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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学蔀通辨十三

学蔀通辨卷之十二

儒藏 · 语录 · 已译 · 第 108–114 段

非朱子修《通鉴纲目》书莽大夫扬雄死。愚按《周易》卦爻列吉凶悔吝利往无咎之象,无非为卜筮设。《系辞》说卜筮者,尚其占。说“极数知来之谓占”,说“蓍之德圆而神,卦之德方以智,以定天下之业,以断天下之疑”。说“神以知来,知以藏往”,是典神物以前民用。由此观之,《易》非是为卜筮作而何?朱子解《易》主卜筮,何过?扬雄仕汉,历事三朝,遭遇莽篡,既不能效龚胜之仗节,又不能效梅福之深遁,则亦已矣。何至作《剧秦美新》之文,以谀莽希宠,欲为新室佐命之臣?程子谓“光武之兴,使雄不死,能免于诛乎”?则夫《纲目》书“莽大夫书死”以诛之,圣人复起不易矣。荷亭辩论,乃左右扬雄,非诋朱子。吾不知其说。

译朱熹在编修《通鉴纲目》时,记载王莽的大夫扬雄死去。我认为,《周易》的卦爻排列出吉凶、悔吝、利往、无咎等象,无非是为了占卜而设。《系辞》论及卜筮时,推崇其占断功能;说“穷尽数理以预知未来叫做占”,说“蓍草的德性圆通而神妙,卦象的德性方正而明智,用来奠定天下的基业,用来决断天下的疑难”;说“神妙以预知未来,明智以储藏过去”,这是借助神圣之物来引导百姓的使用。由此看来,《周易》难道不是为卜筮而作吗?朱熹解释《周易》以卜筮为主旨,有什么过错呢?扬雄在汉朝做官,历经三朝,遭遇王莽篡位,既不能效法龚胜那样坚守节操,又不能效法梅福那样深隐遁世,那也就罢了。为何还要撰写《剧秦美新》的文章,来阿谀王莽以希求宠幸,想成为新朝的辅佐之臣呢?程颐曾说:“光武帝兴起时,假如扬雄不死,能免于被诛杀吗?”那么,《纲目》记载“王莽大夫扬雄死”以声讨他,即使圣人再世也不会改变这一记载了。荷亭的辩论,却是偏袒扬雄,并非诋毁朱熹。我不明白他的说法。

罗整庵曰:「尝见近时十数种书,于宋诸大儒言论,有明诋者,有暗诋者,直是可怪。既而思之,亦可怜也。坐井观天,而曰天小,不自知其身在井中尔。然或往告之曰:『天非小也,子盍从井外观之?』彼方溺于坐井之安,坚不肯出,亦将如之何哉?」又曰:「今之学者,槩未尝深考其本末,但粗读陆象山遗书数过,辄随声逐响,横加诋訾,徒自见其陋也。于朱子乎何伤?」

阳明讲学,诋朱子,解格物为义外,为支离。愚按:孟子曰“舜明于庶物”,易曰“知周乎万物”,大学曰“格物”,三言一意。朱子训格为至,周即至也,明犹至也。朱子之训,深合圣经。若阳明训格物为正意念之用,援儒入佛,不通之甚。乃欲以此议彼,可骇可笑。

草木子曰:「论语天下归仁。朱子训归为与字,或者浅。其说愚谓:苟人能克己行一事,合天理,问之家而准,问之乡而准,问之国而准,问之天下而准,所谓天下莫不与也,放之四海而皆准也。若谓克己,天下皆囿于吾仁之中,如吕与叔克己铭云:『洞然八荒皆在我闼』,气象虽豁然可喜,事理则茫然无据。愚按近世陆学说:人能克己而存此心,则天下皆归于吾仁之中,与吕与叔说相似。考其说,不独与朱子相抵牾,且与孔子相抵牾。孔子之意,谓克去己之私欲,以复乎礼,方始是仁,故下文说『非礼勿视听言动』。吕与叔言克已是克去人己町畦,无复礼底意思,与四勿殊无干涉。若陆学之说,则援儒入佛,尤为不可。朱子之训不可移易。」草木子良有见。

近世陆学一派,不独于程朱之言有疑,虽于孔、曾、思、孟亦不免。象山谓颜子没,夫子事业自是无传。杨慈湖谓子思、孟子言多害道。王阳明谓颜子没而圣人之学亡,即此也。象山疑《易·系》非夫子作,疑《系辞》首章近推测之辞,惟“默而成之,不言而信”两语可信而已。慈湖《遗书》于《大学》“格致诚正”,于《中庸》“忠恕违道不远”,于《系辞》“形而上下”等语,皆以为支离害道。王阳明所谓“求心而非”,虽其言之出于孔子,不敢以焉是者,即此也。呜呼!言出于孔子,犹不敢以为是,而况于曾、思、孟子,而又何有于程、朱?邪说横流,坏人心术,痛哉!痛哉!

朱子尝与学者论解经,云南轩语《孟》某尝说,这文字不好看。盖解经不必做文字,止合解释得文义通,则理自明,意自足。今多去上做文字,少闲说来说去,只说得他自一片道理,经意却蹉过了。尝见一僧云,今人解书如一盏酒,本自好,被这一人来添些水,那一人又来添些水,次第添来添去,都淡了。他禅家尽见得这样,只是他又忒无批注。愚按,添水固失之,忒无批注者亦非也。忒无批注者入于禅,添水者流于宋末诸儒笺注破碎烦猥之失,均之为过不及也。必如朱子集注四书,而后为得中道,为天下不可少之书。

或曰:“然则朱子平日言语文字果能一一尽善而无毫发可议耶?”曰:“是难言也。夫人之意见不同,难乎其尽如吾意也。君子论人,惟当观其大端大本,而不可求瑕责备于一二言语文字之未合也。读书未到康成处,安敢高声讥汉儒?近世之好议朱子者,其学问之功,何敢望朱子藩篱,而徒逞一隅之意见,拾佛老之绪余,以妄议争胜,矜世盗名,多见其不知量也。近日罗整庵说得极公。《困知记》曰:“宋诸大儒言论文字,岂无小小出入处?只是于大本大原上见得端的,故能有以发明孔孟之微旨,使后学知所用力之方,不为异说之所迷惑。所以不免小有出入者,盖义理真是无穷,其间细微曲折,如何一人便见得尽?后儒果有所见于其小小出入处,不妨为之申明,亦先儒以俟后之君子之本意也。”愚谓此论,使朱子复生,亦当弗咈。

或曰:佛学之害,经傅太史、韩文公辩之不息,至二程子辩之亦不息。自朱子出,而后佛学衰,何也?曰:缘朱子尤深中禅病,始尽禅病也。昔达摩谓:"某人得吾皮,某人得吾肉,道育得吾骨,慧可得吾髓。"愚谓近世

译罗整庵说:“我曾见到近时十几种书,对于宋代各位大儒的言论,有的公然诋毁,有的暗中诋毁,这真是奇怪。后来想想,也可怜。就像坐在井里看天,却说天小,自己不知道身在井中罢了。然而如果有人去告诉他:‘天并不小,你何不从井外看看?’他正沉溺于坐井的安逸,坚决不肯出来,又能拿他怎么办呢?”又说:“现在的学者,大概未曾深入考察其本末,只是粗略读过陆象山的遗书几遍,就随声附和,横加诋毁,只是自显其浅陋罢了。这对朱子有什么损害呢?”

阳明讲学,诋毁朱子,将格物解释为义外,为支离。我认为:孟子说“舜明于庶物”,《易经》说“知周乎万物”,《大学》说“格物”,这三句话意思相同。朱子将“格”解释为“至”,“周”就是“至”,“明”也就是“至”。朱子的解释,深合经典原意。如果阳明将格物解释为端正意念的作用,这是援儒入佛,不通到了极点。却想以此来议论朱子,真是骇人可笑。

《草木子》说:“《论语》说‘天下归仁’。朱子将‘归’解释为‘与’字,或许太浅。我认为:如果人能克制私欲做一件事,符合天理,问家里而准确,问乡里而准确,问国家而准确,问天下而准确,这就是所谓天下没有人不与,放之四海而皆准。如果说克制私欲,天下都囿于我的仁之中,如吕与叔《克己铭》所说:‘洞然八荒皆在我闼’,气象虽然豁然可喜,事理却茫然无据。我认为近世陆学的学说:人能克制私欲而存此心,那么天下都归于我的仁之中,与吕与叔的说法相似。考察这种说法,不仅与朱子相抵触,而且与孔子相抵触。孔子的意思,是说克制去除自己的私欲,以回复到礼,这才是仁,所以下文说‘非礼勿视听言动’。吕与叔说克己是克制去除人我之间的界限,没有回复到礼的意思,与四勿毫无关系。如果是陆学的说法,则是援儒入佛,尤其不可取。朱子的解释不可更改。”《草木子》很有见识。

近世陆学一派,不仅对程朱的言论有怀疑,即使对孔、曾、思、孟也不免。象山说颜子死后,孔子的事业从此没有传承。杨慈湖说子思、孟子的言论多害道。王阳明说颜子死后圣人的学问就灭亡了,就是这种意思。象山怀疑《易·系》不是孔子所作,怀疑《系辞》首章接近推测之辞,只有“默而成之,不言而信”两句话可信罢了。慈湖《遗书》对《大学》的“格致诚正”,对《中庸》的“忠恕违道不远”,对《系辞》的“形而上下”等语,都认为是支离害道。王阳明所谓“求心为非”,即使这话出自孔子,也不敢认为是正确的,就是这种意思。唉!话出自孔子,尚且不敢认为是正确的,何况曾子、子思、孟子,又何况程、朱?邪说横行,败坏人心,痛心啊!痛心啊!

朱子曾经与学者讨论解经,说南轩说《孟子》某处,这文字不好看。大概解经不必做文章,只合解释得文义通顺,那么理自然明白,意自然充足。现在多在上面做文章,少闲说来说去,只说得他自己的一片道理,经意却错过了。曾见一个僧人说,今人解书如一盏酒,本来就好,被这一人来添些水,那一人又来添些 water,次第添来添去,都淡了。他们禅家尽看得见这样,只是他又太没有批注。我认为,添水固然失误,太没有批注的也不是。太没有批注的入于禅,添水的流于宋末诸儒笺注破碎烦琐的过失,都是过与不及。必定像朱子集注四书,而后才得中道,为天下不可少之书。

有人说:“那么朱子平日言语文字果真能一一尽善而无毫发可议吗?”回答说:“这难说。人的意见不同,很难完全符合我的心意。君子论人,只应当观察其大端大本,而不可求瑕责备于一二言语文字的未合。读书未到康成处,安敢高声讥笑汉儒?近世之好议朱子者,他们的学问功夫,何敢望朱子藩篱,而徒逞一偏之见,拾佛老之绪余,以妄议争胜矜世盗名,多见其不知量。近日罗整庵说得极公。《困知记曰》:‘宋诸大儒言论文字,岂无小小出入?只是于大本大原上见得端的,故能有发明孔孟之微旨,使后学知所用力,不为异说所迷惑。所以不免小有出入者,盖义理真是无穷其间细微曲折,如何一人便见得尽?后儒果然有所见于其小小出入处,不妨为之申明,亦是先儒以俟后之君子之本意。’我认为此论,使朱子复生,也应当不违背。”

有人说:“佛学之害,经傅太史、韩文公开辩之不息,至二程子辩之亦不息,自朱子出,而后佛学衰,为什么呢?”回答说:“因为朱子尤深中禅病,始尽禅病。昔达摩谓:‘某人得吾皮,某人得吾肉,道育得我骨,慧可得吾髓。’我认为近世”

辟佛,如傅太史《武德一疏》得其皮,韩文公《原道》一篇得其肉,至二程子而后得其骨,至朱子而始得其髓。是故辟佛至朱子而后尽,故佛学至朱子出而始衰,而儒佛异同之辩始息。而后士大夫自此无复参禅问道于释氏之门者矣。佛书云:"我佛为一大事因缘出现于世。"愚谓朱子正是为此一大事出现于世,盖天有意于斯文云。

译驳斥佛教,像傅太史的《武德一疏》只得到了皮毛,韩文公的《原道》一篇得到了血肉,到了二程子才得到了筋骨,到了朱子才真正得到了精髓。因此,驳斥佛教到了朱子才彻底完成,所以佛学到了朱子出现后才开始衰落,而儒家与佛教异同的争论才平息。从此士大夫们不再到佛教寺院中去参禅问道了。佛经说:“我佛为了一个重大的因缘而出现在世间。”我认为朱子正是为了这一重大因缘而出现在世间,大概是上天有意要保全儒家道统的缘故。

或曰:宋世杂学最盛,如横浦、永嘉、永康之学,苏黄门、吕舍人、叶水心之学,纷纷藉藉,皆因朱子辩之而息。惟金溪之学,辩之不息,排之不止,遂起吴草庐、赵东山一派议论。其故何邪?曰:缘朱子未尝说破养神一路也。养神一路,非他也,即其假似乱真之实,即其遮掩而阴佛之实也。辩陆学而不辩其养神一路,譬之诘盗而不获赃,固无以服人心而成狱也。此朱子之辩所以无以息陆学,而卒来寃陆之疑也。此朱子之辩所以必得区区此编继之,以发其所未尽,然后其禅实昭然暴白,而寃陆之疑自息也。曰:然则子之辩陆也,朱子不如邪?曰:朱子何可当也!象山禅几深密,遮掩术精,当是时也,天下尽为所蔀矣。虽南轩、东莱之贤,犹看他不破矣。非朱子晚年深觉其弊,昌言而显排之,则后世亦尽为所蔀矣。今日又孰从而知其假似乱真,孰从而辩其阳儒阴佛,以发其未尽之蕴邪?呜呼!道丧千载,圣远言湮,不有先觉,孰开我人?朱子此言,实自况也。朱子何可当也!

朱子未出以前,苏子瞻以佛旨解《易》,游定夫以佛旨解《论语》,王安石、张子韶以佛旨释诸经,程门诸子以佛旨释《中庸》,吕居仁以佛旨释《大学》。自朱子出,而后其书皆废。愚尝因此通论之:六经非得朱子出,六经之旨不明;佛学非得朱子出,佛学不衰;宋世杂学非得朱子出,杂学不息;陆学非得朱子出,陆学无人识。得他破,昔人谓“天不生仲尼,万古如长夜”,愚谓“天不生朱子,万古皆丰蔀”。究辩至此,然后知朱子之功。胡敬斋曰:“孔子贤于尧舜,以事功言也;孟子功不在禹下,亦以事功言也。”愚以为,颜、曾、思、孟之功贤于稷、契、皋、夔,程、朱之功贤于伊、吕。后世若非程、朱,则天下贸贸然,高者入于佛老,卑者趋于功利,人欲肆,天理灭矣。由此言之,朱子何可当也!

有帝王之统,有圣贤之统。如汉祖、唐宗、宋祖,开基创业,削平羣雄,混一四海,以上继唐虞、夏、殷、周之传,此帝王之统也。孟子、朱子,距异端,息邪说,辟杂学,正人心,以上承周公、孔子、颜、曾、子思之传,此圣贤之统也。然究而论之,皆不若朱子之为难。何也?开基创业,以智力而服一时,固难;明道辟邪,不假智力,而服天下万世之人心,尤难也。孟子辟杨墨,去孔子未远;至朱子,则去孔子几二千年,而佛氏盛行中国,亦逾千载,其陷溺人心已久,举天下贤智冥然被驱。斯时也,非命世豪杰之才,孰能遏其滔天之势,而收摧陷廓清之功乎?呜呼!君子不观此编,无以知禅学之害之大;君子不观此编,无以知朱子辟禅佛之功之大。朱子何可当也!

朱子一生释羣经以明圣道,辩异学以息邪说,二者皆有大功于世。然释经明道之功,天下莫不知之;至于辟异息邪,则近世学者未之尽知也。区区述为此编,然后朱子辟异息邪之功着矣。盖尝谓:释经明道,朱子之功也,显诸仁;辟异息邪,朱子之功也,藏诸用。

通按佛学自入中国至今大抵三变,每变而为障益深。始也,罪福轮回之障,愚者陷之,智者鲜焉,其为害犹浅也。中焉变为识心见性之障,则智者亦陷之,盖弥近理而大乱真矣。终焉又变为改头换面之障,则术愈精而说愈巧,而遂谋即真而辩之愈难矣。今人只知陆学之为陆,而不知陆学之即禅,禅学之即佛,佛学之即夷也。呜呼!周孔之教不能行于西戎,释氏之教乃盛行乎中国,至于拱手归降,不能出他圈套,可为痛哭流涕。朱子曰:“杨墨只是差了些子,其末流遂至于无父无君。”孟子之辩只缘是放过不得。今人于佛,或以为其说似胜吾儒之说,或以彼虽说得不是,不用管他,此皆是看他不破,故不能与辩。若真个见得是害人心,乱吾道,岂容不与之辩?所谓孟子好辩者,非好辩也,自是住不得也。又曰:“陈君举谓某不合与陆子静诸人辩,只是见他不破。”愚谓近世学者通病,无他,只是为他所蔀,看他不破。今辑为此编,诚欲与天下后世学

译有人说:宋代杂学最为兴盛,如横浦、永嘉、永康的学问,苏黄门、吕舍人、叶水心的学问,纷纷攘攘,都因为朱子的辩驳而平息。唯独金溪的学问,辩驳不能使其平息,排斥不能使其停止,于是兴起吴草庐、赵东山一派议论。这是什么原因呢?回答说:因为朱子未曾说破“养神”这一路数。“养神”这一路数,不是别的,正是它假似乱真的实质,正是它遮掩而阴奉佛教的实质。辩驳陆学却不辩驳其“养神”这一路数,好比审问盗贼却未查获赃物,固然无法使人心信服而结案。这就是朱子的辩驳之所以不能平息陆学,而最终招致冤枉陆九渊嫌疑的原因。这就是朱子的辩驳之所以必须得到我这部书来接续,以阐发他未尽之意,然后其禅宗实质才昭然若揭,而冤枉陆九渊的嫌疑自然平息。问:那么您辩驳陆学,朱子不如您吗?回答说:朱子哪里可以相提并论!象山禅机深密,遮掩术精妙,当时天下人都被其蒙蔽。即使是南轩、东莱这样的贤人,尚且看不破他。如果不是朱子晚年深切察觉其弊端,大声疾呼并显明排斥,那么后世也都会被其蒙蔽。今天又有谁能知道其假似乱真,谁能辩驳其阳儒阴佛,以阐发其未尽的蕴意呢?唉!道统丧失千年,圣人遥远言论湮没,如果没有先觉者,谁能开启我们?朱子这番话,实在是自况。朱子哪里可以相提并论!

朱子出现以前,苏子瞻用佛旨解释《易经》,游定夫用佛旨解释《论语》,王安石、张子韶用佛旨解释诸经,程门诸子用佛旨解释《中庸》,吕居仁用佛旨解释《大学》。自从朱子出现,这些书都被废弃。我曾因此通论:六经如果没有朱子出现,六经的宗旨就不明;佛学如果没有朱子出现,佛学就不衰;宋代杂学如果没有朱子出现,杂学就不息;陆学如果没有朱子出现,陆学就无人识破。得到他破除,前人曾说“天不生仲尼,万古如长夜”,我说“天不生朱子,万古皆昏暗”。辩驳至此,然后才知道朱子的功绩。胡敬斋说:“孔子贤于尧舜,是从事功来说的;孟子功不在禹下,也是从事功来说的。”我认为,颜回、曾参、子思、孟子的功绩贤于稷、契、皋、夔,二程、朱子的功绩贤于伊尹、吕尚。后世如果不是二程、朱子,那么天下人就会盲目行事,高明者陷入佛老,卑下者趋于功利,人欲放肆,天理灭绝。由此说来,朱子哪里可以相提并论!

有帝王之统,有圣贤之统。像汉高祖、唐太宗、宋太祖,开基创业,削平群雄,混一四海,向上继承唐虞、夏、殷、周的传承,这是帝王之统。孟子、朱子,抵御异端,平息邪说,辟除杂学,端正人心,向上承继周公、孔子、颜回、曾参、子思的传承,这是圣贤之统。然而究其根本来说,都不如朱子困难。为什么呢?开基创业,凭借智力而服众于一时,固然难;明道辟邪,不凭借智力,而服众于天下万世人心,尤其难。孟子辟除杨墨,距离孔子还不远;到了朱子,距离孔子几乎两千年,而佛教盛行中国,也超过千年,其陷溺人心已久,天下贤智之人暗中被其驱使。这个时候,如果不是命世豪杰之才,谁能遏制其滔天之势,而成就摧陷廓清的功绩呢?唉!君子不读这部书,无法知道禅学危害之大;君子不读这部书,无法知道朱子辟除禅佛功绩之大。朱子哪里可以相提并论!

朱子一生解释群经以阐明圣道,辩驳异学以平息邪说,这两者都对世道有大功。然而解释经典阐明道统的功绩,天下没有人不知道;至于辟除异学平息邪说,近代学者却没有完全知道。我撰写这部书,然后朱子辟除异学平息邪说的功绩就显著了。我曾说:解释经典阐明道统,是朱子的功绩,显诸仁;辟除异学平息邪说,是朱子的功绩,藏诸用。

通观佛学自进入中国至今大概经历了三次变化,每次变化障碍就加深一层。起初,是罪福轮回的障碍,愚者陷入其中,智者很少,其危害还浅。中间变为识心见性的障碍,那么智者也陷入其中,因为它更接近道理而大乱真。最后又变为改头换面的障碍,那么术数更加精妙而说辞更加巧妙,于是谋求即真而辩驳就更加困难了。现在的人只知道陆学是陆学,却不知道陆学就是禅,禅学就是佛,佛学就是夷狄。唉!周孔的教化不能行于西戎,释氏的教化却盛行于中国,以至于拱手归降,不能跳出他的圈套,令人痛哭流涕。朱子说:“杨墨只是差了些许,其末流遂至于无父无君。”孟子的辩驳只缘是放过不得。现在的人对于佛教,有的认为其说辞似乎胜过我们儒家的说辞,有的认为他们虽说得不对,不用管他,这都是看不破他,所以不能与他辩驳。如果真的看见是害人心,乱吾道,岂能容许不与他辩驳?所谓孟子好辩,不是好辩,自是住不得。又说:“陈君举说我不应与陆子静等人辩驳,只是看不破他。”我认为近代学者的通病,没有别的,只是被他蒙蔽,看不破他。现在辑录这部书,确实是想要与天下后世学者

士大夫同看破此事,无复归降夷狄之救之患,一洗近代之惑云。

译士大夫们都看透了这件事,不再有归顺投降夷狄、导致国家无法获救的祸患,彻底洗刷了近代以来的迷惑。

通接近世学者之弊,惟以禅学之道为高妙,为简径而易造也;以圣贤之道为粗浅,为迂远而难至也。故舍儒而趋佛,其本心矣。其后也,乃变为儒佛同之说,又变为本同末异之说,又变为改头换面,阳儒阴佛之说。是盖屡变其说,而诱人以入于佛也。于朱陆亦然,盖惟以朱子为支离,而陆学为简易也。故疑朱而宗陆,其本心矣。其后也,乃变为朱陆同之说,又变为早异晚同之说,又变为阳朱阴陆之说。是盖屡变其说,而诱人以入于陆也。呜呼!欺蔀重重,日新日巧,其弊至于今日极矣。建行年踰五十,分毫无补于世。所幸此心之灵不泯,沈潜典籍,究观今古,于此学颇有所见,此蔀颇有所觉。昔人著书,谓得之于天者,不忍弃且不敢亵。愚为此辩,实天启其衷,何忍弃亵不为天下后世布之。

佛书云:「初以欲钩牵,后引入佛智。」与吾儒「纳约自牖」之说相似。陆学正是用此术,象山见世人所信者孔孟也,于是即孔孟之言以诱之,而一语不及于佛。人但知其于孔孟之言不可不从也,无不为所钩牵而入其佛智矣。阳明见世人所信者朱子也,于是集为《朱子定论》以诱之,而一语不及于陆。人但知其为朱子之言,何疑而不从也,无不为所钩牵而入其佛智矣。呜呼!禅蔀至此,其术精说巧至矣,尽矣,无以复加矣。朱子尝谓:「近世人大被人谩,盖术精说巧至此,不得不为他所谩矣。」所谓离合出入之际,务在愚一世之耳目,而使之恬不觉悟以入于禅。此言真取心肝刽子手,愚初未有知,亦颇为二氏所惑,后来乃察其蔀,着为此辩。

或曰:“近岁胡敬斋、罗整庵、霍渭厓之辩如何?”曰:“诸君子皆心朱子之心,而有意于明学术矣。然胡敬斋之《居业录》,详于辩禅,而辩陆则略于象山,是非得失犹多未究也。罗整庵、霍渭厓目击阳明之事故,所论著专攻陆学,其言切,其辩详矣。然于象山养神底蕴,与夫近日颠倒早晚之弊,亦未暇究竟。观者犹未免有寃陆之疑也。此编摘录诸君子之言,而补其所未备,亦以成诸君子之志也。朱子尝谓读书如猛将用兵,直是鏖战一阵;如老吏治狱,直是推勘到底。愚谓此辩真是与象山、篁墩、阳明诸人鏖战一阵,直是推勘到底,而三蔀廓如,迷人障自此打开,妖魔变怪自此无所逞其伎俩矣。昔严沧浪《诗辩》自谓参诗精子,而引释妙喜,自谓参禅精子,以况使沧浪见愚,此编得无有辩禅精子之戏耶?”

昔人论著书,谓非穷愁不能着。张南轩见朱子诸经解,谓乃知间中得就此业,殆天意也。由此言之,书非闲居不能着。张横渠云:「天不欲斯道复明,则不使今人有知者;既使今人有知,斯道必有复明之理。」由此言之,书非天畀有知不能着。愚也,天既畀之穷,畀之闲,又畀以薄有知,三者会矣,此蔀之辩,愚所以不得而辞。呜呼,是岂天厌斯蔀之深,而假手于愚,以启告天下后世与?

或曰:“此编辟佛,视胡致堂《崇正辩》异同如何?”曰:“致堂辩佛,下一截粗迹之蔀也,惧其惑庸愚也;此编辫佛,上一截心性之蔀也,惧其惑高明也。同异大槩如此。”

朱子答詹元善书,谓儒名而释学,潘、张犹其小者,苏氏兄弟乃以仪、秦、老、佛合为一人,其为学者心术之祸最为酷烈,而世莫之知也。愚谓近世倡为阳儒阴佛,颠倒早晚,援朱入陆者,正是仪、秦、老、佛合为一人,其为学者心术之祸尤烈。尝阅吾广州志,宋有梁观国者,生在朱子前,卓识特行,力排释老。时苏氏文章擅名天下,独观国不与也,谓其杂以禅学,饰以纵横,非有道者之言,着议苏文五卷以驳之。胡敬堂亟称焉。呜呼!苏氏之学在朱子前,无人敢置喙窃议者,而观国独议之;陆氏之学自朱子后,无人敢昌言显排者,而霍渭厓亟排之。吾郡若二公,可谓超世豪杰之士。

近见河南崔后渠侍郎铣序杨子折衷[湛甘泉着]谓佛学至达摩曹溪,论转径截,宋大慧授之张子韶,其徒得光,又授之陆子静,子静传之杨慈湖,衍说诩章,益无忌惮,诋

译通观近世学者的弊病,只认为禅学的道理高妙,简便直接而容易达到;认为圣贤的道理粗浅,迂回遥远而难以到达。所以舍弃儒学而趋向佛学,这是他们的本心。后来,便演变为儒佛相同的说法,又演变为本质相同而枝节不同的说法,又演变为改头换面、表面儒学内心佛学的说法。这大概是屡次变换说法,来诱导人们进入佛学。对于朱熹和陆九渊也是如此,大概只认为朱熹的学说支离破碎,而陆九渊的学说简易。所以怀疑朱熹而尊崇陆九渊,这是他们的本心。后来,便演变为朱陆相同的说法,又演变为早年不同晚年相同的说法,又演变为表面朱熹内心陆九渊的说法。这大概是屡次变换说法,来诱导人们进入陆九渊的学说。唉!欺骗的遮蔽重重叠叠,日益新奇日益巧妙,这种弊病到今天已经极点了。我建生年龄超过五十岁,对世道毫无补益。庆幸的是这颗心的灵性没有泯灭,深入钻研典籍,探究观察古今,对于这门学问颇有见解,对于这种遮蔽颇有察觉。古人著书,说得到上天启示的,不忍心抛弃也不敢亵渎。我写这篇辩文,实在是上天启发我的内心,怎么忍心抛弃亵渎而不为天下后世公布它呢。

佛经说:“起初用欲望来钩引牵拉,后来引入佛的智慧。”与我们儒家“从窗户接纳简约道理”的说法相似。陆九渊的学说正是使用这种手段,陆九渊看到世人所信奉的是孔孟,于是就用孔孟的话来诱导他们,而一句话也不提及佛。人们只知道对于孔孟的话不能不听从,没有不被他钩引牵拉而进入他的佛智的。王阳明看到世人所信奉的是朱熹,于是编集《朱子定论》来诱导他们,而一句话也不提及陆九渊。人们只知道那是朱熹的话,有什么怀疑而不听从的呢,没有不被他钩引牵拉而进入他的佛智(即陆学)的。唉!禅学的遮蔽到了这种地步,它的手段精妙、说辞巧妙到了极点,到了尽头,没有可以再加的了。朱熹曾经说:“近世的人大多被人欺骗,大概是因为手段精妙、说辞巧妙到了这种地步,不得不被他欺骗。”所谓在离合出入的关键时刻,务必愚弄一世的耳目,使他们安然不觉悟而进入禅学。这话真是取人心肝的刽子手,我起初没有知晓,也被佛道两家所迷惑,后来才察觉这种遮蔽,写下这篇辩文。

有人说:“近年胡敬斋、罗整庵、霍渭厓的辩难怎么样?”回答说:“各位君子都怀着朱熹的心,而有志于阐明学术。然而胡敬斋的《居业录》,详细地辩驳禅学,而辩驳陆九渊则对陆九渊本人略写,是非得失还有很多没有探究清楚。罗整庵、霍渭厓亲眼目睹王阳明的事情,所以所论著专门攻击陆学,他们的言辞恳切,辩驳详细。然而对于陆九渊涵养精神的底蕴,以及近日颠倒早晚的弊病,也没有闲暇彻底探究。观看的人还是难免有冤枉陆九渊的疑虑。这篇编录摘录各位君子的言论,而补充他们没有完备的地方,也是来完成各位君子的志向。朱熹曾经说读书像猛将用兵,简直是激战一阵;像老吏审理案件,简直是推究勘验到底。我认为这篇辩文真是与陆九渊、湛若水、王阳明这些人激战一阵,简直是推究勘验到底,而三种遮蔽豁然开朗,迷惑人的障碍从此打开,妖魔变怪从此无处施展它们的伎俩了。从前严沧浪《诗辩》自称参透诗的精微,而引用释家妙喜的话,自称参透禅的精微,用来比喻如果沧浪见到我,这篇编录难道没有辩禅精子的戏称吗?”

古人论著书,说不是穷困愁苦不能著书。张南轩看到朱熹对诸经的解释,说才知道中间得以成就这项事业,大概是天意吧。由此说来,书不是闲居不能著。张横渠说:“上天如果不想要这道再次光明,就不会让今人有知晓的人;既然让今人有知晓的人,这道一定有再次光明的道理。”由此说来,书不是上天赐予有知晓的人不能著。我,上天既然赐予我穷困,赐予我闲暇,又赐予我稍有知晓,三者会合了,对于这种遮蔽的辩难,我所以不能推辞。唉,这难道是上天厌恶这种遮蔽之深,而借助我的手,来启示告知天下后世吗?

有人说:“这篇编录辟佛,与胡致堂《崇正辩》有什么不同?”回答说:“胡致堂辩佛,是下一截粗浅迹象的遮蔽,害怕它迷惑庸俗愚昧的人;这篇编录辩佛,是上一截心性方面的遮蔽,害怕它迷惑高明的人。同异大概如此。”

朱熹回复詹元善的信,说名义上是儒学而学问上是释学,潘、张还是小者,苏氏兄弟竟然把张仪、苏秦、老子、佛家合为一人,这是学者心术的祸害最为酷烈,而世人不知道。我认为近世倡导表面儒学内心佛学,颠倒早晚,援引朱熹进入陆九渊的人,正是把张仪、苏秦、老子、佛家合为一人的,这是学者心术的祸害尤其酷烈。曾经阅读我们广州的志书,宋代有梁观国的人,生在朱熹之前,卓识特行,极力排斥释老。当时苏氏的文章在天下享有盛名,只有观国不赞同,说它夹杂禅学,装饰纵横之术,不是有道者的言论,著书五卷驳斥苏文。胡敬堂极力称赞他。唉!苏氏的学问在朱熹之前,没有人敢插嘴私下议论,而观国独自议论它;陆氏的学问自从朱熹之后,没有人敢公开明显排斥,而霍渭厓极力排斥它。我们郡里的这两位,可以说是超世豪杰之士。

最近看到河南崔后渠侍郎铣为杨子折衷[湛甘泉著]写的序言,说佛学到达摩曹溪,论述转向径直截断,宋代大慧传授给张子韶,他的门徒得光,又传授给陆子静,陆子静传授给杨慈湖,衍生说辞夸耀章句,更加肆无忌惮,诋毁

毁圣贤,重为道蠹。不有整庵、渭厓诸公,道何由明乎?按崔公此叙甚确,笫未详得光授子静来历,出何书?必有明据,恨闻见孤陋,不及见崔公,叩之,姑记俟考。

译毁谤圣贤,是道统的大害。如果没有整庵、渭厓等几位先生,道统怎能得以阐明呢?崔公这篇序言非常确切,只是没有详细记载光授子静的来历出自哪本书。必定有明确的依据,遗憾的是我见闻孤陋,没能见到崔公当面请教,暂且记下等待考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