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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学蔀通辨五

学蔀通辨卷之四

儒藏 · 语录 · 已译 · 第 28–41 段

。其法首以读书穷理为大禁,常欲学者注其心于茫昧不可知之地,以侥幸一旦恍然独见,然后为得。盖亦有自谓得之者矣,而察其容貌辞气之间,修己治人之际,乃与圣贤之学有大不相似者。左右于此,无乃惑其说耶?」夫读书不求文义,玩索都无意见,此正近年释氏所谓看话头者。世俗书有所谓《大慧语录》者,其说甚详,试取一观,则其来历见矣[朱子文集]

译这种方法首先将读书穷理视为大忌,常常希望学者将心思专注于模糊不清、不可知的境界,以侥幸求得某一天突然独自领悟,然后才算有所收获。虽然也有自称已经领悟的人,但观察他们的神态言辞,以及在修养自身、治理他人方面,竟然与圣贤之学有很大不同。你在这两者之间摇摆不定,岂不是被这种说法迷惑了吗?读书不探求文字义理,反复推敲却毫无见解,这正是近年来佛教徒所说的“看话头”。世俗书籍中有《大慧语录》一书,其中对此说法论述得很详细,试着拿来一看,它的渊源来历就清楚了。

朱子曰:「金溪学问,真正是禅。钦夫、伯恭,缘不曾看佛书,所以看他不破。只某便识得他,试将《楞严》《圆觉》之类一观,亦可粗见大意[朱子语类]

按陆学来历本假佛释,故必先识佛学,然后陆学可辨也。否则虽南轩、东莱之贤,亦看他不破矣。故今此编详陈佛学为证,以此也。大慧语录、楞严、圆觉皆禅宗佛要也。朱子又尝答赵咏道书,谓读近岁佛者之言,则知其源委之所在。此事可笑,非面见极谈不能尽其底里。愚为此编,正是代朱子极谈,以尽象山之底里,穷象山之源委,然后见此事之真可笑也。下文「精神」之说,正是象山源委所在,故首陈之。

  朱子曰佛学只是弄精神

又曰:「禅学细观之,只是于精神上发用[并朱子语类]

又答潘恭叔书曰:「释氏之病,乃为错认精神魂魄为性。」

又答连嵩卿书曰:“为此说者,只是于自己身上认得一个精神魂魄,有知有觉之物,即便目为己性,把持作弄到死不肯放舍,谓之死而不亡。释氏之学本是如此,今其徒之黠者,往往自知其陋而稍讳之,却去上头别说一般玄妙道理,虽若滉漾不可致诘,然其归宿实不外此[并朱子文集]

按《汉书》论佛氏之旨云:所贵修炼精神,以至为佛。其言正与朱子合。或曰:佛氏直指人心,见性成佛;朱子《汉书》专以精神言,何也?曰:精种即心也。心者,精神之舍,而虚灵知觉,作用运动,则皆精神之发也。故禅学其始也,绝利欲,遗事物,屏思虑,专虚静,无非为修炼精神计。及其积久也,精神凝聚,澄莹豁然,顿悟则自以为明心见性,光明寂照,神通妙用,广大无边,一皆精神之为也。《汉书》之言,朱子之论,得其要矣。象山之学,何莫非原于此?

陆子曰:「精神全要在内,不要在外。若在外,一生无是处。」

初学者能完聚得几多精神,纔一霍便散了。某平日如何样完养,故有许多精神难散。

人精神在外,至死也劳攘,须收拾作主宰。收得精神在内时,当恻隐即恻隐,当羞恶即羞恶,谁欺得你?谁瞒得你?见得端的,后常涵养,是甚次第?

初教董元,息自立,收拾精神,不得闲说话,渐渐好后,被教授教解《论语》,却反坏了。

朱元晦泰山乔岳,可惜学不见道,枉费精神,遂自担阁。」

因叹学者之难得。云:「我与学者说话,精神稍高者或走了,低者至塌了。吾只是如此。吾初不知手势如此之甚,然吾亦只有此一路。」

或有讥先生之教人专欲管归一路者,先生曰:「吾亦只有此一路[并《象山语类]

按象山讲学,专管归完,养精神一路,其为禅学,无所逃矣。象山每以孔孟为辞,今考《鲁论》一部,《孟子》七篇,未闻有一言及于精神,而惟释氏之自私自利者,乃专务之,象山之情,昭然矣。下文反复辨证,益详益明。

按《孔丛子》有云:“心之精神,是谓圣。”陆学宗祖,全在此一语。朱子尝谓《孔丛子》是后人伪作,鄙陋之甚,理既无足取,而辞亦不足观。陆学一派,乃以与其禅见偶合,尊信而专主之,不亦误乎?按《庄子》曰:“神全者,圣人之道。”又曰:“精神,圣人之心。”观此,则作《孔丛子》当是庄、列者流。

朱济道说:“临事疑恐,做事不得。陆先生曰:‘请尊兄即今自立正坐,拱手收拾精神,自作主宰。万物皆备于我,何有欠阙?当恻隐时,自然恻隐;当羞恶时,自然羞恶;当宽裕温柔时,自然宽裕温柔;当发强刚毅时,自然发强刚毅[象山语录]

朱济道与人书云:「陆先生所以诲人者,深切着明,大槩是令人求放心。学者相与讲切,无非此事,不复以言语文字为意。令人仰叹无已。其有意作文者,皆令收拾精神,涵养德性,根本既正,不患不能作文[象山年谱]

又曰:千古圣贤,只是办一件事,无两件事[象山语录]

佛书云:「惟有一乘法,无二亦无三。」又曰:「惟此一事实,余二则非真。」文殊曰:「善哉!无有言语文字,是真入不二法门也。」今陆学专主收拾精神一路

译朱子说:“金溪的学问,真正是禅学。钦夫、伯恭,因为不曾看过佛书,所以看不破他们。只有我识得他们,试着将《楞严经》《圆觉经》之类的书看一看,也可以大致看出其中的大意。”

按:陆学的来历本来假借于佛释,所以必须先识得佛学,然后陆学才能辨别清楚。否则,即使是南轩、东莱这样的贤人,也看不破他们。所以今天这部书详细陈述佛学作为证据,就是这个原因。《大慧语录》《楞严经》《圆觉经》都是禅宗佛学的要义。朱子曾经回复赵咏道的信中说,阅读近年佛学者的言论,就知道其源流所在。这件事很可笑,如果不面对面极尽谈论,不能穷尽它的底里。我写这部书,正是代替朱子极尽谈论,以穷尽象山的底里,探究象山的源流,然后才能看到这件事的真可笑之处。下文关于“精神”的论述,正是象山源流所在,所以首先陈述它。

朱子说:佛学只是玩弄精神。

又说:“禅学仔细观看,只是在精神上发挥效用。”

又回复潘恭叔的信说:“释氏的弊病,在于错认精神魂魄为性。”

又回复连嵩卿的信说:“说这种话的人,只是在自己身上认得一个精神魂魄,有知有觉的东西,就把它看作自己的本性,把持玩弄到死不肯放舍,称之为死而不亡。释氏的学问本来就是这样,现在他们的徒众中狡猾的人,往往自己知道这种说法浅陋而稍微忌讳,却在上头另外说一些玄妙的道理,虽然看似浩渺不可追问,但其归宿实际上不超出这个范围。”

按:《汉书》论述佛氏的宗旨说:所珍贵的是修炼精神,以至于成为佛。这话正与朱子相合。有人问:佛氏直指人心,见性成佛;朱子和《汉书》专门用精神来解释,为什么呢?回答说:精种就是心。心是精神的居所,而虚灵知觉,作用运动,都是精神的发挥。所以禅学起初,断绝利欲,遗弃事物,屏除思虑,专主虚静,无非是为了修炼精神。等到积累久了,精神凝聚,澄澈莹润豁然开朗,顿悟就自以为明心见性,光明寂照,神通妙用广大无边,这都是精神的作用。《汉书》的话,朱子的论述,抓住了要领。象山的学问,何尝不是源于此?

陆子说:“精神全要在内,不要在外。如果在外面,一生就没有对的地方。”

初学者能完聚多少精神,才一眨眼就散了。我平时如何完聚保养,所以有许多精神难以散失。

人的精神在外面,到死也劳碌不安,必须收拾作为主宰。当精神收在内时,该恻隐就恻隐,该羞恶就羞恶,谁能欺骗你?谁能瞒你?看得真切,后来常常涵养,是什么次第?

起初教导董元,让他自立,收拾精神,不得闲说话,渐渐好转后,被教授教解《论语》,却反而坏了。

朱元晦如泰山乔岳,可惜学问不见道,枉费精神,于是自相矛盾。”

于是感叹学者难得。说:“我和学者说话,精神稍高的或许走了,低的甚至塌了。我只是这样。我起初不知道手势如此严重,然而我也只有这一条路。”

有人讥讽先生教人专欲归于一处,先生说:“我也只有这一条路。”

按:象山讲学,专门归于完聚、保养精神这一条路,其为禅学,无处可逃了。象山每每以孔孟为辞,现在考察《鲁论》一部,《孟子》七篇,没听说有一句话提到精神,而只有释氏那些自私自利的人,才专门致力于此,象山的实情,昭然若揭了。下文反复辨证,更加详细明白。

按:《孔丛子》有话说:“心的精神,叫做圣。”陆学的宗祖,全在这句话上。朱子曾经说《孔丛子》是后人伪作,极其鄙陋,道理既无足取,文辞也不值得看。陆学一派,却因为与他们的禅见偶合,尊崇信奉并专主它,不也是错了吗?按:《庄子》说:“神全者,是圣人之道。”又说:“精神,是圣人之心。”看这个,那么作《孔丛子》的应当是庄、列一类的人。

朱济道说:“临事疑惧,做事不成。陆先生说:‘请尊兄现在自立正坐,拱手收拾精神,自己作主宰。万物皆备于我,有什么欠缺?当恻隐时,自然恻隐;当羞愧时,自然羞愧;当宽裕温柔时,自然宽裕温柔;奋发刚毅时,自然奋发刚毅。’”

朱济道给人写信说:“陆先生用来教诲人的,深切显明,大抵是让人求放心。学者互相讲习切磋,无非是这件事,不再以言语文字为意。让人仰慕赞叹不已。那些有意作文的人,都让他们收拾精神,涵养德性,根本既然端正,不担心不能作文。”

又说:千古圣贤,只是办一件事,没有两件事。

佛书说:“只有一乘法,没有二也没有三。”又说:“只有这一事实,其余二则不是真。”文殊说:“好啊!没有言语文字,是真入不二法门。”现在陆学专主收拾精神这一条路。

,以为求放心,不复以言语文字为意,非是真入不二法门也耶?

译认为这是为了找回本心,不再把言语文字放在心上,这难道不是真正进入了不二法门吗?

陆子曰:「颜子为人最有精神,然用力甚难。仲弓精神不及颜子,然用力却易。然颜子精神高,既磨砻得就实,则非仲弓所能及也。」

谓李伯敏曰:「吾友近来精神都死却,无向来亹亹之意,须磨砻锻炼,方得此理明。穷究磨炼,一朝自省[并象山语录]

按佛氏修炼精神,陆氏亦磨炼精神,同归一致。颜子何人,乃亦以磨砻精神诬之耶?一朝自省,顿悟法也,如下文所陈,下楼之觉,镜象之见之类是也。按象山尝云,欧公本论固好,然亦只是说得皮肤。看唐鉴一段,门人曰:“终是说骨髓不出。”象山曰:“后世亦无人知得骨髓去处。”又尝谓读书须是就血脉骨髓理会,今学者读书只是解字,更不求血脉。愚谓象山此言虽云矜夸,而实切中后学病痛。盖象山血脉骨髓全在养神一路,而近世学者为所遮掩,鲜克知之也。今此编细与拈出,其禅自明。

詹阜民记《象山举公都子问钧是人也一章云:“人有五官,官有其职,某因思是便收此心焉,惟以照物而已。”他日侍坐,先生谓曰:“学者能常闭目亦佳。”某又因此无事而安坐瞑目,用力操存,夜以继日,如是者半月。一日下楼,忽觉此心已复澄莹中立,窃异之,遂见先生。先生目逆而视之曰:“此理已显也。”某问先生:“何以知之?”曰:“占之眸子而已。”因谓某道:“果在迩乎?”某曰:“然。昔者尝以张南轩所类《洙泗言仁》书考察之,终不知仁,今始解矣。”先生曰:“是即知也,勇也。”某因对曰:“不惟知勇,万善皆是物也。”先生曰:“然[象山语录]

按,无事安坐,瞑目操存,此禅学下手工夫也。即象山之自立正坐,收拾精神也。即达摩面壁,静坐默照之教;宗杲无事省缘,静坐体究之教也。一日下楼,忽觉此心澄莹,则禅学顿悟识心之效验也。所引“道在迩”等语,则推援之说也。所谓“照物”,即佛家光明寂照之照。杨慈湖谓道心发光如太阳洞照,王阳明亦以良知为照心。

鹤林玉露》云:「子曰道不远人。」孟子曰:「道在迩,而求诸远。」有尼悟道诗云:「尽日寻春不见春,芒鞵踏徧陇头云。归来笑捻梅花嗅,春在枝头已十分。」亦脱洒可喜。按此即与禅陆同一推援之见。詹阜民谓:「考察洙泗言仁,书终不知仁即尽日寻春不见春,芒鞵踏徧陇头云也。因瞑目澄心而始解,即归来笑捻梅花嗅,春在枝头已十分也。」愚谓夫子所谓「道不远人」,指人伦日用、子臣弟友之道而言也。孟子所谓「道在迩」,亦指亲亲长长而言也。其视阜民之所觉、妖尼之所悟,万万不伦。今乃推援牵合,诬之甚矣。论学如此,是何异赵高指鹿为马?

詹阜民字子南,象山尝与詹子南书云:「日享事实之乐,而无暇辩析于言语之间。」又云:「得其事实,亦不泥其辞说。」又云:「若事实上特达端的,言语自不同。」又云:「吾友相信之笃,颇知反己就实,深以为喜。」愚按:《象山文集》每称「事实」如此者非一,初读莫知其所谓,及看「破语录」「无事安坐」「瞑目澄心」之说,然后知其事实在此也。然后知象山凡称「实学」「实行」「践实」「务实」之类,皆是指此也。然后知象山凡说道、说仁、说此心、此理之类,皆无非此也。学者于此等紧要处识破,然后不为象山之所蔀惑也已。

徐仲诚请教陆子,使思孟子“万物皆备于我,反身而诚,乐莫大焉”。仲诚处槐堂一月,一日问之云:“仲诚思得孟子如何?”仲诚答曰:“如镜中观花。”曰:“见得,仲诚也是如此。”顾左右曰:“仲诚真善自述者。”因说与云:“此事不在他求,只在自家身上。”既又微笑而言曰:“已是分明说了也。”少间,仲诚因问中庸以何为要语,答曰:“我与汝说内,汝只管说外[象山语录]

按此即与詹阜民所记相发,仲诚处堂一月而有镜中之见,阜民安坐半月而有下楼之觉,其工夫效验一也。仲诚以镜中观花为思,得孟子;阜民以下楼之觉合洙泗言仁,其推援强合一也。镜中观花之见,正禅

译陆九渊说:“颜回为人最有精神,然而用力却很难。仲弓的精神不如颜回,然而用力却容易。但是颜回的精神高,既然磨炼得切实,那就不是仲弓所能达到的了。”

对李伯敏说:“我的朋友近来精神都死去了,没有先前勤勉不倦的样子,必须磨炼锻炼,才能明白这个理。穷究磨炼,一朝自我反省。”

按:佛家修炼精神,陆九渊也磨炼精神,同归一致。颜回是什么样的人,竟然也用磨炼精神来诬蔑他呢?一朝自我反省,是顿悟的方法,如下文所陈述的,下楼的觉悟,镜象的看见之类就是。按:陆九渊曾经说,欧阳修的本论固然好,但也只是说得肤浅。看《唐鉴》一段,门人说:“终究是说不出骨髓。”陆九渊说:“后世也没有人知道骨髓在哪里。”又曾说读书必须从血脉骨髓处理会,现在学者读书只是解释字句,不再寻求血脉。我认为陆九渊这话虽然说是矜夸,但实际上切中后学的病痛。因为陆九渊的血脉骨髓全在养神这一路上,而近世学者被其所遮蔽,很少能知道这一点。现在这本书详细地指出,其禅学面目自然明白。

詹阜民记载:《陆九渊举公都子问‘钧是人也’一章说:‘人有五官,官有其职,我因此思考这就收摄此心,只用来照物罢了。’有一天侍坐,先生说:‘学者能常闭目也很好。’我又因此无事而安坐闭目,用力操持存养,夜以继日,像这样过了半个月。一天下楼,忽然觉得此心已经恢复澄澈晶莹、中正独立,私下感到诧异,于是去见先生。先生迎视我说:‘这个理已经显现了。’我问先生:‘怎么知道的?’说:‘观察你的眸子罢了。’于是对我说:‘果然在附近吗?’我说:‘是的。以前曾用张南轩所分类的《洙泗言仁》一书考察,终究不知道仁,现在才开始解悟了。’先生说:‘这就是知,就是勇。’我于是回答说:‘不只是知和勇,万善都是这个。’先生说:‘是的。’

按:无事安坐,闭目操持存养,这是禅学入门的功夫。也就是陆九渊的自立正坐,收拾精神。也就是达摩面壁,静坐默照的教导;宗杲无事省缘,静坐体究的教导。一天下楼,忽然觉得此心澄澈晶莹,则是禅学顿悟识心的效验。所引用的“道在迩”等语,则是推演援引的说法。所谓“照物”,就是佛家光明寂照的照。杨慈湖说道心发光如太阳洞照,王阳明也以良知为照心。

《鹤林玉露》说:“孔子说‘道不远人’。孟子说:‘道在附近,却向远处寻求。’有尼姑悟道诗说:‘整天寻找春天不见春,草鞋踏遍陇头云。归来笑捻梅花嗅,春在枝头已经十分。’也洒脱可喜。按:这与禅陆同一推演援引的见解。詹阜民说:‘考察《洙泗言仁》一书终究不知道仁,就是整天寻找春天不见春,草鞋踏遍陇头云;因为闭目澄心才开始解悟,就是归来笑捻梅花嗅,春在枝头已经十分。’我认为孔子所谓‘道不远人’,是指人伦日用、父子君臣兄弟朋友之道而言。孟子所谓‘道在附近’,也是指亲亲长长而言。他们看待詹阜民所觉悟的、妖尼所悟到的,万万不能相提并论。现在却推演援引牵强附会,诬蔑得很厉害。论学如此,这和赵高指鹿为马有什么区别?

詹阜民字子南,陆九渊曾经给詹子南写信说:“每天享受事实的乐趣,而没有闲暇在言语之间辩析。”又说:“得其事实,也不拘泥于言辞说法。”又说:“如果事实上特别通达明确,言语自然不同。”又说:“我的朋友相信得很笃厚,颇知反求己身就实,深以为喜。”我按:《陆九渊文集》每称“事实”像这样的不止一处,初读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等到看了“破语录”“无事安坐”“闭目澄心”的说法,然后知道所谓事实在这里。然后知道陆九渊凡是称“实学”“实行”“践实”“务实”之类,都是指这个。然后知道陆九渊凡说道、说仁、说此心、此理之类的,都无非是这个。学者在这些紧要处识破,然后不被陆九渊所蒙蔽迷惑罢了。

徐仲诚请教陆九渊,让他思考孟子“万物皆备于我,反身而诚,快乐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徐仲诚在槐堂住了一月,一天问他说:“徐仲诚思考孟子怎么样?”徐仲诚回答说:“像镜中观花。”说:“看见了,徐仲诚也是这样。”环顾左右说:“徐仲诚真是善于自我陈述的人。”于是告诉他说:“这件事不在外求,只在自家身上。”过了一会儿又微笑着说:“已经分明说了。”不久,徐仲诚于是问《中庸》以什么为要语,回答说:“我与你说内,你却只管说外。”

按:这与詹阜民所记载的相互阐发,徐仲诚在堂中一月而有镜中的看见,詹阜民安坐半月而有下楼的觉悟,其功夫效验是一样的。徐仲诚以镜中观花为思考,得到孟子;詹阜民以下楼的觉悟契合《洙泗言仁》,其推演援引强合是一样的。镜中观花的看见,正是禅

家要妙,然其言引而不发,观慈湖遗书,始说得分明。

译这是家中的精妙之处,然而他的言论只作引导而不直接点破,直到阅读陆九渊(慈湖)的遗书,才将道理说得明白清楚。

杨慈湖行状云:慈湖初在太学循理斋,尝入夜忆先训,默自反观,已觉天地万物通为一体,非吾心外事。至陆先生新第归来富阳,慈湖留之夜集双明阁上,数提本心二字。因从容问曰:“何谓本心?”适平旦尝听扇讼,陆先生即扬声答曰:“适断扇讼见得孰是孰非者,即本心也。”慈湖闻之,忽觉此心澄然清明,亟问曰:“止如斯耶?”陆曰:“更何有也。”慈湖即北面纳拜,终身师事焉。每谓:“某感陆先生由是再答一语,更云云便支离去。”已而沿檄宿山间,观故书,犹疑终夜,坐不能寐。天曈曈欲晓,忽洒然如物脱去,乃益明。后居妣丧,更觉日用应酬未能无碍,沈思屡日,偶一事相提触,亟起旋草庐中,始大悟变化云为之旨,纵横交错,万变虚明不动,如镜中象矣[慈湖遗书]

慈湖名简,字敬仲,浙东慈溪人,象山高第门人也。慈湖顿悟始于太学之反观,而成于双明阁之授受。按鉴中影象之见,慈湖一生言之。其作《照融记》曰:“心之精神是谓圣,此心虚明无体,洞照如鉴,万物毕见其中,而无所藏。”其作《临安学记》曰:“日用平常,变化云为,如四时之错行,如日月之代明,如鉴中万象,实虚明而无所有。夫是之谓时习而说之学,夫是之谓孔子为之不厌之学。”其见《训语》曰:“仁,人心也。人心澄然清明,如鉴万象毕照而不动焉。”又曰:“浑浑融融,如万象毕见于水鉴之中。夫是之谓仁。”又谓之道:“愚按此,正佛氏弄精神之故智,所谓识心见性,即识此见此也。”慈湖乌得妄指为仁为道为孔子之学耶?吾不识仁与道乃有形影之物,可玩弄如此谬妄推援,指鹿为马,可骇可笑。

按《华严经》言:第一真空绝相观,第二事理无碍观,第三事事无碍观。譬如镜灯之类,包含万象,无有穷尽。《传灯录》谓:“尽十方世界是自己光明,尽十方世界在自己光明内。”谓心如明镜台,谓心月孤圆,光吞万象。观此,则知慈湖镜象之说之来历矣。陈白沙谓:“一片虚灵,万象存。”王阳明谓:“良知之体皦如明镜”,亦即此意。

朱子答廖子晦书云:「鸢飞鱼跃,道体无乎不在,观勿忘勿助之间,天理流行,正如是尔。若谓万物在吾性分中,如鉴之影,则性是一物,物是一物,以此照彼,以彼入此也。」横渠先生所谓「若谓万象为太虚中所见,则物与虚不相资,形自形,性自性者」,正识此耳[朱子文集]

廖子晦名德明,宋史称其少学释氏,后乃从朱子受业,以书质于朱子曰:「明道先生云『鸢飞戾天,鱼跃于渊』,言其上下察也与?必有事焉而勿正同。窃谓万物在吾性分中,如鉴中之影,仰天而见鸢飞,俯渊而见鱼跃,上下之见,无非道体之所在也。方其有事而勿正之时,必有参乎其前而不可致诘者,活泼泼地,智者当自知之。」子晦所见,盖即同慈湖也。朱子以此书答之,而子晦大悟其失,复书曰:「鉴影之惑,非先生之教,几殆。某昔者闲居默坐,见夫所谓充周而洞达者,万物在其中,各各呈露,遂以鉴影之譬为近,故推之而为鸢鱼之说。窃以为似之。先生以太虚万象而辟其失。」某读之久,始大悟其非,若尔则鸢鱼吾性分为二物矣。愚按子晦鉴影之说,尤足发禅陆之蕴,故着之。

按明道谓鸢飞鱼跃一段,子思吃紧为人处,与“必有事焉而勿正心”之意同。活泼泼地,会得时活泼泼地,会不得时只是弄精神。今按鉴影之惑,正是弄精神也。

按万物皆备之语,孟子与陆学俱言之。然孟子之万物皆备,以万物之理言也;陆学之万物皆备,以万物之影象言也。儒释不同,肯綮只此。朱子答胡季随书云:“圣贤本意,欲人戒慎恐惧,以存天理之实,非是教人揣摩想象,以求儿此理之影也。”正明此意。《困知记》诗云:“镜中万象原非实,心里些儿却是真。须就这些明一贯,莫将形影弄精神。”亦明此意。

杨慈湖书炳讲师求训曰:「简之行年二十有八也,居太学之循理斋。时首秋入夜,仆以灯至,某坐于床。思先大

译杨慈湖的行状记载说:慈湖起初在太学循理斋读书,曾在夜里回忆先人的教诲,默默自我反省,已经觉得天地万物相通为一体,并非我心之外的事物。等到陆先生从新居回到富阳,慈湖留他晚上在双明阁聚会,多次提起“本心”二字。于是从容问道:“什么叫本心?”恰好清晨曾听审扇子纠纷,陆先生就高声回答说:“刚才断案时能分辨谁是谁非的,就是本心。”慈湖听了,忽然觉得此心澄澈清明,急忙问道:“仅仅如此吗?”陆先生说:“还有什么别的呢。”慈湖随即面向北方行拜礼,终身以师礼侍奉他。慈湖常说:“我感激陆先生,如果再多说一句话,就会支离破碎、偏离正道了。”不久,他奉命出差在山间住宿,阅读旧书,仍然整夜怀疑,坐着不能入睡。天色微明将晓时,忽然豁然开朗,像有东西脱落离去,于是更加明白。后来在家为母亲守丧,更觉得日常应酬还不能毫无滞碍,深思几天,偶然一件事触发,急忙起身回到草庐中,才大悟变化云为的宗旨,纵横交错,万变虚明不动,如同镜中的影像。

慈湖名简,字敬仲,是浙东慈溪人,象山的高徒。慈湖的顿悟始于太学的自我反省,而成于双明阁的传授。根据镜中影像的观点,慈湖一生都在谈论。他作《照融记》说:“心的精神叫做圣,此心虚明无形,透彻照耀如镜子,万物都显现其中,而无所隐藏。”他作《临安学记》说:“日常平常,变化云为,如同四季交错运行,如同日月交替明亮,如同镜中万象,实在虚明而一无所有。这就叫做时常温习而喜悦的学问,这就叫做孔子做起来不厌烦的学问。”他的见解在《训语》中说:“仁,就是人心。人心澄澈清明,如同镜子万象都照见而不动。”又说:“浑浑融融,如同万象都显现在水镜之中。这就叫做仁。”又说这就是道:“我按此来看,这正是佛教玩弄精神的故技,所谓识心见性,就是识此见此。”慈湖怎么能妄自指认为仁、为道、为孔子的学问呢?我不认识仁与道是有形影的东西,可以这样玩弄,谬妄推演援引,指鹿为马,可骇可笑。

根据《华严经》说:第一真空绝相观,第二事理无碍观第三事事无碍观。譬如镜灯之类,包容万象,没有穷尽。《传灯录》说:“尽十方世界是自己光明,尽十方世界在自己光明里。”说心如明镜台,说心月孤圆,光吞万象。看这些,就知道慈湖镜象之说的来历了。陈白沙说:“一片虚灵,万象存。”王阳明说:“良知之体洁白如明镜”,也是这个意思。

朱子回复廖子晦的信说:“鸢飞鱼跃,道体无处不在,观察勿忘勿助之间,天理流行,正是这样。如果说万物在我的性分中,如同镜中的影子,那么性是一个东西,物是一个东西,用这个照那个,用那个进入这个。”横渠先生所谓“如果说万象是太虚中所见的,那么物与虚不相依赖,形自形,性自性”,正是认识这个。

廖子晦名德明,宋史称他年轻时学习佛教,后来跟随朱子受业,写信向朱子请教说:“明道先生说‘鸢飞戾天,鱼跃于渊’,是说上下都能察见吗?与‘必有事焉而勿正’相同。我私下认为万物在我的性分中,如同镜中的影子,仰头见鸢飞,低头见鱼跃,上下的看见,无非是道体所在。正当有事而勿正的时候,必定有参杂在前面而不可追问的,活泼泼地,智者应当自己知道。”子晦所见,大概与慈湖相同。朱子用这封信回复他,而子晦大悟自己的错误,复信说:“镜影的迷惑,不是先生的教导,几乎危险。我从前闲居默坐,看见所谓充满周遍而洞达的,万物在其中,各自显露,于是用镜影的比喻为接近,所以推演为鸢鱼之说。私下认为相似。先生用太虚万象来驳斥我的错误。”我读了很久,才大悟其非,如果那样,鸢鱼和我的性分就是两样东西了。我按子晦的镜影之说,尤其足以揭示禅陆的底蕴,所以记载下来。

根据明道说鸢飞鱼跃一段,是子思吃紧为人处,与“必有事焉而正心”的意思相同。活泼泼地,领会时活泼泼地,领会不得时只是玩弄精神。现在按镜影的迷惑,正是玩弄精神。

根据万物皆备的话,孟子与陆学都说过。然而孟子的万物皆备,是从万物之理说的;陆学的万物皆备,是从万物之影象说的。儒释不同,关键只在此。朱子回复胡季随的信说:“圣贤本意,想让人戒慎恐惧,以保存天理之实,不是教人揣摩想象,以求此理的影子。”正说明这个意思。《困知记》诗说:“镜中万象原非实,心里些儿却是真须就这些明一贯,莫将形影弄精神”也说明这个意思。

杨慈湖写信给炳讲师请求训导说:“简的年龄二十八岁,住在太学的循理斋。当时初秋入夜,仆人拿灯来,我坐在床上。思念先大

夫尝有训曰:『时复反观。』简方反观,忽觉空洞无内外,无际畔。三才万物,万化万事,幽明有无,通为一体,略无缝罅。畴昔意谓万象森罗,一理贯通而已,有象与理之分,有一舆万之异。及反观后,所见元来心体如此广大。《孔丛子》曰:『心之精神是谓圣。』即达摩谓:『从上诸佛惟以心传心,即心是佛。』除此心外,更无别佛。汝问我即是汝心,我答汝即是我心。汝若无心,如何解问我?我若无心,如何解答?汝观此益验。即日用平常之心,惟起意为不善,此心至妙,奚容加损?日月星辰即是我,四时寒暑即是我,山川人物即是我,风雨霜露即是我。鸢飞鱼跃,无非我。如人耳目口鼻手足之不同,而实一人。人心如此神妙,百姓自日用而不知[慈湖遗书]

译古人曾有教诲说:“时常要反观内省。”简方进行反观时,忽然觉得虚空洞彻,没有内外之分,也没有边际界限。天地人三才、世间万物,千变万化的事物,幽暗与光明、存在与虚无,都融为一个整体,丝毫看不到缝隙。过去我总以为,虽然万象纷繁复杂,但由一个道理贯通而已,却仍有形象与道理的区别,以及“一”与“万”的差异。等到反观之后,才发现原来心的本体是如此广大。《孔丛子》说:“心的精神就是圣。”这也就是达摩所说的:“历代诸佛只以心传心,心即是佛。”除了这颗心之外,再没有别的佛。你问我,你就是我的心;我回答你,我就是你的心。如果你没有心,怎么能够向我提问?我没有心,又怎么能够解答?你观察这一点,更加可以验证。日常所用的平常之心,只是起心动念时容易生出不善,但这颗心极其精妙,哪里容得增减?日月星辰就是我,四季冷暖就是我,山川人物就是我,风雨霜露就是我。老鹰飞翔、鱼儿跳跃,无不是我。就像人的耳目口鼻手足各不相同,但实际上是一个人。人心的神妙如此,百姓在日常生活中却并不知晓。

按此,即镜中万象之见。按此推援,儒佛尤明。象山尝因“宇宙”字义之悟,谓“元来无穷,人与宇宙皆在无穷之中”,又谓“宇宙便是吾心,吾心便是宇宙”等语,正同此禅机。但象山引而不发,而慈湖始发其蕴。究陆学一脉,惟象山工于遮掩禅机最深,学者极难识得。他破至慈湖辈,禅机始露,稍加考证,其禅便自了然矣。《传灯录》招贤大师云:“尽十方世界是沙门眼,尽十方世界是沙门全身,尽十方世界是自己光明,尽十方世界在自己光明内,尽十方世界无一人不是自己。”此论即象山、慈湖宗祖。横渠张子尝谓“佛学蔽其用于一身之小,溺其志于空虚之大”,“语大语小,流遁失中”。此语切中其病矣。

陆子曰:「今一切去了许多谬妄劳攘磨砻去圭角,浸润着光精,与天地合其德[云云]岂不乐哉!」

吾于践履,未能纯一,然纔自警策,便与天地相似[并象山语录]

光精与天地合德,警策与天地相似。语其约也,慈湖反观之训;道其详也,约者引而不发,详者无隐乎尔。

杨慈湖训语曰:「子曰:朝闻道,夕死可矣。心之精神,是谓圣。精神虚明,无体,未尝生,未尝死。人患不自觉耳。一日洞觉,则知生死之非二矣,则为不虚生矣[慈湖遗书]

慈湖此语,即佛氏形有死生,真性常在,即以神识为不生不灭。象山谓人与宇宙皆在无穷之中。陈白沙谓神理为天地万物主,本长在不灭,即此也。按象山讲学好说“宇宙”字,盖此二字尽上下四方、往古来今、至大至久,包括无穷也。如佛说性周法界,十方世界是全身之类,是以至大无穷言也。如说法身常住不灭,觉性与太虚同寿之类,是以至久无穷言也。此象山“宇宙无穷”之说,吾心宇宙之说,一言而该禅学之全也。陈白沙曰:“终日干干,收拾于此而已。”斯理也,干涉至大,无内外,无终始,得此把柄入手,更有何事?往古来今,上下四方,都一齐穿纽收合。会此者,天地我立,万化我出,而宇宙在我矣。此言尤发明象山宇宙之旨,禅学作弄精神至此极矣。程子谓佛氏打入个无底之壑,朱子谓佛氏只是话个大话谩人,陆学即同此弊。

杨慈湖训语曰:「简行年二十有八,居太学。夜坐反观,忽觉天地内外,森罗万象,幽明变化,有无彼此,通为一体。后因承象山先生扇讼是非之答,而又觉澄然清明。一日因观外书有未解,而心动,愈观而愈勋。掩书夜寝,心愈窘,不寐,度至丁夜,忽有黑幕自上而下,而所谓窘者,埽迹绝影,流汗沾濡,泰然旦而寤,视外物无二见矣[慈湖遗书]

黑幕之见,奇特之甚,流汗之说,为禅益彰。罗整庵云:「余官京师,偶逢一老僧,问何由成佛?渠漫举禅语为答,云:『佛在庭前柏子树』。愚意其必有所谓,为之精思达旦,揽衣将起,则恍然而悟,不觉流汗通体。既而得禅家证道歌一编,读之如合符节,自以为至奇至妙。后潜玩圣贤言语,始觉其非。」朱子答吴斗南书云:「道只是君臣父子日用常行当然之理,非有玄妙奇特不可测知,如释氏所云『豁然大悟,通身汗出』之说也。」观此,儒佛明矣。

慈湖诗云:「惜也天然一段奇,如何万古罕人知?只今步步云生足底,用思为底用疑?镜象之见,分明奇特。」

梭山云子静弟高明,自幼已不同,遇事触物,皆有省发。常闻鼓声震动窗棂,亦豁然有觉。其进学每如此[象山年谱]

按禅家有闻声悟道之机,传灯录记严智禅师一日瓦砾击竹作声,廓然省悟,正是如此。然梭山此语,终亦引而不发,观下文《慈湖志》语,始发象山之蕴。

杨慈湖志叶元吉妣张氏墓,谓元吉自言尝得某子绝四碑,一读知此心明白广大,异乎先儒缴绕回曲之说,自是读书行己,不敢起意。后寐中闻更鼓声而觉,全身流汗,失声叹曰:“此非鼓声也,如还故乡。”终夜不寐,夙兴见天地万象万变,明暗虚实,皆此一声,皆佑之本体光明变化,固已无疑。而目前尝若有一物,及一再闻某警诲,此一物方泯然不见。元吉

译据此,这就是镜中万象显现的道理。据此推论援引,儒家与佛家的区别就尤为明显了。陆九渊(象山)曾因对“宇宙”字义的领悟,说“原来无穷,人与宇宙都在无穷之中”,又说“宇宙便是吾心,吾心便是宇宙”之类的话,正与此禅宗机锋相同。只是陆九渊含蓄而不直说,直到杨简(慈湖)才阐发其深意。探究陆学这一脉,只有陆九渊最善于遮掩禅宗机锋,学者极难识破。到了杨简等人,禅宗机锋才显露出来,稍加考证,其禅学本质便自然清楚了。《传灯录》中招贤大师说:“尽十方世界是沙门的眼,尽十方世界是沙门的全身,尽十方世界是自己的光明,尽十方世界都在自己光明内,尽十方世界没有一个人不是自己。”此论就是陆九渊、杨简的宗祖。张载(横渠)曾说:“佛学遮蔽其用于一身之小,沉溺其志于空虚之大”,“谈大谈小,流荡逃避而失去中道”。这话切中了他们的弊病。

陆九渊说:“如今一切去除了许多谬误妄念、劳累纷扰,磨去棱角,浸润着光精,与天地合其德……岂不快乐吗!”

我在实践履行上,未能纯粹专一,然而刚一自我警策,便与天地相似。(并见《象山语录》)

光精与天地合德,警策与天地相似。(陆九渊)说其简约,是杨简反观的训诫;说其详尽,简约者含蓄不直说,详尽者毫无隐瞒。

杨简训语说:“孔子说:早晨闻道,晚上死去也可以了。心的精神,称为圣。精神虚灵明澈,没有形体,未曾生,未曾死。人患的是不自觉悟罢了。一旦彻底觉悟,就知道生死并非两回事,那么就不算虚度生死了。”(见《慈湖遗书》)

杨简这话,就是佛家所说的形体有生有死,真性恒常存在,即以神识为不生不灭。陆九渊说人与宇宙都在无穷之中。陈献章(白沙)说神理是天地万物的主宰,本来长久存在而不灭,就是此意。考察陆九渊讲学喜欢说“宇宙”二字,大概这两个字穷尽了上下四方、往古来今、至大至久的含义,包括无穷。如佛家说性周法界,十方世界是全身之类,是从至大无穷来说的。如说法身常住不灭,觉性与太虚同等长寿之类,是从至久无穷来说的。这陆九渊“宇宙无穷”之说,“吾心宇宙”之说,一句话就概括了禅学的全貌。陈献章说:“终日勤勉,收拾于此而已。”此理,涉及至大,无内外,无终始,得到这个把柄入手,还有什么事呢?往古来今,上下四方,都一齐贯穿收合。领会此理者,天地由我确立,万化由我生出,而宇宙就在我中了。这话尤其阐发了陆九渊宇宙的宗旨,禅学玩弄精神至此极点了。程颐说佛家打入一个无底的深渊,朱熹说佛家只是说大话欺骗人,陆学就有同样的弊病。

杨简训语说:“我杨简年二十八,居住在太学。夜晚静坐反观,忽然觉得天地内外,森罗万象,幽明变化,有无彼此,通为一体。后来因为承接陆九渊先生关于扇讼是非的回答,而又觉得澄然清明。一天因为看外书有未解之处,而心动,越看越困惑。掩书夜寝,心更加窘迫,不能入睡,直到半夜,忽然有黑幕自上而下,而所谓窘迫者,踪迹绝影,流汗沾湿,安然到天亮才醒,看外物没有不同的见解了。”(见《慈湖遗书》)

黑幕之见,奇特之甚,流汗之说,使禅学更加彰显。罗钦顺(整庵)说:“我在京城做官,偶然遇到一个老僧,问如何成佛?他随意举出禅语回答,说:‘佛在庭前柏子树’。我以为他必有所谓,为之精思达旦,穿衣将起,则恍然而悟,不觉流汗通身。后来得到禅家证道歌一编,读之如符合符节,自以为至奇至妙。后来潜心玩味圣贤言语,才发觉其非。”朱熹答吴斗南信中说:“道只是君臣父子日用常行当然之理,并非有玄妙奇特不可测知的,如释氏所说‘豁然大悟,通身汗出’之说。”观此,儒佛明矣。

杨简诗云:“可惜天然一段奇,如何万古罕人知?只今步步生云足底,用思为底用疑?镜中之象,分明奇特。”

陆九渊之弟陆九韶(梭山)说:子静(陆九渊)高明,自幼已不同,遇事触物,皆有省悟启发。常闻鼓声震动窗棂,也豁然有觉。其进学每如此。(见《象山年谱》)

考察禅家有闻声悟道之机,《传灯录》记载严智禅师一日瓦砾击竹作声,豁然省悟,正是如此。然而梭山此语,终究含蓄不直说,观下文《慈湖志》语,才阐发陆九渊的深意。

杨简为叶元吉母亲张氏写墓志,说叶元吉自称曾得到某子绝四碑,一读便知此心明白广大,不同于先儒迂回曲折之说,从此读书行己,不敢起意。后来睡梦中听到更鼓声而觉醒,全身流汗,失声叹道:“这不是鼓声,如同回到故乡。”整夜不寐,早起见天地万象万变,明暗虚实,都是这一声,都是佑之本体光明变化,本来已无疑。而眼前常若有一物,等到一再听到某警诲,这一物才泯然不见。叶元吉

弱冠,与贡孺人不以为喜,闻声而大警悟,孺人始喜[慈湖遗书]

译刚满二十岁,母亲贡孺人并不为此感到高兴,听到声音后大为警觉醒悟,孺人才开始高兴。

按禅家悟道必以夜,亦是奇怪。昔六祖传法于五祖也,以三更时。兹慈湖悟法于象山也,以夜集双明阁。他如慈湖、太学、山间、黑幕诸悟,与叶元吉此悟一,皆是夜,皆夜卧寤寐恍惚之间。罗整庵所说京师之悟,亦然。余不言昼夜者,可类推矣。伊川先生谓如人睡初觉时,乍见上下东西,指天说地。禅家所见,岂只是此模样耶?奈何指此为识心见性?吾斯之未能信。胡敬斋谓禅家见道,只如汉武帝见李夫人,只是见出一个假物事,以为识心见性,其实未尝识心,未尝见性也。此言深切禅病,盖汉武见李夫人,正是见夜间形影恍惚也。

陆子曰:「彻骨彻髓,见得超然于一身,自然轻,自然灵。人,为学甚难。天覆地载,春生夏长,秋敛冬肃,俱此理人,居其间,要灵识此理,如何解得?」

宿无灵骨,人皆可以为尧舜。谓无灵骨,是谓厚诬[并《象山语录]

陆学师弟镜象诸见,是谓灵识、灵见,且有灵骨矣。下文慈湖“灵明、灵觉、灵光”等语,即同宿无灵骨本禅语。

杨慈湖奠冯氏妹辞云:吾妹性质灵明,观古默契,灵觉天然,万古鲜俪。士而能觉,已是垂芳千古;妇而能觉,古惟太姒。自兹以降,以倬行称于史,固不乏。求其内明心通,惟庞氏母子及吾妹,斯某每叹其未有与拟。灵光溥其无际,神用应酬,卷舒云气,亦犹镜象参差,来备四时之错行,日月之代明。吾妹灵明之妙,正如此[慈湖遗书]

朱子尝答陈正己,谓为灵明之空见所持,而不得从事于博学笃志、切问近思之实。今按象山、慈湖,正是为灵明之空见所持也。庞氏母子,按《辍耕录》,襄州居士庞蕴,妻庞婆,举家修禅,有男不婚,有女不嫁,大家团圝头,共说无生话。女名灵照,制竹漉蕴,卖之以供朝夕。愚按,象山、慈湖虽皆禅,然慈湖之禅直,象山之禅深。慈湖明尊达磨,明称庞氏,明祖述《孔丛子》伪书之言,明说鉴象反观、黑幕流汗之悟,一切吐露无隐。若象山则遮掩讳藏,一语不肯如此道矣。此二人学术同,而心术异处。

陆子曰:「此道之明,如太阳当空,羣阴毕伏[象山语录]

杨慈湖曰:道心发光,如太阳洞照。又曰:人心至灵至神,虚明无体,如日如鉴,万物毕照[慈湖遗书]

朱子尝谓:“浙间有般学问,是得江西之绪余,只管教人合眼端坐,要见一个物事,如日头相似,便谓之悟,此大可笑。”正是指此。

通按:禅陆以顿悟为宗,是故其始之求悟也,有养神之功焉;其终之既悟也,有镜象之验焉。如象山每教学者闭目正坐,慈湖亦教人合眼端坐,詹阜民无事安坐瞑目,夜以继日,皆养神求悟之功也。如“宇宙”字义之省,“下楼”“扇讼”“反观”“黑幕”“鼓声”之觉,“轻灵”之见,“灵光”之契,皆顿悟镜象之妙也。凡此皆陆学骨髓所在,皆勘破陆学根本也。从前遮掩术行,虽老师宿儒为所惑,此编除去遮掩,专究骨髓,其禅不待智者而辨矣。

陆子曰:「有一段血气,便有一段精神。有此精神,却不能用,反以害之。精神不运则愚,血气不运则病[象山语录]

按养生家有元精、元气、元神之说,象山论学亦兼包此意,但含蓄不露。近日王阳明始发其蕴。阳明答人书云:“精一之精,以理言;精神之精,以气言。理者气之条理,气者理之运用,原非有二事也。”但后世儒者之说与养生之说各滞于一偏,是以不相为用。前日精一之论,虽为爱养精神而发,然而作圣之功,实亦不外是矣。又曰:“养德、养身,只是一事。果能戒慎不睹,恐惧不闻,而专志于是,则神住、气住、精住,而仙家所谓长生久视之说,亦在其中矣。”愚按阳明此论,实发象山之蕴以诱人也。然象山、阳明俱未及六十而卒,养生之说亦虚妄矣,乃假精一、戒惧之旨以文之,其侮圣言、诳后学也,孰甚!老子曰:“谷神不死[谷者养也]又曰:“治人事天,莫若啬。夫惟啬,是谓早服。早服谓之重积德。重积德则无不克,是谓深根固柢,长生久视之道[朱子曰

译查考禅宗悟道必定在夜间,这也算是奇怪。从前六祖从五祖那里接受佛法,是在三更时分。这里慈湖从象山那里领悟佛法,是在夜间聚集于双明阁。其他如慈湖在太学、在山间、在黑幕中的各种悟道,与叶元吉这次的悟道一样,都是在夜间,都是在夜间躺卧、睡梦恍惚之间。罗整庵所说的在京师的悟道,也是这样。我不提及昼夜,是可以类推的。伊川先生说就像人刚睡醒时,忽然看见上下东西,指天说地。禅宗所见的,难道只是这种模样吗?怎么就把这当作是识心见性呢?我对这一点不能相信。胡敬斋说禅宗见道,只像汉武帝见李夫人,只是看见一个虚幻的事物,就认为是识心见性,其实并没有识心,也没有见性。这话深刻指出了禅宗的弊病,因为汉武帝见李夫人,正是看见夜间形影恍惚的样子。

陆子说:“彻骨彻髓,见得超然于自身之外,自然轻灵。人做学问很难。天覆盖地承载,春生夏长,秋敛冬肃,都是这个理。人处在其中,要灵明地认识这个理,怎么能够理解呢?”

说没有灵骨,是说厚诬[并《象山语录》]。陆学师徒关于镜象的各种见解,是说灵识、灵见,而且有灵骨了。下文慈湖“灵明、灵觉、灵光等话语,就同“宿无灵骨”这本禅语一样。

杨慈湖祭奠冯氏妹妹的辞说:我的妹妹天性灵明,观察古事默契,灵觉天然,万古少有匹敌。士人如果能觉悟,已经是垂芳千古;妇人如果能觉悟,古代只有太姒。从此以后,以卓越品行在史书上称颂的,固然不少。寻求内心明澈、心通的人,只有庞氏母子以及我的妹妹,这是我常常感叹没有人与之比拟的。灵光广阔无边,神用应酬,卷舒云气,也如同镜象参差,来具备四时的交错运行,日月的交替光明。我妹妹灵明的妙处,正是这样[《慈湖遗书》]

朱子曾经回答陈正己,说被灵明的空见所拘持,而不能从事于博学笃志、切问近思的实事。现在查考象山、慈湖,正是被灵明的空见所拘持。庞氏母子,查考《辍耕录》,襄州居士庞蕴,妻子庞婆,全家修禅,有儿子不婚娶,有女儿不嫁人,大家团聚在一起,共同谈论无生之话。女儿名叫灵照,制作竹漉蕴,卖来供给日常饮食。我查考,象山、慈湖虽然都是禅,但是慈湖的禅直白,象山的禅深奥。慈湖明确尊崇达磨,明确称颂庞氏,明确祖述《孔丛子》伪书的话,明确说鉴象反观、黑幕流汗的悟道,一切吐露无隐。如果象山则遮掩讳藏,一句话不肯这样说道。这两人学术相同,而心术不同。

陆子说:“此道之明,如太阳当空,群阴毕伏[《象山语录》]”

杨慈湖说:道心发光,如太阳洞照。又说:人心至灵至神,虚明无体,像太阳像镜子,万物毕照[《慈湖遗书》]

朱子曾经说:“浙间有一种学问,是得到江西的绪余,只管教人合眼端坐,要看一个物事,像日头相似,便谓之悟,此大可笑。”正是指这个。

通按:禅陆以顿悟为宗,因此他们开始求悟时,有养神的功夫;他们最终既悟后,有镜象的验证。如象山每教学者闭目正坐,慈湖也教人合眼端坐,詹阜民无事安坐闭目,夜以继日,都是养神求悟的功夫。如“宇宙”字义的省悟,“下楼”“扇讼”“反观”“黑幕“鼓声”的觉悟,“轻灵”的看见,“灵光”的契合,都是顿悟镜象的妙处。凡此都是陆学的骨髓所在,都是勘破陆学的根本。从前遮掩之术盛行,虽然老师宿儒也被所惑,此编除去遮掩,专究骨髓,其中的禅意不待智者就能辨别了。

陆子说:“有一段血气,便有一段精神。有此精神,却不能使用,反而用来害它。精神不运则愚,血气不运则病”[《象山语录》]

查考养生家有元精、元气、元神之说,象山论述学问也兼包此意,只是含蓄不露。近日王阳明才发掘其蕴意。阳明回答人信中说:“精一之精,以理而言;精神之精,以气而言。理是气的条理,气是理的运用,原本不是两件事。”但是后世儒者的说法与养生的说法各自滞于一偏,所以不能相互为用。前日精一之论,虽然是为了爱养精神而发,然而作圣之功,实在也不外乎这个了。又说:“养德、养身,只是一件事。果真能戒慎不睹,恐惧不闻,而专心于此,那么神住、气住、精住,而仙家所说的长生久视之说,也包含在其中了。”我查考阳明此论,实在是发掘象山的蕴意来诱人。然而象山、阳明都未满六十岁就去世,养生之说也是虚妄的,却假借精一、戒惧的宗旨来文饰,其侮辱圣言、欺骗后学,还有谁更厉害呢!老子说:“谷神不死[谷者养也]”又说:“治人事天,莫若啬。夫惟啬,是为早服。早服谓之重积德。重积德,则无不克,是为深根固柢,长生久视之道”[朱子说

:此语是就养精神处说耳]庄子曰:“至道之精,窈窈冥冥;至道之极,昏昏默默。无视无听,抱神以静,形将自正。必静必清,无劳汝形,无摇汝精,乃可以长生。”薛文清公曰:“老庄虽翻誊道理,愚弄一世,奇诡万变,不可模拟,卒归于自私,与释氏同。”愚按象山、阳明正是翻誊愚弄,卒归自私,与释老同也。

译这段话是从修养精神的角度来说的。庄子说:“大道的精微,深远幽暗;大道的极致,昏昧静默。不看也不听,持守精神以保持宁静,形体自然会端正。一定要宁静,一定要清虚,不要劳累你的形体,不要摇动你的精神,这样才能长生。”薛文清公说:“老子和庄子虽然翻覆阐述道理,愚弄世人,变化奇异诡谲,不可模仿,但最终归结于自私,与佛教相同。”我按:陆象山、王阳明正是翻覆阐述、愚弄世人,最终归结于自私,与佛老相同。

胡敬斋曰:「儒者养得一个道理,释老只养得一个精神。儒者养得一身之正气,释老养得一身之私气。」

按此言,见得极分明。近世学术,真似是非,同异之辨,决于此。

章仲至云:「象山先生讲论终日不倦,夜亦不困,若法令者之为也。连日应酬,劳而早起,精神愈觉炯然。」问曰:「先生何以能然?」先生曰:「家有壬癸神,能供千斛水[象山年谱]

包显道云:「侍登鬼谷山,先生行泥涂二三十里。」云:「平日极惜精力,不肯用以留有用处,所以如今如是健。诸人皆困不堪[象山语录]

按象山尝问李伯敏云:「日用常行,觉精健否?」又尝诵诗云:「自家主宰,常精健;逐外精神,徒损伤。」愚谓论学主于精健,正陷释老自私自利。孔孟何尝有养精神之说?惜精力,务精健之教哉!「家有壬癸,神二语」佛偈也。

陆子答涂任伯书云:「某气禀素弱,年十四五,手足未尝温暖。后以稍知所向,体力亦随壮也。今年过半百,以足下之盛年,恐未能相逮。何时合并,以究斯义[象山文集]

知所向究斯义,皆是指养神一路。胡敬斋曰:异端人多强壮,是其心无思虑,精神不曾耗损,故魂强魄盛。费一生工夫,只养得这私物。事观象山正同。

朱子答程正思书云:「世学不明,异端蠭起,大率皆便于私意、人欲之实,而可以不失道义学问之名,以故学者翕然趋之[朱子文集]

  此语切中陆学一派之病

或言金溪其学专在践履之说,朱子曰:「此言虽是,然他意只是要践履他之说耳[朱子语类]

按近世皆以象山专务践履,不尚空言,一切被他谩过,被他吓倒,不知其意只是要践履他养神之说耳,岂可轻信其言而不察其所践履何事哉?

陆子与邵叔谊书云:「此天之所以与我者,先立乎其大者,立此者也;积善者,积此者也;集义者,集此者也;知德者,知此;进德者,进此也。同此之谓同德,异此之谓异端[象山文集]

陆子曰:「苟学有本,颔则知之所及者,及此也;仁之所守者,守此也;时习之,习此也;说者,说此也;乐者,乐此也。如居高屋之上,建瓴水矣。学苟知本,六经皆我脚注。伐南山之竹,不足以受我辞。然其会归总在于此[象山语录]

象山讲学,专管归此一路。只用一“此”字,将圣贤经书都横贯了。恣其推援,从来文字无此样辙。

朱子曰:「圣贤之教,无内外、本末、上下。今子静却要理会内,不管外,面却无此理。硬要转圣贤之说为他说,宁若尔说?且作尔说,不可诬罔圣贤。亦如此。」

又曰:「他所见既如此,便将圣贤说话都入他腔里面,不如此则他所学无据。这都是不曾平日读圣贤之书,只把自家心下先顿放在这里,却捉圣贤说话压在里面。」

陆子静之学,自是胸中无奈许多禅何?看是甚文字,不过假借以说其胸中之所见者耳。据其所见,本不须圣人文字,他却须要以圣人文字说者,此正若贩私盐者,上面须得数片鮝鱼遮盖,方过得关津,不被人捉了耳[并《朱子语类]

前二条是说援儒入佛,后一条是说借儒掩佛,总言皆是阳儒阴佛也。

朱子曰:「某常谓人要学禅时,不如分明去学他禅,祇一棒一喝便了。今乃以圣贤之言夹杂了说,都不成个物事。道是龙,又无角;道是蛇,又有足[朱子语类]

朱子答孙敬甫书云:「陆氏之学,在近年一种浮浅颇僻议论中,固自卓然,非其俦匹。其徒传习,亦有能修身治家以施政者。但其宗旨本自禅学中来,不可掩讳。当时若只如晁文元、陈忠肃诸人,分明招认,着实受用,亦自有得力处,不必如此隐讳遮藏,改名换姓,欲以欺人,而亦不可欺,徒以自欺,而自陷于不诚之域也。若于吾学果有所见,则彼之言钉钉胶黏,一切假合处,自然解折破散,收拾不来矣。少时喜读禅学文字,见杲老与张侍郎书云:『左右既得此把柄入手,便可改头换面,却用儒家言语说向士大夫接引后来学者。』后见张公经解文字,一用此策,但其遮藏不密,索漏露处多,故

译胡敬斋说:“儒者修养的是一种道理,佛家和道家只修养的是一种精神。儒者修养的是全身的正气,佛家和道家修养的是全身的私气。”

按照这番话来看,道理显得极为分明。近世的学术,真是非、同异的辨析,就决定于此。

章仲至说:“象山先生讲论终日不知疲倦,夜里也不困倦,好像法令那样严明。连续几天应酬,劳累且早起,精神却更加炯炯有神。”有人问:“先生为什么能这样?”先生回答说:“家里有壬癸神,能供给千斛水。”[见《象山年谱》]

包显道说:“陪同先生登上鬼谷山,先生在泥泞的道路上走了二三十里。”又说:“先生平日极其爱惜精力,不肯浪费在无用的地方,所以如今如此强健。其他人都困倦不堪。”[见《象山语录》]

按:象山曾问李伯敏说:“日常行事,觉得精力强健吗?”又曾吟诗说:“自家的主宰,常保持精力强健;追逐外物的精神,只是徒然损伤。”我认为,论学主张精力强健,正是陷入了佛家道家自私自利的境地。孔孟何曾说过修养精神的道理?爱惜精力、务必精力强健的教导呢!“家有壬癸神”这两句话,是佛家的偈语。

陆九渊回复涂任伯的信中说:“我气质禀赋向来虚弱,十四五岁时,手脚未曾温暖过。后来因为稍微知道了方向,体力也随之强壮起来。今年已过半百,以您的盛年,恐怕还赶不上我。何时能相聚,来探究这个义理?”[见《象山文集》]

“知所向”、“究斯义”,都是指修养精神这一路。胡敬斋说:异端的人多强壮,是因为他们心中没有思虑,精神不曾耗损,所以魂强魄盛。费一生的工夫,只修养了这私物。从这件事来看,象山与此相同。

朱熹回复程正思的信中说:“世间学术不明,异端蜂拥而起,大抵都便利私意、人欲的实际,而又可以不失去道义学问的名声,因此学者们纷纷趋向它。”[见《朱子文集》]

这话切中了陆学一派的弊病。

有人说金溪(陆九渊)的学问专在实践,朱熹说:“这话虽然对,但他的本意只是要实践他自己的学说罢了。”[见《朱子语类》]

按:近世人都认为象山专务实践,不崇尚空谈,一切被他蒙混过去,被他吓倒,不知道他的本意只是要实践他修养精神的学说罢了,怎么能轻信他的话而不考察他所实践的是什么事情呢?

陆九渊给邵叔谊的信中说:“这是上天赋予我的,先确立那大的方面,就是确立这个;积累善行,就是积累这个;聚集义理,就是聚集这个;认识德行,就是认识这个;增进德行,就是增进这个。与此相同的叫做同德,与此不同的叫做异端。”[见《象山文集》]

陆九渊说:“如果学问有根本,那么颔首所知的,就是知这个;仁所坚守的,就是守这个;时常温习的,就是习这个;喜悦的,就是喜悦这个;快乐的,就是快乐这个。就像站在高屋之上,倾倒瓶中的水一样。学问如果知道根本,六经都是我的脚注。砍伐南山的竹子,不足以容纳我的言辞。然而其总会归总在于这个。”[见《象山语录》]

象山讲学,专门归结到这一路。只用一个“此”字,将圣贤经书都横向贯穿了。任凭他推演援引,从来文字没有这样的套路。

朱熹说:“圣贤的教化,没有内外、本末、上下之分。现在子静却要理会内在,不管外在,这却没有这样的道理。硬要把圣贤的话转变为他的说法,难道你的说法更好吗?暂且当作你的说法,不可诬蔑圣贤。也是这样。”

又说:“他所见的既然这样,便将圣贤的话都纳入他的腔调里面,不这样则他所学没有依据。这都是平时不曾读圣贤的书,只把自家心里先放置在这里,却捉拿圣贤的话压在里面。”

陆子静的学问,自然是胸中无奈许多禅意何?看是什么文字,不过是假借来说他胸中的所见罢了。根据他的所见,本不需要圣人的文字,他却一定要用圣人的文字来说,这正像贩卖私盐的人,上面必须盖几片咸鱼,才能通过关卡,不被人家抓住罢了。[并见《朱子语类》]

前两条是说援引儒家以进入佛家,后一条是说借儒家掩盖佛家,总之都是表面儒家、内心佛家。

朱熹说:“我常说要学禅时,不如分明去学他的禅,只一棒一喝便了。现在却把圣贤的话夹杂在一起说,都不成个样子。说是龙,又没有角;说是蛇,又有脚。”[见《朱子语类》]

朱熹回复孙敬甫的信中说:“陆氏的学问,在近年一种浮浅偏颇的议论中,固然卓然独立,不是它的同类。他的门徒传习,也有能修身治家以施政的人。但其宗旨本来自禅学,不可掩盖隐瞒。当时如果只像晁文元、陈忠肃那些人,分明招认,着实受用,也自有得力处,不必如此隐讳遮藏,改名换姓名,想要欺骗人,而又不能欺骗,只是自欺,而自陷于不诚的境地。如果对我们的学问果真有见解,那么他的话钉钉胶黏,一切假合的地方,自然解折破散,收拾不来了。年轻时喜欢读禅学文字,看见杲老给张侍郎的信说:‘左右既然得到这个把柄入手,便可改头换面,却用儒家的言语说给士大夫听,接引后来的学者。’后来看见张公经解的文字,一用这个策略,但他的遮藏不严密,泄露处多,所以”

读之者一见便知其所自来,难以纯自托于儒者。若近年则其为术益精,为说浸巧,抛闪出没,顷刻万变,而几不可辨矣。然自明者观之,亦见其徒尔,自劳而卒不足以欺人也[朱子文集]

译阅读的人一看便知道它的来源,难以完全假托于儒者。若是近年,它的术数更加精妙,言论逐渐巧妙,闪转腾挪,顷刻间变化万千,几乎让人无法分辨。然而从明白事理的人看来,也只见它是徒劳罢了,自己辛苦最终却不足以欺骗他人。

张侍郎张子韶,也名九成,号无垢。后世学术阳儒阴释之祸,实起于宗杲之教子韶,所关非小矣。朱子《杂学辩》谓:“凡张氏所论著,皆阳儒而阴释。其离合出入之际,务在愚一世之耳目,而使之恬不觉悟,以入乎释氏之门,虽欲复出而不可得。”按此言,尤发摘深中陆学一派之弊,俱无以逃此矣。《困知记》曰:“张子韶以佛旨释儒书,改头换面,将以愚天下之耳目,其得罪于圣门甚矣。”而近世之谈道者,犹或阴祖其故智,往往假儒书以弥缝佛学。律以《春秋》诛心之法,吾知其不能免夫。

按近世假儒书以行佛学,正犹昔人所谓挟天子以令诸侯。挟天子者,意不在于天子,不过假天子以行其胁制天下之私耳。假儒书者,意不在于儒书,不过借儒书以行其扇诱来学之计耳。朱子答程允夫书云:「挟天子以令诸侯,乃权臣跋扈,借资以取重于天下,岂真尊主者哉?若儒者论道而以是为心,则亦非真尊六经者。」此其心术之间,反复畔援,去道已不啻百千万里之远矣。此言深中近世杂学之病。

朱子文集》有读两陈谏议遗墨,谓王安石之于《周礼》,乃姑取其附于己意者,而借其名高以服众口,岂真有意于古者哉?今按象山之援引经书,正是此弊;阳明之集朱子定论,亦是此弊。呜呼!贤圣之言,何不幸而为后人饰己欺世之资也?张东海诗云:“金钗宝钿围珠翠,眼底何人辨真伪。”愚辨陆学,深有感于兹言。

按:有宋一代,禅学盛行一时,名臣贤士,不独晁文元、陈忠肃好之,如富郑公、吕申公、韩持国、赵阅道诸贤,皆好之。然皆是明言而直好之,不为隐讳改换,不害其为诚悫也。亦以可为清心寡欲之助而好之,不敢以圣学自居,以传道自任,不失其为本分也。自象山出,而后以圣传自任,而不安其分。困知记谓后世乃有儒其名而禅其实,讳其实而徒侈其名。吾不知其反之于心果何如也?呜呼!此诚世道之降,而孔子所以有古之狂愚之叹欤?

  学蔀通辨卷之五

  后编中

此卷所载,明陆学下手工夫,在于遗物弃事,屏思黜虑,专务虚静,以完养精神,其为禅,显然也。

吴显仲问云:“某何故多昏?”陆子曰:“人气禀清浊不同,只自完养,不逐物,即随清明。纔一逐物,便昏眩了。人心有病,须是剥落。剥落得一番,即一番清明。后随起来,又剥落,又清明。须是剥落得净尽,方是。”

陆子问李伯敏云:“近日日用常行,觉精健否?胸中觉快活否?”伯敏答云:“近日别事不管,只理会我,亦有适意时。”先生云:“此便是学问根源也。若能无懈怠,暗室屋漏亦如此,造次颠沛必于是,何患不成?故云‘君子以自昭阴德’。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只用心于枝叶,不求实处[并《象山语录]

所谓只自完养,不逐物,谓别事不管,只理会我。即管归无事,安坐闭目养神。一路陈白沙谓致养其在我者,而勿以闻见参之,去耳目支离之用,全虚圆不测之神,即同此工夫头脑。

陆子曰:「心不可泊一事,只自立心。人心本来无事,胡乱被事物牵将去。若是有精神,实时便出便好。若一向去,便坏了。」

既知自立,此心无事时,须要涵养,不可便去理会事。人不肯心间无事,居天下之广居,须要去逐外着一事,印一说,方有精神。

人心只爱去泊着事,教他弃事如鹘孙,失了树更无住处。古人精神不闲用,不做则已,一做便不徒然,所以做得事成,须要一切荡涤,莫留一些方得[并象山语录]

此皆陆学养神要诀,此即佛氏以事为障之旨。

慈湖遗书云:「近世学者沈溺乎义理之意,说胸中常存一理,不能忘舍;舍是则豁然无所凭依,故必置理字于其中。」不知圣人胸中初无知许意度?愚按:象山犹是说事障,慈湖则说理障矣。然理不能外事,事不能外理,二者病则一般。

陆子曰:凡事莫如此滞滞泥泥。某平生于此有长,都不去着他事。凡事累自家一毫不得。

内无所累,外无所累,自然自在。有一些子意,便沉重了。

译侍郎张子韶,名九成,号无垢。后世学术表面儒家、内心佛家的祸患,实际上起源于宗杲对张子韶的教导,其影响不可谓不大。朱熹在《杂学辩》中说:“凡是张氏所论述著述的,都是表面儒家而内心佛家。他在儒佛离合出入之际,务必愚弄世人的耳目,使他们安然不觉悟,从而进入佛家的门径,即使想再出来也不可能。”根据这番话,尤其深刻揭露了陆学一派的弊端,都难以逃脱这种指责。《困知记》说:“张子韶用佛家的宗旨来解释儒家经典,改头换面,想要愚弄天下人的耳目,他得罪于圣贤门庭太深了。”而近代谈论道学的人,仍然暗中效法他的旧伎俩,往往假借儒家经典来弥补佛学的不足。用《春秋》诛心的法则来衡量,我知道他们不能免于罪责。

近代假借儒家经典来推行佛学,正如同古人所说的“挟天子以令诸侯”。挟持天子的人,意图不在于天子,不过是假借天子来实行他胁迫天下的私欲罢了。假借儒家经典的人,意图不在于儒家经典,不过是借儒家经典来实行他诱导学者的计谋罢了。朱熹在回复程允夫的信中说:“挟天子以令诸侯,是权臣专横跋扈,借资历来在天下获取重视,哪里是真正尊崇君主的人呢?如果儒者论道而以这种心态为心,那么也就不是真正尊崇六经的人了。”这种心术之间,反复动摇,距离正道已经不止百千万里之远了。这番话深刻击中了近代杂学的弊病。

《朱子文集》中有《读两陈谏议遗墨》,说王安石对于《周礼》,只是姑且选取符合自己意思的部分,而借其名声高来使众人信服,哪里是真正有意于古代呢?现在考察陆九渊援引经书,正是这种弊端;王阳明汇集朱熹的定论,也是这种弊端。唉!圣贤的言论,多么不幸成为后人装饰自己、欺骗世人的资本啊!张东海诗云:“金钗宝钿围珠翠绿,眼底何人辨真伪。”我辨明陆学,对此言深有感触。

考察宋代一代,禅学盛行一时,名臣贤士,不仅晁文元、陈忠肃喜好它,如富郑公、吕申公、韩持国赵阅道等贤人,也都喜好它。然而他们都是明言直好,不隐讳改换,不妨碍他们的诚实谨慎。也是因为可以作为清心寡欲的辅助而喜好它,不敢以圣学自居,以传道自任,不失去他们的本分。自从陆九渊出现,而后以圣传自任,不安于本分。《困知记》说后世于是有了名义上是儒家而实际上是禅家,隐讳实际而只夸耀名义的现象。我不知道他们反求诸心究竟如何?唉!这确实是世道下降,而孔子之所以有古之狂者、狷者感叹的原因吧?

学蔀通辨卷之五

后编中

此卷所载,阐明陆学入门功夫,在于遗弃外物、抛弃事务,屏除思虑,专务虚静,以完养精神,其本质是禅学,显然可见。

吴显仲问说:“我为什么多昏沉?”陆九渊说:“人气禀清浊不同,只要自我完养,不追逐外物,就随着清明。才一追逐外物,便昏眩了。人心有病,必须剥落。剥落一番,就一番清明。后来随起来,又剥落,又清明。必须剥落得净尽,才是。”

陆九渊问李伯敏说:“近日日常行为,觉得精健吗?胸中觉得快活吗?”伯敏回答说:“近日别的事不管,只理会自己,也有适意的时候。”先生说:“这就是学问的根源啊。如果能不懈怠,暗室屋漏也如此,造次颠沛必于是,何患不成功?所以说‘君子以自昭阴德’。古代学者为己,现在学者只用心于枝叶,不求实处。”(并见《象山语录》)

所谓只自我完养,不追逐外物,说别的事不管,只理会自己。即归于无事,安坐闭目养神。一路陈白沙说致养在我者,而不以见闻参杂,去除耳目支离的作用,全虚圆不测的神,即同此功夫头脑。

陆九渊说:“心不可泊着一事,只自立心。人心本来无事,胡乱被事物牵引去。若是有精神,实时便出便好。如果一直去,便坏了。”

既然知道自立,此心无事时,须要涵养,不可以便去理会事。人不肯心间无事,居于天下之广居,须要去追逐外着一事,印一说,方有精神。

人心只爱去泊着事,教他弃事如同鹘孙,失了树更无住处。古人精神不闲置,不做则已,一做便不徒然,所以做事成功,须要一切荡涤,莫留一些才得。(并见《象山语录》)

这些都是陆学养神的要诀,这就是佛家以事为障的宗旨。

《慈湖遗书》说:“近代学者沉溺于义理之意,说胸中常存一理,不能忘记舍弃;舍弃则是豁然无所凭依,所以必须放置理字于其中。”不知道圣人胸中起初有如此意度吗?我考察:陆九渊还是说事障,杨简则说理障了。然而理不能外于事,事不能外于理,二者弊病则一般。

陆九渊说:凡事莫如此滞滞泥泥。我平生于此有长,都不去着于事。凡事累自家一毫不得。

内无所累,外无所累,自然自在。有一点子意,便沉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