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蔀通辨卷之二
云:「孩提知爱,长知钦,古圣相传只此心。大抵有基方筑室,未闻无址忽成岑。留情传注翻榛塞,着意精微转陆沈。珍重友朋勤琢切,须知至乐在于今。」子静和云:「墟墓兴衰宗庙钦,斯人千古不磨心。涓流积至沧溟水,卷石崇成太华岑。易简工夫终久大,支离事业竟浮沈。欲知自下升高处,真伪先须辩只今。」朱子续和云:「德义风流夙所钦,别离三载更关心。偶扶藜杖出寒谷,又枉篮舆度远岑。旧学相量加邃密,新知培养转深沈。只愁说到无言处,不信人间有古今[朱陆年谱]
译陆九渊说:“幼儿知道爱,长大知道敬,古代圣贤相传的只是这颗心。大概有了基础才能建造房屋,没听说过没有地基忽然成就高山。执着于传注反而使道路阻塞,刻意追求精微反而导致沉沦。珍重朋友间的切磋琢磨,要知道至高的快乐就在当下。”陆九渊和诗说:“墟墓的兴衰让人对宗庙产生敬意,这种心千古以来不可磨灭。细流汇聚成为沧海之水,卷石累积成就太华高山。简易的工夫终究长久宏大,支离的事业终究浮沉不定。想要知道从低处升到高处的道理,真伪首先要在当今辨明。”朱熹续和诗说:“德行义理的风流向来令人钦敬,离别三年更加挂怀。偶然扶着藜杖走出寒谷,又劳驾轿子翻越远山。旧有的学问相互衡量更加邃密,新的知识培养反而更加深沉。只担心说到无言的境界,不相信人间还有古今之别。”
朱子年谱谓其后子寿颇悔其非,而子静终身守其说不变,是以子寿后五年卒。朱子祭之以文,有“道合志同,降心从善”之许,而于子静日益冰炭云[子寿名九龄]
十二月,朱子答张敬夫书云:「熹于文字之间,觉向来病痛不少。盖平日解经,最为守章句者,然亦多是推衍文义,自做一片文字。非惟屋上架屋,说得意味淡薄,且是使人看者将注与经作两项工夫做了。下稍看得支离,至于本旨全不为相照。以此方知汉儒可谓善说经者,不过只说训诂,使人以此训诂经文,不相离异,只做一道看了,真是意味深长也[王阳明采入定论止此]大学》《中庸》章句,缘此略修一过,再录上呈。然觉其间更有合删处,《论语》亦如此,草定一本,未暇脱橐。《孟子》则方欲为之,而日力未及也。子寿兄弟气象甚好,其病却是尽废讲学而专务践履,却于践履之中要人提撕省察,悟得本心,此为病之大者。要其操持谨质,表里不二,实有以过人者。惜其自信太过,规模窄狭,不复取人之善,将流于异学而不自知耳[朱子文集]
王阳明节录此书入《晚年定论》,其欺弊有三。此书在既会象山之后,论《孟》集注未成之时,何得为晚?其欺弊一也。删去《学》《庸》“缘此修过以下”者,盖《定论》序文以为“中年未定”之说,思改正而未及,故于此删去“修过”之由,以弥缝其说也。谩人以为未及改也,其欺弊二也。亦删去“子寿兄弟以下”者,以讥陆之故,而特为讳避也。考《定论》一编,凡讥及陆学处皆删去,惟一二稍称陆学处则不删,其欺弊三也。只看阳明录此一书,便有许多弊。篁墩阳明专挟朱子手书,驱率后学,致后学亦以为彼据朱子手书,不疑也。此权诈阴谋,不合用之于讲学。
又按,张敬夫卒于淳熙庚子,先朱子之卒二十载。
朱子答吕子约书云:「孟子言学问之道,惟在求其放心;而程子亦言心要在腔子裏今一向耽着文字,令此心全体都奔在册子上,更不知有己,便是个无知觉、不识痛痒之人。虽读得书,亦何益于吾事耶[朱子文集]
按文集,此书全文,乃有为之言,因人而发者。道一编,乃节录以证朱陆晚同王阳明,因取为《晚年定论》,亦是谩人全书。云:“向来疾证来书,以为劳耗心力所致;而诸朋友书,亦云读书过苦使然。不知是读何书?若是圣贤之遗言,无非存心养性之事,决不应反至生病。恐又只是太史公作祟耳。孟子言学问之道,至何益于吾事耶?况以子约平日气体不甚壮实,岂可直以耽书之故,遂忘饥渴寒暑,使外邪客气得以乘吾之隙?是岂圣人谨疾、孝子守身之意哉?”其全书首尾如此,盖为子约耽书成病而发,而因戒其读史之癖耳,非以读圣贤之书为无益也。今篁墩阳明删去首尾,欲使学者不知其为有为之言,而槩以读书为无益者,不亦诬哉?朱子答汪尚书,谓“上蔡所云止观之说,本不与克己同涂并辙,后之好佛者遂掇去首尾孤行此句,以为己援道一定论”。二编之弊,大率类此,故类着之。
丁酉,淳熙四年,朱子四十八岁,论、孟集注成[朱子年谱]
年谱云:此书虽成于是年,其后删改日益精密。至《学》《庸》章句,则成于淳熙己酉时,朱子年六十矣。行状亦云:先生著述虽多,于《语》《孟》《大学》《中庸》尤所加意。若《大学》《论语》,则更定数四,以至垂没焉。兹言尤明白可按。王阳明固不可诋为早岁所著之书[传习录]为中年未定之说[定论序]欲尽废之而行己说矣。
或曰:阳明作《定论》序,谓朱子晚岁大悟旧说之非,育悔极艾,至以为自诳诳人之罪不可胜赎,集注诸书乃其中年未定之说,自咎为旧本之误,思改正而未及。阳明所据信然耶?曰:此阳明捕风捉影,诬前诳后之深也。自诳诳人之罪不可胜赎,即朱子早年答何叔京书语也。旧本之误,朱子初无是语也。朱子《续文集》答黄直卿有“向来定本之误”之语,阳明编《置定论》首篇为序文张本,然此语非为著书发也。按答黄
译朱子年谱说,后来陆九龄颇为后悔自己之前的错误,而陆九龄终身坚守自己的学说不变,因此陆九龄在朱子之后五年去世。朱子写祭文祭奠他,有“道合志同,降心从善”的赞许,而对于陆九渊则日益如同冰炭不相容[陆九龄名九龄]。
十二月,朱子回复张敬夫的信中说:“我在文字之间,发觉向来有不少弊病。大概平日解释经典,最为恪守章句的人,然而也多是推衍文义,自做一片文章。不仅是屋上架屋,说得意味淡薄,而且是让阅读的人把注释和经文当作两项工夫来做。下笔稍显支离,至于根本宗旨完全不相互照应。因此才知道汉儒可以说是善于解说经典的人,不过只说训诂,让人用这些训诂来理解经文,不相分离,只做一道工夫来看,真是意味深长啊[王阳明采入《晚年定论》止于此]。《大学》《中庸》章句,因此略微修订了一遍,再抄录呈上。然而觉得其间还有应当删减的地方,《论语》也是如此,草定了一本书,还没来得及誊写。《孟子》则正想要为之,但精力未能顾及。陆九龄兄弟气象很好,他们的弊病却是完全废弃讲学而专门致力于践行,却在践行之中要求人提撕省察,悟得本心,这是最大的弊病。要论他们操持谨慎质朴,表里如一,确实有超过常人的地方。可惜他们自信太过,格局狭隘,不再采纳别人的优点,将要流于异学而不自知啊[朱子文集]。
王阳明节录这封信收入《晚年定论》,他的欺骗弊病有三点。这封信是在与陆象山相会后,论述《孟子》集注尚未完成之时写的,怎么能说是晚年?这是欺骗弊病之一。删去《大学》《中庸》“缘此修过以下”的内容,大概《定论》序文认为这是“中年未定”的说法,想要改正而未及,所以在此删去“修过”的原因,以弥缝他的说法。欺骗人说是来不及改正,这是欺骗弊病之二。也删去“陆九龄兄弟以下”的内容,因为讥讽陆学的缘故,而特别为之讳避。考察《定论》这一编,凡是讥讽陆学的地方都删去,只有一两处稍微称赞陆学的地方则不删,这是欺骗弊病之三。只看王阳明摘录这一封信,便有许多弊病。王阳明专门挟持朱子的手书,驱使率领后学,致使后学也认为他依据朱子手书,不怀疑他。这种权诈阴谋,不应用于讲学。
又查考,张敬夫死于淳熙庚子年,比朱子去世早二十年。
朱子回复吕子约的信中说:“孟子说学问之道,只在于求其放心;而程子也说心要在腔子里。现在一向沉迷于文字,让这颗心的全体都奔在书本上,更不知道有自己,便是个无知觉、不识痛痒的人。虽然读得书,又对我的事情有什么益处呢[朱子文集]。
查考文集,这封信的全文,乃是有为之言,因人而发的。《定论》这一编,乃是节录以证明朱陆晚年相同,王阳明因此取为《晚年定论》,也是欺骗人的全书。说:“向来疾证来书,以为劳耗心力所致;而其他朋友的信,也说读书过苦使然。不知道是读什么书?如果是圣贤的遗言,无非是存心养性之事,决不应该反而导致生病。恐怕又只是太史公作祟罢了。孟子说学问之道,至何益于吾事耶?况且以子约平日身体不甚壮实,岂可直以沉迷读书的缘故,就忘记饥渴寒暑,使外邪客气得以乘虚而入?这难道是圣人谨慎防病、孝子守护身体的意思吗?”其全书首尾如此,大概是为子约沉迷读书成病而发,而因此戒除他读史的癖好罢了,并非以读圣贤之书为无益。现在王阳明删去首尾,想要使学者不知道这是有为之言,而一概以读书为无益,不也是诬蔑吗?朱子回复汪尚书,说“上蔡所说的止观之说,本来不与克己同途并辙,后喜好佛的人于是摘去首尾孤行此句,作为自己的援引《定论》”。两编的弊病,大体类似,所以归类记载。
丁酉年,淳熙四年,朱子四十八岁,《论语》《孟子》集注完成[朱子年谱]。
年谱说:这本书虽然在这一年完成,其后删改日益精密。至于《大学》《中庸》章句,则完成于淳熙己酉时,朱子六十岁了。行状也说:先生著述虽然很多,对于《论语》《孟子》《大学》《中庸》尤其加以注意。至于《大学》《论语》,则更定数次,直到临终。这话尤其明白可查。王阳明固然不可诋毁为早年所著之书[《传习录》]为中年未定之说[《定论序》],想要尽废之而行己说矣。
有人说:王阳明作《定论》序,说朱子晚年大悟旧说之非,悔恨极深,以至于认为自诳诳人之罪不可胜赎,集注等书乃是其中年未定之说,自咎为旧本之错,想要改正而未及。王阳明所据信然吗?回答说:这是王阳明捕风捉影,诬前诳后的深刻之处。自诳诳人之罪不可胜赎,即是朱子早年回复何叔京信中的话。旧本之错,朱子初无此语。朱子《续文集》回复黄直卿有“向来定本之错”的话,王阳明编《定论》首篇为序文张本,然而这话并非为著书而发。查考回复黄
直卿书云:“为学直是先要立本文义,却可且与说出正意,令其宽心玩味,未可便令考校同异,研究纤密,恐其意思促迫,难得长进。”此是向来定本之误,今幸见得,却烦勇革,不可苟避讥笑,却误人也。详此书,盖论教人之事,说教人定本文意甚明[朱子尝云“圣人教人有定本”,又下文谓“教人须先立定本”,正同此]阳明何得矫假以为悔集注诸书之证也哉?又按朱子《正文集》亦载此书,但此句止云“此是向来差误”,无“定本”二字,其非为著述尤明。阳明编《定论》不采正集而采续集,亦乖。
译直卿来信说:“做学问首先应当确立文本的本义,然后才可以暂且把正确的意旨说出来,让人放宽心去细细体味,不可以立刻让人去考校同异、钻研细微之处,恐怕这样会让人心意急促紧迫,难以获得长进。”这是过去确立定本的错误,现在幸好发现了,却麻烦你勇于改正,不可因为害怕遭受讥笑而苟且回避,反而误导他人。仔细考察这封信,大概是讨论教育他人的事情,说教育他人确立文本意旨非常明确[朱子曾说“圣人教育人有定本”,下文又说“教育人必须先确立定本”,正与此相同],阳明怎么能矫揉造作地把它当作后悔编集注解诸书的证据呢?又查朱子《正文集》也收录了这封信,但这句只说“这是向来差误”,没有“定本”二字,它并非为了著述而说的更加明显。阳明编《定论》不采用正集而采用续集,也是违背常理的。
近日常州秦尚书作《廖太宰中庸管窥序》谓尝闻朱子晚年颇病章句支离,自谓向来定本之误,方欲改而未及其见诸黄直卿、张敬夫问答等书可考也。愚按近日士大夫不知阳明之欺,遂遽信以实,然而疑朱子者类如此。近时学者意见与朱子不合者,必诋为早年之说、未定之谕,其俑皆作于此。此蔀不辩,诬前惑后之祸,不知何时而已。愚为此究心痛辩,为考亭讼寃。
庚子,淳熙七年,朱子五十一岁。是岁,陆子寿卒[象山年谱]
按朱子先答林择之书,有“陆子寿兄弟近日却肯向讲学上理会”之语,王阳明采为《晚年定论》。朱子祭陆子寿文有“道合志同,降心从善”之语,“道一”编序首以证朱陆晚同,其弊不独以早为晚,尤假子寿以遮盖象山也。蔀障多端,辩不能尽。
辛丑,淳熙八年,朱子五十二岁,陆子四十三岁。
二月,陆子访朱子于南康。朱子帅僚友、诸生与俱至白鹿洞书堂,请升讲席。陆子为讲《论语》“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一章,深明义利之辨。朱子请书于简,自为之跋,称其发明恳到,切中学者隐微深锢之病云[朱子年谱]
吕伯恭与朱子帖云:「子静留得几日?鹅湖气象已全转否?」朱子答书云:「子静旧日规模终在其论。为学之病多说如此,即只是意见如此,即只是议论如此,即只是定本。某因与说:既是思索,即不容无意见;既是讲学,即不容无议论。统论为学规模,亦岂容无定本?但随人材质病痛而救药之,即不可有定本耳。渠却云:正为多是邪意见、闲议论,故为学者之病。某云:如此即是自家呵斥,亦过分了,须是着「邪」字、「闲」字方始分明,不教人作禅会耳。又教人恐须先立定本,却就上面整顿,方始说得无定本底道理。今如此一槩挥斥,其不为禅学者几希矣[朱子文集]
按南康之会,朱子于象山取其讲义,而终讥其禅,会疑信相半如此。按朱子又尝答吕伯恭谓:“子静依旧遮前掩后,巧为辞说。”此语尤深中其病云。
癸卯,淳熙十年,朱子五十四岁,陆子四十五岁。
朱子答项平父书云:「所喻曲折,及陆国正语,三复爽然,所警于昏惰者为厚矣。大抵子思以来,教人之法,惟以尊德性、道问学两事为用力之要。今子静所说,专是尊德性事,而某平日所论,却是道问学上多了。所以为彼学者,多持守可观,而看得义理全不仔细,又别说一种杜撰道理,遮盖不肯放下。而某自觉虽于义理上不敢乱说,却于紧要为己为人上多不得力。今当反身用力,去短集长,庶几不堕一边耳[朱子文集]
按《象山年谱》去年秋除国子监正,是年冬迁敕令所删定官。据此,书在《辩无极》前五年,正是中年,疑信相半未定之际。后此所以排象山之失者方日深,道一编乃指此书为朱子晚年信取象山,辅车相倚,误矣。
五月,朱子表曹立之墓云:「立之幼颖悟,长知自刻厉。闻张敬夫讲道湖湘,欲往见之,不能致。有告以沙随程氏学古行高者,即往从之,得其指归。既又闻陆氏兄弟独以心之所得者为学,其说有非文字言语之所及者,则又往受其业。久而若有得焉。子寿盖深许之,而立之未敢以自足也。则又寓书以讲于张氏。然敬夫寻没,立之竟不得见。后得其遗文,考其为学始终之致,于是乃有定论,不疑。其告朋友书有曰:『学必贵于知道,而道非一闻可悟,一超可入也。循下学之则,加穷理之功,由浅而深,由近而远,则庶乎其可矣。今必先期于一悟,而遂至于弃百事以趋之,则吾恐未悟之闲,狼狈已甚。又况忽下趋高,未有幸而得之者耶?』此其晚岁用力之标的秆度也[朱子文集]
前书似信,而此表尤疑,疑信相半,未定如此。
朱子答诸葛诚之书云:「示喻竞辩之端,三复惘然。愚意比来深欲劝同志者兼取两家之长,不可轻相诋訾。就有未合,亦且置勿论,而姑勉力于吾之所急。不谓乃以曹表之故,反有所激,如来喻之云也。不敏之故,深以自咎。子静平日所以自任,正欲身率学者一于天理,而不
译近来,常州秦尚书撰写《廖太宰中庸管窥序》,说曾听说朱子晚年颇为章句支离所苦,自认为向来定本有误,正想改正却未能完成,这在黄直卿、张敬夫的问答等书中可以考证。我按:近日士大夫不知阳明之欺,便遽然信以为真,然而怀疑朱子的人大多如此。近来学者意见与朱子不合的,必定诋毁为早年之说、未定之谕,这种风气都由此而起。此蔽不辩,诬前惑后的祸患,不知何时才能停止。我因此究心痛辩,为考亭(朱子)讼冤。
庚子年,淳熙七年,朱子五十一岁。这一年,陆子寿去世[象山年谱]。
按:朱子先前回复林择之的信中,有“陆子寿兄弟近日却肯在讲学上理会”的话,王阳明将其采入《晚年定论》。朱子祭陆子寿文中也有“道合志同,降心从善”的话,《道一》编序首先以此证明朱陆晚年观点相同,其弊端不仅在于以早为晚,更是假借子寿来遮盖象山。蔽障多端,辩说不能穷尽。
辛丑年,淳熙八年,朱子五十二岁,陆子(象山)四十三岁。
二月,陆子到南康拜访朱子。朱子率领僚友、诸生一同前往白鹿洞书堂,请陆子升座讲学。陆子讲授《论语》“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一章,深刻阐明义利之辨。朱子请陆子写在简册上,自己为之作跋,称赞其发明恳切周到,切中学者隐微深锢的弊病[朱子年谱]。
吕伯恭给朱子的信中说:“子静能留几天?鹅湖的气象是否已完全转变?”朱子回信说:“子静旧日的规模终究在他的言论中。为学的弊病大多如此,即只是意见如此,即只是议论如此,即是定本。我因此对他说:既是思索,就不容没有意见;既是讲学,就不容没有议论。统论为学的规模,又岂容没有定本?只是随人材质病痛而施以救药,便不可有定本罢了。他却说:正因为多是邪意见、闲议论,所以成为为学者的弊病。我说:如此即是自家呵斥,也过分了,必须加上‘邪’字、‘闲’字才始分明,不教人当作禅学看待罢了。又教人恐怕须先立定本,却就上面整顿,才始说得无定本的道理。今如此一概挥斥,其不成为禅学者的很少了[朱子文集]。
按:南康之会,朱子对象山取其讲义,而终究讥讽其为禅,会中疑信相半如此。按:朱子又曾回复吕伯恭说:“子静依旧遮前掩后,巧为辞说。此语尤深中其弊病。
癸卯年,淳熙十年,朱子五十四岁,陆子(象山)四十五岁。
朱子回复项平父的信中说:“所喻曲折,及陆国正的话,反复诵读令人爽然,对昏惰者的警示甚厚。大抵子思以来,教人的方法,只以尊德性、道问学两件事为用力的关键。如今子静所说,专是尊德性的事,而我平日所论,却是道问学上多了。所以彼方学者,多持守可观,而看得义理全然不仔细,又别造一种杜撰道理,遮盖不肯放下。而我自觉虽在义理上不敢乱说,却在紧要的为己为人上多不得力。今当反身用力,取长补短,庶几不堕一边[朱子文集]。
按:《象山年谱》去年秋除国子监正官,是年冬迁敕令所删定官官。据此,此信在《辩无极》前五年,正是中年,疑信未定之际。此后所以排击象山的过失才日渐加深,《道一》编乃指此书为朱子晚年信取象山,相辅相成,错了。
五月,朱子表曹立之墓说:“立之幼年颖悟,长大知道自我刻厉。听说张敬夫在湖湘讲道,想前往拜见,未能成行。有人告知沙随程氏学古行高,即前往追随,得其指归。后又听说陆氏兄弟独以心之所得者为学,其说非文字言语所能达,则又前往受其业。久而若有得焉。子寿大概深许之,而立之未敢自足。则又寄书向张氏请教。然而敬夫不久去世,立之终究未能见面。后得其遗文,考其为学始终之旨,于是乃有定论,不疑。其告知朋友的信中有说:‘学必贵于知道,而道非一闻可悟、一超可入也。循下学之则,加窮理之功,由浅而深,由近而远,則庶乎其可矣。今必先期于一悟,而遂至於棄百事以趋之,则吾恐未悟之间,狼狈已甚。又况忽下趋高,未有幸而得之者耶?’此其晚岁用力之标的秆度也[朱子前书似信,而此表尤疑,疑信未定如此。
朱子回复诸葛诚之的信中说:“示喻竞辩之端,反复诵读惘然。愚意近来深欲劝同志者兼取两家之长,不可轻易互相诋毁。就有未合之处,也且置勿论,而姑勉力于吾之所急之事。不谓乃以曹表之故,反有所激发,如来信所说。不敏之故,深以自咎。
以一毫人欲杂于其间,恐决不至如贤者之所疑也。义理天下之公,而人之所见有未能尽同者,正当虚心平气,相与熟讲而徐究之,以归于是,乃是吾党之责。而向来讲论之际,见诸贤往往皆有立我自是之意,厉色忿词,如对仇敌,无复少长之序、礼逊之容,至今怀不满[朱子文集]
译只要有一丝一毫的人欲掺杂其中,恐怕就绝不会达到贤者所怀疑的那种境界了。义理是天下人所共有的,而人们的见解往往不能完全相同,这时正应当虚心平和气,互相深入探讨并慢慢探究,以归于正确,这才是我们同道的责任。然而从前在讲论的时候,看到各位贤者往往都有固执己见、自以为是的念头,面色严厉、言辞愤怒,就像面对仇敌一样,不再有长幼有序的礼节和谦逊的态度,至今我心中仍感到不满。
朱子因门人竞辩之过,故作此书以解之。平日自任之云,盖如象山之意而言,犹是中年疑信相半之说也。或乃指此为朱子晚年尊陆之证,误矣。
乙巳,淳熙十二年,朱子五十六岁,陆子四十七岁。
朱子贻陆子书云:「奏篇垂寄,得闻至论,慰沃良深。语圆意活,浑浩流转,有以见所养之深,所蓄之厚。但向上一路,未曾拨转处,未免使人疑着,恐是葱岭带来耳[朱子文集]
按《象山年谱》去年冬上轮对五剳,因录寄朱子,而朱子答之,亦疑信相半。如此,葱岭在西域。
朱子与刘子证书云:「子静寄得对语来,语意圆转浑浩,无凝滞处,亦是渠所得效验。但不免些禅底意思。昨答书戏之云:『这些子恐是葱岭带来,渠定不伏。』然实是如此,讳不得也。近日建昌说得动地撑眉努眼,百怪俱出,甚可忧惧。渠亦本是好意,但不合只以私意为主,更不讲学涵养,直做得如此狂妄。世俗滔滔,无话可说。有志于学老,又为此说引去,真吾道之不幸也[朱子文集]
建昌,指象山门人傅子渊,盖子渊,江西建昌人,象山所亟称者,而亦朱子所深辟者,二家冰炭自此始。
丙午,淳熙十三年,朱子五十七岁,陆子四十八岁。
五月,朱子答陆子书云:「昨闻尝有匄外之请,而复未遂,今定何如?子渊去冬相见,气质刚毅,极不易得,但其偏处亦甚害事。虽尝苦口,恐未必以为然。道理虽极精微,然初不在耳目闻见之外,是非黑白只在面前。此而不察,乃欲别求玄妙于意虑之表,亦已误矣。」熹衰病日侵,所幸迩来日用功夫颇觉有力,无复向来支离之病,甚恨未得从容面论,未知异日相见复有异同否耳[朱子文集·象山年谱]
按象山是年冬始奉祠还家,此时犹在朝,而尝有匄外之请也。象山年谱载是书于是年,信矣。子静偏处甚害事,即前与刘子证书所称是也。
按道一编采此书为朱陆晚同,又自注云:或疑书尾尚持异同之说,然观朱子于此既自以支离为病,而陆子与傅子渊书亦复以过高为忧,则二先生胥会必无异同可知,惜其未及胥会而陆已下世矣。窃按此书乃朱陆异同之始,后此方冰炭日深,二家谱集班班可考,篁墩何得为此捕风捉影,空虚亿度,牵合欺人也。赵东山论朱陆亦云:使其合并于晚岁,则其微言精义必有契焉,而子静则既往矣。抑朱子后来德盛仁熟,使子静见之,又当以为何如也?即同此一种儿识,盖求朱陆生前无可同之实,而没后乃臆料其后会之必同,本欲安排早异晚同,乃至说成生异死同,可笑可笑如此,岂不适所以彰朱陆平生之未尝同,适自彰其牵合欺人之弊?奈何近世咸加据信而莫能察也,惜哉!昔裴延龄掩有为无,指无为有,以欺人主,陆宣公谓其愚弄朝廷,其罪甚于赵高指鹿为马。今篁墩辈分明掩有为无,指无为有,以欺弄后学,使遇君子,当如何议罪?
朱子答程正思书云:「所论皆正当确实,而卫道之意又甚严深,慰深慰。」祝汀州见责之意,敢不敬承?盖缘旧日曾学禅宗,故于彼说虽知其非,而未免有私嗜之意,亦是被渠说得遮前掩后,未尽见其底蕴。譬如杨墨,但能知其为我兼爱,而不知其至于无父无君;虽知其无父无君,亦不知其便是禽兽也。去冬因其徒来此,狂妄凶很,手足尽露,自此乃始显然呜鼓攻之,不复为前日之唯呵矣。朱子答刘公度书云:「建昌士子过此者,多方究得彼中道理,端的是异端误人不少。向见贤者亦颇好之,近亦觉其非否?」
朱子答赵几道书云:「所论时学之弊甚善,但所谓冷淡生活者,亦恐反迟而祸大耳。孟子所以舍申商而距杨墨者,为此也。向来正以吾党孤弱,不欲于中自为矛盾,亦厌缴纷竞辩,若可羞者,故一切容忍,不能极论。近乃深觉其弊,全然不会,略见天理发髴,一味只将私意东作西捺,做出许多诐淫邪遁之说。又且空腹高心,妄自尊大,俯视圣贤,蔑弃礼法,只此一节,尤为学者心术之害,故不免直截与之说破。渠辈家计已成,决不肯舍。然此说既明,庶几
译朱熹因为门人争辩的过错,特意撰写此书来解释。他平日自称的那些话,大概是顺着陆九渊的意思说的,还属于中年时期怀疑与相信各半的说法。有人竟把这作为朱熹晚年尊崇陆九渊的证据,这是错误的。
乙巳年,即淳熙十二年,朱熹五十六岁,陆九渊四十七岁。
朱熹给陆九渊的信中说:“奏章垂寄,得以听闻高论,欣慰滋润之深。语言圆融,意旨活泼,浑然浩大,流转自如,足以看出修养之深,积蓄之厚。但向上一路,未曾拨转之处,未免使人疑惑,恐怕是葱岭带来的吧。”
查《象山年谱》,去年冬天陆九渊上轮对五篇,因抄录寄给朱熹,而朱熹答复他,也是疑信参半。像这样,葱岭在西域。
朱熹给刘子澄的信中说:“子静寄来对语,语意圆转浑浩,没有凝滞之处,这也是他所得的效验。但不免有些禅宗的意思。昨天回信戏弄他说:‘这点东西恐怕是葱岭带来的,他一定不服。’然而确实如此,无法讳言。近日建昌说得动地撑眉努眼,各种怪状都出来了,非常令人担忧恐惧。他本是好意,但不该只以私意为主,不再讲学涵养,竟做得如此狂妄。世俗滔滔,无话可说。有志向于学问的人,又被这种说法引去,真是我们道统的不幸啊。”
建昌,指陆九渊的门人傅子渊,因为子渊是江西建昌人,是陆九渊极力称赞的人,也是朱熹极力驳斥的人,两家如冰炭不相容从此开始。
丙午年,即淳熙十三年,朱熹五十七岁,陆九渊四十八岁。
五月,朱熹答复陆九渊的信中说:“昨天听说曾有请求外放的申请,而又未能实现,现在确定如何?子渊去年冬天相见,气质刚毅,极不容易得到,但他的偏颇之处也很害事。虽然曾苦口婆心劝告,恐怕未必认为正确。道理虽然极其精微,然而最初不在耳目闻见之外,是非黑白就在面前。这却不察,却想要在意虑之外另求玄妙,也已经是错误了。”熹衰老疾病日益侵扰,所幸近来日常功夫颇觉有力,不再有向来支离的毛病,很遗憾未能从容当面讨论,不知道日后相见是否还有异同罢了。
查陆九渊这一年冬天才开始奉祠还家,此时还在朝廷,而曾有请求外放的申请。《象山年谱》记载这封信在当年,可信。子静偏颇之处很害事,就是前面给刘子澄信中所称的。
查《道一编》采纳这封信作为朱陆晚年相同的证据,又自注说:有人怀疑信尾还持有异同的说法,然而看朱熹在这里既自认为支离是毛病,而陆九渊给傅子渊的信也又以过高为忧虑,那么两位先生相会必定没有异同可知,可惜来不及相会而陆九渊已经去世。我查这封信是朱陆异同的开始,此后才冰炭日渐加深,两家谱集斑斑可考,篁墩何得为此捕风捉影、空虚臆测、牵强附会欺骗人呢。赵东山论朱陆也说:假使他们晚年合并,那么他们的微言精义必定有契合,而子静则已去世。况且朱熹后来德盛仁熟,假使子静见到,又当认为如何呢?即使同此一种见识,大概是求朱陆生前无可同之实,而死后却臆料其后会之必同,本想安排早异晚同,乃至说成生异死同。可笑可笑如此,岂不正好彰显朱陆平生未曾相同,正好自彰其牵强附会欺骗人的弊端?奈何近世都加以据信而不能察觉,可惜啊!从前裴延龄掩有为无,指无为有,来欺骗君主,陆宣公说他愚弄朝廷,其罪甚于赵高指鹿为馬。现在篁墩辈分明掩有为无,指无为有,来欺骗后学,假使遇到君子,应当如何议罪?
朱熹答复程正思的信中说:“所论都正当确实,而卫道的意思又非常严深,欣慰深慰。”祝汀州责备的意思,岂敢不恭敬接受?大概因为旧日曾学过禅宗,所以对于那种说法虽然知道不对,而未免有私嗜的意思,也是被他说得遮前掩后,未尽见其底蕴。譬如扬墨,只能知道他们为我兼爱,而不知道他们至于无父无君;虽然知道他们无父无君,也不知道他们就是禽兽。去年冬天因为他的徒弟来此,狂妄凶狠,手足尽露,从此才开始显然鸣鼓攻击他,不再像前日那样唯唯诺诺了。朱熹答复刘公度的信中说:“建昌士子经过这里的,多方究得他们那里的道理,端的是异端误人不少。从前见贤者也很喜好它,近来也觉察其非否?”
朱熹答复赵几道的信中说:“所论时学的弊端很好,但所谓冷淡生活的,也恐怕反而迟缓而祸大。孟子所以舍弃申商而抵拒杨墨,就是因为这个。向来正因为我们党孤弱,不想在中间自相矛盾,也厌恶纷争争辩,若可羞者,所以一切容忍,不能极论。近来才深深觉察其弊端,全然不会,略见天理发髴,一味只用私意东作西捺,做出许多诐淫邪�遁之说。又且空腹高心,妄自尊大,俯視圣贤,蔑弃礼法,只这一节,尤为学者心术之害,所以不免直截与他说明。他们家计已成,决不肯舍弃。然而此说既明,庶几
按,答程正思谓“去冬其徒来此”等语,正与前答陆子所谓“子渊去冬相见”与刘子澄所谓“建昌说得动地”语同;答刘公度、赵几道书语意皆同。二家冰炭,实始于此。所谓“未尽见底蕴,未免私嗜”,唯呵,如前答项平父书是也。厌缴纷竞辩,容忍不能极论,如答诸葛诚之书是也。冷淡生活观,后编所载“象山此道甚淡”等语可见。
通按:朱子于象山,自甲辰、乙巳岁以前,每去短集长,时称其善,疑信相半;自丙午、丁未岁以后,则于象山鲜复称其善,而专斥其非,绝口不复为集长之说。其先后予夺,分明两截,此朱陆早同晚异之实也。至此答程正思诸书,则其早同晚异之故也。盖朱子初年,因尝参究禅学,与象山所见亦同,以故私嗜唯呵,时称其善也。迨中年以后,朱子见道益亲,始大悟禅学近理乱真之非;晚年益觉象山改换遮掩之弊,自此乃始直截说破,显然攻之矣。此朱陆始同终异之关要,愚故表而出之。
通按:朱子年十五六时,已究禅学,驰心空妙者二十余年,而后始觉其非。朱子年四十五六时,方识象山,疑信相半者亦十余年,而后深觉其弊。呜呼!甚矣,此学之能蔀惑高明而难于辩察也,而况后世之士乎?朱子于禅学,谓其始未尝一日不往来于心,谓近方觉其非,而亦未能尽革;于陆氏,谓被渠说得遮前掩后,谓虽知其非,而未免有私嗜之意。呜呼!甚矣,此学之蔀惑高明而难于舍弃也,而况后世之士乎?向非朱子克永厥寿,则终为所蔀惑,而其为非为弊,谁则明之?朱子尝谓:“某讲学,幸而天假之年。”又谓:“吕与叔,惜乎寿不永。某若只如吕年,亦不见到此田地。”观此,信矣。
通按朱子之学,有二关焉,有三节焉,有三实焉。上卷答薛士龙诸书,为朱子逃禅返正关;此卷答程正思诸书,为朱陆始同终异关。此二关也。朱子早年驰心于禅,学中年私嗜于象山,晚年并排禅陆,而一意正学。此编三卷,乃三节也。后三编则朱子晚年排禅、排陆,明正学之实。此三实也。学者察此二关、三节、三实,无丰蔀之患矣。
学蔀通辨卷之三
前编下
此卷所载,着朱陆晚年冰炭之甚,而象山既殁之后,朱子所以排之者尤明也。
丁未,淳熙十四年,朱子五十八岁,陆子四十九岁。
五月,朱子答陆子书云:「税驾已久,诸况益佳。学徒四来,所以及人者在此,而不在彼矣。区区所忧,一种轻为高论,妄生内外精粗之别,以良心日用分为两截,谓圣贤之言不必尽信,而容貌词气之间不必深察者,此其为说乖戾很悖,大为吾道之害,不待他时末流之弊矣。此事不比寻常小小文义异同,恨相去远,无由面论,徒增耿耿耳[朱子文集]
按《象山年谱》自去年冬得旨奉祠还家,学者辏集,故此书有“税驾已久,学徒四来”之云也。此朱子晚年攻陆切要之言,道一编乃列为早年冰炭差矣。
戊申,淳熙十五年,朱子五十九岁,陆子五十岁。
正月,陆子作《荆国王文公祠堂记》略云:公英特迈往,不屑于流俗声色利达之习,介然无毫毛得以入于其心,洁白之操塞于冰霜,公之质也。埽俗学之凡陋,振弊法之因循,道术必为孔孟,勋绩必为伊周,公之志也。不蕲人之知,而声光烨奕,一时巨公名贤为之左次。公之得此,岂偶然哉?用逢其时,君不世出。君或致疑,谢病求去;君为责躬,始复视事。公之得君,可谓专矣。新法之议,举朝讙哗,行之未几天下恟恟。公方秉执《周礼》,精白言之,自信所学,断乎不疑。君子力争,继之以去;小人投机,密赞其决。忠朴屏伏,憸狡得志,曾不为悟,公之蔽也。熙宁排公者,大抵极诋訾之言,而不折之以至理。平者未一二,而激者居八九。上不足以取信于裕陵,下不足以解公之蔽,反以固其意,成其事。新法之罪,诸君子固当分之矣。公以盖世之英,绝俗之操,山川炳灵,殆不世有。其庙貌弗严,邦人无所致敬。郡侯钱公慨然撤而新之,以时祠焉。余窃所敬叹[象山文集年谱]
译考察一下,答复程正思所说的“去年冬天他的门徒来到此地”等话语,与先前答复陆九渊所说的“子渊去年冬天与我相见”以及刘子澄所说的“建昌的学说震动大地”的话语相同;答复刘公度、赵几道的书信,语意也都相同。两家如同冰炭般不相容,实际上就始于此处。所谓“没有完全见到底蕴,难免有私下的偏好”,只是呵斥,就像先前答复项平父的书信一样。厌恶纠缠纷杂的争辩,容忍而不能彻底论辩,就像答复诸葛诚之的书信一样。冷淡的生活态度,后编所载的“象山此道甚淡”等话语可以看见。
总按:朱熹对于陆九渊,从甲辰、乙巳年以前,每每去除短处、聚集长处,时常称赞他的优点,怀疑与信任各占一半;从丙午、丁未年以后,则对于陆九渊很少再称赞他的优点,而专门斥责他的错误,绝口不再说聚集长处的话。他前后给予和剥夺的态度,分明截然两截,这是朱陆早年相同、晚年不同的实情啊。至于这答复程正思等人的书信,就是他们早年相同、晚年不同的缘故。大概朱熹早年,因为曾经参究禅学,与陆九渊所见相同,因此私下偏好又加以呵斥,时常称赞他的优点。等到中年以后,朱熹对道的体认更加亲近,才大大觉悟到禅学似是而非、混淆真假的错误;晚年更加觉察到陆九渊改换遮掩的弊端,从此才开始直截了当地说破,明显地攻击他了。这是朱陆开始相同、最终不同的关键,我所以把它表露出来。
总按:朱熹十五六岁时,已经研究禅学,心神驰骋于空灵玄妙之境二十多年,之后才觉悟到它的错误。朱熹四十五六岁时,才认识陆九渊,怀疑与信任各占一半也有十多年,之后才深深觉察到他的弊端。唉!这种学说迷惑高明之人、难以辨别察知的程度,竟然如此严重啊,何况后世之士呢?朱熹对于禅学,说它起初没有一天不在心中往来,说近来才觉悟到它的错误,但也未能完全革除;对于陆氏,说被他说得遮前掩后,说虽然知道他的错误,但难免有私下偏好的意思。唉!这种学说迷惑高明之人、难以舍弃的程度,竟然如此严重啊,何况后世之士呢?如果不是朱熹能够长寿,那么最终就会被它所迷惑,而它的错误和弊端,谁又能阐明呢?朱熹曾经说:“我讲学,幸好上天借给我年寿。”又说:“吕与叔,可惜寿命不长久。我如果只像吕与叔那样年寿,也看不到这样的境地。”观察这些,确实如此。
总按朱熹的学问,有两个关键,有三个阶段,有三个实质。上卷答复薛士龙等人的书信,是朱熹逃避禅学、回归正道的关键;此卷答复程正思等人的书信,是朱陆开始相同、最终不同的关键。这是两个关键。朱熹早年心神驰骋于禅学,中年私下偏好陆九渊,晚年一并排斥禅学和陆九渊,而一心致力于正道。这一编的三卷,就是三个阶段。后三编则是朱熹晚年排斥禅学、排斥陆九渊,阐明正道学说的实质。这是三个实质。学者考察这两个关键、三个阶段、三个实质,就没有被遮蔽的祸患了。
学蔀通辨卷之三
前编下
此卷所载,着重显示朱陆晚年如同冰炭般不相容的严重程度,而陆九渊去世之后,朱熹之所以排斥他的原因尤其明显。
丁未年,淳熙十四年,朱熹五十八岁,陆九渊四十九岁。
五月,朱熹答复陆九渊的书信说:“停息奔波已久,各种状况更加安好。门徒从四方前来,所以能够惠及他人的地方在这里,而不在那里了。我小小的忧虑,是一种轻率地发表高论,妄自产生内外精粗的区别,把良心和日常用度分为两截,说圣贤的话不必完全相信,而容貌词气之间不必深入考察的人,这种说法乖张悖逆,大大危害我们的道,不必等到后来末流的弊端出现了。这件事不比寻常小小的文义异同,遗憾相距遥远,没有机会当面讨论,徒增心中的不安罢了。”
按《象山年谱》,自从去年冬天陆九渊得到旨意奉祠还家,学者聚集,所以这封信有“停息奔波已久,门徒从四方前来”的话。这是朱熹晚年攻击陆九渊的关键言论,《道一编》却把它列为早年冰炭不相容,错了。
戊申年,淳熙十五年,朱熹五十九岁,陆九渊五十岁。
正月,陆九渊作《荆国王文公祠堂记》,大略说:“王公英特迈往,不屑于流俗声色利达的习气,坚定而没有丝毫杂念能进入他的内心,洁白的操守充满于冰霜之中,这是王公的资质。扫除俗学的凡陋,振作弊法的因循,道术必定效法孔孟,勋绩必定效法伊尹和周公,这是王公的志向。不期望别人了解,而声光烨奕,一时的巨公名贤都为之退让。王公得到这些,难道是偶然的吗?因为遇到了那个时代,君主不是世世代代都出现的。君主或许产生疑虑,他就称病请求离去;君主责备自己,他才重新处理政事。王公得到君主的信任,可以说是专一了。新法的议论,满朝喧哗,实行不久天下惊恐不安。王公正秉持《周礼》,精白地陈述,自信所学,断然不疑。君子力争,接着就离去;小人投机,秘密赞助他的决断。忠朴的人屏退伏藏,奸狡的人得志,竟然不能觉悟,这是王公的蒙蔽。熙宁年间排斥王公的人,大体上极力诋毁,而不用至理来折服他。持平的人没有十分之一二,而激切的人占十分之八九。上不足以取得裕陵的信任,下不足以解除王公的蒙蔽,反而巩固了他的意思,成就了他的事情。新法的罪过,各位君子本来应当分担的。王公以盖世的英杰,绝俗的操守,山川炳灵,几乎不是世世代代都有的。他的庙貌不庄严,邦人没有致敬的地方。郡侯钱公慨然拆除并新建它,按时祭祀。我私下敬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