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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学蔀通辨四

学蔀通辨卷之三

儒藏 · 语录 · 已译 · 第 18–27 段

朱子答刘公度书云:「所喻世岂能人人同己,人人知己?在我者明莹无瑕,所益多矣。」此等语言,殊不似圣贤意思,无乃近日亦为异论渐染,自私自利作此见解邪?临川近说愈肆,《荆舒祠记》曾见之否?此等议论,皆是学问偏枯,见识昏味之故,私意又从而激之。若公度之说行,则此等事都无人管,恣意横流矣[朱子文集]

译朱子在回复刘公度的信中说:“你所比喻的,世间难道能让人人都与自己相同,人人都了解自己吗?只要自身光明澄澈、毫无瑕疵,所得到的益处就很多了。”这类言语,实在不像圣贤的心意,莫非是近日也被异端邪说逐渐浸染,出于自私自利而做出这样的见解吗?临川(王安石)近来的言论越发放肆,《荆舒祠记》你曾见过吗?这类议论,都是因为学问偏颇枯槁、见识昏昧不明所致,私心又从中推波助澜。如果刘公度的说法得以施行,那么这类事情就都无人过问,任由邪说肆意泛滥了。

按《象山文集》年谱载《荆公祠记》俱明言淳熙戊申,道一编乃指为初年,冰炭颠倒,早晚矣。呜呼!早年者以为晚岁,晚岁者又以为早年,谁料篁墩著书,从头彻尾颠倒欺诳?称荆舒者,王安石先封荆国公,后追封舒王。

陆子答胡季随书云:「王文公祠记,乃是断百余年未了底大公案,圣人复起,不易吾言矣[象山文集]

按王安石为相,首变法度,引用凶邪,实一人可以丧邦。而其“三不足”之说,则又一言可以丧邦者,遂使靖康覆亡,中原沦没,徽、钦北狩。安石阶之也,言之痛心。纤人乃为立祠象山,又从而为之记,盛称其美,重为谀墓之辞,分过于人,曲为庇乡人之计。朱子讥其昏昧偏私,诚切中其病矣。乃自谓“圣人复起,不易吾言,将谁欺乎”?

是年,陆子改贵溪应天山为象山,建精舍讲学。与学者云:“二程见周茂叔后,吟风弄月而归,有‘吾与点也’之意。后来,明道此意却存,伊川已失此意。”又云:“元晦似伊川,钦夫似明道。伊川蔽锢深,明道却通疏[象山年谱]

陆子尝谓人曰:「丱角时闻人诵伊川语,自觉若伤我者。」又曰:「伊川之言,奚为与孔子孟子之言不类[象山行状]

  伊川学问未免占决卜度之失

李白、杜甫、陶渊明皆有志于吾道[象山语录]

按象山论人,如此其得失明矣。究象山志趣,专尚曾点,凡其胸襟高洒,不拘小节,类于点者,即以为通疏而取之;至于文理密察,矜于细行,与点不类者,即以为蔽锢而不之取。故夫深诋伊川,而推誉李白辈,以此也。

朱子曰:「陆子静看伊川,低此,恐子静看其说未透耳。譬如一块真金,却道不是金,非金之不好,不识金耳[朱子语类]

象山诋伊川,犹阳明诋朱子,大率儒禅不相合也。

曾祖道曰:「顷年常见陆象山。象山与祖道言:『目能视,耳能听,鼻能知香臭,口能知味,心能思,手足能运动,如何更要甚存诚持敬?硬要将一物去治一物,须要如此做甚?』咏归舞雩,自是吾夫子家风。」

朱子曰:「陆子静所学,分明是禅[朱子语类]

按语类,此乃象山殁后,祖道追述之语,以类附此。又按象山答曾宅之书,谓“持敬”字乃我来杜撰。王阳明亦讥朱子主敬为缀,为画蛇添足,而谓“点”也。虽狂,得我情,讥“持敬”而尚“点”狂,陆学趣见,自是一种。

朱子答欧阳希逊书云:「学者当循下学上达之序,庶几不错。若一向先求曾点见解,未有不入于老佛也[朱子文集]

曾点见得大意,而行不掩,卒终于狂。学者如何可学?曾点之狂,流为庄周之变,遂为禅学矣。

四月,陆子与朱子书略云:「昔年两得侍教康庐之集,加款于鹅湖,然犹卤莽浅陋,未能成章,无以相发,甚自愧也。比日少进,甚思一侍函丈,当有启助,以卒余教。」梭山兄谓《太极图说》与《通书》不类,疑非周子所为此言殆未可忽也。极者,中也。言无极,则是无中也,岂宜以无极字加于太极之上?「无极」二字出于《老子》,圣人之书所无[象山文集年谱]

梭山名九韶,字子美,尝诋太极图之非。朱子先已辩之矣。至是,象山复为之申其辩,而朱子答之,各有二书。全文各数千言,不能悉录也。姑撮着其略,如此。

十一月,朱子答陆子书略云:「周子所以谓之无极者,正以其无方所,无形状。如老子『复归于无极』,无极乃无穷之义,非若周子所言之意也[朱子文集年谱]

十二月,陆子答朱子书略云:「老氏以无为天地之始,以有为万物之母,以常无观妙,以常有观徼。直将无字搭在上面,正是老氏之学,岂可讳也?」尊兄所谓「真体不传之秘」及「迥出常情,超出方外」等语,莫是曾学禅宗[象山文集年谱]

己酉,淳熙十六年,朱子六十岁,陆子五十一岁。

正月,朱子答陆子书略云:“熹详老氏之言,有无以有无为二;周子之言,有无以有无为一。正如南北水火之相反,请更子细着眼,未可容易讥评也。”“迥出常情”等语,只是俗谈,即非

译查考《象山文集》年谱所载《荆公祠记》,都明确说是淳熙戊申年,道一编纂却指为早年,如同冰炭颠倒,早晚错乱。唉!早年的事被当作晚年,晚年的事又被当作早年,谁能料到篁墩著书,从头到尾颠倒欺诳?称荆舒者,是因为王安石先封荆国公,后追封舒王。

陆子回复胡季随的信中说:“王文公祠记,乃是断绝百余年未了的大公案,圣人复起,也不会改变我的话了。”

查考王安石任宰相,首先变法度,引用凶恶邪僻之人,实在是一人足以使国家灭亡。而他的“三不足”之说,又是一句话足以使国家灭亡的,于是导致靖康之难,中原沦陷,徽宗、钦宗被掳北上。这都是王安石造成的,说起来令人痛心。小人竟在象山为他立祠,又为他作记,极力称赞他的美德,重重地写下谄媚墓主的言辞,过分地为人辩护,曲意庇护同乡之人。朱子讥讽他昏昧偏私,确实切中了他的弊病。他却自称“圣人复起,也不会改变我的话,这是要欺骗谁呢”?

这一年,陆子将贵溪的应天山改为象山,建立精舍讲学。他对学者说:“二程拜见周茂叔后,吟风弄月而回,有‘吾与点也’的意思。后来,明道保留了此意,伊川却失去了此意。”又说:“元晦像伊川,钦夫像明道。伊川蔽锢深重,明道却通达疏朗。”

陆子曾对人说:“小时候听人诵读伊川的话,自觉好像伤害了我。”又说:“伊川的话,为什么与孔子、孟子的话不类似?”

伊川的学问未免有占测推测的过失。

李白、杜甫、陶渊明都有志于我们的道。

查考象山论人,得失如此明显。探究象山的志趣,专门崇尚曾点,凡是胸襟高旷洒脱、不拘小节、类似曾点的,就认为通达疏朗而取之;至于文理严密细察、矜持于细微行为、与曾点不类似的,就认为蔽锢而不取。所以深深诋毁伊川,而推崇李白等人,原因就在这里。

朱子说:“陆子静看伊川,低看了他,恐怕子静没有看透他的学说罢了。譬如一块真金,却说不是金,不是金不好,而是不认识金罢了。”

象山诋毁伊川,如同阳明诋毁朱子,大抵是儒学与禅学不相合的缘故。

曾祖道说:“往年常见陆象山。象山对祖道说:‘眼睛能看,耳朵能听,鼻子能知香臭,嘴巴能知味道,心能思考,手足能运动,为何还要什么存诚持敬?硬要用一物去整治一物,非要这样做什么呢?’咏归舞雩,自然是我们孔夫子的家风。”

朱子说:“陆子静所学的,分明是禅。”

查考《语类》,这是象山去世后,祖道追述的话,按类别附在此处。又查考象山回复曾宅之的信,说“持敬”二字是我杜撰的。王阳明也讥讽朱子主敬为缀余、画蛇添足,而说“点”也。虽然狂妄,却符合我的心意,讥讽“持敬”而崇尚“点”的狂妄,陆学的旨趣,自是一种。

朱子回复欧阳希逊的信中说:“学者应当遵循下学上达的顺序,大概就不会出错。如果一味先求曾点的见解,没有不陷入老佛之道的。”

曾点看透了大意,但行为不能遮掩,最终归于狂妄。学者怎么能学习他?曾点的狂妄,流变为庄周的变异,于是成为禅学了。

四月,陆子给朱子的信略说:“往年两次得到侍奉教诲的机会,在康庐集会,在鹅湖加深情谊,然而仍然卤莽浅陋,未能成章,无法互相启发,非常惭愧。近日稍有进步,非常想侍奉函丈,应当有所启发帮助,以完成您的教诲。”梭山兄说《太极图说》与《通书》不类似,怀疑不是周子所作,这话大概不可忽视。极,就是中。说无极,就是无中,哪里适宜把无极字加在太极之上?“无极”二字出自《老子》,圣人的书中没有。

梭山名九韶,字子美,曾诋毁太极图的错误。朱子先前已经辩驳过了。至此,象山又为他申辩,而朱子回复他,各有两封信。全文各数千言,不能全部录下。姑且摘录其大略,如此。

十一月,朱子回复陆子的信略说:“周子之所以称为无极,正是因为它没有方位,没有形状。如老子‘复归于无极’,无极是无穷的意思,不像周子所说的那样。”

十二月,陆子回复朱子的信略说:“老子以无为天地之始,以有为万物之母,以常无为观妙,以常有观徼。直接把无字搭在上面,正是老子的学问,哪里可以隐瞒?”尊兄所谓的“真体不传之秘”及“迥出常情,超出方外”等语,莫非是学过禅宗?

己酉,淳熙十六年,朱子六十岁,象山五十一岁。

正月,朱子回复陆子的信略说:“我详细考察老子的话,有无以有无为二;周子的话,有无以有无为一。正如南北水火相反,请再仔细着眼,不可轻易讥评。”“迥出常情”等语,只是世俗谈论,并非

禅家所能专有。况今虽偶然道及,而其所见所说,即非禅家道理。非如他人阴实祖用其说,而改头换面,阳讳其所自来也[朱子文集年谱]

译禅宗所能独占的。况且如今虽然偶然提及,但其所见所说,即非禅宗的道理。不像其他人暗中确实祖述采用其学说,却改头换面,表面上讳言其来源。

按朱陆辩无极岁载二家年谱并同道一编,乃谓此辩在二家未会面之前,而咎朱子年谱置鹅湖既会之后为失其次,于是以辩无极诸书列于鹅湖三诗之前,定为首卷,谓以着其异同之始,早年未定之论。篁墩一何诬之甚也!按象山首书谓昔年两得侍教康庐之集,加款于鹅湖云云,其叙述先后极为明白,不待别加考证,而早晚已晓然于一书之中。篁墩列此书于编首,而于此岂有不知?分明自欺欺人而已。然道一编虽欺,而人则不知其欺也。篁墩高才博学,名重一时,后学无不宗信也。于是修徽州志者,称篁墩文学,而以能考合朱陆为称首矣。按闽台者,称道一编有功于朱陆,为之翻刻以广传矣。近年各省试录,每有策问朱陆者,皆全据道一编以答矣。近日搢绅有着学则、着讲学录、序中庸管窥,无非尊陆同朱,羣然一辞矣。至席元山之鸣寃录,王阳明之定论,则效尤附和,又其甚者矣。古云“难将一人手掩得天下目”,今篁墩分明以一人手而掩天下之目矣。若今不辩,则其诳误天下后世,将何纪极?愚读书至此,不胜愤慨,为此究心通辩。呜呼!愚之为此,岂朱子在天之灵有以启其衷,而使之白其诬于万世耶?

按道一鳊刻本今有二:一徽州刻者,程篁墩所著原本也;一福州刻者,王阳明门人所删节别本也。别本节去《辩无极》七书不载,岂亦已觉其弊而为之掩匿耶?又按《象山年谱》刻本今亦有二:一在漳州,一在抚州,皆近年阳明门人刻。抚本颇多增饰,与漳本小异,并记于此。

陆子与陶赞仲书云:「荆公祠堂记与答元晦二书,并在可精观熟读。此数文皆明道之文,非止一时辩论之文也。吾文条析甚明,看晦翁书但见胡涂没理会。吾书坦然明白,吾所明之理乃天下之正理、实理、公理、常理。所谓本诸身,征诸庶民,考诸三王而不谬;建诸天地而不悖,质诸鬼神而无疑,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者也。」

陆子与邵叔谊书云:「得元晦书,其蔽殊未解。某复书,又加明畅,并录往,幸精观之[并象山文集]

矜悻自高,象山一生气象,自是如此。

朱子与邵叔谊书云:「子静书来,殊无义理,每为闭匿,不敢广以示人。不谓渠乃自暴扬如此。所与左右书,渠亦录来,想甚得意。大率渠有文字多,即传播四出,惟恐人不知。此其常态,亦不足深怪。吾人所学,却且要自家识见分明,持守正当,深以此等气象举止为戒耳。」

朱子答程正思书云:「答子静书,无人写得。闻渠已誊本四出久矣。此正不欲暴其短,渠乃自如此,可叹可叹。然得渠如此,亦甚省力,且得四方学者略知前贤立言本旨,不为无益。不必深辩之。」云似未知圣贤任道之心也[朱子文集]

  无极之辩冰炭极于此

二月,序《大学》章句。三月,序《中庸》章句[朱子年谱]

年谱云:「二书之成,久矣。不辍修改,至是始序之。」按二书虽序于是年,然后此尚复修改不辍,大学直至垂没,改定诚意章,乃绝笔。传习录因论格物之说,与其禅见不合,乃诋为朱子早岁所著,而未及改矫,诬莫甚矣。

传习录》门人问曰:「格物之说,如先生所教,明白简易,文公于此反有未审,何也?」阳明曰:「文公精神气魄大,是他早年合下便要继往开来,故一向只就考索著述上用功,若先切己自修,自然不暇及此。文公早岁便着许多书,晚年方悔,是倒做了。」门人曰:「晚年之悔,如所谓『向来定本之误』,又谓『虽读得书,何益于吾事』,又谓『此与守书册、泥言语全无干涉』,是他到此方悔从前用功之错,方去切己自修矣。」曰:「然,此是文公不可及处,他力量大,一悔便转,可惜不久即去世,平日许多错处皆不及改正。」按阳明此节,即与《定论》序文相表里,无一句一字不颠倒错乱,诬前诳后。至谓朱子不知先切己自修,平日许多错处皆不及改正,是诋诬朱子一生无一是处。自朱子没后,无人敢如此诋诬,自古讲学著书,无人敢如此颠倒欺诳。昔尹和靖有言:「其为人明辩有

译查考朱熹与陆九渊关于“无极”的辩论,历年记载两家年谱以及《道一编》,都称这场辩论发生在两家未会面之前,并指责朱子年谱将鹅湖会面的记载置于辩论之后是弄错了次序,于是把辩论无极的诸篇书信列在鹅湖三首诗之前,定为第一卷,说是为了彰显他们异同的开端,以及早年尚未定论的观点。程篁墩的诬陷竟然到了如此严重的地步!查考陆象山的第一封信说,往年两次得到康庐集会的教诲,在鹅湖加了款识等等,其叙述先后极为明白,不待另外考证,早晚先后已在一封信中清楚可知。程篁墩将此信列在编首,对此难道会不知道?分明是自欺欺人罢了。然而《道一编》虽然欺骗,但人们却不知道它的欺骗。程篁墩才华高、学问博,名望重于当时,后学者无不尊崇信奉。于是修撰徽州志的人,称赞程篁墩的文学,并以能考合朱陆为称首。查考闽台地区的人,称《道一编》对朱陆有功,为之翻刻以广泛传播。近年各省科举试录,每当有策问朱陆的,都完全依据《道一编》来回答。近日士大夫中著有《学则》、《讲学录》、《中庸管窥序》的,无非是尊崇陆九渊而等同朱熹,众口一词。至于席元山的《鸣冤录》、王阳明的《定论》,则是效尤附和,又更为严重了。古语说“难将一人手掩得天下目”,如今程篁墩分明以一人之手掩盖了天下人的眼睛。如果现在不辩明,那么他欺骗误导天下后世,将没有尽头!我读书至此,不胜愤慨,为此用心彻底辩明。唉!我这样做,难道是朱子在天之灵有所启发,而让我为万世洗清他的诬蔑吗?

查考《道一编》刻本现在有两种:一是徽州刻的,是程篁墩所著的原本;一是福州刻的,是王阳明门人删节的别本。别本删去了《辩无极》七封信不载,难道也是已察觉其弊端而为之掩藏吗?又查考《象山年谱》刻本现在也有两种:一在漳州,一在抚州,都是近年阳明门人刻的。抚州本多有增饰,与漳州本稍有不同,一并记录于此。

陆九渊给陶赞仲的信说:“《荆公祠堂记》与回复元晦的两封信,都在可以精熟阅读之列。这几篇文章都是阐明道体的文章,不只是当时辩论的文章。我的文章条理分析得很明白,看晦翁的书只见糊涂没有理会。我的书坦然明白,我所明晓的道理乃是天下的正理、实理、公理、常理。所说的本诸身,征诸庶民,考诸三代圣王而不谬;建诸天地而不悖,质问鬼神而无疑,百世等待圣人而不惑的。”

陆九渊给邵叔谊的信说:“收到元晦的信,他的弊病仍未消除。我回复的信,又加明畅,一并录去,希望精熟观看它。”

自高自大、刚愎自用,陆象山一生的气象,本来就是这样的。

朱熹给邵叔谊的信说:“子静的信来,毫无义理,我常常把它藏起来,不敢广泛给人看。没想到他竟自己宣扬到如此地步。他给左右人的信,他也录来,想必很得意。大体上他只要有文字,就四处传播,唯恐别人不知道。这是他的常态,也不值得深怪。我们所学,却要自家识见分明,持守正当,深深以这种气象举止为戒罢了。”

朱熹回复程正思的信说:“回复子静的信,没人写得出来。听说他已誊抄副本四处传播很久了。这正是我不想暴露他的短处,他却自己如此,可叹可叹。然而让他这样,也省了很多力气,且能让四方学者略知前贤立言的本旨,不是没有益处。不必深入辩驳。”这似乎不知道圣贤承担大道的用心。

无极之辩的冰炭对立,在此达到极致。

二月,为《大学》章句作序。三月,为《中庸》章句作序。

年谱说:“这两部书的完成,已经很久了。不停修改,到这时才作序。”查考这两部书虽然在这一年作序,但此后仍然不停修改,《大学》直至临终,改定诚意章,才绝笔。《传习录》因为论述格物的说法,与他的禅宗见解不合,便诋毁为朱子早年所著,而未及改正,诬蔑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

《传习录》门人问曰:“格物的说法,如先生所教,明白简易,文公对此反而有不明白的地方,为什么呢?”阳明说:“文公精神气魄大,是他早年一开始就要继往开来,所以一向只在考索著述上用功,如果先切己自修,自然来不及做这些。文公早年就著了许多书,晚年才后悔,是倒着做了。”门人说:“晚年的后悔,如所说的‘向来定本的错误’,又说‘虽然读得书,对我的事有什么益处’,又说‘这与守书册、拘泥言语全无关系’,是他到这里才后悔从前用功的错误,才去切己自修了。”说:“是的,这是文公不可及的地方,他力量大,一悔便转,可惜不久就去世,平日许多错处都来不及改正。”查考阳明这一节,即与《定论》序文互为表里,无一句一字不颠倒错乱,诬蔑前人欺骗后人。至于说朱子不知先切己自修,平日许多错处都来不及改正,是诋毁诬蔑朱子一生没有一处是对的。自朱子去世后,没人敢如此诋毁诬蔑,自古讲学著书,没人敢如此颠倒欺骗。从前尹和靖有言:“其为人明辩有

才,而使染禅学,何所不至也!」呜呼可畏哉!

译有才能,却让他沾染禅学的习气,那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呢!」唉,真是令人畏惧啊!

陆子答胡季随书云:「以颜子之贤,必不至有声色货利之累,忿很纵肆之失。夫子答其问仁,乃有克己复禝之说。所谓己私者,非必如常人所见之过恶而后为己私也。己之未克,虽自命以仁义道德自期,可以至圣贤之地,皆其私也。颜子之所以异乎人者,为其不安乎此,极仰钻之力,故卒能践克己复礼之言,而知遂以至善,遂以明也[象山文集]

此书本与答论王文公祠记同为一书,实出晚年。

朱子曰:「陆子静说颜子克己,不是克去己私利欲之类,别自有个克处,又却不肯说破。某尝代之下语云:『不过要言语道断,心思路绝耳。』此是陷溺人之深坑,切不可不戒。」

胡达材问颜子如何尚要克己?朱子曰:「这是公那象山先生好恁地说道。颜子不似他人样有偏处要克,只是心有所思便不是了。这正是禅家之说。如果老说不可说,不可思之类。他说到那险处时,又却不说破,却又将那虚处说起来。如某所说克己,便是说外障;如他说是说里障。他所以嫌某时,只缘是某捉着他紧处,别人不晓禅,便被他谩;某却晓得禅,所以被某看破了。夫子分明说『非礼勿视听言动』,颜子分明是请事斯语,却如何恁他说得[并《朱子语录]

朱子谓他说到那险处,又却不说破,却又将那虚处说起来。象山一生讲学,是用此术。象山文集,篇篇是此弊。朱子又尝谓子静说:“道理有个黑腰子,常是两头明,中间暗,即此也。”此象山遮掩禅机,被朱子晚年看破。杲老,宋大慧禅师宗杲也。

壬子,光宗绍熙三年。朱子六十三岁,陆子五十四岁。

正月,陆子知荆门军,帅吏民讲《洪范》五“皇极”章讲义,云:“皇,大也;极,中也。”《洪范》九畴,五居其中,故谓之极[象山年谱]

按讲义全文凡千余言,因辩皇极二字而止,录此。

朱子曰:「今人将皇极字作大中解了,都不是皇建其有极,不成是大建其有中。时人斯其惟皇之极,不成是时人斯其惟大之中[朱子语类]

朱子《皇极辩》曰:「皇者,君之称也。极,至极之义,标准之名。『皇建其有极』云者,言人君以其一身而立至极之标准于天下也[朱子文集]

按汉儒以来,皆以大中训皇极,象山讲义承讹踵谬,至朱子始一正之,发明精切,有功前圣。

朱子答胡季随书云:「前书诸喻,读之惘然。季随学有家传,又从南轩之久,常疑久远无入头处,必为浮说所动,今乃果然。乃曰:纔涉思惟,便不亲切。又曰:非不能以意解释,但不欲杜撰耳。不知却要如何下工夫耶?夫子言『学而不思则罔』,中庸说『博学审问慎思明辨』,圣贤遗训明白如此,岂可舍之而徇彼自欺之浮说耶?日月逝矣,岁不我与。且将《大学》《中庸》《论孟》《近思》等书,子细玩味,久之须见头绪,不可为人所诳,虚度光阴也。」荆门《皇极说》曾见之否?试更熟读《洪范》此一条,详解释其文义,看是如此否[朱子文集]

自欺、浮说、为人所诳等语,皆是指象山。

朱子答项平父书云:「所喻已悉。以平父之明敏,于此自不应有疑。所以未免纷纭,却是明敏太过,不能深潜密察,反复玩味。只略见一线路可通,便谓理只如此,所以为人所惑,虚度光阴也。」孟子之意,须从上文看。其意盖曰:「此气乃集义而自生于中,非行义而袭取之于外云尔。」非谓义不是外袭也。今人读书不子细,将此草本立一切法,横说竖说,诳吓众生,恐其罪不止如范宁之议王弼而已也[朱子文集]

按项平父与胡季随皆尝惑于象山者,故二书皆谓为人诳惑,虚度光阴也。范宁议王弼,考之《通鉴》,谓其游辞浮说,波荡后生,使搢绅之徒翻然改辙,遗风余俗至今为患,其罪深于桀纣。朱子引此,其辟象山深矣。

朱子曰:「告子直是将义屏除去,只就心上理会。因举陆子静云:『读书讲求义理,正是告子义外工夫。』某曰:『不然,如子静不读书,不求义理,只静坐澄心,却是告子外义。』」

李时可问:“仁内义外?”朱子曰:“

译陆九渊在回复胡季随的信中说:“凭借颜回那样的贤德,必定不会受到声色货利的牵累,也不会出现愤怒怨恨、放纵肆意的过失。孔子回答他关于仁的提问,于是有了‘克己复礼’的说法。所谓的‘己私’,并非一定要像常人看到的那些过错恶行才算是己私。如果自身的私欲没有克服,即使自己以仁义道德来期许,认为可以达到圣贤的境界,这些也都是私欲。颜回之所以不同于常人,是因为他不满足于这种状态,竭尽全力向上钻研,所以最终能够践行‘克己复礼’的言论,从而使智慧达到至善,从而使道理变得明了。”(《象山文集》)

这封信原本与《答论王文公祠记》合为一书,实际上是陆九渊晚年所作。

朱熹说:“陆九渊说颜回‘克己’,不是克制去除己私利欲之类,另外自有个‘克’的地方,却又不肯说破。我曾经替他下定义说:‘不过是要求言语道路断绝,心思路径断绝罢了。’这是陷溺人的深坑,千万不可不警惕。”

胡达材问:颜回为什么还要“克己”?朱熹说:“这是你们那位象山先生喜欢这样说。颜回不像其他人那样有偏颇之处需要克制,他只是心里有所思虑就不对了。这正是禅家的说法。如果老说不可说、不可思之类的话。他说到那危险的地方时,却又不说破,反而又把那些虚浮的话讲起来。像我所说的‘克己’,是讲外在的障碍;像他所说的是讲内在的障碍。他之所以嫌弃我,只因为是我抓住了他的要害,别人不懂禅,就被他欺骗;我却懂禅,所以被他看破了。孔子分明说‘非礼勿视、勿听、勿言、勿动’,颜回分明是请求践行这些话,怎么能像他那样说呢?”(并见《朱子语录》)

朱熹说他说到那危险的地方,却又不说破,反而又把那些虚浮的话讲起来,这是陆九渊一生讲学所用的手段。《象山文集》篇篇都是这种弊病。朱熹又曾对陆九渊说:“道理有个黑腰子,常常是两头明白,中间昏暗,就是这种情况。”这是陆九渊遮掩禅机,被朱熹晚年看破了。杲老,是宋代大慧禅师宗杲。

壬子年,即宋光宗绍熙三年。朱熹六十三岁,陆九渊五十四岁。

正月,陆九渊任荆门军知军,率领官吏百姓讲解《洪范》中“皇极”一章的讲义,说:“皇,是大;极,是中。”《洪范》九类,第五类居于其中,所以称为“极”。(《象山年谱》)

按:讲义全文共有一千多字,因为辩论“皇极”二字而停止,这里只摘录这部分。

朱熹说:“现在的人把‘皇极’二字解释为‘大中’,都不对。‘皇建其有极’,难道是说‘大建其有中’吗?‘时人斯其惟皇之极’,难道是说‘时人斯其惟大之中’吗?”(《朱子语类》)

朱熹在《皇极辩》中说:“皇,是君主的称呼。极,是至极的意思,是标准的名称。‘皇建其有极’这句话,是说君主用他自身在天下树立至极的标准。”(《朱子文集》)

按:自汉代儒者以来,都用“大中”来解释“皇极”,陆九渊的讲义承袭错误,直到朱熹才予以纠正,阐发精当切要,对前代圣贤有功。

朱熹在回复胡季随的信中说:“前信中的各种比喻,读后令人茫然。季随学问有家传,又长期跟随张栻(南轩),常怀疑长久以来没有入门的地方,必定会被浮夸的言论所动摇,现在果然如此。竟说:‘才涉及思惟,就不亲切。’又说:‘不是不能用意思去解释,只是不想凭空杜撰罢了。’不知道却要怎样用功呢?孔子说‘学而不思则罔’,《中庸》说‘博学、审问、慎思、明辨’,圣贤的遗训如此明白,怎么可以舍弃它们而顺从那些自欺欺人的浮夸言论呢?日月流逝,岁月不等人。暂且将《大学》《中庸》《论语》《孟子》《近思录》等书仔细玩味,时间久了必定会见到头绪,不可被人欺骗,虚度光阴。”荆门《皇极说》曾见过吗?试着再熟读《洪范》这一条,详细解释它的文义,看看是不是这样。(《朱子文集》)

自欺、浮说、被人欺骗等语,都是指陆九渊。

朱熹在回复项平父的信中说:“所说的意思已经明白。以平父的聪明敏捷,对此本不应有疑问。之所以难免纷乱,却是聪明敏捷太过,不能深沉潜密地观察,反复玩味。只略微见到一条可以通行的路,就认为道理只是如此,所以被人迷惑,虚度光阴。”孟子的意思,必须从上下文来看。他的意思大概是说:“这种气是积累正义而自然产生于内心,不是实行正义而从外面袭取来的。”并不是说义不是从外面袭取的。现在的人读书不仔细,把这本草率确立一切法则,横说竖说,欺骗恐吓众生,恐怕他的罪过不止像范宁议论王弼那样罢了。(《朱子文集》)

按:项平父与胡季随都曾受陆九渊迷惑,所以这两封信都说被人欺骗迷惑,虚度光阴。范宁议论王弼,考查《资治通鉴》,说他用游移浮夸的言论,动摇后辈,使士大夫们翻然改变方向,遗留的风俗至今为患,他的罪过比桀纣还深。朱熹引用这个典故,他辟斥陆九渊很深了。

朱熹说:“告子简直是把义排除在外,只在心上理会。于是举出陆九渊的话说:‘读书讲求义理,正是告子‘义外’的功夫。’我说:‘不对,像陆九渊不读书,不求义理,只静坐澄心,这才是告子的‘外义’。’”

李时可问:“仁在内,义在外吗?”朱熹说:

告子此说固不是,然近年有欲破其说者,又更不是。谓义专在内,只发于我之先见者便是,如夏日饮水,冬日饮汤之类是已。若在外面商量如此,便不是义,乃是义袭。其说如此,乃与佛氏‘不得拟议,不得思量,当下便是’之说相似。此大害理。”

译告子的这种说法固然不对,但近年来有人想要驳斥他的观点,却更加错误。他们认为义完全在内,只要是从我内心先见中发出的就是义,就像夏天喝水、冬天喝热汤这类事情一样。如果在外在事物上商量如此,便不是义,而是义袭。他们的说法如此,竟然与佛家“不能拟议,不能思量,当下便是”的说法相似。这极大地违背了天理。

朱子因与万正淳论集义云:「谓如人心知此义理,行之得宜,固自内发。人性质不同,或有鲁钝,一时见未到,得别人说出来,反之于心,见得为是而行之,是亦内也。今陆氏只要自渠心里见得底方谓之内,若别人说底一句也不是,才自别人说出,便指为义外。如是乃告子之说[并《朱子语类]

自卷首至此皆二家冰炭之言,首《荆公祠记》之辩,次《伊川人品》之辩,次《曾点舞雩》之辩,次《濂溪无极》之辩,次颜子克己之辩,次《皇极讲义》之辩,次《孟子义外》之辩。凡此数辩,皆所谓直截说破,显然攻之者也。按陆子尝云:「吾之学问与诸处异者,只是在我,全无杜撰。虽千言万语,只是觉得他底,在我不能添一些。」观此言,则朱子与万正淳之所论者信矣。真一告子也,其视圣贤之好问好察,若无若虚,气象何啻。

十二月,陆子卒于荆门军。朱子闻讣,帅门人往寺中,为位哭之。既罢,良久曰:「可惜死了告子[象山年谱》《朱子语类]

按陆子寿之卒,朱子痛惜之,为文以祭。象山则无。按朱子尝答叶味道书云:「所喻既祔之后,主不当复于寝。向见陆子静居母丧时,力主此说。其兄子寿疑之,皆以书来见问,因以《仪礼》注中既祔复主之说告之,而子静固以为不然,直欲于卒哭而祔之后,撤其几筵。子寿疑而复问,因又告之,以为如此则亦无复问其礼之如何,只此卒哭之后便撒几筵,便非孝子之心,已失礼之大本矣。」子静终不谓然,而子寿遂服,以书来谢,至有负荆请罪之语。今钱君之论,虽无子静之薄,而其所疑亦非也。按《象山年谱》淳熙四年丁继母邓氏忧,此书朱子晚年因事追论也。即此一事,而见子静薄亲、忤兄、咈谏、违善,其过深矣。此子寿之所以为降心从善,而子静真一告子较然与?或乃混合二陆,苟为弥缝,恶乎可。

癸丑,绍熙四年,朱子六十四岁,答詹元善书云:「子静旅榇经由,闻甚周旋之,此殊可伤。见其平日大拍头胡叫唤,岂谓遽至此哉?然其说颇行于江湖间,损贤者之志而益愚者之过,不知此祸又何时而已耳[朱子文集]

朱子答趟然道害云:「荆门之讣,闻之惨怛,故旧凋落,自为可伤,不计平日议论之同异也。来喻谓恨未及见其与熹论辩有所底止,此尤可笑。盖老拙之学虽极浅近,然求之甚艰而察之甚审。视世之道听涂说于佛老之余而遽自谓有得者,盖尝笑其陋而讥其僭。岂今垂老而肯以其千金易人之弊帚者哉[朱子文集]

按朱子攻排陆学之言,出于象山没后者甚多,但语中无明证者,今不甚载,详具后编。

朱子答蔡季通书云:「长沙之行,几日可归?阁记不敢辞,但恐病中意思昏聩,未必能及许教未替前了得耳。」向见薛象先盛称其人,今读其书,乃知讲于陆氏之学者,近年此说流行,后生好资质者皆为所担阁坏了,甚可叹也[朱子文集]

按阁记即下文稽古阁记是年因蔡季通之请为象山门人许中应作者称陆氏者象山既没为古人方称氏也[后凡称陆氏者仿此]道一编乃以为出于早年气盛语健之时编在初焉冰炭之首颠倒欺人至此可骇呜呼大学首戒自欺而篁墩务为欺君子不欺暗室而篁墩特着一书以欺天下推此其平生心术可知矣无怪乎主考鬻题为言路所劾逮系诏狱而遂愧恨以死也岂鬼种恶其积欺而降之罚与愚也不得从言官后正其欺于朝廷愿从野史后昭其欺于汗简则亦有不得已焉「耳[弘治己未程敏政主考会试给事中华昹林廷玉劾其卖士下狱问黜举子十余人罢敏政未出京卒]

王阳明与门人书云:「留都时偶因饶舌,遂致多口。攻之者环四面,取朱子晚年悔悟之说,集为定论,聊以解纷耳。然士大夫见之,乃往往遂有开发者,无意中得此一助,亦颇省颊舌之劳。」近年篁墩诸公尝有《道一等编》,见者先怀党同伐异之念,故卒不能有入,反激而怒。今但取朱子所自言者表章之,不加一辞,虽有褊心,将无所施其怒矣。愚按:阳明此书,自喜其谋工说巧,能惑一时士大夫矣。自矜其智术

译朱子曾与万正淳讨论“集义”时说:“比如人心知晓这义理,行为得当,固然发自内心。人的资质不同,有的鲁钝,一时未能领悟,听到别人说出来,反求诸己,认为是对的而照着去做,这也是发自内心的。如今陆氏只把从自己心里领悟到的才称为‘内’,别人说的一句也不算,一旦从别人口中说出,便指为‘义外’。这乃是告子的学说。”(并见《朱子语类》)

从卷首到这里,都是两家水火不容的言论。首先是《荆公祠记》之辩,其次是《伊川人品》之辩,再次是《曾点舞雩》之辩,接着是《濂溪无极》之辩,然后是颜子克己之辩,再是《皇极讲义》之辩,最后是《孟子义外》之辩。这几场辩论,都是所谓直截了当说破,明显攻击对方的。查考陆九龄曾说:“我的学问与各处不同的地方,只是在于我自身,全无凭空捏造。虽然千言万语,只是觉得别人的道理,在我这里不能增添一分。”看这话,朱子与万正淳所讨论的确实可信。陆九龄真是一个告子啊,他看待圣贤的喜好询问、仔细考察,仿佛若无其事、空虚不实,其气象相差何止千里。

十二月,陆九渊在荆门军去世。朱子听到死讯,率领门人前往寺庙,设位哭祭。哭罢,过了很久说:“可惜死了个告子。”(见《象山年谱》《朱子语类》)

查考陆九龄去世时,朱子痛惜他,写文章祭奠。陆九渊却没有。查考朱子曾回复叶味道的信说:“您所说的既祔之后,神主不当再放回寝庙。先前看见陆九渊居母丧时,极力主张此说。他的兄长陆九龄怀疑这一点,都写信来问我,于是我把《仪礼》注中既祔后复主之说告诉他们,而陆九渊坚持认为不对,竟想在卒哭而祔之后,撤去几筵。陆九龄怀疑并再次询问,于是我又告诉他,认为这样做也就无需再问礼仪如何了,只是这卒哭之后便撤去几筵,便不是孝子之心,已经失去了礼的根本了。”陆九渊始终不以为然,而陆九龄于是信服,写信来谢,甚至有负荆请罪的话。如今钱君的议论,虽然没有陆九渊那样刻薄,但他所怀疑的也是不对的。查考《象山年谱》淳熙四年丁继母邓氏之丧,这封信是朱子晚年因事追论的。仅就这一件事,便可见陆九渊轻视亲人、违逆兄长、违背劝谏、背离善道,其过错深重了。这就是陆九龄之所以降心从善,而陆九渊真是一个告子,难道不是很明显吗?或者有人混合二陆,苟且弥缝,怎么可以呢。

癸丑年,绍熙四年,朱子六十四岁,回复詹元善的信说:“陆九渊的灵柩经过,听说你周旋照顾得很周到,这实在令人伤感。见他平日大声喧哗、胡乱叫喊,岂料竟然到了这般地步?然而他的学说颇流行于江湖间,损害贤者的志向而增加愚者的过错,不知这祸患何时才能停止。”(见《朱子文集》)

朱子回复赵然道的信说:“荆门丧讯,听闻后心中惨痛,故旧凋零,自感可伤,不计较平日议论的同异。来信说恨未能见到他与熹论辩有所终结,这尤其可笑。大概老拙的学问虽然极其浅近,但探求甚难而考察甚审慎。看待世上那些听信佛老余说而自认为有得的人,曾笑其鄙陋而讥其僭越。岂有如今垂老之年肯用千金去换取别人的破扫帚的呢?”(见《朱子文集》)

查考朱子攻击排斥陆学的言论,出于陆九渊去世后的很多,但言语中没有明证的,现在不多记载,详细收录在后编。

朱子回复蔡季通的信说:“长沙之行,几日可归?阁记不敢推辞,但恐病中意思昏聩,未必能在许教未替前完成罢了。”先前看见薛象先盛称那人,如今读他的书,才知道是讲陆氏之学的。近年此说流行,后生中好资质的都被耽误坏了,甚可叹也。(见《朱子文集》)

查考阁记即下文稽古阁记,这一年因蔡季通之请为象山门人许中应酬所作。称陆氏者,象山既没为古人,方称氏也。(后凡称陆氏者仿此)道一编乃以为出于早年气盛语健之时,编在初焉,冰炭之首,颠倒欺人至此,可骇。呜呼,大学首戒自欺,而篁墩务为欺;君子不欺暗室,而篁墩特着一书以欺天下。推此其平生心术可知矣。无怪乎主考鬻题为言路所劾,逮系诏狱,而遂愧恨以死也。岂鬼种恶其积欺而降之罚与?愚也不得从言官后正其欺于朝廷,愿从野史后昭其欺于汗简,则亦有不得已焉耳。(弘治己未程敏政主考会试,给事中华昹、林廷玉劾其卖士,下狱问,黜举子十余人,罢敏政,未出京卒。)

王阳明与门人书云:“留都时偶因饶舌,遂致多口。攻击者环四面,取朱子晚年悔悟之说,集为一论,聊以解纷耳。然而士大夫见之,乃往往遂有开发者,无意中得一助,亦颇省颊舌之劳。”近年篁墩诸公尝有《道一编》,见者先怀党同伐异之念,所以最终不能进入内心,反而激起愤怒。如今只取朱子所自言者表章之,不加一字,虽有褊狭之心,也将无处施展其怒了。愚按:阳明此书,自喜其谋略工巧,能惑一时士大夫矣。自矜其智慧术数。

,又高于篁墩矣。盖《道一编》犹并取二家言语,比较异同;阳明编《定论》,则单取朱子所自言,而不及象山一语。篁墩盖明以朱陆为同,而阳明则变为阳朱而阴陆耳。正如昔人以儒佛为同,而象山则变为阳儒而阴佛,意犹是也。呜呼!蔀变至此,益深益妙,务愚一世之耳目,而使之恬不觉悟,以入于禅,视诸以儒佛朱陆为同者,有比较牵合之迹,其蔀浅矣。噫!蔀障重重,日新月盛,何时扫荡,使不为士大夫之惑耶?

译这又比篁墩的观点更高明了。因为《道一编》还同时采纳朱熹和陆九渊两家的言论,比较它们的异同;而王阳明编纂《朱子晚年定论》,则只选取朱熹自己的话,而不涉及陆象山的一句话。篁墩显然是认为朱熹和陆九渊相同,而王阳明则变成了表面推崇朱熹、暗中推崇陆九渊。这正如从前有人把儒家和佛教视为相同,而陆象山则变成了表面推崇儒家、暗中推崇佛教,其用意是一样的。唉!遮蔽人心的谬误到了这种地步,越来越深奥精妙,务必愚弄世人的耳目,使他们安然不觉悟,从而陷入禅学之中。那些把儒家与佛教、朱熹与陆九渊视为相同的人,还有比较牵强附会的痕迹,他们的遮蔽尚且浅显。噫!遮蔽重重,日益兴盛,何时才能将其扫荡清除,使之不再成为士大夫们的迷惑呢?

九月朔,朱子作《鄂州学稽古阁记》云:「人之有是身也,则必有是心;有是心也,则必有是理。然圣人之教,不使学者收视反听,一以反求诸心为事,而必曰博学、审问、谨思、明辩而力行之者,何哉?盖理虽在我,而或蔽于气禀、物欲之私,则不能以自见;学虽在外,然皆所以讲乎此理之实。及其浃洽贯通而自得之,则又初无内外、精粗之间也。世变俗衰,士不知学,挟册读书者,既不过于夸多鬬靡,以为利禄之计;其有意为己者,又直以为可以取足于心,而无事于外求也。是以堕于佛老空虚之邪见,而于义理之正、法度之详有不察焉。道之不明,其可欺已!」鄂州教授许君中应建阁既成,因予友蔡君元定来请记云云[朱子文集]

按朱子早年学专求心,而此记乃深讥求心之敝。朱子之学,早同于陆,而晚异于陆,莫明于此矣。

按今天下学术议论两途,只争个蔀与不蔀。不察篁墩之蔀,则朱陆晚年契合;察其蔀而究其实,则朱陆晚年冰炭昭然灼然矣。不察象山之蔀,则陆学为孔为孟;察其蔀而究其实,则陆学为禅为佛,昭然灼然矣。予夺县殊,好恶南北所争,只此耳。呜呼!蔀障之患,古今天下何事无之?内而朝廷,外而百司,刑政之间,何往无之?然彼特蔀于一事一时,而象山、篁墩则蔀障天下后世,其祸不知何时而已。朱子尝谓:“不止如范宁之议王弼,正以一时之害轻,而历世之患重,区区是用究心此辩耳。”

朱子答周南仲书云:「熹顽钝之学,晚年自信,每病当世道术分裂,上者入于佛老,下者流于管商。学者既各以其所近便,先入者为主,而又驱之以其好高欲速之心,是以前者既以自误,而遂以自欺;后者既为所欺,而复以欺人。文字愈工,辩说愈巧,而其为害愈甚[朱子文集]

此言尤深中象山师弟及近日篁墩、阳明诸人之病。下者流于管、商,指陈同父辈也。同父名亮,浙东永康人,时亦自豪其才,驱驾流辈,志于事功,号为永康之学。朱子亦常与之往复论难,无异于象山焉。尝谓学者曰:「海内学术之弊,不过两事,江西顿悟,永康事功。若不极力争辩,此道无由得明。」呜呼!可见大贤自任之心矣。

庚申,宁宗庆元六年三月甲子,朱子卒,年七十一岁[朱子年谱]

按朱子一生惓惓以订释经书、辩明杂学为己任,此二者正其上承孔孟、下开来学,有大功于世者也。自程篁墩造为朱陆早异晚同之说,而视朱子平日所以辩排杂学者皆为覆瓿;自王阳明有《朱子定论》之作,而视朱子平日所释经传皆为芜言。呜呼,二氏何苦好诬朱子耶?此编之作,天使余正二氏之诬,昭朱子之实,破禅陆之惑耶?

或曰:“吾子所论,固公是公非,凿凿皆实矣,然得无伤于讦直耶?伤于好辩好胜耶?”曰:“此诚建之戆癖也。建平生恶人为欺,每读史至小人欺君误国,颠倒是非,诬害忠贤处,未尝不为之痛愤悼恨,扼腕太息,欲吁其冤而无从。读道一编诸书,亦然,是故着为此辩,以吁考亭之寃,申儒释之辩,明朱陆之实,以告天下后世,勿为所欺。惟恐其辞有未尽,辩有未明,不自知其为讦直为好辩好胜也。”韩子曰:“君子得位,则思死其官;不得位,则思修其辞,以明其道。”我将以明其道也,非以为直而加诸人也。严沧浪亦谓:“辩白是非,定其宗旨,正当明目张胆而言,使其辞说沉着痛快,深切着明,显然易见。所谓不直则道不见,虽得罪于世之君子,不辞也。”谓二子之言知言,君子固有以谅我矣。呜呼!今天下皆尊信陆学,而吾独排之;今士大夫罔不据信道一编,而吾独辩之。以管窥而妄议道学,以幺么而僭论前辈,则区区固亦无所逃罪。故尝慨然曰:“知我者,其惟此书乎?罪我者,其惟此书乎?”

  学蔀通辨卷之四

  后编上

此卷所载,象山师弟作弄精神,分明禅学,而假借儒书以遮掩之也。此为勘破禅陆根本。

朱子答许中应书云:「世衰道微,异端蠭起。近年以来,乃有假佛释之似以乱孔孟之实者

译九月初一,朱熹撰写《鄂州学稽古阁记》说:“人有了这具身体,就一定有这颗心;有了这颗心,就一定有这理。然而圣人的教化,并不让学者闭目塞听,只把向内探求本心作为事情,而必定说要广博地学习、审慎地询问、谨慎地思考、明晰地辨析并努力践行,这是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理虽然在我身上,但有时会被气质禀赋和物欲私念所遮蔽,就不能自己显现出来;学问虽然在外,但都是用来讲明这理的实质的。等到融会贯通而自然获得时,就起初没有内外、精粗的区别了。世道变迁风俗衰败,士人不知道学习,拿着书本读书的人,既不过多地夸耀繁多、争奇斗艳,以此作为谋取利禄的打算;那些有意为自己修养的人,又直接认为可以从心中自足,而不需要向外探求。因此堕入佛老空虚的邪见,而对于义理的正道、法度的详备没有明察。正道的不明,难道可以欺骗吗!”鄂州教授许中应建造稽古阁已经落成,因为我的朋友蔡元定来请我写记,如此这般。

按:朱熹早年求学专门探求本心,而这篇记却深深讥讽探求本心的弊端。朱熹的学问,早年与陆九渊相同,而晚年与陆九渊不同,没有比这里更明显的了。

按:如今天下学术议论分为两途,只争一个遮蔽与不遮蔽的问题。不察程敏政的遮蔽,那么朱熹和陆九渊晚年是契合的;察其遮蔽而究其实,那么朱熹和陆九渊晚年如冰炭般截然分明。不察陆九渊的遮蔽,那么陆学就是孔孟之学;察其遮蔽而究其实,那么陆学就是禅佛之学,截然分明。评判取舍差异极大,好恶南北所争的,仅此而已。唉!遮蔽的祸患,古今天下何事没有?内至朝廷,外至百官,刑政之间,何往没有?然而他们只是遮蔽于一事一时,而陆九渊、程敏政却遮蔽天下后世,其祸害不知何时才止。朱熹曾说:“不止像范宁议论王弼那样,正是一时的祸害轻,而历代的祸患重,我因此用心究心于此辩。”

朱熹回复周南仲的信说:“我愚钝的学问,晚年自信,常痛恨当世道术分裂,上者流入佛老,下者流于管仲、商鞅。学者既各自以其所亲近便利的,先入为主,而又驱使他们怀着好高骛远、急于求成的心态,所以前者既自己误了自己,又自己欺骗了自己;后者既被他们所欺骗,又反过来欺骗别人。文字越工巧,辩说越巧妙,而其为害越严重。”

这话尤其深中陆九渊师徒以及近日程敏政、王阳明等人的弊端。下者流于管、商,指的是陈亮等人。陈亮名亮,浙东永康人,当时也自傲其才,驾驭流辈,志于事功,号为永康之学。朱熹也常与他往复论难,无异于陆九渊。曾对学者说:“海内学术的弊端,不过两件事,江西顿悟,永康事功。如果不极力争辩,正道无由得明。”唉!可见大贤自任之心。

庚申年,宁宗庆元六年三月甲子日,朱熹去世,享年七十一岁。

按:朱熹一生恳切以订正解释经书、辩明杂学为己任,这两者正是他上承孔孟、下开来学,对世间有大功的地方。自从程敏政造作朱陆早异晚同的说法,而视朱熹平日辩驳排斥杂学的行为皆为覆瓿(无用之物);自从王阳明有《朱子定论》之作,而视朱熹平日所解释的经传皆为芜杂之言。唉,这两人何苦好诬陷朱熹呢?此编之作,是上天让我纠正两人的诬陷,昭示朱熹的真实,破除禅陆的迷惑吗?

有人说:“您所说的,固然公是公非,凿凿皆实,然而难道不伤于揭短直率吗?不伤于好辩好胜吗?”回答说:“这确实是建之的愚直癖好。建平生厌恶人欺骗,每读史至小人欺君误国,颠倒是黑,诬害忠贤处,未尝不为之痛恨愤慨,扼腕叹息,想呼冤却无从。读道一编诸书,也是如此,所以著为此辩,以呼考亭之冤,申明儒释之辩,明辨朱陆之实,以告天下后世,不要被欺骗。惟恐言辞未尽,辩说未明,不自知其为揭短直率、好辩好胜。”韩愈说:“君子得位,则思死其官;不得位则思修其辞,以明其道。”我将以此明其道,并非以为直率而加诸于人。严沧浪也说:“辩白是非,定其宗旨,正当明目张胆而说,使其辞说沉着痛快,深切着明,显然易知。所谓不直则道不见,虽得罪于世之君子也不推辞。”说这两人的话是知言,君子固有以谅解我了。唉!如今天下都尊信陆学,而我独排之;今士大夫无不据信道一编,而我独辩之。以管窥而妄议道学,以小辈而僭论前辈,那么区区我固亦无所逃罪。所以曾慨然说:“了解我的,大概只有此书吧?责怪我的,大概只有此书吧?”

学蔀通辨卷之四

后编上

此卷所载,陆九渊师徒作弄精神,分明是禅学,而假借儒书以遮掩之。此为勘破禅陆根本。

朱熹回复许中应的信说:“世衰道微,异端蜂起。近年以来,乃有假借佛释之似是而非以扰乱孔孟之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