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蔀通辨卷之十
,理之精也。所以主正乎知觉,而使之不差者也。虚灵知觉,气之妙也。所以引翼乎仁义,而为之运用者也。二者相为用也。
译理是精微的。它是用来主导并端正知觉,使其不出现偏差的。虚灵知觉是气的精妙之处。它是用来引导和辅助仁义,并作为其运作手段的。这两者是相互为用的。
义理所以主宰乎知觉,知觉所以运行乎仁义。朱子曰:「人心如卒徒,道心如将帅。」
仁义礼智,心之德;虚灵知觉,心之才。传曰:「才者,德之资;德者,才之帅。」
或曰:“诚若子言,则胸中不如有二物相对耶?”曰:“不然也。二者相为用也,虽谓之一,亦可也。然非初学者所遽及也。夫惟圣人,其始一之者乎?何也?圣人者,性焉,安焉,其所知觉者,无非义理,理与知觉浑融为一,所谓从心所欲不踰矩矣,所谓动容周旋中礼矣。若夫学者不能无气禀之拘,而虚灵为之所累,义理因之以蔽其所知觉者,未免多从于形气之私,而未能中礼而不踰矩,故必格物致知,穷乎义理,以为虚灵知觉之主,务使心之所欲,必不至踰于矩也,动容周旋,必欲其中于礼也。所谓道心为主,而人心每听命也。故夫学者,其始未能一,而欲求一之者也。圣人者,自然而一之者也。是故不能合其二以为一者,非至学也。”
周子《太极图说》谓人得其秀而最灵,形既生矣,神发知矣,正是指虚灵知觉而言。至圣人定之以中正仁义,便是以义理为知觉之主。
平时已致穷理之功,临事又复加审慎,然后发此,是吾儒之道;若禅学,则只完养一个精神知觉便了,任渠自流出去,以为无不是道矣。
学问以辨,穷其理于平时也;非礼勿视、听、言、动,审其发于临事也。皆是以义理为知觉之主。
吾儒惟恐义理不明,不能为知觉之主,故必欲格物穷理,以致其知;禅家惟恐事理纷扰,为精神知觉之累,故不欲心泊一事,思一理。
吾儒之学,主敬而穷理;异端之学,主静以完养精神。
朱子尝谓佛氏最怕人说这理字,都要除掉了。愚按杨慈湖谓学者沈溺乎义理之意,说胸中常存一理,不能忘,舍此,岂非最怕人说这理字,都要除掉了耶?象山说「善能害心」,岂非将「善」字亦都要除掉了耶?呜呼!吾人除了理,掉了善恶,不管,不知成甚么人,下梢只成得个猖狂自恣而已。奈何犹假「先立其大」借口欺人?
朱子曰:「儒者以理为不生不灭,释氏以神识为不生不灭。」胡敬斋曰:「儒者养得一个道理,释老只养得一个精神。」此言剖判,极直截分明。自孔孟、老庄以来,只是二道迭为盛衰,如阴阳治乱,相对相乘,不知何时定于一。
道也者,不可须臾离。道即仁义礼智也。君子尊德性而道问学。德性亦仁义礼智也。若禅学,则以精神灵觉为德性,为道,为不可须臾离矣。儒禅所争,只此。
朱子谓人心犹船,道心犹舵,譬喻极亲切。若禅学,则以人心灵觉为舵矣。
传习录》谓朱子说道心为主,而人心听命,说得不是。观《论语》“非礼勿视听言动”,周子谓仁义礼智四者,动静言貌视听无违之谓纯,岂非分明道心为主,而人心听命乎?何得主禅学以疑朱子也。
道心为人,心之主。从古圣贤垂训,皆不外此意。但不曾有如此明言。至朱子序《中庸》,始申虞庭之训,明言直指以示人。一言而尽,入德之要,大有功于学者。后学所当拳拳服膺,不暇,尚何得暴弃妄议耶?
商书》以义制事,以礼制心。孟子「非仁无为,非礼无行」等语,皆是以道心为人心之主。
人与天不同。论天地之化,气为主,而理在其中;论圣贤之学,理为主,而气听其命。盈天地间,皆一元之气,未闻气之外别有所谓元亨利贞。盖天地理气不相离,二之则不是。在人精神作用,皆气也。所以主宰其闲而使之不差者,理也。是理气在人,不能无二,欲混之有不可,何也?盖天地无心,而人有欲,故也。
北溪陈氏曰:「心含理与气,理固全是善,气尚含两头,在未便全是善,底纔动便易从不善上。」去心含理与气,正与张子谓合,性与知觉同。
心合理与气理,形而上;气,形而下。心也者,形而上下之间。
朱子曰:「人心者,气质之心也,可为善,可为不善。」陈北溪所谓「气含两头」,即此意也。
或曰:人心虚灵知觉,何得言无拣择也?曰:此即告子“生之谓性,未分
译义理是用来主宰知觉的,知觉是用来践行仁义的。朱子说:“人心好比士兵,道心好比将帅。”
仁义礼智,是心的德性;虚灵知觉,是心的才能。《传》说:“才能,是德性的凭借;德性,是才能的统帅。”
有人问:“诚如你所说,那么胸中岂不是有两个东西相对立吗?”回答说:“不是这样的。两者是相互为用的,虽然可以说是一体的,也可以。但这不是初学者立刻能达到的境界。只有圣人,起初就能将二者合一。为什么呢?圣人,是安于本性、从容中道的,他所知觉的,无非是义理,理与知觉浑然融合为一,这就是所说的‘从心所欲不越出规矩’,所说的‘举止周旋都符合礼仪’。至于求学者,不能没有气禀的束缚,而虚灵知觉因此受到拖累,义理因而遮蔽了所知觉的内容,未免大多顺从形体气质的私欲,而不能符合礼仪且不越出规矩,所以必须格物致知,穷究义理,作为虚灵知觉的主宰,务必使心中所想要的,一定不至于越出规矩,举止周旋,一定要符合礼仪。这就是所说的道心为主宰,而人心常常听命于它。所以求学者,起初未能将二者合一,而想要追求合一。圣人是自然而然地将二者合一的。因此,不能将二者合而为一的,不是最高的学问。”
周敦颐《太极图说》说人禀受天地之秀而最为灵妙,形体既已生成,精神发动而知觉产生,这正是指虚灵知觉而言。至于圣人用中正仁义来确立准则,就是以义理作为知觉的主宰。
平时已经做了穷究事理的功夫,遇事又加上审慎,然后才有所作为,这是儒家的做法;如果是禅学,则只是涵养一个精神知觉罢了,任由它自然流出,认为没有不是道的。
学问在于辨析,在平时穷究其理;非礼勿视、听、言、动,是在遇事时审慎其发动。这都是以义理作为知觉的主宰。
儒家惟恐义理不明,不能成为知觉的主宰,所以一定要格物穷理,以推致其知;禅家惟恐事理纷扰,成为精神知觉的拖累,所以不想心停留在一件事上,思虑一个道理。
儒家的学问,主张持敬而穷究事理;异端的学问,主张主静以涵养精神。
朱子曾说佛家最怕人说这个“理”字,都要把它除掉。我认为杨慈湖说学者沉溺于义理的意思,说胸中常存一个理,不能忘记,除了这个,岂不是最怕人说这个“理”字,都要把它除掉了吗?象山说“善能害心”,岂不是连“善”字也要除掉了吗?唉!我们如果除了理,不管善恶,不知会变成什么样的人,最终只会成为一个猖狂放纵的人罢了。为什么还要假借“先立其大”来欺骗人呢?
朱子说:“儒家认为理是不生不灭的,佛教认为神识是不生不灭的。”胡敬斋说:“儒家涵养的是一个道理,佛老只涵养了一个精神。”这话剖析判断,极其直截分明。自从孔孟、老庄以来,只是两种学说交替盛衰,如同阴阳治乱,相对相乘,不知道何时能定于一尊。
道,是片刻也不能离开的。道就是仁义礼智。君子尊崇德性而致力于问学。德性也是仁义礼智。如果是禅学,则以精神灵觉为德性、为道、为片刻也不能离开的了。儒家与禅家所争的,只在于此。
朱子说人心好比船,道心好比舵,比喻极其贴切。如果是禅学,则以人心的灵觉为舵了。
《传习录》说朱子说道心为主宰,而人心听命,说得不对。看《论语》“非礼勿视、听、言、动”,周敦颐说仁义礼智四者,动静言貌视听没有违背的叫做纯,岂不是分明说道心为主宰,而人心听命吗?怎么能拿禅学来怀疑朱子呢。
道心是人心的主宰。从古圣贤留下的训诫,都不超出这个意思。只是不曾如此明确地说出来。直到朱子作《中庸》序,才申述虞庭的训诫,明确直言以示于人。一言以蔽之,入德的要点,对学者大有功劳。后学应当牢牢铭记,来不及闲暇,哪里还能暴弃妄议呢?
《尚书·商书》说以义来节制事务,以礼来节制内心。孟子“非仁不为,非礼不行”等话,都是以道心作为人心的主宰。
人与天不同。论天地的化育,气为主,而理在其中;论圣贤的学问,理为主,而气听其命令。充满天地之间的,都是一元之气,没听说气之外另外有所谓元亨利贞。大概天地的理气不相分离,将其分为二就不是了。在人的精神作用,都是气。所以主宰其间而使之不偏差的,是理。因此理气在人,不能没有二,想要混同它们是不可能的,为什么呢?因为天地无心,而人有欲望,所以如此。
北溪陈氏说:“心包含理与气,理固然全是善,气尚含两端,在未发时便不全是善,一动就容易从不善上走。”说心包含理与气,正与张载所说的性同于知觉相合。
心合理与气,理是形而上;气是形而下。心,是形而上下之间。
朱子说:“人心,是气质之心,可以为善,也可以为不善。”陈北溪所说的“气含两端”,就是这个意思。
有人问:人心虚灵知觉,怎么能说没有拣择呢?回答说:这就是告子“生之谓性,未分
善恶”也。如目能视,耳能听,心能思,手足能运动,固虚灵知觉也。知趋利避害者,亦虚灵知觉也。善权谋术数、机械变诈者,亦虚灵知觉也。为善为恶,皆虚灵知觉也。此正扬雄所谓“善恶混”也。故朱子以为无拣择底心,而陈北溪以为气尚含两头在,以此也。
译所谓“善恶”啊。就像眼睛能看,耳朵能听,心能思考,手脚能活动,这本来就是虚灵知觉。知道趋利避害,也是虚灵知觉。擅长权谋术数、机械变诈,也是虚灵知觉。行善作恶,都是虚灵知觉。这正是扬雄所说的“善恶混”啊。所以朱子认为这是没有拣择的心,而陈北溪认为气中还包含着善恶两端,原因就在这里。
或曰:“仁义礼智,性也,而子属于心,何也?”曰:“仁义礼智,人心所具之理也,非混然一物也,非判然二物也。孟子曰:‘仁,人心也。’非判然二物也。孔子曰:‘其心三月不违仁。’非混然一物也。大抵心也,性也,一而二,二而一者也。”
朱子语类》说:“心性元不相离,舍心则无以见性,舍性则无以见心。故孟子言心性,每相随说。愚谓不独吾儒言心性每相随说,如释氏说‘识心见性’,亦是相随说也。但其所指以为心性者不同,而遂为儒佛之异尔。”
析而言之,则仁义礼智为性,虚灵知觉为心;统而言之,则二者皆心也,亦皆性也。然虽皆心,而有道心、人心之别;虽皆性,而有义理之性、气质之性之殊。君子以统同辩异,须析之极其精而不乱。
或曰:「精神灵觉,自老庄、禅、陆皆以为至妙之理,而朱子《语类》乃谓神只是形而下者。文集《释氏论》曰:『其所指为识心见性者,实在精神魂魄之聚,而吾儒所谓形而下者耳。』何也?曰:以其属于气也。精神灵觉皆气之妙用也。气则犹有形迹也,故陆学曰:『镜中观花,曰鉴中万象,形迹显矣,影象着矣,其为形而下也宜矣。』盖形而上谓之道,道即仁义礼智,如何有形影?若以精神知觉为形而上,则仁义礼智谓何?其为形而下无疑矣。」
孔门每说见,陆学亦每说见。《论语》曰:“参前倚衡,曰如有所立卓尔。”《大学》曰:“顾諟天之明命。”此孔门之所谓见也。杨慈湖曰:“鉴中万象。”徐仲诚曰:“镜中观花。”陈白沙曰:“隐然呈露,常若有物。”此禅陆之所谓见也。此等处甚相似,如何不惑人?殊不知孔门之见,见理而无形影;禅陆之见,则着形影而弄精神。此儒佛所以似同而异。
释陆以镜象之见为见道,为识心见性,为虚灵知觉作用之本体。愚窃谓不然。盖心性道如何有形影?虚灵知觉如何有形影可见?故朱子谓「与天理人心叙秩命讨之实,了无交涉」。胡敬斋谓「释氏见道,只如汉武帝见李夫人,县空见出一个假物事,以为识心见性,其实未尝识心,未尝见性也」。此言看破禅学之极矣。
孟子曰:「仁人心也。言仁者,人之所以为心也。不可谓仁即心,心即仁。义人路也。言义者,人之所当由行也。不可谓义即路,路即义。若谓仁即是心,心即是仁,则其它以仁存心,其心三月不远仁等语,皆窒碍而不通矣。是故必言仁者,人之所以为心,而学者之存心不可违于仁,然后为圣门事业,合于圣贤之旨。若谓仁即是心,心即是仁,学者能存此心便了,则即与释氏即心是佛,陆学即心是道同辙。盖差之毫厘之间,而儒释千里之判。」
陆学皆谓即心是道。杨慈湖诗云:“此道元来即是心。”愚谓由心三月不违仁,及孟子“理义之悦我心”等语观之,则心与道有辩明矣。由以礼制心,及孟子“物皆然,心为甚”之训观之,则心不可谓即道明矣。
孟子》一书言心,皆是以义理之心为主,不使为利欲陷溺而丧失其良心。如说“四端之心”、“同然之心”、“放其良心”、“失其本心”等语,皆一意仁人心也。放其心而不知求,盖言失其仁而不知求,故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所失之仁而已。求仁者,去人欲,存天理而已。若陆氏乃以静坐收拾精神,不令散逸为求放心,失之远矣。奈何为惑?
学问求放心大全注中有一说,谓仁人心,也是指义理之心而言。若将求放心做收摄精神,不令背放,则只说从知觉上去,与仁人心也不相接了。盖求放心即是求仁,学问即是求仁之方。如学问、思、辩、持、守、践行、涵养、省察、扩充、克治,凡此学问之道,无非所以求吾既失之仁也。愚谓此说似得孟子之意,与集注程朱小异。程朱说求放心,乃是先立个基本,而后从事于学问,寻向上去。玩孟子文意,学问即所以求放心。程朱之意,则学问在求放心之后。鄙意所疑如此,明者观之如何?
孟子上章说「存乎人者,岂无仁义之心哉?其所以放其良心者,亦犹斧斤之于
译有人说:“仁义礼智是人的本性,而您却把它归属于心,这是为什么呢?”回答说:“仁义礼智是人心所具备的道理,它们既不是浑然一体的一个东西,也不是截然分开的两个东西。孟子说:‘仁,就是人心。’这说明心与仁不是截然分开的两个东西。孔子说:‘他的心三个月不违背仁。’这说明心与仁不是浑然一体的一个东西。大体上说,心和性,是一中有二,二中有一的关系。”
《朱子语类》说:“心与性原本不相分离,舍弃了心就无法显现性,舍弃了性就无法显现心。所以孟子谈论心与性时,总是连在一起说。我认为不仅儒家谈论心性时常连在一起说,比如佛教说‘识心见性’,也是连在一起说的。只是他们所指的‘心性’内涵不同,从而形成了儒家与佛教的差异罢了。”
如果分析来说,仁义礼智是性,虚灵知觉是心;如果统合来说,二者都是心,也都是性。然而虽然都是心,却有道心与人心的区别;虽然都是性,却有义理之性与气质之性的不同。君子要统合相同之处并辨析不同之处,必须分析得极其精细而不混乱。
有人说:“精神灵觉,老子、庄子、禅宗、陆九渊都认为是至妙的道理,而朱子在《语类》中却说‘神’只是形而下的东西。朱子在《文集·释氏论》中说:‘佛教所指为识心见性的,实际上就是精神魂魄的聚集,也就是我们儒家所说的形而下的东西。’这是为什么呢?”回答说:“因为精神灵觉属于气。精神灵觉都是气的妙用。气还有形迹,所以陆九渊学派说:‘镜中观花,镜中万象,形迹已经显现,影像已经附着,它属于形而下是理所当然的。’大概形而上指的是道,道就是仁义礼智,怎么会有形影呢?如果把精神知觉当作形而上,那么仁义礼智又是什么呢?精神知觉属于形而下是毫无疑问的。”
孔子门下常讲“见”,陆九渊学派也常讲“见”。《论语》说:“参前倚衡,好像有东西矗立在那里。”《大学》说:“时刻警惕上天的光明命令。”这是孔子门下所说的“见”。杨慈湖说:“镜中万象。”徐仲诚说:“镜中观花。”陈白沙说:“隐约呈现,常常好像有东西。”这是禅宗和陆九渊学派所说的“见”。这些地方非常相似,怎么能不迷惑人呢?殊不知孔子门下的“见”,是见理而没有形影;禅宗和陆九渊学派的“见”,则是执着于形影而玩弄精神。这就是儒家与佛教看似相同实则不同的原因。
佛教和陆九渊学派把镜中影像的看见当作见道,当作识心见性,当作虚灵知觉作用的根本。我私下认为不是这样。因为心性道怎么会有形影呢?虚灵知觉怎么会有形影可见呢?所以朱子说“这与天理人心的秩序和天命之实,毫无关系”。胡敬斋说“佛教见道,就像汉武帝看见李夫人,凭空看见一个假的东西,以为这就是识心见性,其实并没有真正认识心,也没有真正看见性”。这话把禅学的弊端看得透彻极了。
孟子说:“仁是人心。”意思是说,仁是人之所以为心的根本。不能说仁就是心,心就是仁。义是人路。意思是说,义是人应当遵循的道路。不能说义就是路,路就是义。如果说仁就是心,心就是仁,那么其他诸如“以仁存心”、“其心三月不远仁”等说法,都会变得窒碍难通。因此,必须说仁是人之所以为心的根本,而学者存心不可违背仁,这才符合圣门事业,契合圣贤的宗旨。如果说仁就是心,心就是仁,学者只要存住这个心就完了,那就与佛教的“即心是佛”、陆九渊学派的“即心是道”同流合污了。这真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儒家与佛教的界限也就分开了。
陆九渊学派都说“即心是道”。杨慈湖的诗说:“此道元来即是心。”我认为,从“心三月不违仁”以及孟子“理义之悦我心”等话来看,心与道是有区别的。从“以礼制心”以及孟子“物皆然,心为甚”的训诫来看,心不能说是即道,这是很明白的。
《孟子》一书中谈论心,都是以义理之心为主,不使其被利欲陷溺而丧失良心。如说“四端之心”、“同然之心”,说“放其良心”、“失其本心”等,都是一意强调“仁人心”。说“放其心而不知求”,大概是说丧失了仁却不知道去寻求,所以学问之道没有别的,就是寻求那已经丧失的仁罢了。求仁,就是去除人欲,保存天理。如果陆九渊却把静坐收拾精神、不让其散逸当作求放心,那就偏离得太远了。为什么会被迷惑呢?
在《大全注》关于“学问求放心”中有一种说法,认为“仁人心”也是指义理之心而言。如果把求放心理解为收摄精神,不让其背弃放逸,那就只是从知觉上去做文章,与“仁人心”就不相衔接了。因为求放心就是求仁,学问就是求仁的方法。如学问、思考、辨析、持守、践行、涵养、省察、扩充、克制,凡是这些学问之道,无非都是为了寻求我们既已丧失的仁。我认为这种说法似乎符合孟子的本意,与程朱的集注稍有不同。程朱说求放心,是先确立一个根本,然后从事于学问,向上追寻。玩味孟子的文意,学问本身就是用来求放心的。程朱的意思,则是学问在求放心之后。我对此有所怀疑,明白的人怎么看呢?
孟子上一章说:“存在于人身上的,难道没有仁义之心吗?他之所以放失良心,也就像斧斤之于……”
木也。」观此,则「求放心」正是指仁义之心,而不可指为精神之心,尤明矣。或曰:「然则《集注》『求放心』之说,与陆子将无同邪?」曰:「不同。程朱是将『求放心』做主敬看,以为学问基本;陆子教人『求放心』,则是主静,以收拾精神,不使心泊一事,不复以言语文字为意。二者恶得同?」
译是木头罢了。”观察这一点,那么“求放心”正是指仁义之心,而不能指为精神之心,就尤其明白了。有人问:“既然如此,那么《集注》中关于‘求放心’的说法,与陆九渊的说法难道没有相同之处吗?”回答说:“不相同。程朱是将‘求放心’当作主敬来看待,认为这是做学问的根本;陆九渊教人‘求放心’,则是主张主静,用来收拾精神,不让心停留在某一件事上,不再把言语文字当作追求的目标。这两者怎么能相同呢?”
禅学收摄精神之说,与孟子求放心之说甚相似,真所谓弥近理,大乱真,所以至今人看陆子静不破。
孟子言心,陆子亦言心。孟子言陷溺,陆子亦言陷溺。然孟子惟恐人陷溺于利欲,而无以存其仁义之心;陆子惟恐人陷溺于文义知见,而无以存其精神之心。
孟子专言利欲害心,陆子则言善亦能害心,言心不可泊一事,言逐外伤精神,其视孟子何啻燕越?胡敬斋曰:「吾儒之一一于理,而不为利欲所杂;佛老之一一于虚无,而不为事物所杂。思虑所牵,观此明矣。」
象山语录》云:“此道与溺于利欲之人言,犹易;与溺于意见之人言,却难。”按此,分明是言利欲犹未为甚害,而意见之为害甚矣,岂所以为训?《草木子》曰:“金溪之学,谓收敛精神,自作主宰,向有欠缺,至于利欲未为病;纔涉于思,即是害事。”全似告子。据此语,亦看破象山矣。
孟子、陆氏言心不同之故,此儒、释分别路头处,此名同实异,毫厘千里处,此看破陆氏紧要处,数百年来学者皆为渠所谩,无人理会到此。昔严沧浪评诗,自谓犹那查太子析骨还父,析肉还母,苏老泉自言其著书,谓方其致思于心也,若或起之,及其得之心而书之纸也,若或相之。愚作通辩,自觉亦颇有此意,岂孔孟、程朱在天之灵有以启之,而欲明此一事也耶?
学蔀通辨卷之十一
终编中
此卷所载,着朱子教人之法,在于敬义交修,知行兼尽,不使学者陷一偏之失,而流异学之归也。此圣学之涂辙也。
或曰:「子之为学,不求诸心而求诸迹,不求之内而求之外,吾恐圣贤之学不如是之浅近而支离也。」朱子曰:「人之所以为学,心与理而已。心虽主乎一身,而其体之虚灵足以管乎天下之理;理虽散在万物,而有用之微妙实不外乎一人之心。初不可以内外精粗而论也。然或不知此心之灵而无以存之,则昏昧杂扰而无以穷众理之妙;不知众理之妙而无以穷之,则偏狭固滞而无以尽此心之全。此其理势之相须,盖亦有必然者。是以圣人设教,使人默识此心之灵而存之于端庄静一之中,以为穷理之本;使人知有众理之妙而穷之于学问思辨之际,以致尽心之功。巨细相涵,动静交养,初未尝有内外精粗之择。及其真积力久而豁然贯通焉,则亦有以知其浑然一致,而果无内外精粗之可言矣。今必以是为浅近支离,而欲藏形匿影,别为一种幽深恍惚、艰难莽绝之论,务使学者阻然措其心于言语文字之外,而曰:『道必如此然后有以得之』,则是近世佛学诐淫邪遁之尤者,而欲移之以乱古人明德新民之实学,其亦误矣[大学或问]
此绦言存心、致知相须互发,正所以示入道之要,而不陷于异学之失也。
朱子曰:「学者工夫惟在居敬、穷理,此二事互相发。能穷理则居敬工夫日益进,能居敬则穷理工夫日益涵养。本原思索义理,须用齐头做,方能互相发。」程子「下须」字,「在」字便是要齐头着力[并《朱子语类]
此卷所载,乃真朱子定论。王阳明乃摘取朱子救偏药病之言为定论,援朱入陆,夫岂其然?
朱子曰:「知行常相须,如目无足不行,足无目不见。论先后,知为先;论轻重,行为重[朱子语类]
此尤万世不易之论。《传习录》乃谓知行合一,行而后知。其横说竖说,诳吓众生,甚矣!
或问有只教人践履者,朱子曰:“义理不明,如何践履?”曰:“他说行得便见得。”曰:“如人行路,不见便如何行[朱子语类]
陆学一派有此说,朱子辟之,明矣。
朱子曰:「书曰:知之非艰,行之惟艰,工夫全在行上[朱子语类]
上论先后,知为先也;此论轻重,行为重也。皆确论也。
朱子曰:「涵养、致知、力行,三者便是以涵养做头,致知次之,力行次之。不涵养则无主宰,既涵养,又须致知;既致知,又须力行。若致知而不力行,与不知同。亦须一时并了,非谓今日涵养,明日致知,后日力行。也要当皆以敬为本,敬只是提起这心,莫教放散。恁地则心便自明,
译禅宗关于收摄精神的学说,与孟子“求放心”的说法非常相似,真是所谓极其接近事理,却大大混淆了真相,所以直到今天人们还不能看破陆九渊(子静)的学说。
孟子谈论心,陆九渊也谈论心。孟子谈论陷溺,陆九渊也谈论陷溺。然而孟子只是担心人们陷溺于利欲,从而无法保存其仁义之心;陆九渊只是担心人们陷溺于文字义理和知见,从而无法保存其精神之心。
孟子专门说利欲损害心,陆九渊却说善也能损害心,说心不能停留在一件事物上,说追逐外物会损伤精神,他看待孟子的心态与孟子相比,难道不像燕国和越国那样遥远吗?胡敬斋说:“我们儒家专一于天理,而不被利欲所混杂;佛家道家专一于虚无,而不被事物所混杂。思虑所牵涉的地方,观察这一点就明白了。”
《象山语录》说:“这道对陷溺于利欲的人说,还容易;对陷溺于意见的人说,却难。”按照这个说法,分明是说利欲的危害还不算太严重,而意见的危害非常严重,这难道可以作为教导人的准则吗?《草木子》说:“金溪(陆九渊)的学说,认为收敛精神,自己作为主宰,以前有欠缺,至于利欲并不认为是弊病;才涉及思虑,就是有害的事。”这完全像告子一样。根据这些话,也就看破了陆九渊的学说了。
孟子与陆九渊谈论心的不同之处,这是儒家与佛家分别的关键所在,这是名称相同而实质不同、毫厘之差导致千里之谬的地方,这是看破陆九渊学说的紧要之处,数百年来学者都被他蒙蔽,没有人能领会到这里。从前严沧浪评论诗歌,自比于那查太子析骨还父、析肉还母,苏老泉自称著书,说当他用心思考时,好像有什么东西启发他,当他把心得写在纸上时,好像有什么东西辅助他。我写作《通辨》,自觉也很有这种意味,难道是孔孟、程朱在天之灵有所启发,想要阐明这件事吗?
学蔀通辨卷之十一
终编中
这一卷所记载的,表明朱子教导人的方法,在于恭敬与道义交互修养,认知与实践兼顾完备,不让学者陷入偏颇的过失,而流向异端学说的归宿。这是圣学的正途。
有人说:“您的学问,不向内心探求而向外在迹象探求,不向内在探求而向外在探求,我担心圣贤的学问不像这样浅近而支离破碎。”朱子说:“人之所以为学,不过是心与理罢了。心虽然主宰一身,但其虚灵的体性足以统管天下的理;理虽然散在万物之中,但其运用的微妙实际上不超出一个人的心。起初不可以用内外、精粗来区分。然而如果不知道此心的灵明而没有方法保存它,就会昏昧杂乱而没有方法穷尽众理的奥妙;不知道众理的奥妙而没有方法穷尽它,就会偏狭固执而没有方法穷尽此心的全体。这是理与势相互依赖,大概也有必然性。所以圣人设立教化,让人默默体认此心的灵明并保存在端庄静一之中,作为穷理的根本;让人知道有众理的奥妙并在学问思辨之际去穷尽它,以达到尽心的功夫。巨细相互包含,动静交互滋养,起初未曾有内外精粗的选择。等到真正积累用力久了而豁然贯通,那么也就知道浑然一致,果然没有内外精粗可以说了。现在一定要认为这是浅近支离,而想要隐藏形迹,另外创立一种幽深恍惚、艰难险绝的言论,务必让学者茫然地将心置于言语文字之外,而说:‘道必须这样然后才能得之’,这就是近世佛学中最为邪僻淫荡、诡辩逃避的人,而想要用它来扰乱古人明德新民的真实学问,这也太错误了。”
这段话说明存心、致知相互依赖、互相引发,正是为了指示入道的关键,而不陷入异端学说的过失。
朱子说:“学者的功夫只在居敬、穷理,这两件事互相引发。能穷理则居敬的功夫日益精进,能居敬则穷理的功夫日益涵养。根本在于思索义理,必须齐头并进,才能互相引发。”程子用“下须”二字,“在”字就是要齐头着力。
这一卷所记载的,才是朱子真正的定论。王阳明却摘取朱子纠正偏颇的言论作为定论,援引朱子归入陆九渊,难道是这样吗?
朱子说:“知行常常相互依赖,就像眼睛没有脚不能行走,脚没有眼睛不能看见。论先后,知在先;论轻重,行为重。”
这更是万世不变的定论。《传习录》却说知行合一,行而后知。它横说竖说,欺骗恐吓众生,太过分了!
有人问有只教人实践的人,朱子说:“义理不明白,如何实践?”回答说:“他说行得便见得。”朱子说:“就像人行路,看不见怎么行?”
陆学一派有这种说法,朱子驳斥它,很明白了。
朱子说:“《尚书》说:知道并不难,实行才艰难,功夫全在实行上。”
上面论先后,知在先;这里论轻重,行为重。都是确切的论断。
朱子说:“涵养、致知、力行,三者就是以涵养为开头,致知其次,力行再次。不涵养则没有主宰,既涵养,又须致知;既致知又须力行。如果致知而不力行,与不知相同。也必须一时并做,不是说今天涵养,明天致知,后天力行。也要都应以敬为本,敬只是提起这心,不要让它放散。这样心便自然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