自心真实,就是菩提道场。卧轮禅师说:卧轮有伎俩,能断百种思想,对镜心不起,菩提日日长。某位禅师说:只要能不存有知见,泯灭外在的缘虑,离开一切心念,就是你的真性。又说:无心就是道,不要学佛法,只要休心。达摩对二祖说:你只要能对外息灭各种缘虑,就可以入道。考察各种说法,都见于《传灯录》。朱子说:只要阅读近年佛教者的言论,就知道其源流所在。这类情况可见一斑。
罗豫章先生的诗说:“圣道由来自然平坦,不要迷恋佛学而迷惑于歧途。死灰槁木毫无用处,因为安置心官不肯思考。”现在考察,象山常说心不可停留在一件事上,说都不起不动,没有营求造作引惹,说必须一切荡涤剥落干净,这难道不就是所谓的死灰槁木而安置心官于不思吗?至于门人杨慈湖则又明确说:“道不是心思所能知晓的,不是言语所能达到的,可以觉悟但不能追求。”又说:“默而识之,是觉悟;不可思考,不可言说。”唉!他们看待圣贤的思睿、思诚、九思、慎思,以及学而不思则罔、思之弗得弗措的教诲,悖逆乖戾得很啊。
陆先生说:“我观察人,不在言行上,不在功过上,直接剖出心肝。”又说:“恶能害心,善也能害心。如济道,是为善所害。”[见《象山语录》]
考察象山的这个论述,不管言行功过,不分善恶,而专门谈心,尤其悖离正道而入禅很深。象山对于詹阜民下楼的觉悟,徐仲诚镜象的看见,都是不在言行功过上,而直接观心。这就是佛教直接取无上菩提,一切是非都不管的余智。恶能害心,善也能害心,是说心不可有一点点思虑,不管善恶,都劳费精神。这就是慧能“不思善,不思恶,安心”的偈语,想要善恶两忘的老套路。象山曾说“心不可停留在一件事上”等语,都是这个意思。
又考察,善能害心的说法,也就是佛教以理为障碍的意思。
陆先生说:学问有本末。颜子听到夫子三次转折的话语,其纲领既然明白了,然后请问其条目。夫子回答说:“非礼勿视,勿听,勿言,勿动。”颜子对此洞然无疑,所以说:“我虽然不聪明,请践行这些话。”
。」本末之序,盖如此。今世论学者本末先后,一时颠倒错乱,曾不知详细处未可遽责于人。如「非礼勿视,勿听,勿言,勿动」,颜子已知道,夫子乃语之以此。今先以此贵人,正是躐等[象山语录]
译大体的次序,大概就是这样。如今世人谈论为学的本末先后,一时之间颠倒错乱,竟然不知道在细微详尽之处不可急于责备他人。比如“非礼勿视,勿听,勿言,勿动”,颜回已经知晓道理,孔子才对他讲这些话。现在却先拿这些来要求人,这正是躐等。
按四勿之训,即克己切要工夫,原非两截事。学者修身入道,莫急于此。象山何得分本末先后,谓未可先以此责人?颜子已知道,乃语此耶?盖其禅见不在言行功过,而直截说心,以克己为明心根本之功,而四勿为粗迹事为之末,妄生分别,乱道误人也。象山专欲学者明心,而视听言动非礼不恤,正佛氏直取无上菩提,一切是非莫管也。朱子尝谓良心日用分为两截,此其为说乖戾很悖,大为吾道之害。又谓今人论道只说心不说身,外面有过言过行更不管,却云吾正其心,正指此也。
愚谓:象山只说一个心,而以读书求义为末,犹可;只说一个心,而以视听言动亦为末,甚矣。近世只知陆学不读书之为不可,而不知其不泊事、不管言行、功过不分、善恶不恤、视听言动非礼之尤大不可也。近世只疑象山偏于尊德性而流于禅,而不知其分明葱岭带来达摩、慧能正法眼藏也。呜呼!陆学至此,少明矣。
陆子曰:不专论事,论末,专就心上说[象山语录]
象山一生论学总脑在此。愚考孔门论学,罕言心,专说实事,如说“非礼勿视听言动,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之类,未闻不论事论末而专就心上说也。至孟子七篇说心始详,然究其旨,皆是以良心对利欲而言。若象山之言心,乃对事而言,一主于寡欲存心,一主于弃事澄心,二者言似而指殊,正儒释毫厘千里之判。
愚尝究陆学,自谓先立其大,甚矣欺人!夫孟子之先立其大也,道心为主,而不使欲得以害心;陆氏则养神为主,而惟恐事之害心,惟恐善之害心,天渊之别,若何而同也?孟子之先立其大也,曰:“心之官则思,思则得之,不思则不得也。”陆学则曰:“不可思也,心不可泊一事也。”冰炭之反,若何而同也?象山假此语以饰己欺人,而近世未有能破其说者,故建不得不为痛辩,终编尤详。
陆子曰:「如今读书,且平平读;未晓处,且放过,不必太滞。」
读书不必穷索
举一学者诗云:「读书切戒在荒忙,涵泳工夫兴味长。未晓莫妨权放过,切身须要急思量。自家主宰常精健,逐外精神徒损伤。寄语同游二三子,莫将言语坏天常。」
学者须是打迭田地,净洁。若田地不净洁,则奋发植立不得,亦读书不得。若读书,则是假寇兵,资盗粮[并《象山语录]
陆子与胥必先书云:「常令文义轻而事实重。于事实则不可须臾离,于文义则晓不晓不足为重轻[象山文集]
事实”二字,已见前。谓事实不可须臾离,切身须要急思量,专务完养精神也。读书不必穷索,不必太滞,惟恐逐外损伤精神也。未晓,莫妨权放过;文义晓不晓,不足为重轻。言读书之无益也。言语坏天常,读书假寇资盗,言读书之反害也。呜呼!象山之旨明矣。
陆子曰:寻常懈怠起时,或读书,或诵诗歌,或理会一事,或整肃几案笔砚,借此以助精彩。然此是凭物,须要识破。因问去懈怠曰:要须知道,不可须臾离,乃可[象山语录]
陆子与邵中孚书云:「告子一篇,自牛山之木以下等,常读之,其浸灌培植之益,当日深日固也。其卷首与告子谕性处,却不必深考,恐其力量未到,则反惑乱精神[象山文集]
近世只知象山尝言读书,而不知其读书之故在于借助精彩也,浸灌培植也,皆为完养精神计也。正许顺之谓:“时玩圣贤之言,可以资吾神,养吾真,只此一路也。”抑象山于此尤含蓄焉?夫以读书等为凭物,须识破,则书可不必读矣。以孟子论性犹为惑乱精神,则他书无复可读者矣。象山之意,只在不读书,而遮前掩后,巧为辞说也。不若慈湖、白沙,虽禅然质直无隐。
陈白沙答赵提学书云:「吾始从吴聘君学,其于古圣贤之书,盖无所不讲,然未知入处。比归白沙,杜门不出,日靠书册寻之,忘寝忘食,如是者亦累年,而卒未得焉。于是舍彼之繁,求吾之约,惟在静坐。久之,然后见吾此心之体,隐然呈露,尝若有物。于是涣然自信曰:『作圣之功,其在兹乎?』」又与贺黄门书云:「
译根据“四勿”的训诫,即是克制私欲的关键功夫,原本就不是两回事。学者修身入道,没有比这更紧迫的了。陆象山为何要区分本末先后,说不能先用这个来要求别人?颜回已经懂道理,才说这些话吗?大概他的禅宗见解不在言行功过上下功夫,而是直接谈心,把克己当作明心的根本功夫,而把“四勿”当作粗浅外在行为的末节,妄加分别,扰乱正道,误导世人。陆象山专门想让学者明心,而对视听言动不合礼法毫不顾惜,这正是佛教直接追求无上菩提,不管一切是非的做法。朱子曾经说良心与日常用功分为两截,这种说法乖谬悖逆,对我们儒家之道危害极大。又说现在的人论道只谈心不谈身,外面的过错言行更不管,却说我是端正内心,指的就是这种情况。
我认为:陆象山只讲一个心,而把读书求义当作末节,还可以理解;只讲一个心,而把视听言动也当作末节,那就太过分了。近代人只知道陆学不读书是不行的,却不知道他不涉世事、不管言行、功过不分、善恶不顾、视听言动不合礼法更是大错特错。近代人只怀疑陆象山偏重尊德性而流于禅学,却不知道他分明是葱岭带来的达摩、慧能的正法眼藏。唉!陆学到了这种地步,就明白无误了。
陆九渊说:不专门论事,论末节,专门就心上说。
陆象山一生论学总纲就在这里。我考察孔子门下论学,很少谈“心”,专门说实事,比如“非礼勿视听言动,居处恭敬,执事敬业,与人忠诚”之类,没听说过不论事论末而专门就心上说的。到了孟子七篇,谈心才开始详细,但究其主旨,都是以良心对抗利欲而言。如果像陆象山那样谈心,是针对事而言,一个主张减少欲望以存心,一个主张抛弃世事以澄心,两者言辞相似而指向不同,正是儒释之间毫厘千里之别的判断。
我曾经研究陆学,自认为“先立其大”,真是欺人太甚!孟子的“先立其大”,是以道心为主,不让欲望损害心;陆氏则以养神为主,只怕世事损害心,只怕善念损害心,天渊之别,怎么能等同呢?孟子的“先立其大”,说:“心的功能在于思考,思考就能得到,不思考就得不到。”陆学却说:“不可思考,心不可依附于一件事。”冰炭相反,怎么能等同呢?陆象山借这句话来掩饰自己、欺骗世人,而近代没有人能驳倒他的说法,所以我不得不痛加辩驳,全书尤其详细。
陆九渊说:“如今读书,且平平地读;不懂的地方,且放过,不必太执着。”
读书不必穷究索解
有一位学者诗云:“读书切戒在荒忙,涵泳工夫兴味长;未晓莫妨权放过,切身须要急思量;自家主宰常精健,逐外精神徒损伤;寄语同游二三子,莫将言语坏天常。”
学者必须收拾心田,使其洁净。如果心田不洁净,就无法奋发树立,也无法读书。如果读书,那就是借给寇贼兵器,资助盗贼粮食。
陆九渊给胥必先的信说:“常让文义轻而事实重。对于事实则不可片刻离开,对于文义则懂不懂不足以轻重。”
“事实”二字,前面已见过。说事实不可片刻离开,切身问题必须急迫思考,专门致力于完养精神。读书不必穷究索解,不必太执着,只怕追逐外物损伤精神。不懂,不妨暂时放过;文义懂不懂,不足以轻重。这是说读书没有益处。言语败坏天常,读书借寇资盗,这是说读书反而有害。唉!陆象山的旨意明白了。
陆九渊说:平常懈怠兴起时,或者读书,或者诵读诗歌,或者理会一件事,或者整理几案笔砚,借此来助长精神。然而这是凭借外物,必须识破。因此问去除懈怠的方法,回答说:必须知道,不可片刻离开,才可以。
陆九渊给邵中孚的信说:“《告子》一篇,从‘牛山之木’以下等,常读之,其浸润培植的益处,应当日益深厚坚固。其卷首与告子论性之处,却不必深考,恐怕力量未到,反而惑乱精神。”
近代人只知道陆象山曾说读书,却不知道他读书的原因在于借助精神,浸润培植,都是为了完养精神。正如许顺之说:“时常玩味圣贤之言,可以资助我的精神,养育我的真性,只有这一条路。”况且陆象山在这方面尤其含蓄?既然把读书等当作凭借外物,必须识破,那么书就可以不必读了。既然孟子论性还被认为是惑乱精神,那么其他书就没有可以再读的了。陆象山的意思,只是不读书,而遮前掩后,巧言令色。不如杨慈湖、陈白沙,虽然禅意浓厚,但质朴直率没有隐瞒。
陈白沙回答赵提学的信说:“我起初跟随吴聘君学习,对于古圣贤的书,大概没有不讲解的,然而不知道入手处。等到回到白沙,闭门不出,每天靠着书册寻找,废寝忘食,像这样也有好几年,最终还是没有得到。于是舍弃那些繁杂的,寻求我的简约,只在静坐。很久之后,然后见到我这心的本体,隐约显露,常常好像有东西。于是豁然自信地说:‘成为圣人的功夫,大概就在这里吧?’”又给贺黄门的信说:
为学须从静坐中养出个端倪,方有商量处,未可便靠书册也。」愚按:不靠书册,惟在端坐;陆学养神要诀,只此八字。「呈露端倪」二语,即说镜象之见,白沙可谓无隐乎尔矣。
译做学问必须从静坐中培养出一点头绪,才有可以探讨的地方,不可以就依赖书本。我按:不依赖书本,只在端正静坐;陆九渊学派涵养精神的要诀,只有这八个字。“呈露端倪”这两句话,就是讲镜中影像的显现,陈白沙可以说没有隐瞒了吧。
白沙诗云:「耳目无交,不展书,此身如在太清居。」此语形容禅会,亦切。崇正辩记释神悟谓:「典籍皆心外法,味之者劳而无证。」今按象山、白沙所见,不出神悟范围。
陆子曰:「某自来非由乎学,自然与一种人气相忤。纔见一造作营求底人,便不喜;有一种冲然淡然底人,便使人喜。以至一样衰底人心,亦喜之。」
今人略有气焰者,多只是附物,原非自立也。若某则不识一个字,亦须还我堂堂地做个人[并象山语录]
象山尝谓:“六经皆我注脚。”此又明谓不由乎学,谓不识一个字,亦堂堂做人。其禅尤为明白。
象山《皇极讲义》云:「其心正,其事善,虽不曾识字,亦自有读书之功。」象山素论每如此。呜呼!孔孟曾有不识字之教耶?惟禅佛乃不假言语文字,可以识心见性矣。朱子常谓禅家悟后光明自发,虽不识字底人,便作得偈诵。陈白沙引吴草庐谓:「提耳而诲之,可使不识一字之凡夫,立造神妙。」正与象山符节契合。陈白沙诗云:「古人弃糟粕,糟粕非真传。吾能握其机,何用窥陈编?」又曰:「吾心内自得,糟粕安用那?」愚按:「糟粕」之说出自老庄,王弼、何晏之徒祖尚虚无,乃以六经为圣人糟粕,遂致坏乱天下。白沙奈何以为美谈?至教与象山脚注之说相倡和哉?
或问先生何不著书?陆子曰:「六经注我,我注六经。」
仰首攀南斗,翻身倚北辰。举头天外望,无我这般人[象山语录]
按象山精神,心术、气象、言语,无一不禅味。此言其矜悻自高,气象宛然在目。自古圣贤,曷尝如此?此正佛氏“天上天下,惟我独尊”也。近世学者狂诞大言,其弊皆象山始。《传灯录》智通禅师偈云:“举手攀南斗,回身倚北辰,出头天外见,谁是我般人?”又释氏谓“一大藏教,只是一个脚注”。呜呼!来历明矣。
陆子与侄孙浚书云:「学者之不能知至久矣。非其志识度越千余年,名世之士,则诗、书、易、春秋、论、孟、大学、中庸之篇,正为陆沈真、柳子厚所谓独遗好事者藻绘以矜世、取誉而已。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孟之心,将谁使属之耶[象山文集]
象山只说一个心,而以经书为注脚,又为陆沈,甚矣。
王阳明尝撰《尊经阁记》,谓圣人之述六经,犹世之祖父遗子孙以名状数目,以记籍其家之产业库藏而已。惟心乃产业库藏之实也。世儒不知求六经之实于吾心,而徒考索于影响,牵制于文义,是犹子孙不务守视享用其产业库藏之实积,至为窭人匄夫,而犹指其记籍曰:“斯吾产业库藏之积也。”呜呼!阳明此言,直视六经为虚器赘物,真得糟粕脚注之嫡传矣。陈白沙诗云:“六经尽在虚无里,万理都归感寂中。”又曰:“千古遗编都剩语,晚生何敢复云云。”即与象山、阳明无异旨矣。《困知记》曰:“自象山有‘六经皆我脚注’之言,流及近世士之好高欲速者,将圣贤经书都在没紧要看了,将相坐禅入定矣。一言而贻后学无穷之祸,象山其罪首哉。”愚按:近世宗尚陆学者,皆自幼从朱子之教,读圣贤之书,理颇明矣。然后厌浅近而好高奇,厌繁难而趋简径,其议道述言,高谈阔论,虽曰宗陆,而实朱子之教先有以启佑培植之也。使其自幼即从象山之教,而捐书绝学,遗物弃事,屏思黜虑,闭眉合眼,专一澄心,不以言语文字为意,不恤视听言动非礼不知,成甚么人?君子试于此思之,则陆学之是非不难见矣。
朱子答汪尚书书云:「夫道固有非言语臆度所及者,然非颜、曾以上几于化者不能与也。今日为学用力之初,正当学问思辩而力行之,乃可以变化气质而入于道。顾乃先自禁切,不学不思,以坐待其无故忽然而有见,无乃溺心于无用之地,玩岁愒日,而卒不见其成功乎?就使侥幸于恍惚之间,亦与天理人心叙秩命讨之实了无交涉。其所自谓有得者,适足为自私自利之资而已。此则释氏之祸,横流稽天而不可遏者,有志之士所以隐忧浩叹而欲火其书也[朱子文集]
恍惚镜象之见,陆学以
译陈白沙的诗说:“耳目不接触外物,不翻阅书籍,这身体仿佛居住在清虚之境。”这话形容禅宗的悟会,也很贴切。《崇正辩》记载释神悟说:“典籍都是心外的法,玩味它的人劳累而没有证验。”现在考察陆象山、陈白沙的见解,没有超出释神悟的范围。
陆象山说:“我向来不依靠学问,自然与一种人气场相抵触。刚见到一个造作营求的人,就不喜欢;有一种冲淡自然的人,就使人喜欢。以至于同样衰颓的人心,也喜欢。”
现在人稍有气焰的,大多只是依附外物,原本不是自立。像我即使不认识一个字,也必须还我堂堂正正地做个人。
陆象山曾说:“六经都是我的注脚。”这又明确说不依靠学问,说不认识一个字,也能堂堂正正做人。其禅意尤为明显。
陆象山的《皇极讲义》说:“心正,事善,即使不曾识字,也自有读书的功效。”陆象山的平日言论常常如此。唉!孔孟曾有不识字的教化吗?只有禅佛才不借助言语文字,可以识心见性。朱子常说禅家悟后光明自发,即使不识字的人,也能创作偈诵。陈白沙引用吴草庐的话说:“提着耳朵教诲他,可以使不识一字的人,立刻达到神妙境界。”正与陆象山契合。陈白沙的诗说:“古人抛弃糟粕,糟粕不是真传。我能掌握其关键,何须窥视陈旧的典籍?”又说:“我的心内自得,糟粕哪里用得着?”我按:关于“糟粕”的说法出自老庄,王弼、何晏等人崇尚虚无,于是把六经当作圣人的糟粕,导致天下败坏。陈白沙怎么把它当作美谈?以至于教义与陆象山的注脚之说相互唱和?
有人问先生为什么不著书?陆象山说:“六经注我,我注六经。”
仰头攀援南斗,翻身倚靠北辰。举头向天外望去,没有像我这样的人。
考察陆象山的精神,心术、气象、言语,没有一样没有禅味。这话表现他矜持自高,气象宛然在眼前。自古圣贤,何曾如此?这正是佛家所说的“天上天下,惟我独尊”。近世学者狂妄荒诞的大话,其弊端都从陆象山开始。《传灯录》中智通禅师的偈语说:“举手攀南斗,回身倚北辰,出头天外看,谁是我这般人?”又释家说“一大藏教,只是一个注脚”。唉!来历明白了。
陆象山给侄孙陆浚的信说:“学者不能知道最高真理已经很久了。如果不是志识超越千余年的名世之士,那么诗、书、易、春秋、论、孟、大学中庸这些篇章,正好成为陆沈真、柳子厚所说的,只留给好事者藻饰以矜夸于世、获取声誉罢了。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孟的心,将让谁继承呢?”
陆象山只说一个心,而把经书当作注脚,又当作陆沈,太严重了。
王阳明曾经撰写《尊经阁记》,说圣人叙述六经,就像世间的祖父留给子孙名状数目,用来登记家中产业库藏一样。只有心才是产业库藏的实际。世儒不知道在吾心中寻求六经的实际,而只在影响中考证探索,在文义上牵制,这就像子孙不致力于守护享用产业库藏的实际积蓄,以至于成为贫穷乞讨的人,却还指着登记簿说:“这是我的产业库藏的积蓄。”唉!王阳明的这话,简直把六经看作虚器赘物,真是得到了糟粕注脚的嫡传。陈白沙的诗说:“六经尽在虚无里,万理都归感寂之中。”又说:“千古遗编都是剩语,晚生怎么敢再说什么。”这与陆象山、王阳明没有不同的旨意。《困知记》说:“自从陆象山有‘六经皆我注脚’的话,流及近世士人中好高骛远的人,把圣贤经书都看作不重要了,将要像坐禅入定一样。一句话给后学带来无穷的祸患,陆象山是罪魁祸首。”我按:近世崇尚陆学的人,都自幼接受朱子的教化,读圣贤的书,道理颇为明白。然后厌恶浅近而喜好高奇,厌恶繁难而趋向简径,他们议论道、陈述言,高谈阔论,虽然说是崇尚陆学,但实际上朱子的教化先有启发保佑培植的作用。假使他们自幼就接受陆象山的教化,而抛弃书籍断绝学问,遗弃外物舍弃事务,屏除思虑,闭眉合眼,专一澄心,不把言语文字放在心上,不顾视听言动非礼不知,能成什么人?君子试着在此思考,那么陆学的是非就不难看到了。
朱子回答汪尚书的信说:“道固然有非言语臆度所能达到的,但不是颜回、曾参以上几乎达到化境的人不能与之契合。今天为学用力的开始,正当学问思辨而力行之,才可以变化气质而进入道。却先自我禁切,不学不思,以坐等无故忽然有所见,岂不是沉溺心于无用之地,虚度岁月,而最终看不到成功呢?即使侥幸在恍惚之间有所见,也与天理人心叙秩命讨的实际毫无交涉。他们自以为有所得,正好成为自私自利的资本。这就是释氏的祸患,横流稽天而不可遏制,有志之士所以隐忧浩叹而想烧掉他们的书。”
恍惚镜象之见,陆学以
传灯录》南岳怀让禅师见一僧常日坐禅,师曰:“大德坐禅图什么?”曰:“图作佛。”师取一砖于石上磨。僧曰:“作什么?”师曰:“磨作镜。”僧曰:“磨砖岂能成镜?”师曰:“坐禅岂能成佛耶?”《朱子语类》云:“昔日了老专教人坐禅,杲老不以为然,着《正邪论》排之。”愚按:陆学欲静坐养神以成圣,即与僧家坐禅成佛之说同一机轴也。坐禅之说,浮屠之有识者每非之。陆氏之说,使遇怀让,其能免磨砖之诮耶?《朱子答汪尚书》即“磨砖之诮”也。
朱子答林择之书云:「大抵好高欲速,学者之通患。而为此说者,立论高而用功省,适有以投其隙,是以闻与说者欣然从之,惟恐不及,往往遗弃事物,脱略章句,而相与驰逐于虚旷冥漠之中。其实学禅之不至,而自托于吾学,以少避其名耳。道学不明,变怪百出,以欺世眩俗,后生之有志者,为所引取,陷于邪妄而不自知,深可悼惧也[朱子文集]
禅病只是遗弃事物,脱略章句二端。
朱子曰:「子静寻常与吾人说话,会避得个禅字;及与其徒,却只说禅。」
子静虽占奸不说,然说话间自有个痕迹可见。子静只是人,未从他便不说及,钩致得来便直是说,方始与你理会。又曰:子静杂禅,又有术数,或说或不说[并《朱子语类]
朱子此等说话,雕出象山心肝,近世学者未及察。佛书云:“初以欲钩牵,后引入佛智。”此禅家牢笼诱致之术。今按,象山假借儒书钩致后学,正是用此术。
朱子曰:「子静说话,尝是两头明,中间暗。或问:『暗是如何?』曰:『是他那不说破处。他所以不说破,便是禅家所谓『鸳鸯绣出从君看,莫把金针度与人』。他禅家自爱如此。」
某尝说陆子静说道理有个黑腰子,其初说得澜翻,极是好听,少间到那紧处时,又却藏了不说,又别寻一个头绪澜翻起来,所以都捉他那紧处不着[并朱子语类]
此皆禅陆遮掩深机,非朱子未易看得他破。
或曰:「此编所采多象山语录之言,而鲜及其文集书疏,何耶?」曰:「象山集文与人论辩书疏,皆翻誊改换,假借遮掩,大言阔谕,一味喝骂世学之非,求其指陈下手工夫,则寥寥不及。及阅语录与门人口传私授之言,然后所谓养神一路工夫,始见。此正是象山禅机深处,当时惟朱子识破他。盖文集者,象山之鸳鸯谱,而语录则象山之金针也。文集者,朱子所谓与吾人说话,会避得个禅字;而语录则所谓与其徒只说禅者也。区区此编,惟欲明其养神一路,以着其为禅之实,所以详于语录而略于文集也。近世不知其弊,皆只据信其文集,而不究观其语录,如何不为所谩耶?」
象山语录》记李伯敏呈所编语录,先生云:“编得也是,但言语微有病,不可以示人,自存之可也。”愚按:象山每答人书疏文字,多即传播四出,惟恐人不知。伯敏所编语录,乃谓不可以示人,此尤可以识象山之意。盖语录具载养神下手工夫,禅病咸在,若以示人,则人识破其禅矣。以故不欲示人。乃若答人书疏,则遮掩得密,实难识得他破,以故传播不惮。此正朱子所谓“鸳鸯绣出从君看,莫把金针度与人”,于此尤可验。愚为此编,不独辩明象山学术,并象山心术无所遁矣。昔人谓《论语》“乡党”一篇,画出一个圣人,愚为此编,分明画出一个象山矣。陈白沙亦云:“莫道金针不传与,江门风月钓台深。”
朱子答吕子约书云:「学者于道,徒习闻于其外之文,而不考其中之实者,往往类此。」王介甫所以惑主听而误苍生,亦只是此等语。岂可以此便为极至之论,而跻之圣贤之之列,属以斯道之传哉?以此等议论为极至,便是自家见得圣贤道理未曾分明,被他吓倒也[朱子文集]
苏子由《古史》尝讥司马迁疏略,而轻信,朱子深取之。此书正说学者疏略轻信之弊,类如此也。盖假圣言以文其私者,固莫逭其欺诳之咎,亦由遇之者习闻其外之文,而不考其中之实,疏略轻信,陷于其术而不自知也。王介甫之告君也,一则
译《传灯录》记载,南岳怀让禅师看见一位僧人整天坐禅,禅师说:“大德坐禅是为了什么?”僧人回答说:“为了成佛。”禅师就拿一块砖在石头上磨。僧人问:“你在做什么?”禅师说:“磨成镜子。”僧人说:“磨砖怎么能成镜子呢?”禅师说:“坐禅又怎么能成佛呢?”《朱子语类》说:“昔日了老专门教人坐禅,杲老不认为这样是对的,写《正邪论》来排斥它。”我按语说:陆九渊的学说想要通过静坐养神来成为圣人,这与僧人坐禅成佛的说法是同一套逻辑。关于坐禅的说法,佛教中有见识的人常常加以非议。陆氏的学说,如果遇到了怀让禅师,难道能免除被磨砖讥笑的命运吗?《朱子答汪尚书》中提到的就是“磨砖之讥”。
朱子回复林择之的信中说:“大抵好高骛远、急于求成,是求学者的通病。而提倡这种学说的人,立论高深而用功省事,恰好投合了他们的弱点,所以听到和说到这种学说的人都欣然跟随,唯恐来不及,往往抛弃具体事物,忽略经典章句,而一起追逐于虚无空旷、幽暗不明的境界中。其实这是学禅没有学到位,却自我依托于儒学,以此来稍微避开禅学的名声罢了。道学不彰明,各种变怪层出不穷,用来欺骗世人、迷惑世俗,后辈中有志向的人,被他们引诱,陷入邪妄而不自知,实在令人哀痛恐惧。”[《朱子文集》]
禅病的要害,只是抛弃具体事物、忽略经典章句这两点。
朱子说:“子静平时和我们说话,会避开‘禅’这个字;等到和他的门徒在一起,却只说禅。”
子静虽然不直接说禅,但说话之间自有痕迹可见。子静只是个人,没有从他的言论中直接说及禅,但如果引导追问,他就直接说禅,这才与你讲道理。又说:子静夹杂禅学,又有术数,有时说有时不说。[并见《朱子语类》]
朱子这些话语,刻画出象山的心肝脾肺,近世学者未能察觉。佛书说:“起初用欲望来钩引牵制,后来引入佛的智慧。”这是禅家牢笼诱骗的手段。现在考察,象山假借儒家经典来钩引后学,正是使用这种手段。
朱子说:“子静说话,常常是两头明白,中间昏暗。有人问:‘昏暗是怎么回事?’回答说:‘是他那没有说破的地方。他之所以不说破,就是禅家所说的“鸳鸯绣好给你看,不把金针传给人”。他们禅家自己喜爱这样。’”
我曾经说陆子静讲道理有个黑腰子,起初说得滔滔不绝,极好听,等到关键紧要之处时,却又藏起来不说,另外再找一个头绪滔滔不绝地讲起来,所以都抓不住他关键紧要的地方。[并见《朱子语类》]
这些都是禅学和陆学遮掩深奥机巧的表现,不是朱子不容易看透他们。
有人说:“这本编撰多采用象山语录中的言论,而很少涉及他的文集书疏,为什么呢?”回答说:“象山集中与人辩论的书疏,都是翻改替换,假借遮掩,大话空谈,一味喝骂世俗学问的不是,寻求他指陈下手的功夫,则寥寥无几。等到阅读语录中与门人口头传授、私下授受的言论,然后所谓养神这一路的功夫,才显现出来。这正是象山禅机的深处,当时只有朱子识破了他。大概文集是象山的鸳鸯谱,而语录则是象山的金针。文集是朱子所说的和我们说话,会避开‘禅’字;而语录则是所说的和他的门徒只说禅。我编撰这一部书,只想要阐明他养神这一路,以彰显其为禅的事实,所以对语录详细而对文集简略。近世不知道其中的弊端,都只依据相信他的文集,而不深入考察他的语录,怎么能不被他欺骗呢?”
《象山语录》记载李伯敏呈上所编的语录,先生说:“编得也是,但言语微有毛病,不可以示人,自己留存就可以了。”我按语说:象山每次回复人的书信文章,大多立即传播四方,唯恐别人不知道。伯敏所编的语录,却说不能示人,这尤其可以识别象山的意图。大概语录详细记载了养神下手的功夫,禅病的毛病都在其中,如果示人,那么人们就识破他的禅学了。因此不想示人。至于回复人的书信,则遮掩得严密,实在难以识破,因此传播也不忌惮。这正是朱子所说的“鸳鸯绣好给你看,不把金针传与人”,在这里尤其可以验证。我编撰这一部书,不仅辩明象山的学术,连象山的心术也无处遁形了。古人说《论语》“乡党”一篇,画出了一个圣人,我编撰这一部书,分明画出了一个象山。陈白沙也说:“莫道金针不传与,江门风月钓台。”
朱子回复吕子约的信中说:“求学的人对于道,只是习惯于听闻其外在的文辞,而不考察其中的实质,往往像这样。”王介甫之所以迷惑君主而误害苍生,也只是这样的话。难道可以因此就认为是极至的言论,而将他列入圣贤之列,托付以道的传承吗?把这样的议论当作极至,就是自己对于圣贤的道理没有看得分明,被他吓倒了。[《朱子文集》]
苏子由《古史》曾经讥讽司马迁疏略,而轻信,朱子深深赞同这一点。这本书正是说学者疏略轻信的弊端,像这样。大概假借圣贤之言来文饰其私心的人,固然不能逃脱欺诳的罪责,也是由于遇到他的人习惯于听闻其外在的文辞,而不考察其中的实质,疏略轻信,陷入其手段而不自知。王介甫告诉君主时,一则
曰尧舜,二则曰尧舜,神宗信其言而不考其实,于是为其所陷,而兴利殃民之说行矣。陆象山之讲学也,一则曰孔孟,二则曰孔孟,后学信其言而不考其实,于是为其所陷,而明心见性之说行矣。朱子所谓「吓倒」,一言深切时弊。
译(陆九渊)一说就是尧舜,二说还是尧舜,神宗相信他的话而不考察实际情况,于是被他所蒙蔽,那些兴办功利、祸害百姓的学说便流行起来了。陆象山讲学时,一说就是孔孟,二说还是孔孟,后世的学者相信他的话而不考察实际情况,于是被他所蒙蔽,那种明心见性的学说便流行起来了。朱熹所说的“吓倒”,一语深刻地道出了当时的弊病。
朱子《语类》谓王安石学问高妙,出入于老、佛之间,其政事欲与尧、舜、三代争衡,只是本原不正,义理不明,终于遗祸。朱子答刘季章书谓:“临川前后二公,巨细虽有不同,然原其所出,则同是此一种见识,可以为戒,而不可学也。”近日霍渭厓所著《象山学辩》谓:“王安石以自信乱天下,陆子静以自信误后世。若二人者,其名教万世之罪人。”与斯言皆万世之公案。
许行父谓陆子静只要顿悟,更无工夫。朱子曰:“如此说,不得不曾见他病处,说他不倒。大抵今人多是望风便骂将去,都不曾根究到见他不是。须子细推原怎生不是,始得。此便是穷理[朱子语类]
按近世学者辩陆最难。其以象山为孔孟之学者,固是疏略;轻信被他吓倒,其以为偏于尊德性,亦尚被他遮掩,送个好题目与他。以为似禅,流于禅者,亦是只知其皮肤而已。至此望风骂去,则亦未知所以辩陆之要也。何谓辩陆之要?养神一路是已。首卷所载养神所得之体段,此卷所载养神下手之工夫,下卷所载养神之患害,皆辩陆之要也。皆推原根究他不是处也。自朱子没后,无人根究到此,常谓象山在当时不合遇一朱子,在后世不合遇一陈某,次第将禅蔀相将发尽了。陆学自此难乎遮掩矣。
近世学者动曰:朱陆同异。愚谓欲辩陆学,未须与朱子较同异,紧要直须与孔孟较同异,与禅佛较同异。若陆学果与孔孟同,与禅佛异,则其学是矣,则其与朱子之同不待辩矣。若陆学果与禅佛同,与孔孟异,则其学非矣,则其与朱子之异不待辩矣。若不辩陆学与儒佛同异,而徒与朱子较同异,已落在枝叶,非根本之论矣,多此一重辩矣。故今此编专以孔孟、禅佛为证,以此。
或曰:朱子辩陆学,只说到阳儒阴佛、改换遮掩处,未尝诋及养神一路。子于此编始究言之,何也?曰:养神一路,即象山所遮掩而阴佛之实也。当时象山止与门人私授口传,未尝形于书疏文字,是以朱子无从知之辩之也。此编据语录推究,而后其禅实始白也。苟徒曰阴佛、曰遮掩,而不说破养神一路,未免无征不信。近世学者多疑朱子寃陆,缘此而致强为早晚之说以通之也。昔达磨将灭,谓某人得吾皮,某人得吾肉,道育得吾骨,慧可得吾髓。愚谓如近世似禅流禅之议,皆象山皮肤也。朱子改换遮掩之说,始得象山之骨也。此编养神一路,则象山之髓也。是故论人,必得其髓,而后无遁情、无遗蔀矣。朱子尝谓象山却成一部禅,区区此编作,方成象山一部禅矣。
学蔀通辨卷之六
后编下
此卷所载,着象山师弟颠倒错乱,颠狂失心之弊,其禅病尤昭然也。
陆子与王顺伯书云:「兄前与家兄大槩谓儒释同,某尝以义利二字判儒释。又曰公私,其实即义利也。惟义惟公,故经世;惟利惟私,故出世。儒者虽至于无声臭方体,皆主于经世;释氏虽尽未来际普度之,皆主于出世。从其教之所由起者观之,则儒释之辩,判然矣[象山文集]
朱子曰:「向见子静与王顺伯论佛,云释氏与吾儒所见亦同,只是义利公私之间不同。此说不然,若是同时,何缘得有义利不同?只初源头便不同。吾儒万理皆实,释氏万理皆空[朱子语类]
按近世论儒佛,多谓本同末异,象山即是此意也。朱子文集所称李伯谏,亦云:“儒佛见处,既无二理,其设教何异也?”盖儒教本人事,佛教本死生,此言即与象山合辙。本人事,即是主经世;本死生,即是主出世也。
按近世异学,同主养神。然老庄则欲主之以长生,禅佛则欲主之以出世,陆学则欲主之以经世。本同而末异,皆非天理之自然,一出于私智之安排作弄。真胡文定所谓「人人各说一般见解,诳吓众生而已」。
陆子曰:「释氏谓此一物非他物,故也。然与吾儒不同,吾儒无不该备,无不管摄;释氏了此一身,皆无余事。公私义利,于此而分矣[象山语录]
此语即是同前意,此一物即明心镜,象本来面目也。王阳明尝云:佛氏本来面目,即所谓良知,格物致
译朱熹在《语类》中说,王安石的学问高深微妙,出入于老子和佛教之间,他的政治举措想要与尧、舜及夏商周三代相抗衡,只是根本源头不正确,义理不明确,最终遗留下祸患。朱熹在回复刘季章的信中说:“王安石前后两位(指王安石与其弟王雱),虽然巨细有所不同,但追溯其思想来源,则是同一种见识,可以作为警戒,却不可效法。”近日霍渭厓所著的《象山学辩》中说:“王安石因自信而扰乱天下,陆九渊因自信而误导后世。像这两个人,是名教中万世的罪人。”这些话都是万世公认的定论。
许行父说陆九渊只追求顿悟,没有下工夫。朱熹说:“这样说话,一定是没见到他的毛病所在,所以驳不倒他。大概现在的人多是望风就骂,都不曾深入探究到他的错误之处。必须仔细推究他究竟错在哪里,才行。这就是穷究事理。”
按:近世学者辩驳陆九渊学说最难。那些把陆九渊当作孔孟之学者,固然过于粗疏;轻信而被他吓倒,认为他只是偏重于尊崇德性,这尚且被他遮掩,送给他一个好题目。认为他类似禅宗、流于禅宗的人,也只是知道他的表面而已。至于望风就骂,也不知道辩驳陆学的关键所在。什么叫辩驳陆学的关键?就是“养神”这一路数。首卷所载养神所得的体段,此卷所载养神下手的工夫,下卷所载养神的祸害,都是辩驳陆学的关键。都是推究根源,探究他的错误之处。自从朱熹去世后,没有人探究到这里,我常认为陆九渊在当时不该遇到一个朱熹,在后世不该遇到一个陈某(指陈确),依次将禅学的遮蔽全部揭发了。陆学从此难以遮掩了。
近世学者动不动就说:朱熹和陆九渊的同异。我认为想要辩驳陆学,不必先与朱熹比较同异,紧要的是必须与孔孟比较同异,与禅佛比较同异。如果陆学确实与孔孟相同,与禅佛不同,那么他的学说就是对的,那么他与朱熹的同异就不必辩驳了。如果陆学确实与禅佛相同,与孔孟不同,那么他的学说就是错的,那么他与朱熹的差异也不必辩驳了。如果不辩驳陆学与儒家、佛教的同异,而只与朱熹比较同异,已经落在枝节上,不是根本的讨论了,多此一举。所以今此编专以孔孟、禅佛为证据,原因在此。
有人说:朱熹辩驳陆学,只说到阳儒阴佛、改换掩饰的地方,未曾诋毁到养神这一路数。你在这部书里才开始追究论述,为什么呢?回答说:养神这一路数,就是陆九渊所掩饰的阴奉佛教的实质。当时陆九渊只与门人私下口传,未曾体现在书信文字中,所以朱熹无从知晓并辩驳。这部书根据语录推究,然后其禅宗的实质才大白于天下。如果只说阴奉佛教、说掩饰,而不说破养神这一路数,未免没有证据让人不信。近世学者多怀疑朱熹冤枉了陆九渊,因此导致强行提出早晚之说(指陆九渊早悟、朱熹晚悟)来调和。昔日达摩即将圆寂时,说某人得我的皮,某人得我的肉,道育得我的骨,慧可得我的髓。我认为像近世类似禅、流于禅的议论,都是陆九渊的皮毛。朱熹改换掩饰的说法,才得到陆九渊的骨。这部书养神这一路数,则是陆九渊的髓。所以论人,必须得到他的髓,然后没有隐藏的情状、没有遗漏的遮蔽了。朱熹曾说陆九渊却成了一部禅,这部书所作,才真正成了陆九渊的一部禅。
学蔀通辨卷之六
后编下
此卷所载,彰显陆九渊师徒颠倒错乱、颠狂失心的弊端,其禅病尤其昭然若揭。
陆九渊给王顺伯的信说:“兄长先前与我兄大概说儒释相同,我曾以义利二字判别儒释。又说公私,其实也就是义利。只有义只有公,所以经世济民;只有利只有私,所以出世。儒者即使达到无声无臭、没有方体的境界,都主于经世;释氏即使尽未来际普度众生,都主于出世。从他们教义所由起源的地方观察,那么儒释的辩论,就判然分明了。”
朱熹说:“先前看见陆九渊与王顺伯论佛,说释氏与我们儒者所见也相同,只是义利公私之间不同。这种说法不对,如果是同时代,怎么会有义利不同?只是最初的源头就不同。我们儒者万理都是实的,释氏万理都是空的。”
按:近世论儒佛,多认为本同末异,陆九渊就是这个意思。朱熹文集中所称的李伯谏,也说:“儒佛见解,既然没有两种道理,他们设立教化有什么差异呢?”大概儒教本于人事,佛教本于死生,这话就与陆九渊合辙。本于人事,就是主于经世;本于死生,就是主于出世。
按:近世异端学说,都主于养神。然而老庄想要以长生为主,禅佛想要以出世为主,陆学想要以经世为主。本源相同而末流不同,都不是天理的自然,都出于私智的安排作弄。真是胡文定所说的“人人各说一种见解,诳吓众生而已”。
陆九渊说:“释氏说这一物不是他物,所以如此。然而与我们儒者不同,我们儒者无不该备,无不管摄;释氏穷尽这一身,都没有其余的事。公私义利,在这里就分开了。”
这话就是与前文相同的意思,这一物就是明心镜、象本来面目。王阳明曾说:佛氏本来面目,就是所谓的良知,格物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