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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学蔀通辨十

学蔀通辨卷之九

儒藏 · 语录 · 已译 · 第 85–93 段

学蔀通辨卷之九

  续编下

此卷所载,着近年一种学术议论,类渊源于老佛,其失尤深,而尤显也。

王阳明答人书云:「不思善,不思恶时,认本来面目。」此佛氏为未识本来面目者设此方便。本来面目,即吾圣门所谓良知,随物而格,是致知之功。即佛氏之常惺惺,亦是常存他本来面目耳。体段工夫,大略相似。但佛氏有个自私自利之心,所以始有不同耳。

王阳明答人书云:「圣人致知之功,至诚无息。其良知之体,皦如明镜,妍媸之来,随物见形,而明镜曾无留染。所谓情顺万事而无情也。无所住以生其心,佛氏曾有是言,未为非也。明镜之应物,妍者妍,媸者媸,一照而皆真,即是生其心处。妍者妍,媸者媸,一过而不留,即是无所住处。」

问佛氏有常提念头之说,其犹孟子所谓必有事,夫子所谓致良知之说乎?其即常惺惺,常记得,常知得,常存得者乎?于此念头提在之时,而事至物来,应之必有其道。但恐此念头提起时少,放下时多,则工夫间断耳。虽曰常提不放,而不加戒惧克治之功,恐私欲不去;若加戒惧克治之功焉,又为思善之事,而于本来面目又未达一闲也。如之何则可?阳明先生答曰:戒惧克治即是常提不放之功,即是必有事焉,岂有两事耶?此节所问,前一段已自说得分晓,末后却是自生迷惑,说得支离。

此三条谓佛氏与圣人同,下三条谓仙家与圣人同。阳明学术根源骨髓,尽在此矣。朱子尝论陆氏,谓道听涂说于佛老之余,而遽自谓有得,盖尝笑其陋而讥其僭。使朱子而今生也,当以阳明为何如?

传习录》问仙家元气、元精、元神。阳明先生曰:「只是一件,流行为气,凝聚为精,妙用为神。」

王阳明答人书云:「精一之精,以理言;精神之精,以气言。理者,气之条理;气者,理之运用。原非有二事也。但后世儒者之说与养生之说,各滞于一偏,是以不相为用。前日精一之论,虽为爱养精神而发,然而作圣之功,实亦不外是矣。」又曰:「夫良知一也,以其妙用而言,谓之神;以其流行而言,谓之气;以其凝聚而言,谓之精。安可以形象方所求哉?真阴之精,即真阳之气之母;真阳之气,即真阴之精之父。阴根阳,阳根阴,亦非有二也。苟吾良知之说明,则凡若此类,皆可以不言而喻;不然,则如来书所谓『三关七返九还』之喻,尚有无穷可疑也。」

王阳明答人书云:「养德养身,只是一事。果能戒谨不睹,恐惧不闻,而专志于是,则神住气住精住。而仙家所谓长生久视之说,亦在其中矣。」

按阳明良知之学,本于佛氏之本来面目,而合于仙家之元精、元气、元神。据阳明所自言,亦已明矣,不待他人之辩矣。奈何犹强称为圣学,妄合于儒书以惑人哉?程氏遗书曰:“神住则气住”,是浮屠入定之法。论学若如是,则大段杂也。朱子杂学辩谓:“苏子由合吾儒于老子以为未足,又并释氏而弥缝之,可谓舛矣。”愚谓阳明良知之说,其为杂为舛,孰甚!近日士大夫乃有以阳明为真圣学,尊信传授,而随声以诋朱子者,亦独何哉?

阳明谓佛氏有个自私自利之心,所以不同。愚按良知之说,归于养生三住,无往非自私自利也。阳明奈何责人而忘己,同浴而讥裸裎邪?使佛氏反唇相稽,阳明其将何辞以对?

传习录》问:佛以出离生死诱人入道,仙以长生久视诱人入道,究其极至,亦是见得圣人上一截;后世儒者又只得圣人下一截。阳明先生曰:所论上一截、下一截,亦是人见偏了如此;若是论圣人大中至正之道,彻上彻下,只是一贯,更有甚上一截、下一截!

按阳明讲学,通仙、佛、儒,上下而兼包之,谓为圣人中正一贯之道,诚舛矣。昔朱子辩吕舍人,谓左右采获而集儒、佛之大成,今阳明又广为笼罩,而并仙、佛、儒三教之大成也,诚杂矣。

王阳明答人问神仙,尝云:“吾儒亦自有神仙之道。颜子三十二而卒,至今未亡也。足下能信之乎?”后世上阳子之流,盖方外技术之士,未

译《学蔀通辨》卷九

续编下

本卷所记载的,是近年出现的一种学术议论,其渊源大多出自老子和佛教,其错误尤其深重,而且尤其明显。

王阳明在答复他人的书信中说:“在不思考善、不思考恶的时候,去认识本来面目。”这是佛教为那些尚未认识本来面目的人所设立的权宜方便法门。本来面目,就是我们儒家所说的良知,随着事物而推究其理,这就是致知的功夫。即使是佛教所说的常保持清醒警觉,也不过是常存着那个本来面目罢了。在体段和功夫上,大体上相似。但佛教有个自私自利的心,所以起初就有所不同了。

王阳明在答复他人的书信中说:“圣人致知的功夫,至诚无息。其良知的本体,明亮如明镜,美丑到来,随着事物显现出形状,而明镜曾经没有留下沾染。这就是所谓情感顺应万事而内心没有执着之情。无所执着地产生心念,佛教曾有这样的话,不能说不对。明镜应对事物,美的显美,丑的显丑,一照之下都呈现真实,这就是产生心念的地方。美的显美,丑的显丑,一旦过去就不再停留,这就是无所执着的地方。”

有人问:佛教有常提起念头的说法,这难道就像孟子所说的“必有事焉”,以及孔子所说的“致良知”的说法吗?这难道就是常保持清醒警觉,常记得,常知道,常存养的意思吗?在这种念头提起的时候,事情到来,事物来临,应对它们必定有恰当的方法。只是担心这念头提起的时候少,放下的时候多,那么功夫就会间断罢了。虽然说是常提起不放,但不加戒慎恐惧、克制整治的功夫,恐怕私欲不能去除;如果加上戒慎恐惧、克制整治的功夫,又成了思考善的事情,而对于本来面目却又未能达到一种闲适自在的境界。该怎么办才好呢?阳明先生回答说:戒慎恐惧、克制整治就是常提起不放的功夫,就是“必有事焉”,怎么会有两件事呢?这一节所问的问题,前面一段已经自己说得十分清楚了,最后却是自己产生了迷惑,说得支离破碎。

这三条是说佛教与圣人相同,下面三条是说仙家与圣人相同。阳明学术的根源和骨髓,全都在这里了。朱子曾经评论陆氏,说他在佛老之余道听途说,却急忙自以为有所得,曾经嘲笑他的浅陋并讥讽他的僭越。假使朱子今天还活着,会把阳明看作什么样的人呢?

《传习录》中有人问仙家的元气、元精、元神。阳明先生说:“只是一件东西,流动运行就是气,凝聚成形就是精,奇妙作用就是神。”

王阳明在答复他人的书信中说:“‘精一’的‘精’,是从理的角度来说;‘精神’的‘精’,是从气的角度来说。理,是气的条理;气,是理的运用。原本不是两件事。但后世儒者的说法与养生的说法,各自滞留在一个偏颇的方面,所以不能相互为用。前几天关于‘精一’的议论,虽然是出于爱护保养精神的目的而发出的,然而成为圣人的功夫,实际上也不超出这个范围了。”又说:“良知只有一个,从它的奇妙作用来说,叫做神;从它的流动运行来说,叫做气;从它的凝聚成形来说,叫做精。怎么可以用形象和方位来寻求它呢?真阴的精,就是真阳的气的母亲;真阳的气,就是真阴的精的父亲。阴以阳为根,阳以阴为根,也不是两回事。如果我的良知学说讲明白了,那么凡是这类事情,都可以不言而喻;如果不这样,那么像来信中所说的‘三关七返九还’之类的比喻,还有无穷无尽的疑惑。”

王阳明在答复他人的书信中说:“修养德行和保养身体,只是一件事。如果真的能做到在没人看见时戒慎,在没人听见时恐惧,并且专心致志于此,那么神住、气住、精住。而仙家所说的长生久视的说法,也就包含在其中了。”

按:阳明良知的学说,本源于佛教的本来面目,而符合仙家的元精、元气、元神。根据阳明自己所言,也已经明白了,不需要他人来辩驳了。为什么还要强行称为圣学,妄图与儒家经典相合来迷惑人呢?《程氏遗书》说:“神住则气住”,这是佛教徒入定的方法。论学如果像这样,那就大大杂糅了。朱子《杂学辩》说:“苏子由把我们的儒学与老子合在一起还觉得不够,又连带佛教一起弥缝补缀,可以说是错乱极了。”我认为阳明良知的说法,其杂糅错乱,还有谁比得上呢!近日的士大夫中竟然有把阳明当作真正的圣学,尊崇信奉并传授,并且随声附和来诋毁朱子的,这又是为什么呢?

阳明说佛教有个自私自利的心,所以不同。我认为良知的说法,归结到养生的三住(神住、气住、精住),无往不是自私自利。阳明为什么责备别人却忘记自己,同在一个澡堂洗澡却讥笑别人裸体呢?假使佛教徒反唇相讥,阳明将用什么言辞来回答呢?

《传习录》中有人问:佛教以超脱生死诱人入道,仙家以长生久视诱人入道,探究其极致,也是看到了圣人上半截的道理;后世的儒者又只得到了圣人下半截的道理。阳明先生说:所论的上半截、下半截,也是人们看法偏颇才如此;如果是论圣人中正至大的道理,上彻下通,只是一贯,还有什么上半截、下半截!

按:阳明讲学,贯通仙、佛、儒,上下兼包,说这是圣人中正一贯的道理,实在错乱极了。从前朱子辩驳吕舍人,说他左右采获而集儒、佛之大成,现在阳明又广泛笼罩,而并吞仙、佛、儒三教之大成了,实在杂糅极了。

王阳明答复他人关于神仙的提问,曾经说:“我们儒家也自有神仙之道。颜回三十二岁就死了,到现在还没有灭亡。您能相信吗?”后世上阳子这一类人,大概是方外技术之士,未

可以为道。若达磨、慧能之徒,则庶几近之矣。然而未易言也。足下欲闻其说,须退处山林三十年,全耳目一心,志胸中洒洒,不挂一麈,而后可以言此。

译可以谈论大道了。像达摩、慧能这类人,大概就接近这种境界了。然而这并不容易说清。您如果想听其中的道理,必须退隐到山林之中三十年,使耳目专一,心中清爽自在,不沾染一丝尘俗,然后才可以谈论这个。

阳明一生讲学,只是尊信达磨、慧能,只是欲合三教为一,无他伎俩。谓颜子至今未亡,此语尤可骇。岂即佛氏所谓形有死生,真性常在者邪?

王阳明答人问道诗云:「饥来吃饭,倦来眠,只此修行玄更玄。说与世人浑不信,却从身外觅神仙。」

傅灯录或问慧海禅师修道如何用功曰饥来吃饭,困来即眠。一切人吃饭时不肯吃,百种思量;睡时不肯睡,千般计较。考阳明讲学,一切宗祖传灯。

王阳明示诸生诗云:「尔身谷各自天真,不用求人更问人。但致良知成德业,谩从故纸费精神。乾坤是易原非画,心性何形得有尘。莫道先生学禅语,此言端的为君陈。」

王阳明送门人诗云:「簦笈连年愧远求,本来无物若为酬。」又书太极岩诗云:「须知太极原无极,始信心非明镜台。」又无题诗云:「同来问我安心法,还解将心与汝安。」

心非明镜,心性何形?本来无物等语,皆本《传灯录》慧能一偈也。安心之说,本于《传灯录》达磨示二祖也。故纸之说,本于《传灯录》古灵讥僧看经也,皆已见前矣。朱子尝谓:「试取大慧语录一观,则象山之来历可见。」愚谓今学者试取《传灯录》一观,则阳明之来历不容掩矣。

按象山、阳明虽皆禅,然象山禅机深密,工于遮掩,以故学者极难识得他破。若阳明则大段漏露,分明招认端的,为君陈矣。今略与拈出其禅,便自显然矣。近日乃有以阳明为圣学而尊信之者,又有以为似禅,流于禅而不察其为达磨、慧能正法眼藏者,区区皆所未喻。

王阳明示门人诗云:「无声无臭独知时,此是乾坤万有基。抛却自家无尽藏,沿门持钵效贫儿。」

阳明此诗说禅甚高妙,首句即说鉴象之悟也。第二句,心法起灭天地也。后二句,皆传灯录语也。阳明于禅学卷舒运用熟矣。朱子尝谓陆子静却成一部禅,愚谓阳明亦成一部禅矣。

王阳明杂诗云:「至道不外得一,悟失羣闇。」又云:「悟后六经无一字,静余孤月满虚明。」又云:「谩道六经皆注脚,凭谁一语悟真机。」又云:「悟到鸢飞鱼跃处,工夫原不在陈编。」

朱子尝谓:“以悟为则,乃释氏之法,而吾儒所无有。”又谓:“才说悟,便不是学问,不可穷诘,不可研究,一味说入虚谈,最为惑人。”阳明奈何以为至道,拾先贤所弃以自珍哉?尝记昔人作举用有过官吏判语一联云:“将唾去之菓核,重上华筵;吹已弃之烬灰,再张虐焰。”阳明之讲学,亦当以此语判之。

阳明撰《山阴学记》有曰:「圣人既没,而心学晦。支离决裂,岁盛月新。闲有略知其谬而反本求源者,则又哄然指为禅学,而羣訾之,骇以为禅而仇视之,不自知其为非,不亦大可哀乎?」愚谓阳明既明宗禅,又讳人訾己为禅,履其实而欲避其名以惑人,何耶?若阳明曾不自知其为非,可哀而顾以非人哀人,何耶?

王阳明作《见斋说》。或曰:“道有可见乎?”曰:“有。有而未尝有也。”曰:“然则无可见乎?”曰:“无。无而未尝无也。”曰:“然则何以为见乎?”曰:“见而未尝见也。道不可言也,强为之言而益晦;道无可见也,妄为之见而益远。夫有而未尝有,是真有也;无而未尝无,是真无也;见而未尝见,是真见也。颜子如有所立卓尔,夫谓之如,则非有也;谓之有,则非无也。非有非无,是故虽欲从之,未由也已。故夫颜氏之子,为庶几也。文王望道而未之见,斯真见也已。夫有无之间,见而不见之妙,非可以言求也。子求其见也,其惟人之所不见乎?夫亦戒慎乎其所不睹也已,斯真睹也已,斯求见之道也已。

阳明此说推援儒佛,翻誊作弄,高妙奇诡,禅陆镜象之见,正是有无之闲见,而未尝见之妙也。朱子《语类》曰:「如今所论,却只于渺渺茫茫想见一物,县空在,更无捉摸处,将来如何顿放,更没收杀。」又曰:「古之圣贤,未尝说无形影底话,近世方有此等议论。谈玄说妙,便如空中打个筋斗。」《大学》或问曰:「今欲藏形匿影,别为一种幽深恍惚,艰

译王阳明一生讲学,只是尊崇并效法达摩、慧能,只是想要将儒释道三教合而为一,没有其他的技巧手段。他说颜回至今未曾消亡,这话尤其令人惊骇。难道就是佛教所说的形体有生死,而真性永远常在吗?

王阳明回答别人问道的诗说:“饿了就吃饭,困了就睡觉,这其中的修行玄妙更玄妙。告诉世人他们全都不信,反而从身体之外去寻找神仙。”

《传灯录》中有人问慧海禅师修道如何下功夫,慧海说:“饿了就吃饭,困了就睡觉。一般人吃饭时不肯专心吃,有百种思量;睡觉时不肯专心睡,有千般计较。”考察王阳明的讲学,一切都宗奉祖师,传承灯法。

王阳明教导学生的诗说:“你们自身各自具备天真本性,不用求人也无需问人。只要推致良知成就德业,不要徒然在旧纸堆中耗费精神。乾坤就是《易经》,原本不是画出来的卦象,心性有什么形体会有尘埃。不要说先生讲的是禅语,这些话确实是为你陈述的。”

王阳明送别门人的诗说:“背着书箱连年远道求学,我内心愧对,本来无物,拿什么来酬谢你。”又在太极岩题诗说:“须知太极原本就是无极,这才相信心性不是明镜台。”又有一首无题诗说:“一同来问我安心之法,你还懂得将心交给我来安顿吗?”

“心性不是明镜”,“心性有什么形体”,“本来无物”等语,都本于《传灯录》中慧能的一首偈语。安心的说法,本于《传灯录》中达摩指示二祖的故事。关于旧纸堆的说法,本于《传灯录》中古灵禅师讥讽僧人看经的故事,这些前面都已经提过了。朱熹曾说:“试着取来大慧宗杲的语录看一看,那么陆九渊的来历就可以看清楚了。”我认为现在的学者试着取来《传灯录》看一看,那么王阳明的来历就不容掩盖了。

按:陆九渊、王阳明虽然都涉及禅学,但是陆九渊的禅机深密,善于遮掩,所以学者极难识破他。如果王阳明则是大大地泄露出来,分明招认,确实为你陈述了。现在稍微拈出他的禅学之处,便自然明显了。近来竟然有人把王阳明当作圣学而尊崇信奉,又有人以为他类似禅学,流于禅学却不察觉他是达摩、慧能的正法眼藏,这些人都未能理解。

王阳明教导门人的诗说:“无声无臭独自知晓的时候,这是乾坤万物的根基。抛弃自家无尽的宝藏,沿门托钵效仿贫儿。”

王阳明这首诗说禅非常高妙,首句即说鉴象的悟境。第二句,心法起灭天地。后两句,都是《传灯录》中的语汇。王阳明对于禅学的卷舒运用已经非常熟练了。朱熹曾说陆九渊却成了一部禅,我认为王阳明也成了一部禅。

王阳明杂诗说:“至道不外乎得其一,悟失则群体昏暗。”又说:“悟后六经无一字,静余孤月满虚空。”又说:“徒然说六经都是注脚,凭谁一语悟得真机。”又说:“悟到鸢飞鱼跃的境界,工夫原本不在陈旧的典籍中。”

朱熹曾说:“以悟为准则,是释氏的方法,而我们儒家所没有的。”又说:“才说悟,便不是学问,不可穷究诘问,不可研究,一味说入虚谈,最迷惑人。”王阳明怎么把它当作至道,拾取先贤所抛弃的东西来自我珍视呢?曾经记得前人作举用有过错官吏的判语有一联说:“将唾弃的果核,重新摆上华美的筵席;吹起已抛弃的灰烬,再次张扬肆虐的火焰。”王阳明的讲学,也应当用这话来评判。

王阳明撰写《山阴学记》中有说:“圣人去世后,心学就晦暗了。支离决裂,日益盛新月新。偶尔有略知其谬误而反本求源的人,却又哄然指责为禅学,而群起诋毁,惊骇地认为他是禅学而仇视他,自己不知道这是错误的,不也很可悲吗?”我认为王阳明既然明宗禅学,又忌讳别人诋毁他为禅学,履行其实质而想要避开其名号来迷惑人,为什么呢?如果王阳明自己不知道这是错误的,可悲却反而以错误哀叹别人,为什么呢?

王阳明作《见斋说》。有人说:“道有可见的吗?”回答说:“有。有却未曾有。”说:“那么没有可见的吗?”回答说:“无。无却未曾无。”说:“那么怎么算是见呢?”回答说:“见却未曾见。道不可言说,勉强为之言说反而更加晦暗;道没有可见的,妄为之见反而更加远离。那有却未曾有,是真有;无却未曾无,是真无;见却未曾见,是真见。颜回好像有所立卓然,说好像,就不是有;说有,就不是无。非有非无,所以虽然想要追随,却没有途径。所以颜回的儿子,算是差不多了。文王望道而没有见到,这才是真见。在有与无之间,见而不见的妙处,不可以言语求得。你寻求那见,难道在于人所不见的地方吗?大概也就是在人所不睹的地方戒慎吧,这才是真睹,这才是求见之道。

王阳明这个说法推援儒佛,翻腾作弄,高妙奇诡,禅陆镜象的见解,正是有无之间的见,却未曾见的妙处。朱熹《语类》说:“如今所论,却只在渺渺茫茫中想见一物,悬空存在,更没有捉摸处,将来如何安放,更没有收束。”又说:“古代的圣贤,未曾说过无形影的话,近世才有这等议论。谈玄说妙,便如在空中打个筋斗。”《大学》或问说:“现在想要藏形匿影,别为一种幽深恍惚、艰

难阻绝之论,务使学者莽然措其心于言语文字之外,而曰道必如此然后有以得之,则是近世佛学诐淫邪遁之尤者,而欲移之以乱吾儒之实学,其亦误矣。」三复斯言,深中阳明之病。朱子尝谓伊川快说禅病,如湖南龟山之病,皆先曾说过。愚谓如近日阳明诸人之病,朱子皆先曾说过。朱子真快诋禅病也哉。

译那些难以驳斥的论调,务必让学者茫然地将心置于言语文字之外,并说道必须如此才能有所获得,这正是近世佛学中最为偏颇、荒诞、邪僻、诡辩的流派,却想借此来扰乱我们儒家的实学,这也太错误了。”反复研读这番话,深深切中了王阳明的弊病。朱子曾经指出伊川快说禅的弊病,以及如湖南龟山那样的弊病,都早已先说过。我认为像近日王阳明等人的弊病,朱子也都早已先说过。朱子真是痛快淋漓地抨击禅学的弊病啊。

老子曰:「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玄之又玄,至道之门。」庄子曰:「夫道不可闻,闻而非也;道不可见,见而非也;道不可言,言而非也。知形形之不形乎?」按此言,即阳明议论宗祖。

传习录》问:“颜子没而圣人之学亡”,此言不能无疑。阳明先生曰:“见圣道之全者惟颜子,观‘喟然一叹’,可见道之全体。圣人亦难以语人,须是学者自修自悟,虽欲从之,末由也已。即文王‘望道未见’意,‘望道未见’乃是真见。颜子没而圣学之正派遂不尽传矣。”

此条即同前意,见斋一说皆是说道难语人也。愚按:圣贤言道,不外人伦日用,故曰“达道”,曰“道不远人”,曰“道在迩”,曰“道若大略”,固非所谓窈冥昏默,何尝曰“道无可见”“道难语人”也?惟禅学识心镜象之见,然后窈冥恍惚,见而不见,难以语人。阳明奈何亟援文王、颜子,妄为印证?其诬道、诬圣、诬学、诬人,不亦甚乎!惜夫建生也晚,不得与阳明同时,鸣鼓对垒。奉此编,窃效箴规,观阳明何以为复?不有益于彼,必有益于我。

又按颜子没而圣学亡,阳明送湛甘泉文有此言也。信斯言,则曾思孟子皆不足以语圣学,而阳明直继孔颜之绝学矣。《传习录》又谓尧舜犹万镒,文王孔子犹九千镒,禹汤武王七八千镒。信斯言,则文王孔子均未得为至圣矣。阳明之猖狂无忌惮甚矣!呜呼!阳明一生所尊信者达磨、慧能,而于孔、曾、思、孟皆有所不满。颜子非有“喟然一叹”,类其禅见,亦不能免于阳明之疑矣。朱子所谓“是犹不敢显然背叛”,而其毁冠裂冕、拔本塞源之心,固已窃发一种心髓,大抵皆然。

王阳明送门人归,文或问:“儒与释孰异乎?”阳明子曰:“子无求其异同于儒、释,求其是者而学焉可矣。”曰:“是与非孰辩乎?”曰:“子无求其是非于讲说,求诸心而安焉者是矣。”

阳明此说,正朱子所谓“依违两闲,阴为佛老之地”如前所陈,皆其求是而学,求心而安焉者也。又按朱子《语类》云:“项平父尝见陈君举门人说,儒释只论其是处,不问其同异,遂敬信其说。”此是甚说话!原来无所有底人,见人胡说话,便惑将去。考阳明溺禅之弊,无一不经朱子之辟,真拾先贤所弃以自珍矣。

又按阳明答人书云:「夫学贵得之心,求之于心,而非也,虽其言之出于孔子,不敢以为是也;求之于心,而是也,虽其言之出于庸人,不敢以为非也。」愚惟「求心」一言,正阳明学术病根。自古众言淆乱,折诸圣未闻言之是非,折诸心,虽孔子之言不敢以为是者也。其陷于师心自用,猖狂自恣甚矣。夫自古圣贤皆主义理,不任心,故不曰「义之与比」,惟义所在,则曰「以礼制心」,在正其心,一毫任心、师心无有也。惟释氏乃不说义理,而只说心;惟释氏乃自谓「了心照心,应无所住,以生其心」,而猖狂自恣。呜呼!此儒释之所以分,而阳明之所以为阳明与?

王阳明月夜与诸生歌:「处处中秋此月明,不知何处亦羣英。须怜绝学经千载,莫负男儿过一生。影响尚疑朱仲晦,支离羞作郑康成。铿然舍瑟春风里,点也虽狂得我情。」

按阳明学专说悟,虽六经犹视为糟粕,影响故纸陈编,而又何有于朱子?阳明一生尊信达磨、慧能,虽孔、曾、思、孟犹不免于疑,而尚何有于朱子?盖儒释之不相能,犹冰炭之不相入。朱子一生辟佛,而阳明以为至道,欲率天下而趋之,无惑乎抵牾朱子而亟加诋訾矣。罗整庵谓:“拾先贤所弃以自珍,反从而议其后。”至哉斯言!

或曰:“阳明尝非朱子解格物,而别释《大学》古本矣,其是非,子亦尝考之耶?”曰:“常考之矣。阳明之训格物曰:‘物者,意之用也;格者,正也。正其不正,以归于正,而必尽乎天理也。’此其训与正心诚意淆复窒碍,乖经意矣。又《传习录》云:‘吾心之良知,即所谓天理也。致吾心良知之天理于事事物物,则事事物物皆得其理矣。致吾心之良知者,致知也;事事

译老子说:“可以用语言表达的道,就不是永恒不变的道;可以用名称界定的名,就不是永恒不变的名。玄妙之中还有玄妙,这才是通向大道的门径。”庄子说:“道无法用耳朵听到,听到了就不是道;道无法用眼睛看到,看到了就不是道;道无法用言语说出,说出来了就不是道。你知道那赋予万物形态的道本身是没有形态的吗?”根据这些说法,正是王阳明议论的宗祖来源。

《传习录》中有人问:“颜回去世后,圣人的学问就失传了”,这句话让人不能不产生怀疑。王阳明先生说:“真正见到圣人之道全貌的只有颜回,从孔子‘喟然一叹’中,可以看出道的全体。圣人难以向人讲述,必须是学者自己修养、自己领悟,虽然想要追随,却没有路径可循。这就是周文王‘仰望大道却未能看见’的意思,‘仰望大道却未能看见’才是真正的看见。颜回去世后,圣人学问的正统流派于是就不能完全传下来了。”

这条内容与前面的意思相同,见斋先生的说法都是讲道难以向人讲述。我按:圣贤谈论道,不外乎人伦日常,所以说“通达之道”,说“道不远离人”,说“道在近处”,说“道大致如此”,本来就不是所谓幽深昏暗、沉默无声的样子,何曾说过“道没有可见之处”“道难以向人讲述”呢?只有禅宗那种识心见性的见解,才会幽深恍惚,看见了却像没看见,难以向人讲述。王阳明为什么要急切地援引周文王、颜回,胡乱地作为印证呢?他诬蔑道、诬蔑圣人、诬蔑学问、诬蔑世人,不也太厉害了吗!可惜我出生得太晚,不能与王阳明同时代,鸣鼓与之对阵。奉上这本书,私下效仿箴言规劝,看看王阳明会如何回复?即使对他没有益处,必定对我有益。

又按:颜回去世后圣人学问失传,王阳明在送湛甘泉的文章中有这句话。相信这句话,那么曾子、子思、孟子都不足以谈论圣人学问,而王阳明就直接继承了孔子、颜回的绝学了。《传习录》又说尧舜如同万镒黄金,周文王、孔子如同九千镒,禹、汤、武王如同七八千镒。相信这句话,那么周文王、孔子都未能成为至圣了。王阳明猖狂无忌惮到了极点!唉!王阳明一生所尊崇信奉的是达磨、慧能,而对孔子、曾子、子思、孟子都有所不满。颜回如果不是有“喟然一叹”,类似他的禅宗见解,也不能免于被王阳明怀疑了。朱熹所说的“这就像不敢公然背叛”,而他毁坏礼制、切断根源的心意,本来就已经暗中萌发,大体上都是这样。

王阳明送门人回去,文中有人问:“儒家与佛教有什么不同呢?”王阳明说:“你不要在儒家和佛教之间寻求异同,寻求正确的去学习就可以了。”问:“正确与错误如何辨别呢?”答:“你不要在讲说中寻求是非,在心中求得安宁的就是正确的。”

王阳明的这种说法,正是朱熹所说的“在两者之间犹豫不决,暗中为佛老提供地盘”,如前面所陈述的,都是他寻求正确而学习,寻求心安而安宁的。又按朱熹《语类》说:“项平父曾经听陈君举门人说,儒家和佛教只谈论它们正确的地方,不询问它们的同异,于是恭敬地相信了这种说法。”这是什么话!原来一无所有的人,看见别人胡说八道,就迷惑地跟从了。考察王阳明沉溺禅宗的弊端,没有一条不是经过朱熹驳斥的,真是捡拾先贤所抛弃的东西来自我珍视啊。

又按王阳明回复别人的信说:“学习贵在心得,在心中寻求,认为不对,即使那话出自孔子,也不敢认为是正确的;在心中寻求,认为正确,即使那话出自庸人,也不敢认为是不正确的。”我认为“求心”这一句话,正是王阳明学术的病根。自古以来众说纷纭,以圣人的话作为裁决,没听说过以心中的标准来裁决是非,即使孔子的话也不敢认为是正确的。他陷入自以为是、猖狂放纵的地步太严重了。自古以来的圣贤都崇尚义理,不任由心意,所以不说“以义作为比照”,只有义所在,就说“用礼来制约心意”,在于端正心意,没有丝毫任由心意、自以为是的情况。只有佛教不讲义理,而只讲心;只有佛教自称“了悟心意、观照心意,应无所住,从而生起心意”,而猖狂放纵。唉!这就是儒家与佛教分别的原因,也是王阳明之所以成为王阳明的原因吧?

王阳明在月夜与诸生唱歌:“处处中秋此月明,不知何处亦群英。须怜绝学经千载,莫负男儿一生。影响尚疑朱仲晦,支离羞做郑康成。铿然舍瑟春风里,曾点虽然狂放却合我意。”

按:王阳明的学问专门讲悟,即使六经也视为糟粕,影响故纸陈编,又何况朱熹呢?王阳明一生尊崇信奉达磨、慧能,即使孔子、曾子、子思、孟子也不免于怀疑,又何况朱熹呢?大概儒家与佛教的不相容,就像冰与炭不能相入。朱熹一生辟佛,而王阳明认为是至道,想要率领天下人趋向它,难怪抵触朱熹而急切地诋毁他。罗整庵说:“捡拾先贤所抛弃的东西来自我珍视,反而议论他们的后人。”这话太对了!

有人说:“王阳明曾经批评朱熹解释格物,而另外解释《大学》古本了,他的对错,你也曾经考察过吗?”回答说:“经常考察过了。王阳明解释格物说:‘物,是意的作用;格,是正。纠正那些不正的,使之归于正,从而完全符合天理。’这种解释与正心诚意混淆重复、窒碍不通,违背了经书的原意。又《传习录》说:‘我心中的良知,就是所谓的天理。将我心中良知的天理推行到万事万物上,那么万事万物都得到它们的理了。推行我心中良知的,就是致知;事事

物物皆得其理者,格物也。’如此言,则是先致知而后格物,盖颠倒舛戾之甚矣。阳明乃以此议朱子,宁不颜汗?原其失,由于认本来面目之说为良知,援儒入佛,所以致此。朱子尝谓释氏之说,为主于中而外欲,强为儒者之论,正如非我族类,而欲强以色笑相亲,意思终有闲隔碍阻。罗整庵亦云:‘世有学禅而未至者,略见些光影,便要将两家之说和合为一,弥缝虽巧,败阙处不可胜言,弄得来儒不儒,佛不佛,心劳日拙,毕竟何益之有?’阳明正是此病。

译万物都能穷究其理,这就是格物。如果像这样说来,那就是先致知而后格物,这简直是颠倒错乱到了极点。王阳明竟然用这种观点来议论朱子,难道不觉得羞愧吗?推究他的过失,是因为他把“本来面目”的说法当作良知,牵强地把儒家学说引向佛教,所以才导致这样的结果。朱子曾经说,佛教的学说,内心主张空无而外在却追求欲望,强行采用儒家的论调,正好像不是同族的人,却想要勉强用笑脸来亲近,心意终究是有隔阂阻碍的。罗整庵也说:“世上有学禅而没有达到境界的人,稍微见到一些光影,就要把两家的学说融合为一,虽然弥合得很巧妙,但败露缺失的地方说不完,弄得儒家不像儒家,佛教不像佛教,心力交瘁而日益拙劣,到底有什么好处呢?”王阳明正是得了这种毛病。

或曰:“阳明讲学,每谓知行合一行而后知,深讥程朱先知后行之说,如何?”曰:“阳明莫非禅也?圣贤无此教也。圣贤经书,如曰‘知之非艰,行之惟艰’,‘曰知至至之’,‘曰知及仁守,博文约礼,知天事天’之类,未易更仆数。而《中庸》哀公问政章言知行尤详,何尝有‘知行合一行而后知’之说也?惟禅宗之教,然后存养在先,顿悟在后,求心在先,见性在后,磨炼精神在先,镜中万象在后,故曰‘行至水穷山尽处,那时方见本来真’。此阳明知行合一行而后知之说之所从出也。大抵阳明翻誊作弄,横说竖说,诳吓众生,无一字不源于佛。”

或曰:“近世为此说者,夷考其行,而尤多不掩焉,何邪?”曰:“此有数说,朱子已备言之矣。谓只守此心而理未穷,致有错认人欲为天理;谓不察气禀情欲之偏,而率意妄行,便谓无非至理,此尤害事,此一说也。又曰:‘禅是佛家自举一般见解,如秀才家举业相似,与行己全不相干。学得底人,只将许多机锋来作弄,到其为人与俗人无异。只缘禅自是禅,与行不相应耳。’此又一说也。又曰:‘释氏之学,大抵谓若识得透,应于罪恶即都无了。’然则此一种学在世上,乃乱臣贼子之三窟耳。王履道做尽无限过恶,迁谪广中,刬地在彼说禅,非细。此正谓其所为过恶皆不碍其禅学耳,此又一说也。观此数说,其故可知矣。故朱子谓近世为此说者,观其言语动作,略无毫发近似圣贤气象;又谓其修己治人之际,与圣贤之学大不相似。呜呼!象山且然而况瞠乎其后者乎?

程篁墩文集有《对佛问》一篇,论辩数千言,谓佛为贤知之流,使生与孔子同时,当为孔子所与。谓佛教为其流之弊,同于夷惠之隘,不恭。谓梁武亡国,非好佛之罪。谓佛徒奉佛像、守佛法,为吾儒忠孝之伦。谓盗贼呼佛免罪,为圣人大改过。谓建斋救度,为周官小祝祷禳。谓佛骨、佛牙、天堂、地狱、阎罗、夜叉之说,皆为非诞。谓佛教归于为善,而谓儒者斥其徒为不仁,辟其妄为不智愚。按篁墩素志佑佛,故作此编,惓惓曲为辩解。推此而道,一编之作,又何足多怪邪?昔人称吾儒左右异端者,为作法门外护,为张皇佛氏之势。若阳明良知之说,篁墩《佛问》之对,真所谓作法门外护,以张皇佛氏之势哉。

篁墩对佛问,设为问答,凡十余节,今举一节以见其谬,余不足尽辩也。或曰:先正尝病学佛者之髡也,缁也,奉佛之居太丽也,以为勿髡勿缁而庐其居,则其教可渐亏也。曰:此非子之所知也。古有三年无改于父道者,孔子以为孝;为楚囚南冠而不易者,君子以为忠;父肯堂,子肯构者,见称于先王之世。佛之去今千余年矣,为其徒者奉其师,饰其居,守其法而不变,则其立法之严明与受教之坚定,固世之所难也。《诗》云:「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则存其徒以励吾人,亦无所不可也。按:篁墩此对,不以佛法为非,而以能奉佛为美,正与象山赠僧尤怀同意。至引儒书忠孝之道,以掩饰「无父无君,诐淫邪遁」之教,尤为非伦。篁墩学识乖谬,大率类此。

昔韩绛、吕惠卿代王安石执政,时号韩绛为传法沙门,吕惠卿为护法善神。愚谓近日继陆学而兴者,王阳明是传法沙门,程篁墩则护法善神也。二事相类。

陈白沙诗云:「元神诚有宅,灏气亦有门。神气人所资,孰谓老氏言?下化囿乎迹,上化归其根。至要云在兹,自余安足论?」又曰:「人惟觉,便我大而物小。物有尽而我无尽。夫无尽者,微尘六合,瞬息千古。生不知爱,死不知恶,尚何暇铢轩冕而尘金玉耶?」愚按:白沙「神气」之说,溺于老氏之「谷神不死」也;「无尽」之说,溺于佛氏之「法身常在」,形虽死而神不灭也。视阳明无二辙也。抑岂知吾儒正理,夭寿不贰,修身以俟之而已,更无许多贪想?佛祖戒贪嗔痴,近世为此说者,堕落贪痴窠臼矣。

近日阳明门人有《着图书质疑》附录,专诋朱子,专主养神。至谓神为圣人之本,而引《易

译有人说:“王阳明讲学,常说知行合一,行而后知,深深讥讽程朱先知后行的学说,这是怎么回事?”回答说:“王阳明莫非是禅宗吗?圣贤没有这样的教导。圣贤的经典,比如‘知道并不难,实行才艰难’,‘说知道达到极致就去达到它’,‘说知识达到仁德并坚守,广博学习并约束礼仪,认识天意并侍奉上天’之类,难以一一列举。而《中庸》中哀公问政一章对知行的论述尤其详细,何曾有‘知行合一、行而后知’的说法呢?只有禅宗的教导,才是存养在先,顿悟在后,求心在先,明心见性在后,磨炼精神在先,镜中显现万象在后,所以说‘行至水穷山尽处,那时方见本来面目’。这就是王阳明‘知行合一、行而后知’说法的来源。大体上,王阳明翻弄文字,横说竖说,欺骗恐吓众生,没有一个字不是源于佛教。”

有人说:“近代持这种说法的人,考察他们的行为,却大多不能掩饰,这是为什么呢?”回答说:“这有几种说法,朱子已经详细说过了。说只守住本心而道理没有穷尽,导致错把人的欲望当作天理;说不考察气质禀赋和情欲的偏颇,而随意妄为,便说没有不是至理的,这尤其有害,这是一种说法。又说:‘禅是佛家自己提出的一种见解,就像秀才家的科举文章一样,与个人的行为修养完全不相干。学禅的人,只是用许多机锋来作弄,等到他们为人处世时,与俗人没有两样。只因为禅就是禅,与行为不相符合罢了。’这是另一种说法。又说:‘释氏的学问,大体是说如果认识透彻,所有的罪恶就都没有了。’那么这种学问在世上,就是乱臣贼子的三个窟穴。王履道做尽了无数过恶,被贬谪到广东,却在那里大谈禅学,不是小事。这正是说他的过恶都不妨碍他的禅学,这又是另一种说法。看这几种说法,其中的缘故就明白了。所以朱子说近代持这种说法的人,看他们的言语动作,没有丝毫近似圣贤的气象;又说他们在修养自身、治理他人方面,与圣贤的学问大不相同。唉!陆九渊尚且如此,何况那些望尘莫及的后辈呢?

程篁墩的文集里有《对佛问》一篇,辩论了几千个字,认为佛是贤知一类的人,如果生在与孔子同时代,应当被孔子所赞许。认为佛教是其流派的弊端,同于夷、惠的狭隘和不恭敬。认为梁武帝亡国,不是喜好佛教的罪过。认为佛徒供奉佛像、遵守佛法,是我们儒家的忠孝伦理。认为盗贼呼佛免罪,是圣人大大改过。认为建斋救度,是周官小祝祷禳灾。认为佛骨、佛牙、天堂、地狱、阎罗王、夜叉的说法,都是荒诞不经的。认为佛教归于行善,而说儒者斥责佛徒为不仁,驳斥其妄为为不智愚。按:程篁墩一向有护佑佛教的志向,所以写了这篇文章,恳切地曲意辩解。推此而论,这一篇著作,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过去人称我们儒家中偏袒异端的人,是为佛法门外做护持,为佛教壮大声势。如果王阳明的良知学说,程篁墩的《对佛问》,真可以说是为佛法门外做护持,以壮大佛教的声势啊。

程篁墩回答佛问,设定问答,共十多节,现在举出一节以见其谬误,其余不值得全部辩驳。有人说:先正曾经批评学佛的人剃发、穿黑衣、供奉佛的居所太华丽,认为如果不剃发、不穿黑衣而居住在他们的居所,那么他们的教义就会逐渐亏损。回答说:这不是你所知道的。古代有三年不改变父亲之道的人,孔子认为这是孝;做楚囚戴着南冠而不改变的人,君子认为这是忠;父亲肯建堂,儿子肯构建,在先王时代受到称赞。佛离开现在一千多年了,做佛徒的人供奉他们的师父,装饰他们的居所,遵守他们的法度而不改变,那么他们立法的严明和受教的坚定,确实是世上难以做到的。《诗经》说:‘他山之石,可以攻玉。’那么保留他们的徒众来激励我们,也没有什么不可以的。按:程篁墩这个回答,不认为佛法是错误的,而认为能供奉佛是美好的,正与陆九渊赠给僧人尤怀的意思相同。至于引用儒家的忠孝之道,来掩饰‘无父无君,邪僻淫荡’的教义,尤其是不伦不类。程篁墩的学识乖谬,大体上都是这样。

过去韩绛、吕惠卿代替王安石执政,当时称韩绛为传法沙门,吕惠卿为护法的善神。我认为近日继承陆学而兴起的,王阳明是传法沙门,程篁敦则是护法的善神。这两件事相似。

陈白沙的诗说:‘元神确实有宅,浩气也有门。神气是人所依赖的,谁说这是老子的话?下层的教化局限于形迹,上层的教化归于根本。最重要的就在这里,其余的哪里值得讨论?’又说:‘人只要觉悟,就我大而物小。物有尽头而我无尽。那无尽的,微尘充满六合,瞬息间跨越千古。生不知爱,死不知恶,哪里还有闲暇去计较官位和视金玉如尘土呢?’我按:白沙的‘神气’之说,沉溺于老子的‘谷神不死’;‘无尽’之说,沉溺于佛教的‘法身常在’,形体虽然死亡而精神不灭。这与王阳明没有两样。难道不知道我们儒家的正理,夭折长寿都不改变,修养自身以等待天命而已,更没有这么多贪念吗?佛祖戒除贪嗔痴,近代持这种说法的人,堕落到贪痴的窠臼里了。

近日王阳明的门人有《着图书质疑》附录,专门诋毁朱子,专门主张养神。甚至说神是圣人的根本,并引用《易经》

》、《孟子》说神处以证者,愚按:神字有三义,有鬼神造化之神,有在人精神之神,有泛言神妙之神。如《易》说神,以知来,以神道设教,阴阳不测之谓神,神无方而《易》无体,皆是说鬼神造化之神。《孟子》说“所存者神圣而不可知之之谓神”,此是说神妙之神。《易》说“至精至神”、“精义入神”,亦只是说神妙,皆非指人心之精神也。未闻以神为圣人之本也。惟庄、列之流,然后说“神全者圣人之道”,说心之精神是谓圣,其所指与《易》、《孟子》自殊,何得混淆推援,借儒饰佛。

译《易》、《孟子》中用“神”字来作为论据的,我按:这个“神”字有三种含义,有鬼神造化之神,有人的精神之神,有泛指的奇妙之神。如《易经》所说的“神”,包括“以知来”、“以神道设教”、“阴阳不测之谓神”、“神无方而《易》无体”,这些都是指鬼神造化之神。《孟子》说“所存者圣,不可知之之谓神”,这是指神妙之神。《易经》说“至精至神”、“精义入神,微言入神”,也只是说神妙,都不是指人心的精神。未曾听说把“神”当作圣人的根本的。只有庄子、列子这一类人,才说“神全者圣人之道”,说心的精神就是圣,他们所指的与《易经》、《孟子》自然不同,怎么能混淆援引,借儒家来装饰佛教呢。

学蔀通辨终编叙

  愚着学蔀通辩终编毕,或曰:吾子所著前后续三编,其于三蔀之辩亦既详且明矣,乃复有终编之辩者何?曰:前后续三编辟异说也,终一编明正学也。前后续三编撤蔀障也,终一编着归宿也。前后续三编外攘也,终一编内修自治之实也。苟徒明于议人而不知正学之所归,以内修而自治,非圣贤为己之学也,蔀虽辩无益也,此愚所以于三编之后,而尤不容已于终编之辩也。曰终编云者,辩至此而始终也。呜呼,终编之辩,其辞虽约,然而朱子一生所以讲学而教人者,其要不出于此矣。不独朱子一生所以讲学而教人者其要不出于此,虽千古圣贤所以传道而教人者,其要不出于此矣。学者欲求儒释真似是非之辩,其要亦无出于此矣。一得之愚,不忍自弃,敬裒成袠,系三编之后,以俟天下与来世知道君子相与正之。东莞清澜居士陈建谨叙

  学蔀通辨卷之十

  终编上

此卷所载心图、心说,明人心、道心之辩,而吾儒所以异于禅、佛在此也。此正学之标的也。

  心:仁义礼智德性义理道心

  虚灵知觉精神气禀人心

  虞书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

  张子曰合性与知觉有心之名

愚按:性即道心也,知觉即人心也,此论心之的也。

朱子曰:「人心是有知觉、嗜欲者,道心则是义理之心,可以为人心之主宰,而人心据以为准者也。」

又曰:「如人知饥渴寒暖,此人心也;恻隐羞恶,道心也。」

又曰:「如喜怒,人心也。喜其所当喜,怒其所当怒,乃道心也。饥欲食,渴欲饮者,人心也。得饮食之正者,道心也。」

又曰:「人心是个无拣择底心,道心是个有拣择底心。」

  观此数言人心道心之辩明矣

朱子曰:「吾儒所养者,仁义礼智;禅家所养者,只是视听言动。只认得那人心,无所谓道心。」

又曰:释氏弃了道心,却取人心之危者而作用之,遗其精者,取其粗者以为道[并朱子语类]

儒佛不同,枢要只此。愚尝究而论之:圣贤之学,心学也;禅学、陆学,亦皆自谓心学也。殊不知心之名同,而所以言心则异也。心图具而同异之辨明矣。是故孔孟皆以义理言心,至禅学则以知觉言心。孔子曰:“其心三月不违仁。”孟子曰:“仁义礼智根于心。”曰:“岂无仁义之心?”曰:“不忍人之心。”曰:“仁人心也。”皆是以义理言心也,并不闻说知说觉也。禅学出,而后精神知觉之说兴。曰:“知之一字,众妙之门。”曰:“觉则无所不了。”曰:“识心见性。”曰:“净智妙圆。”曰:“神通妙用。”曰:“光明寂照。”皆是以精神知觉言心也。《孔丛子》曰:“心之精神是谓圣。”张子韶曰:“觉之一字,众妙之门。”陆象山曰:“收拾精神,万物皆备。”杨慈湖曰:“鉴中万象。”陈白沙曰:“一点虚灵,万象存。”王阳明曰:“心之良知是谓圣。”皆是以精神知觉言心也。儒释所以虽皆言心而不同,以此也。近世不知此,而徒譊譊曰:“彼心学也,此亦心学也。”“陆氏之学是即孔孟之学也。”呜呼!惑也久矣。

儒以义理为主,佛以知觉为主。学术真似同,异是非邪正,皆判于此。孔子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孟子曰:“非仁无为也,非礼无行也。”周子曰:“仁义礼智四者,动静言貌视听无违之谓纯。”此以义理为主也。《传灯录》曰:“作用是性,在目曰见,在耳曰闻,在鼻嗅香,在口谈论,在手执捉,在足运奔。”陆象山曰:“吾目能视,耳能听,鼻能知香臭,口能知味,心能思,手足能运动,更要甚存诚持敬。”杨慈湖曰:“吾目视,耳听,鼻嗅,口尝,手执,足运,无非大道之用。”王阳明曰:“那能视听言动底,便是性,便是天理。”此以知觉为主也。愚谓义理于人所系甚重,全义理则为圣为贤,失义理则为愚为不肖。知觉则夫人有之,虽桀纣盗跖亦有之,岂可谓能视听言动底便是天理,无非大道之用耶?此理甚明,岂容诬也。

仁义礼智

译《学蔀通辨》终编叙

我撰写《学蔀通辨》终编完毕,有人问:您所著的前、后、续三编,对于“三蔀”的辨析已经详尽且明晰了,为何又要有终编的辨析呢?回答说:前、后、续三编是为了驳斥异端学说,终编是为了阐明正统儒学。前、后、续三编是为了撤除遮蔽正道的障蔽,终编是为了确立最终的归宿。前、后、续三编是向外排斥异端,终编是向内修养、自我治理的实质。如果只是善于议论他人,却不知道正统儒学的归宿,以及向内修养、自我治理,这就不是圣贤为了完善自我而做的学问,那么即使辨析了“蔀障”也没有益处,这就是我在三编之后,尤其不能不撰写终编辨析的原因。问:所谓终编,是说辨析到此为止,有始有终。唉,终编的辨析,言辞虽然简略,然而朱子一生讲学教人的要点,没有超出这个范围的。不仅朱子一生讲学教人的要点没有超出这个范围,即使是千古圣贤传道教人的要点,也没有超出这个范围的。学者想要寻求儒学与佛学真假、是非的辨析,其要点也没有超出这个范围的。我这点愚见,不忍心自我废弃,恭敬地汇编成册,附在三编之后,以等待天下和后世通晓大道的君子共同予以匡正。东莞清澜居士陈建谨叙

《学蔀通辨》卷之十

终编上

这一卷所载的心图、心说,阐明人心与道心的辨析,而我们儒家之所以不同于禅宗、佛教,就在于此。这是正统儒学的目标所在。

心:仁义礼智、德性义理,是道心;

虚灵知觉、精神气禀,是人心。

《尚书·大禹谟》说:人心惟危,道心惟微。

张载说:合性与知觉,才有“心”的名称。

我按:性就是道心,知觉就是人心,这是论心的确切说法。

朱熹说:“人心是有知觉、嗜欲的,道心则是义理之心,可以作为人心的主宰,而人心依据它作为准则。”

又说:“比如人知道饥渴寒暖,这是人心;恻隐之心、羞恶之心,是道心。”

又说:“比如喜怒,是人心。喜其所当喜,怒其所当怒,才是道心。饥饿想吃饭,口渴想喝水,是人心。得到饮食的正道,是道心。”

又说:“人心是一个没有拣择的心,道心是一个有拣择的心。”

看这几句话,人心与道心的辨析就明白了。

朱熹说:“我们儒家所涵养的,是仁义礼智;禅家所涵养的,只是视听言动。只认得那人心,没有所谓道心。”

又说:释氏抛弃了道心,却取人心那危险的部分来发挥作用,遗弃了精微的,取用粗浅的作为道。(以上均引自《朱子语类》)

儒佛的不同,关键只在于此。我曾经探究并论述过:圣贤的学问,是心学;禅学、陆学,也都自称为心学。却不知道心的名称相同,而用来谈论心的内涵却不同。心图具备,同异的辨析就明白了。因此孔子、孟子都以义理来谈论心,至于禅学则以知觉来谈论心。孔子说:“他的心三个月不违背仁。”孟子说:“仁义礼智根植于心。”说:“难道没有仁义之心吗?”说:“不忍人之心。”说:“仁是人心。”都是以义理来谈论心,并没有听说谈论知、谈论觉的。禅学兴起后,精神知觉的说法才兴盛。说:“‘知’这一个字,是众妙之门。”说:“觉悟则无所不通。”说:“识心见性。”说:“净智妙圆。”说:“神通妙用。”说:“光明寂照。”都是以精神知觉来谈论心。《孔丛子》说:“心的精神叫做圣。”张子韶说:“‘觉’这一个字,是众妙之门。”陆象山说:“收拾精神,万物皆备。”杨慈湖说:“镜中万象。”陈白沙说:“一点虚灵,万象存在。”王阳明说:“心的良知叫做圣。”都是以精神知觉来谈论心。儒释之所以虽然都谈论心却不同,就在于此。近世的人不知道这一点,却只是喧嚷着说:“那是心学,这也是心学。”“陆氏的学问就是孔孟的学问。”唉!迷惑太久了。

儒家以义理为主,佛教以知觉为主。学术真假、相同、不同、是非、邪正,都由此判定。孔子说:“不符合礼的不看,不符合礼的不听,不符合礼的不说,不符合礼的不做。”孟子说:“不符合仁的不做,不符合礼的不行。”周敦颐说:“仁义礼智这四者,在动静、言语、仪容、视听上没有违背,叫做纯。”这是以义理为主。《传灯录》说:“作用是性,在眼睛叫看见,在耳朵叫听见,在鼻子叫嗅香,在嘴巴叫谈论,在手叫执捉,在脚叫奔跑。”陆象山说:“我的眼睛能看,耳朵能听,鼻子能知香臭,嘴巴能知味道,心能思考,手脚能运动,还要什么存诚持敬呢?”杨慈湖说:“我的眼睛看,耳朵听,鼻子嗅,嘴巴尝,手执,脚运,无非是大道的功用。”王阳明说:“那能视听言动的,就是性,就是天理。”这是以知觉为主。我认为义理对人关系重大,完全具备义理就成为圣人贤人,失去义理就成为愚昧不肖之人。知觉则人人都有,即使是夏桀、商纣、盗跖也有,怎么能说能视听言动的就是天理,无非是大道的功用呢?这个道理很明白,岂容歪曲。

仁义礼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