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蔀通辨卷之八
怒、哀、惧、爱、恶、欲,皆情之为也。情者,妄也,邪也。妄情息灭,本性清明。大要以灭情为首。”此说道理正,类佛也。
译愤怒、悲哀、恐惧、喜爱、厌恶、欲望,都是情欲的作用。情欲,就是虚妄,就是邪僻。虚妄的情欲止息灭尽,本性就清明澄澈。大致的要领是以灭除情欲为首要。”这所说的道理正确,类似于佛家的学说。
朱子曰:「李翱复性,则是云灭情以复性,则非情如何可灭?此乃释氏之说,陷于其中而不自知[朱子语类]
按《释氏》谓六用不行则本性自见,又云但能莫存知见,泯绝外缘,离一切心,即汝真性。此灭情复性,禅宗要旨也。象山云:“人只是去些子凡情不得。”又云:“心不可泊一事,须要一切剥落净尽。”即同此灭情之旨。
困知记》云:李习之虽尝辟佛,然《复性书》之言,陷于佛氏之说而不自知,其亦尝从禅师问道,得非有取其微旨而姑辟其粗迹,以无失为圣人之徒耶?《传灯录》:李翱为朗州刺史,尝问药山禅师:“如何是道?”师曰:“云在天,水在缾翱作偈云:“炼得身形似鹤形,千株松下两函经。我来问道无余话,云在青天水在缾
问韩文公与大颠书,不审有崇信之意否?朱子曰:「真个是崇信,是他贬从那潮州去,无聊后被他说转了。」如云所示,广大深迥,非造次可喻。不知大颠与他说个甚么,恁地倾心信向?又曰:「退之亦多交僧,如灵师、惠师之徒[朱子语类]
按韩退之虽辟佛而交僧,晚年乃为大颠所动,倾心信向。周元公云:「不识大颠何似者,数书珍重,更留衣。」何与原道之言背驰耶?虽然,退之一李习之也。原道关佛,亦只是关其粗迹也。按柳子厚《送僧浩初序》谓韩退之:「病余嗜浮图言,罪余不斥浮图。」余谓浮图之言,往往与《易》《论语》合,虽圣人复生,不可得而斥也。退之所病者其迹也,虽余亦不乐也。愚谓文学如二三子,一代宗工,然皆只知病佛粗迹,而不免为其微言所惑,他尚何望?
朱子曰:「游定夫有《论语》要旨,天下归仁,引庞居士语。又曰:游定夫以克己复礼与释氏一般,只存想此道理而已。旧本游氏全用佛语解此一段,某已削之。若只以存想言克复,则与下截『非礼勿视』四句有何干涉?又曰:若只是存想天下归仁,恁地则不须克己,只坐定存想半月十日,便自天下归仁,岂有此理[朱子语类]
按游定夫言,克己与四勿无干涉,正与象山同。詹阜民安坐瞑目,操存半月,忽觉此心澄莹,自以为仁,而象山许之,即存想归仁之证也。
伊洛渊源录》载《吕氏杂志》云:程先生谓游酢、杨时先知学禅,已知向里没安泊处,故来此,却恐不变也。游定夫后更为禅学,从诸禅老。游定夫尝言:前辈先生往往不曾看佛书,故诋之如此之甚。其所以破佛者,乃佛书自不以为然者也。其溺于异学如此。
朱子曰:「吕与叔未发之说,尤可疑。如引『屡空』而曰『由空而后见乎中』,其不陷于浮图者,几希矣。盖其病根,正在欲于未发之前求见乎所谓中者而执之,是以屡言之而病愈甚。盖一有求之之心,则是便为已发,固已不得而见之,况欲从而执之,则其为偏倚亦甚矣。又何中之可得乎?此为义理之根本,于此有差,则无所不差矣。」程子讥之,以为不识大本,信哉!杨氏所谓「未发之时,以心验之,则中之义自见,执而勿失,无人欲之私焉,则发必中节矣。」又曰:「须于未发之际,能体所谓中,其曰『验之』『体之』『执之』,则亦吕氏之失也。」大抵杨氏之言,多杂于佛老,故其失类如此[中庸或问]
按语类:朱子谓陆子静学者欲执喜怒哀乐未发之中,不知中如何执得。那事来面前,只得应他。当喜便喜,当怒便怒。如何执得?正与此相发。按《中庸》或问辩程门诸子淫于老佛之失,甚详。今姑录此,余不尽也。
又按《语类》僧常总,龟山乡人,住庐山东林。龟山常往见之,问孟子“道性善”之说,其言之杂佛,有自来矣。
朱子答张敬夫书云:「上蔡所谓知觉,正谓知寒暖饥饱之类,推而至酬酢佑神,亦只此耳。谓仁者心有知觉,则可谓心有知觉;谓之仁,则不可。至于伯逢,又谓上蔡之意,自有精神,得其精神,则天地之用皆我之用矣。此说甚高甚妙,而反之于身,愈无根本可据之地。所谓天地之用即我之用,殆亦其传闻想象如此耳,实未尝到此地位也[朱子文集
译朱子说:“李翱主张复性,那就是说灭掉情感来恢复本性,那么情感怎么可以灭掉呢?这是佛教的说法,李翱陷入其中而不自知。”
按:佛教认为六根作用停止则本性自然显现,又说只要能不存有知见,断绝外在因缘,离开一切心念,就是你的真性。这种灭情复性的观点,正是禅宗的要旨。陆象山说:“人只是有些凡俗的情欲去除不掉。”又说:“心不可停留在一件事上,必须一切剥落干净。”这就和灭情的宗旨相同。
《困知记》说:李习之虽然曾经辟佛,但《复性书》中的言论,陷入佛教的说法而不自知,他大概也曾向禅师问道,莫非是取其精微的旨意而暂且辟斥其粗浅的痕迹,以便不失为圣人的门徒呢?《传灯录》记载:李翱任朗州刺史时,曾问药山禅师:“什么是道?”禅师说:“云在天,水在瓶。”李翱作偈说:“炼得身形似鹤形,千株松下两函书。我来问道无余话,云在青天水在瓶。”
问:韩文公给大颠禅师的书信,不知是否有崇信的意思?朱子说:“确实是崇信,是他被贬到潮州去,无聊之后被大颠说转了。”如信中所说,广大深远,不是仓促间可以理解的。不知大颠对他说了什么,竟让他如此倾心信服?又说:“韩愈也常与僧人交往,如灵师、惠师之流。”
按:韩愈虽然辟佛却与僧人交往,晚年竟被大颠所动,倾心信服。周敦颐说:“不识大颠是何等人,却多次写信珍重,更留下衣服。”这与《原道》中的言论为何背道而驰呢?虽然如此,韩愈也是一个李习之。《原道》排斥佛教,也只是排斥其粗浅的痕迹。按柳宗元《送僧浩初序》说韩愈:“病愈后嗜好佛家言论,罪过后不排斥佛家。”我认为佛家的言论,往往与《易经》《论语》相合,即使圣人再生,也不能排斥。韩愈所病的是佛教的外在形迹,虽然我也不喜欢。我认为像韩愈、柳宗元这样的文学大家,是一代的宗师,但都只知道排斥佛教的粗浅形迹,而不免被其精微的言论所迷惑,其他还有什么可指望的呢?
朱子说:“游定夫在《论语》要旨中,关于‘天下归仁’,引用了庞居士的话。又说:游定夫认为克己复礼与佛教一样,只是存想这个道理而已。旧本游氏全用佛语解释这一段,我已经删去了。如果只用存想来解释克己复礼,那么与下文‘非礼勿视’等四句有什么关联呢?又说:如果只是存想天下归仁,这样就不需要克己,只坐定存想十天半月,便自然天下归仁,哪有这种道理?”
按:游定夫说克己与四勿没有关联,正与陆象山相同。詹阜民安坐闭目,操持存养半月,忽然觉得此心澄澈晶莹,自以为达到了仁的境界,而陆象山认可了他,这就是存想归仁的证明。
《伊洛渊源录》记载《吕氏杂志》说:程先生认为游酢、杨时先学禅,已知向里求索没有安顿之处,所以来这里,却担心他们不会改变。游定夫后来更从事禅学,跟随各位禅老。游定夫曾说:前辈先生往往没看过佛书,所以诋毁得如此厉害。他们用来破除佛教的,正是佛书自己也不认为对的。他沉溺于异端学说到了这种地步。
朱子说:“吕与叔关于未发的说法,尤其可疑。如引用‘屡空’而说‘由空而后见乎中’,他不陷入佛教的,几乎没有多少了。大概他的病根,正在于想在未发之前去求见所谓的中并执着它,所以多次谈论而毛病更加严重。大概一有求索之心,那就是已经发动,固然已经不能见到,何况想要从而执着它,那么它的偏倚也就很严重了。又怎么能够得到中呢?这是义理的根本,在这里有差错,那就无所不差了。”程子讥讽他,认为他不识大本,确实如此!杨氏所谓“未发之时,以心去验证,那么中的意义自然显现,执着而不丢失,没有人欲的私心,那么发动必然中节。”又说:“必须在未发之际,能够体认所谓的中,他说‘验证’‘体认’‘执着’,这也是吕氏的过失。”大体上杨氏的言论,多夹杂佛老,所以他的过失类同如此。
按《语类》:朱子说陆子静学者想要执着喜怒哀乐未发之中的中,不知中怎么可以执着。那事来到面前,只得应承它。该喜就喜,该怒就怒。怎么可以执着?正与此相互阐发。按《中庸或问》辨析程门诸子沉溺于老佛的过失,非常详细。现在只记录这些,其余不尽录。
又按《语类》:僧人常总,是龟山同乡,住在庐山东林。龟山常去见他,问孟子“道性善”的说法,他的言论夹杂佛教,是有来由的。
朱子答张敬夫信说:“上蔡所说的知觉,正是指知道寒暖饥饱之类,推而至于应酬应对、佑助神明,也只是这个。说仁者心有知觉,可以说是心有知觉;说这就是仁,则不可以。至于伯逢,又说上蔡的意思,自有精神,得其精神,那么天地之用都是我的用了。这说法很高很妙,但反求自身,愈没有根本可依据的地方。所谓天地之用即我之用,大概也是他传闻想象如此罢了,实际未曾达到这个境界。”
上蔡多说知觉,自上蔡一变而为张子韶[并朱子语类]
谢上蔡以知觉言仁,犹佛氏以知觉言性,其失一也。精神之说,尤陷释氏,与象山「吾心宇宙」之说正同。
事文类聚》云:佛者,汉言觉也,将以觉悟羣生也。宋丰稷对神宗曰:佛者,觉也,觉则无所不了。张子韶曰:觉之一字,众妙之门。陈白沙曰:人惟觉,便我大而物小,物有尽而我无尽。皆是说得觉字太重也。
朱子曰:「程门诸子,在当时亲见二程;至于释氏,却多看不破,是不可晓。」
因论上蔡语录,如云:“见此消息,不下工夫之类”,乃是谓儒佛本同,而所以不同者,但是下截耳。龟山亦如此[并《朱子语类]
谢氏虽程门高弟,亦看不破其惑人至此。
朱子答吴公济书云:「来书云:『儒释之说,本同末异。』熹谓:本同,则末必不异;末异,则本必不同。正如两木,同是一种之根,无缘却生两种之实[朱子文集]
此论简要直截片言折狱矣
朱子曰:「正献为温公言,佛家心法只取其简要[朱子语类]
正献吕申公,公着也。《宋名臣言行录》云:申公晚多读释氏书,益究禅理。温公博学有志行,而独不喜佛。申公每劝其留意,且曰:“所谓佛学者,直贵其心术简要耳,非必事事服习为方外人也。”按申公之意,亦是取上一截。
朱子答林择之书云:「吕公家传论佛学,尤可骇叹。程氏之门,千言万语,只要见儒者与释氏不同处。而吕公学于程氏,意欲直造圣人,尽其平生之力,乃反见得佛与圣人合,岂不背戾之甚哉[朱子文集]
吕公家传云:「原明公自少,既从诸老先生学,当世善士悉友之矣。晚更从高僧圆照师、宗本证悟师、修颙游,尽究其道,别白是非,斟酌浅深而融通之,然后见佛之道与圣人合。」按原明申公之子希哲也。
朱子答吕东莱书云:「横渠墓表出于吕汲公。汲公尊横渠,然不讲其学,而溺于释氏,故其言多依违两间,阴为佛老之地。如云:『学者苦圣人之微,而珍佛老之易入,如此,则是儒学、异端皆可以入道,但此难而彼易耳。』又称:『横渠不必以佛老而合乎先王之道,如此,则是本由佛老,然后可以合道,但横渠不必然,而偶自合耳。』此等言语,与横渠著书立言,攘斥异学,一生辛苦之心,全背驰了[朱子文集]
汲公吕大防也
朱子曰:「华严合论,其言鄙陋无稽。不知陈了翁一生理会这个,是有甚么好处?可惜极好的秀才,只恁地被他引去了。」又曰:「了翁好佛,说得来七郎八当[朱子语类]
了翁《金刚经》说曰:「佛法之要,不在文字,而亦不离于文字。此经要处,只九个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梵语九字,华言一字,一『觉』字耳。《中庸》『诚』字,即此字也。了翁之意,亦是见得佛与圣人合也。」
朱子辩苏子由老子解云:「苏侍郎晚着此书,合吾儒于老子,以为未足,又并释氏而弥缝之,可谓舛矣。然其自许甚高,至谓当世无一人可以语此者,而其兄东坡公亦以为不意晚年见此奇特。以余观之,其可谓无忌惮者欤[朱子文集]
苏子由注《老子》其后序曰:“中庸,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此盖佛法也。六祖谓:“不思善,不思恶,则喜怒哀乐之未发也。”盖中者,佛性之异名;而和者,六度万行之总目。致中和而天地万物生于其间,非佛法何以当之?观此,则苏氏弥缝之舛可知矣。按《文献通考》,宋仁宗时,僧契嵩以世儒多诋释氏之道,乃着《辅教编》五卷,广引经籍,以证三家一致,辅相其教焉。苏子由所见,正与契嵩合。崇正辩曰:“为佛之徒者,所以拥护其道,无所不至。衣冠浅士,乃一闻佛说,则倾意从之,甘心于僧役而不悔,岂非名教之罪人哉?”
朱子《杂学辩》张子韶《中庸解》云:「不见形象而天地自章,不动声色而天地自变,垂拱无为而天地自成。天地亦大矣,而使之章,使之变,使之成,皆在于我。天地又
译上蔡先生多谈知觉,从上蔡一变而为张子韶。
谢上蔡用知觉来解释仁,就像佛教徒用知觉来解释性一样,他们的错误是相同的。关于精神的说法,更是陷入佛教的窠臼,与陆象山“我心即宇宙”的说法完全相同。
《事文类聚》说:佛,汉语意思是觉,用来觉悟众生。宋丰稷对宋神宗说:佛,就是觉,觉就无所不知。张子韶说:觉这一个字,是众妙之门。陈白沙说:人只要觉,就会觉得我大而物小,物有尽头而我无尽。这些都是把觉字说得太重了。
朱子说:“程门弟子,在当时亲眼见过二程;至于佛教,却大多看不破,这是不可理解的。”
因为讨论上蔡语录,比如他说:“见此消息,不下工夫之类”,这是说儒佛本来相同,所以不同的,只是下截罢了。龟山也是这样。
谢氏虽然是程门高弟,也看不破,他迷惑人到这个地步。
朱子回复吴公济的信中说:“来信说:‘儒释之说,本同末异。’熹认为:本同,则末必不异;末异,本必不同。正如两棵树,同是一种根,无缘无故却长出两种果实。”
这个论述简要直截,片言折狱。
朱子说:“正献对温公说,佛家心法只取其简要。”
正献是吕申公,名公着。《宋名臣言行录》说:申公晚年多读佛书,更加研究禅理。温公博学有志行,却唯独不喜欢佛。申公常劝他留意,并且说:“所谓佛学,只贵其心术简要罢了,不必事事服习成为方外人。”按申公的意思,也是取上一截。
朱子回复林择之的信中说:“吕公家传论佛学,尤其可骇叹。程氏门下,千言万语,只要见儒者与释氏的不同处。而吕公学于程氏,意欲直接造圣人,尽其平生之力,却反而见得佛与圣人合,岂不背戾得厉害吗?”
吕公家传说:“原明公自少,既从诸老先生学习,当世善士都与他交友了。晚年更从高僧圆照师、宗本证悟师,修颙游,尽究其道,辨别是非,斟酌浅深而融通之,然后见佛道与圣人合。”按原明是申公之子希哲。
朱子回复吕东莱的信中说:“横渠墓表出于吕汲公。汲公尊崇横渠,却不讲其学,而溺于佛,所以他的话多依违两间,暗中为佛老之地。如说:‘学者苦圣人之微,而珍佛老之易入。’如此,则是儒学、异端都可以入道,只是此难而彼易罢了。又称:‘横渠不必以佛老而合乎先王之道。’如此,则是本由佛老,然后可以合道,只是横渠不必然,而偶自合罢了。’这些言语,与横渠著书立言,排斥异学,一生辛苦之心,完全背驰了。”
汲公是吕大防。
朱子说:“华严合论,其言鄙陋无稽。不知道陈了翁一生理会这个,有什么好?可惜极好的秀才,只这样被他引去了。”又说:“了翁好佛,说得来七郎八当。”
了翁《金刚经》说:“佛法之要,不在文字,而亦不离文字。此经要处,只九个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梵语九字,华言一字,一个‘觉’字罢了。《中庸》‘诚’字,即此字也。”了翁的意思,也是见得佛与圣人合。
朱子辩苏子由老子解说:“苏侍郎晚年著此书,合吾儒于老子,以为未足,又合并释氏而弥缝之,可谓舛谬了。然而他自许甚高,至谓当世无一人可以与此语者,而其兄东坡公也以为不意晚年见此奇特。以我看来,他可谓无忌惮者吗?”
苏子由注《老子》其后序说:“中庸,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中节,谓之和。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资焉。”这大概是佛法。六祖说:“不思善,不思恶,则喜怒哀乐之未发。”大概中者,是佛性之异名;而和者,是六度万行之总目。致中和而天地万物生其间,非佛法何以当之?观此,则苏弥缝之舛可知了。按《文献通考》,宋仁宗时,僧人契嵩以世儒多诋释氏之道,于是著《辅教编》五卷,广引经籍,证明三家一致,辅相其教。苏子由所见,正与契嵩合。《崇正辩》说:“为佛之徒者,所以拥护其道,无所不至,衣冠浅士,乃一闻佛说,就倾意从之,甘心于僧役而不悔,岂不是名教之罪人吗?”
朱子《杂学辩》张子韶《中庸解说》:“不见形象而天地自章,不动声色而天地自变。垂拱无为而天地自成。天地亦大矣。而使之章,使之变,使之成,皆在我。天地又
自此而造化之妙矣。」朱子辩之,谓此语险怪不通。若圣人反能造化天地,则是子孙反能孕育父祖。凡此好大不根之言,盖原于释氏心法起灭天地之意[朱子文集]
译从此便体现了造化的奥妙。」朱子对此进行辨析,认为这话荒诞怪异、不通情理。如果圣人反而能够创造天地,那就是子孙反而能够孕育父祖。所有这类好大而无根据的言论,大概都源于佛教心法中关于心念生灭即天地生灭的观点。
按苏子由谓致中和而天地万物生于其间云云,正同此心法起灭天地之意。又按朱子杂学辩,苏张溺佛之失甚详,今亦不能尽录,姑摘记紧要一二于此。
朱子曰:「张公始学于龟山之门,而逃儒以归于释。既自以为有得矣,而其释之师语之曰:『左右既得把柄入手,开导之际,当改头换面,随宜说法,使殊涂同归,则世出世间两无遗恨矣。』用此之故,凡张氏所论著,皆阳儒而阴释。其离合出入之际,务茌愚一世之耳目,而使之恬不觉悟,以入乎释氏之门,虽欲复出而不可得[朱子文集]
昔人谓西晋乱亡之祸,起于夕阳亭荀勖教贾充之一语。愚谓后世学术阳儒阴释之祸,实起于宗杲教张公之一语矣。然荀勖一语,止祸一代;宗杲一语,遗祸无穷。上而千古圣贤学术,为所汨乱;下而天下万世人心,为所蔀惑。不知其祸何时而已。呜呼!酷哉!
按宗杲为人,权数阴谋秘计,大类吕不韦。不韦阴以其子为秦王之子,而秦人不觉。宗杲阴以其学易吾儒之学,而后世亦鲜知之。始皇既立名号,犹袭嬴秦,而血脉骨髓则已移于吕。无垢、象山继作,名号不殊于孔孟,而血脉骨髓则已移于禅。呜呼!六国并兵合力以攻秦,不能得秦人之尺寸;而不韦夺其国于几席谈笑之间。昌黎、伊洛终身辟佛,曾不能少杀其势。宗杲乃从容一语,而遗吾道无穷之祸。二人者,其古今之大盗与?
通按:有宋一代,禅学盛行。然汴宋以前,苏子由诸人,明以儒佛为同;南渡以后,张子韶辈,始阳儒而阴佛,以儒佛为同。其好佛也直,阳儒而阴佛,其好佛也谲。此世道升降之几,所关非细故也。孔子曰:“古之愚也直,今之愚也诈而已矣。”阅历古今世变,同一令人增慨。
朱子答石子重书云:「此道寂寥,近来又为邪说汨乱,使人骇惧。闻洪适在会稽,尽取张子韶经解版行,此祸甚酷,不在洪水夷狄猛兽之下,令人寒心。人微学浅,又未有以遏之,惟益思自勉,更求朋友之助,庶有以追踪圣徒,稍为后人指出邪径,俾不至全然陷溺,亦一事耳[朱子文集]
朱子倦倦为后人指出邪径,而近日学者乃有故蹈邪径而反诋朱子者,其是非识见何相辽乃尔?
朱子杂学辩曰:「吕氏曰:『闻见未彻,正当以悟为则。所谓致知格物,正此事也。比来权去文字,专务体究,尚患杂事纷扰,无专一工夫。若如伊川之说,物各付物,便能役物,却恐失涉颟顸。』尔愚谓:『以悟为则,乃释氏之法,而吾儒所无有。』吕氏顾以为致知格物之事,又云:『去文字而专体究,犹患杂事纷扰,不能专一。』则是理与事为二,必事尽屏而后理可穷也。顾谓伊川颟顸,岂不惑哉[朱子文集]
吕氏即吕居仁,亦尝参禅。宗杲杲以无事省缘,静坐体究为教,故吕氏有此见解。其去文字,屏事尚悟,诋伊川,全与象山同见解。象山曰:「格物者,格此者也。」阳明曰:「格物致知之功,即佛氏之常惺惺。」皆与吕氏同见解。颟顸出佛书云:「儱侗真如,颟顸佛性。」
朱子辩吕氏《大学》解云:「彼其阳离阴合,自以为左右采获,而集儒佛之大成矣。曾不悟夫言行不类,出入支离之为心害,而莠夺苗,紫夺朱之患,又将无所不至也。」近世之言道者,盖多如此,其误后学深矣。
朱子答陈明仲书云:「汪丈每以吕申公为准则,比观其家传所载学佛事,殊可笑。彼其德器浑厚谨严,可为难得矣。一溺其心于此,乃与世俗之见无异,又为中立依违之计,以避其名。此其心亦可谓支离之甚矣。顾自以为简易,则吾不知其说也[朱子文集]
汪丈即汪圣锡尚书也,名应辰。二书所言,阳离阴合,左右采获,依违中立,出入支离之弊,一种学术,皆然。
朱子曰:「某初师屏山,籍溪籍溪学于文定,又好佛老。以文定之学为论治则可,而道未至。屏山少年能为举子业,官莆田。接塔下一僧,能入定数日后乃见。了老归家读儒书,以为与佛合,故作《圣传论》。其后屏山先亡,籍溪在某自见于此道未有所得,乃见延
译查考苏子由曾说,达到中和境界,天地万物便在其中产生,等等,这正与以心法起灭天地的意思相同。又查考朱熹《杂学辨》,其中对苏轼、张商英沉溺于佛学的过失论述得很详细,现在也不能全部摘录,姑且在此摘记紧要的一两条。
朱熹说:“张商英起初在杨时(龟山)门下学习儒学,后来却背离儒学而归向佛学。他自以为有所得之后,他的佛学老师对他说:‘既然已经掌握了关键,在开导他人时,应当改头换面,随机说法,使不同的途径归于同一归宿,那么世间与出世间的遗憾就都没有了。’因为用了这个缘故,凡是张商英所论述著述的,都是表面儒家而内里佛家。在他儒佛离合出入的关键处,务必蒙蔽世人的耳目,使他们安然不觉悟,从而进入佛家的门径,即使想再出来也不可能了。”
古人说西晋灭亡的祸患,起于夕阳亭荀勖教唆贾充的一句话。我认为后世学术表面儒家内里佛家的祸患,实际上起于宗杲教唆张商英的一句话。然而荀勖的一句话,只祸害了一代;宗杲的一句话,留下的祸患无穷无尽。上至千古圣贤的学术,被其搅乱;下至天下万世的人心,被其蒙蔽迷惑。不知道这祸患何时才能停止。唉!太残酷了!
查考宗杲为人,权谋算计阴谋秘计,很像吕不韦。吕不韦暗中把他的儿子当作秦王的儿子,而秦国人没有察觉。宗杲暗中用他的学问替换我们儒家的学问,而后世也很少有人知道。秦始皇即位后,名义上还沿袭嬴秦,但血脉骨髓已经转移到了吕氏。无垢、象山相继兴起,名义上与孔孟没有不同,但血脉骨髓已经转移到了禅宗。唉!六国联合兵力合力攻打秦国,不能得到秦国人的尺寸土地;而吕不韦却在几席谈笑之间夺取了秦国。韩愈、伊洛学派终身辟佛,曾不能稍微削弱它的势力。宗杲却从容一句话,而给我们道统留下无穷的祸患。这两个人,大概是古今的大盗吧?
总括而言:宋朝一代,禅学盛行。然而汴京北宋以前,苏子由等人,公然认为儒佛相同;南宋南渡以后,张子韶等人,才开始表面儒家内里佛家,认为儒佛相同。他们喜好佛学是直白的,表面儒家内里佛家,他们喜好佛学是诡诈的。这是世道升降的关键,所关系到的不是小事。孔子说:“古代的愚笨是直率,现在的愚笨只是欺诈罢了。”阅历古今世变,同样令人感慨。
朱熹回复石子重的信中说:“此道寂寥,近来又被邪说搅乱,使人惊惧。听说洪适在会稽,全部取用张子韶的经学解释刻板发行,此祸很残酷,不在洪水、夷狄、猛兽之下,令人寒心。我人微言轻学问浅薄,又没有办法遏制它,只有更加思考自我勉励,再寻求朋友的帮助,或许能追踪圣人的门徒,稍微为后人指出邪路,使他们不至于完全陷溺,也是一件事罢了。”
朱熹恳切地为后人指出邪路,而近日的学者却有故意踏入邪路反而诋毁朱熹的,他们的是非见识为何相差如此遥远呢?
朱熹《杂学辨》说:“吕氏说:‘见闻没有透彻,正当以悟作为准则。所谓的致知格物,正是这件事。近来权且去掉文字,专门致力于体究,还担心杂事纷扰,没有专一的工夫。如果像伊川所说的,事物各自交付给事物,就能役使事物,却恐怕失之粗疏笼统。’我认为:‘以悟作为准则,是佛家的方法,而我们儒家所没有的。’吕氏却认为这是致知格物的事情,又说:‘去掉文字而专门体究,还担心杂事纷扰,不能专一。’这就是把理与事分为两截,必定要事情全部屏除而后理才可以穷尽。反而说伊川粗疏笼统,难道不迷惑吗?”
吕氏就是吕居仁,也曾参禅。宗杲以无事省缘,静坐体究作为教导,所以吕氏有此见解。他去掉文字,屏除事情崇尚悟,诋毁伊川,完全与象山见解相同。象山说:“格物,就是格这个。”阳明说:“格物致知的工夫,就是佛家的常惺惺。”都与吕氏见解相同。颟顸出自佛书,说:“儱侗真如,颟顸佛性。”
朱熹辩驳吕氏《大学》解释说:“他表面背离内里结合,自以为左右采获,而集儒佛的大成了。竟然没有觉悟到言行不类,出入支离是心的祸害,而莠草夺取禾苗,紫色夺取正红的祸患,又将无所不至。”近世谈论道的人,大多像这样,他们误导后学很深了。
朱熹回复陈明仲的信中说:“汪丈常常以吕申公作为准则,近来看他的家传所载学佛的事情,很可笑。他的德行器量浑厚谨严,可以说是难得了。一旦沉溺于此,竟然与世俗的见解没有不同,又采取中立依违的计策,来避免名声。他的心也可以说是支离得很厉害了。反而自以为简易,那么我不知道他的说法了。”
汪丈就是汪圣锡尚书,名应辰。两封信所说的,表面背离内里结合,左右采获,依违中立,出入支离的弊病,一种学术,都是这样。
朱熹说:“我起初师从屏山,籍溪学于文定,又喜好佛老。认为文定的学问用来论治是可以的,而道没有达到。屏山少年时能做举子业,在莆田做官。接触塔下一僧,能入定数日后才见面。了老回家读儒书,认为与佛合,所以作《圣传论》。后来屏山先去世,籍溪在我这里,自认为在此道没有所得,于是见延”
屏山刘子翚、籍溪胡宪,皆朱子少时师也。朱子初年学禅,亦以二人之故。《圣传十论》见《屏山文集》,翻誊二字,切中世学之病。象山、阳明讲学,皆是翻誊出来。
朱子答李伯谏书云:「详观所论,大抵以释氏为主,而于吾儒之说,近于释者取之,异于释者,在孔孟则多方迁就以求其合,在伊洛则无所忌惮而直斥其非。夫直斥其非者,固未识其旨;所取所合,亦窃取其似是而非者耳。故语意之间,未免走作。然敢诋伊洛而不敢非孔孟者,直以举世尊之,而吾又身为儒者,故不敢耳。岂真知孔孟之可信而信之哉?是犹不敢显然背叛,而其毁冠裂冕、拔本塞源之心,固已窃发。学者岂可便有此心萌于胸中哉[朱子文集]
此书说透伯谏心髓,说透近世一派杂学心髓。
朱子答江德功书云:「释氏之学,为主于中而外,欲强为儒者之论。正如非我族类,而欲强以色笑相亲,意思终有闲隔碍阻[朱子文集]
与前书迁就走作等语相发
朱子曰:「学佛者常云儒佛一同,某言你只认自家说不同。若果是,又何必言同?只这靠傍底意思,便是不同,便是你不是我底是了[朱子文集]
此语说得直截痛快,尤可施于近世之欲同朱陆者。
朱子答江德功书云:「近世学者溺于佛学,本以圣贤之言为卑近,而不满于其意。顾天理民彝有不容殄灭者,则又不能尽叛吾说以归于彼。两者交战于胸中,而不知所定。于是因其近似之言,以附会而说合之。凡我教之以物言者,则引而附之于己;以身言者,则引而纳之于心。苟以幸其不异于彼,而便于出入两是之私。至于圣贤本意,则虽知其不然,而有所不顾也[朱子文集]
此尝说世学之病亦痛切
朱子答汪太初书云:「近世学者不知圣门实学之根本次第,而溺于老佛之说,无致知之功,无力行之实,而尝妄意天地万物人伦日用之外,别有一物空虚玄妙不可测度,其心县县然惟徼幸于一见此物以为极致。」
朱子答廖子晦书云:「详来谕,正谓日用之间别有一物光辉闪铄动荡流转,是即所谓无极之真,所谓谷神不死,所谓无位真人。此释氏语,正谷神之酋长也[并《朱子文集]
无极之真,儒也。谷神不死,老也。无位真,人佛也。此即以老、佛之似,乱吾儒之真也。一物即镜象之见也。
朱子答李周翰书云:「示谕缕缕,备见本末。但原说之辩,髣髴其闲,颇有阳尊孔子而阴主瞿聃之意耳[朱子文集]
瞿聃,瞿昙,老聃也。当时讲学之弊,类如此。
或问佛之理比孔子为径,伊川程子曰:「天下果有径理,则仲尼岂欲使学者迂远而难至乎?故外仲尼之道而由径,则是冒险阻,犯荆棘而已[程氏遗书]
朱子曰:「信州龚安国闻李德远过郡,见之。李云:『若论学,惟佛氏直截;如学周公、孔子,乃是抱桥柱澡洗。』」
朱子曰:「禅学只一喝一棒,都掀翻了,也是快活。却看二程说话,可知道不?索性奚特?二程便夫子之言亦如此。『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看得好支离[并《朱子语类]
按前人于孔佛犹有支离直截之论,则夫近世之以支离直截论朱陆者,即前人之余涎耳。苏子由谓后世因老子之言以达道者不少,而求之于孔子者常苦其无所从。吕汲公谓学者苦圣人之微,而珍佛老之易入,皆同此意。崇正辩曰:圣人之道不可躐等,释氏之教一超直入。故儒生以吾圣人为迂,以彼释氏为径。今以登十三级浮屠明之,不可躐等者,犹自最下用足历级升而上也;一超直入者,犹自平地不用足历,忽飞而至也。此实而彼虚,实难而虚易,士大夫乐于无稽超胜之说,以为孔子所不到,孟子所不知,而实无所得,使世习日以沦胥,莫可救也。愚按:前世溺禅者必诋圣人,近世溺禅者必诋朱子。孔圣不免讥诋,朱固无足怪矣。
朱子曰:「今之学者,往往多归异教,何故?盖谓自家这里工夫有欠缺处,奈何这心不下,没理会处。而禅者之说,则自以为有个悟门,一朝得入,则前后际断,说得恁地见成捷快,如何
译屏山刘子翚、籍溪胡宪,都是朱子年轻时的老师。朱子早年学习禅学,也是因为这两人的缘故。《圣传十论》见于《屏山文集》,其中“翻誊”二字,切中了世俗学问的弊病。象山、阳明讲学,都是从这“翻誊”中衍生出来的。
朱子回复李伯谏的信中说:“仔细观看你的论述,大体是以佛教为主,而对于我们儒家的学说,接近佛教的就采纳,与佛教不同的,对于孔孟则多方迁就以求其契合,对于伊洛学派则无所顾忌而直接斥责其错误。那些直接斥责其错误的,固然没有理解其中的宗旨;所采纳所契合的,也不过是窃取那些似是而非的东西罢了。所以言语意思之间,难免出现偏差。然而敢诋毁伊洛学派而不敢非议孔孟,只是因为举世都尊崇孔孟,而我又身为儒者,所以不敢罢了。难道是真的知道孔孟可信而相信他们吗?这就像是不敢公然背叛,但其毁弃礼法、断绝根本之心,已经暗中萌发了。求学的人怎么可以任由这种念头在心中萌发呢?”
这封信说透了李伯谏的心髓,也说透了近世一派杂学的心髓。
朱子回复江德功的信中说:“佛教的学说,主张内在空虚而外在表现,想要强行做出儒家的论调。正好像不是同族的人,却想要强行用脸色笑容来亲近,意思终究有隔阂阻碍。”
这与前信中提到的迁就、偏差等话语相互阐发。
朱子说:“学佛的人常说儒家和佛教是一样的,我说你只承认自家的说法不同。如果真的是相同,又何必说相同呢?只是这种依附靠拢的意思,就是不同,就是你不是我、我是你的区别了。”
这话说得直截痛快,尤其适用于近世那些想要调和朱熹与陆九渊的人。
朱子回复江德功的信中说:“近世的学者沉溺于佛学,本来认为圣贤的话浅近,而对其意旨感到不满。但考虑到天理人伦有不容灭绝的,所以又不能完全背叛我们的学说而归于佛教。两者在心中交战,而不知道如何确定。于是凭借那些近似的话,来附会并调和它们。凡是我们的学说用外物来说明的,就引用来附会于自己;用自身来说明的,就引用来纳入心中。姑且希望这样不异于佛教,而便于出入两端的私心。至于圣贤的本意,虽然知道不是这样,但也有所不顾了。”
这也曾痛切地说过世俗学问的弊病。
朱子回复汪太初的信中说:“近世的学者不知道圣门实学的根本次第,而沉溺于老庄、佛教的学说,没有致知的功夫,没有力行的实际,却常常妄想在天地万物人伦日用之外,别有一种空虚玄妙不可测度的东西,其心悬悬然只侥幸于一见此物以为极致。”
朱子回复廖子晦的信中说:“仔细看来信,正是说在日常用度之间别有一种光辉闪烁动荡流转的东西,这就是所谓的无极之真,所谓的谷神不死,所谓的无位真人。这是佛教的话,正是谷神的头领。”
无极之真,是儒家的。谷神不死,是老子的。无位真人,是佛教的。这就是用老、佛的相似之处,来扰乱我们儒家的真谛。一物就是镜中影像的见解。
朱子回复李周翰的信中说:“来信详尽,备见本末。但原本论述的辩驳,隐约之间,颇有表面尊崇孔子而内心主张瞿昙、老聃的意思。”
瞿聃,即瞿昙(佛陀)、老聃(老子)。当时讲学的弊病,大多如此。
有人问佛教的道理比孔子更直接,伊川程子说:“天下如果有直接的道理,那么仲尼难道想让学者迂远而难以到达吗?所以背离仲尼之道而取捷径,那就是冒险阻,犯荆棘罢了。”
朱子说:“信州龚安国听说李德远经过郡城,去见他。李德远说:‘如果论学问,只有佛教直截;如学周公、孔子,那就是抱着桥柱洗澡。’”
朱子说:“禅学只一喝一棒,都掀翻了,倒也痛快。却看二程说话,可知道不?干脆奚落?二程就连孔子的话也如此。‘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看得好支离。”
按前人对于孔佛还有支离与直截的争论,那么近世用支离直截来论朱陆的,就是前人的余唾罢了。苏子由说后世因老子的话而达道的人不少,而在孔子那里寻求的人常苦于无所适从。吕汲公说学者苦于圣人的微妙,而珍视佛老的易入,都是同样的意思。《崇正辩》说:圣人之道不可越级,释氏之教一超直入。所以儒生认为我们的圣人迂腐,认为那释氏直接。现在用登十三级浮屠来阐明,不可越级的,就像从最下面用脚一步步登上去;一超直入的,就像从平地不用脚登,忽然飞上去。这是实而彼虚,实难而虚易,士大夫乐于是无稽超胜的说法,认为孔子所不到,孟子所不知,而实际上一无所得,使世风日益沦丧,不可救药。我按:前世沉溺禅学的人必定诋毁圣人,近世沉溺禅学的人必定诋毁朱子。孔圣不免讥诋,朱子固然不足怪了。
朱子说:“现在的学者,往往多归于异教,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自家这里功夫有欠缺的地方,奈何这心放不下,没有理会处。而禅者的说法,则自以为有个悟门,一朝得入,就前后际断,说得那么现成快捷,如何”
不随他去[朱子语类]
朱子答汪尚书书云:「道在六经,何必他求。」诚如台谕然,世之君子不免于沦胥者,何哉?以彼之为说者曰:「子之所求于六经者,不过知性知天而已。由吾之术,无屈首受书之劳,而有其效。」其见解真实,有过之者,无不及焉。世之君子既以是中其好径欲速之心,而不察乎他求之贼道。贵仕者又往往有王务家私之累,声色势利之娱,日力亦不足矣。是以虽知至道不外六经,而不暇求,不若一注心于彼,而徼幸其万一也。至于苏氏,其言高者出入有无,而曲成义理;下者指陈利害,而切近人情。其智识才辩,谋为气槩,又足以震耀而张皇之,使听者欣然而不知倦。此其乱人心,妨道术,主名教者,不得恝然而无言也。狂妄僭率,极言至此,熹之愚昧幺么,岂不知其力之不足?所以慨然发愤而不能已,亦决于此而已矣。天下岂有二道哉[朱子文集]
译不随他去[朱子语类]
朱子在答复汪尚书的信中说:“道就在六经之中,何必另外去寻求。”确实如您信中所说的那样,然而世间的君子难免一同陷入困境,这是为什么呢?因为那些持另一种说法的人说:“你所从六经中寻求的,不过只是了解本性、了解天道罢了。按照我的方法,没有低头受教的辛劳,却能收到同样的效果。”他们的见解确实真实,有的甚至超过六经,但没有不及六经的。世间的君子既然因此中了他们喜好走捷径、追求速成的心思,却不察觉另外寻求会损害正道。身居高位的人又往往有公务和私事的牵累,有声色权势利益的享乐,时间精力也不够了。因此,虽然知道至高无上的道不在六经之外,却没有空闲去探求,不如一心专注于那另一种说法,而侥幸求得万一的成功。至于苏氏(苏轼、苏辙),他们言论高深的,在有无之间出入,从而曲折地成就义理;言论浅近的,指明利害,从而切合人情。他们的智慧见识、才能辩才,谋略气概,又足以震慑炫耀、夸大渲染,使听的人高兴而不知疲倦。这种扰乱人心、妨碍正道、主导名教的现象,我不能冷漠地保持沉默。狂妄冒昧,直言至此,我愚昧渺小,难道不知道自己的力量不足吗?之所以慷慨激昂、愤然发声而不能停止,也是决心在此罢了。天下难道有两种道吗[朱子文集]
此书尤切中世学之病,所称苏氏之病,象山、阳明正同。朱子尝谓伊川“快说禅病”,今由此编观之,朱子真可谓“快说禅病”矣。李果斋谓析世学之谬,辩异教之非,捣其巢穴,砭其隐微,摧陷廓清之功,非近代诸儒所能髣髴其万一。究观此编,然后知斯言之非阿所好矣。盖朱子未出以前,佛学盛行,虽经傅太史、韩文公、二程、张子之辩而不息,直至朱子出,而后邪说退伏,不敢与吾儒争衡。而后学者晓然知佛学心迹本末之皆邪,而儒佛异同之辩息,而后一切杂学以佛旨释儒书者,不得以愚后学之耳目。而后士大夫无复参禅于丛林,问道于释子,甘为僧役而不耻者矣。是朱子未出以前,一禅佛世界;朱子出,而后复吾儒世界也。魏鹤山谓朱子之功不在孟子下,不究辩至此,夫岂知斯言之不我欺。
通按近世溺佛之弊,有以佛氏胜于周孔者,有以佛氏与圣人同者,有以儒佛本同末异者,有阳儒而阴佛者。是数说者,实以渐而变。以佛氏为高妙径捷,胜于周孔者,其陷溺病根也;以为与圣人同者,少变其说以诱人也;以为本同末异者,其说之又变也。至于阳儒阴佛,则其变之极,而为术益精,为说弥巧也。呜呼!君子观于此鳊,亦可以少穷禅蔀之变态矣。
明道程子曰:「道之不明,异端害之也。昔之害近而易知,今之害深而难见。昔之惑人也,乘其迷暗;今之惑人也,因其高明。白谓穷神知化而不足以开物成务,言为无不周徧,实则外于伦理。穷深极微而不可以入尧舜之道,天下之道,非浅陋固滞则必入于此。自道之不明也,邪诞妖异之说竞起,涂生民之耳目,溺天下于污浊。虽高才明智,胶于见闻,醉生梦死,不自觉也。是皆正路之榛芜,圣门之蔽塞,辟之而后可以入道。」
伊川程子曰:「世之博闻强识者众矣,其终无有不入于禅学者,特立不惑,子厚、尧夫而已。」又曰:「今日卓然不为此学者,惟景仁与君实耳[并程氏遗书]
按当时举天下高才明智,醉梦于邪说,而足音空谷,仅张邵、范、马四君子焉耳。盖佛学惑人之害,于此极矣。
明道程子曰:「昨日之会,大率谈禅,使人情思不乐归,而怅恨者久之。此谈天下已成风,其何能救?古亦有释氏盛时,只是崇设象教,其害甚小。今日之风,便先言性命道德,先驱了智者,才愈高明,则陷溺愈深。然据今日次第,便有数,孟子亦无如之何。只看孟子时,杨墨之害,能有甚况之?今日殊不足言。此事亦系时之隆污,清谈盛而晋室衰。然清谈为害,却是闲言语,又岂若今日之害道[程氏遗书]
按此言,则知异端之害,不独系圣道之明晦,尤关系世道之盛衰。呜呼!清谈盛而晋室衰,刘石乱华矣。禅谈盛而宋室不竞,徽钦北,高宗南矣。二代之祸,如出一辙。然后知程子之忧深而虑切矣,岂非后学之永鉴乎?
愚尝因此而通究之。达磨以前,中国文士皆假庄列以文饰佛学。达磨慧能而后,中国文士则假儒书以文饰佛学矣。假庄列以饰佛者,假儒书以饰佛之渐。假儒书以饰佛者,则阳儒阴佛之渐也。是后世佛学所以日益高妙惑人者,皆中国之人相助为惑之罪也。不然,则以《四十二章》等经之侏离鄙俚,《传灯》一录之诞幻无稽,何能惑人至此之甚哉?故何叔京曰:“非浮屠之能惑人也,导之者之罪也。”斯言深烛其弊矣。水心叶适氏曰:“佛学至慧能,自为宗,此非佛之学然也,中国之学为佛者然也。今夫儒者于佛之学,不敢言曰异国之学也;于佛之书,不敢观曰异国之书也。彼异术奇技,绝之易耳。不幸以中国之人为非佛之学,以中国文字为非佛之书,行于不可行,立于不可立。儒者知不能知,力不能救也,荡佚纵恣,终于不返,是不足为大戚与?”愚按:假庄列、假儒书、阳儒阴佛三者,皆是以中国之人为非佛之学,以中国文字为非佛之书,诪张为幻也。问之则曰:“吾学心学也,吾之学非虚空而寂灭也。”世衰道微,程朱世不常出,儒者知不能知,力不能救,坐视其荡佚纵
译这本书尤其切中世俗学派的弊病,所指的苏氏之病,与陆九渊、王阳明的弊病正相同。朱子曾经批评伊川有“快说禅”的弊病,现在从这部书来看,朱子真可以说是“快说禅”了。李果斋说剖析世俗学派的谬误,辩驳异端邪说的错误,捣毁它们的巢穴,针砭它们隐秘细微之处,这种摧陷廓清的功绩,近代各位儒者连其万分之一都无法企及。彻底研读这部书,然后才知道这话不是偏袒喜好。因为朱子出现以前,佛学盛行,虽然经过傅太史、韩文公、二程、张载的辩驳也不曾止息,直到朱子出现,邪说才退伏,不敢与儒家争衡。后来的学者才清楚地知道佛学的用心、行迹、根本和枝节都是邪僻的,儒佛异同的辩论才平息,此后一切用佛家宗旨解释儒家书籍的杂学,就不能再愚弄后学的耳目了。此后士大夫不再到丛林中参禅,向僧人问道,甘愿做僧人的仆役也不以为耻了。所以朱子出现以前,是一个禅佛的世界;朱子出现后,才恢复了儒家的世界。魏鹤山说朱子的功绩不在孟子之下,如果不彻底辩驳到这一步,怎么会知道这话没有欺骗我。
全面考察近世沉溺于佛学的弊病,有认为佛家胜过周公孔子的,有认为佛家与圣人相同的,有认为儒佛根本相同而枝节不同的,有表面儒家而内心佛家的。这几种说法,实际上是逐渐演变而来的。认为佛家高妙便捷,胜过周公孔子的,是沉溺的病根;认为与圣人相同的,是稍微改变说法来诱人;认为根本相同而枝节不同的,是说法的进一步演变。至于表面儒家内心佛家,则是演变到了极点,手段更加精妙,说辞更加巧妙。唉!君子观察这部书,也可以大致穷尽禅学遮蔽的变态了。
明道程颐说:“道之所以不明,是因为异端害了它。以前的危害浅近而容易知道,现在的危害深重而难以察觉。以前迷惑人,是利用人的迷暗;现在迷惑人,是利用人的高明。说穷究神妙、知晓变化不足以开创万物、成就事务,言辞看似无不周全普遍,实际上却背离了伦理。穷深极微而不能进入尧舜之道,天下的道理,如果不是浅陋固执,就必然陷入这种境地。自从道不明以来,邪诞妖异的说法竞相兴起,蒙蔽百姓的耳目,使天下沉溺于污浊。即使是高才明智的人,拘泥于见闻,醉生梦死,自己不觉悟。这些都是正路的荒芜,圣门的阻塞,开辟之后才可以进入正道。”
伊川程颐说:“世上博闻强识的人很多,最终没有不陷入禅学的,特立独行而不迷惑的,只有子厚、尧夫罢了。”又说:“今天卓然不从事这种学问的,只有景仁与君实罢了。”
考察当时举天下高才明智的人,都醉梦于邪说,而足音空谷般寂寥,仅有张邵、范、马四位君子而已。可见佛学迷惑人的危害,在这里达到了极点。
明道程颐说:“昨天的聚会,大抵都在谈禅,使人心情不乐而归,怅恨了很久。这种谈论天下大势的风气已经形成,怎么能挽救?古代也有释氏兴盛的时候,只是推崇设立形象教化,危害很小。今天的风气,就先谈论性命道德,先诱骗了智者,才越高明,沉溺越深。然而根据今天的次序,就算有数,孟子也无能为力。只看孟子时,杨朱、墨翟的危害,能有什么情况?今天实在不值得说。这件事也关系到时代的兴衰,清谈盛行而晋室衰微。然而清谈的危害,却是闲言语,又哪里像今天这样危害大道。”
考察这话,就知道异端的危害,不仅关系到圣道的明暗,尤其关系到世道的盛衰。唉!清谈盛行而晋室衰微,刘曜、石勒扰乱中原了。禅谈盛行而宋室不兴盛,徽宗、钦宗被掳北上,高宗南渡了。两代的祸患,如出一辙。然后才知道程子的忧虑深重而思虑急切,难道不是后学的永远鉴戒吗?
我曾经因此全面探究。达摩以前,中国文士都借助庄周、列子来文饰佛学。达摩、慧能以后,中国文士则借助儒家书籍来文饰佛学了。借助庄周、列子来文饰佛学的,是借助儒家书籍文饰佛学的渐进过程。借助儒家书籍文饰佛学的,则是表面儒家内心佛家的渐进过程。这是后世佛学之所以日益高妙迷惑人的原因,都是中国之人相助为惑的罪过。不然的话,凭借《四十二章经》等经文的杂乱鄙陋,《传灯录》一书的荒诞虚幻无稽,怎么能迷惑人到如此地步呢?所以何叔京说:“不是浮屠能迷惑人,而是引导者的罪过。”这话深刻洞察了弊病。水心叶适说:“佛学到慧能,自成宗派,这不是佛学的本来面目,而是中国之学变成佛学的结果。现在儒者对于佛学,不敢说它是异国的学问;对于佛书,不敢看它是异国的书籍。那些异术奇技,断绝它很容易。不幸以中国之人为非佛之学,以中国之文字为非佛之书,行于不可行之处,立于不可立之地。儒者知道不能知晓,力量不能挽救,放纵恣意,终于不回头,这不足以成为大的悲哀吗?”我按:借助庄周列子、借助儒家书籍、表面儒家内心佛家这三者,都是以中国之人为非佛之学,以中国之文字为非儒之书,诪张为幻。问他们则说:“我学的是心学,我的学问不是虚空而寂灭的。”世道衰微,程朱不常出现,儒者知道不能知晓,力量不能挽救,坐视其放纵恣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