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焚六经未尝亡缺考第一
按:《秦始皇本记》云「若欲有学法令,以吏为师。」徐广曰「一无‘法令’二字。」以《李斯传》考之,云「若有欲学者,以吏为师」,无「法令」二字。此为当时令甲,故史公录之无一字异。二文互证,然则「法令」二字为刘歆所窜乱者可见矣。徐广所见,犹是史公原本。《十二诸侯年表》云「为成学治古文者要删焉」,徐广曰「一云‘治国闻’」,亦是史公原本如此。然则《史记》若是之类,其为歆所窜者,皆可以此推之矣。
侯生、卢生相与谋曰「始皇为人,天性刚戾自用。起诸侯,并天下,意得欲从,以为自古莫能及己。专任狱吏,狱吏得亲幸。博士虽七十人,特备员弗用。丞相诸大臣皆受成事,倚辨于上。上乐以刑杀为威,天下畏罪持禄,莫敢尽忠。上不闻过而日骄,下慑伏谩欺以取容。秦法:不得兼方,不验辄死。然候星气者至三百人,皆良士,畏忌讳,谀不敢端言其过。天下之事,无大小皆决于上。上至以衡石量书,日夜有呈,不中呈不得休息。贪于权势至如此,未可为求仙药。」于是乃亡去。始皇闻亡,乃大怒曰「吾前收天下书,不中用者尽去之。悉召文学、方术士甚众,欲以兴太平。方士欲练以求奇药。今闻韩众去不报,徐市等费以巨万计,终不得药,徒奸利相告日闻。卢生等,吾尊赐之甚厚,今乃诽谤我,以重吾不德也。诸生在咸阳者,吾使人廉问,或为訞言以乱黔首。」于是使御史悉按问诸生。诸生传相告引乃自除。犯禁者四百六十余人,皆坑之咸阳,使天下知之,以惩后。益发谪徙边。《史记秦始皇本纪》
按:秦虽不尚儒术,然博士之员尚七十人,可谓多矣。且召文学甚众,卢生等尊赐甚厚,不为薄也。坑者仅咸阳诸生四百六十余人,诬为「妖言」,传相告引,且多方士,非尽儒者。此亦汉钩党之类耳。钩党杀天下高名善士百余人,然郡国不遭党祸之士尚不啻百亿万也。伏生、叔孙通即秦时博士,张苍即秦时御史。自两生外,鲁诸生随叔孙通议礼者三十余人,皆秦诸生,皆未尝被坑者。其人皆怀蕴六艺,学通《诗》《书》,逮汉犹存者也。然则以坑儒为绝儒术者,亦妄言也。
二世皇帝元年:令群臣议尊始皇庙。群臣皆顿首言曰「古者天子七庙,诸侯五,大夫三,虽万世世不轶毁。今始皇为极庙,四海之内皆献贡职,增牺牲,礼咸备,毋以加。先王庙,或在西雍,或在咸阳。天子仪,当独奉酌祠始皇庙。」自襄公已下轶毁。所置凡七庙。《史记秦始皇本纪》
此议与《谷梁》《王制》《礼器》《荀子》合。博士之议固存也。
乃从荀卿学帝王之术。太史公曰「斯知六艺之归。」《史记李斯传》
沛公至咸阳,诸将皆争走金帛财物之府分之。何独先入收秦丞相、御史律令图书藏之。《史记萧相国世家》
按:焚书在始皇三十四年,坑儒在始皇三十五年,始皇崩于三十七年七月,戍卒陈涉反于二世元年七月,李斯诛于二世二年七月,汉高祖入咸阳在二世三年十月。自焚书至陈涉反,凡四年,至高祖入关,凡六年;自坑儒至陈涉反,凡四年。至高祖入关,凡五年。坑、焚之后,尚有荀卿高弟「知六艺之归」李斯其人者为丞相,死于陈涉反后。坑、焚至汉兴为日至近,博士具官,儒生甚伙。即不焚烧,罪仅城旦,天下之藏书者尤不少,况萧何收丞相、御史府之图书哉!丞相府图书,即李斯所领之图书也。「斯知六艺之归」,何收其府图书,六艺何从亡缺?何待共王坏壁忽得异书邪?事理易明,殆不待辨。
后陵迟以至于始皇,天下并争于战国,儒术既绌焉,然齐、鲁之间,学者独不废也。及高皇帝诛项籍,举兵围鲁,鲁中诸儒尚讲诵习礼、乐,弦歌之音不绝。岂非圣人之遗化,好礼乐之国哉?故孔子在陈,曰「归欤,归欤!吾党之小子狂简,斐然成章,不知所以裁之。」夫齐、鲁之间于文学,自古以来,其天性也。故汉兴,然后诸儒始得修其经艺,讲习大射、乡饮之礼。叔孙通
译按:《秦始皇本纪》记载:“如果想学习法令,就以官吏为师。”徐广说:“另一个版本没有‘法令’二字。”用《李斯传》来考证,其中说:“如果有想学习的人,就以官吏为师”,没有“法令”二字。这是当时的法令条文,所以史官记录时没有一个字不同。两篇文章互相印证,那么“法令”二字是刘歆窜改乱入的就显而易见了。徐广所见的版本,还是史官的原稿。《十二诸侯年表》说:“为了成全学习古文的人,要删减它”,徐广说:“另一个版本说‘治国闻’”,这也是史官原本如此。那么《史记》中像这类情况,被刘歆窜改的,都可以由此推知了。
侯生、卢生互相商量说:“秦始皇为人,天性刚暴固执,刚愎自用。从诸侯中兴起,兼并天下,心意得逞,欲望顺从,认为自古以来没有人能比得上自己。专任狱吏,狱吏得以亲近受宠。博士虽然有七十人,只是充数而不被任用。丞相和大臣们都只接受既定成事,依赖决断于皇上。皇上喜欢用刑罚杀戮来树立威严,天下人畏惧获罪而保住禄位,没有人敢尽忠。皇上听不到过错而日益骄横,臣下慑服顺从,用欺骗来取悦皇上。秦朝法律:不得兼修方术,不灵验就处死。然而观测星象气运的人多达三百人,都是良士,畏惧忌讳,阿谀奉承,不敢直言皇上的过错。天下的事情,无论大小都由皇上决断。皇上甚至用秤称量文书,日夜都有定额,不完成定额不得休息。贪恋权势到了这种地步,不能为他寻求仙药。”于是他们逃亡离去。秦始皇听说他们逃亡,就非常愤怒地说:“我先前收缴天下的书籍,没有用的全都销毁了。广泛召集文学、方术之士很多,想要以此振兴太平。方士想要炼丹来寻求奇药。现在听说韩众离去没有回报,徐市等人耗费数以万计,终究没有得到药,只是奸邪谋利互相告发的事天天听到。卢生等人,我尊崇赏赐他们非常丰厚,现在却诽谤我,来加重我的不德。咸阳的诸生,我派人查问,有人制造妖言来扰乱百姓。”于是派御史全部查问诸生。诸生互相告发牵连,于是自我清除。触犯禁令的有四百六十多人,都在咸阳坑杀,让天下人知道,以惩戒后来者。又增发谪戍的人迁徙到边境。《史记·秦始皇本纪》
按:秦朝虽然不崇尚儒术,然而博士的编制还有七十人,可以说是很多了。而且召集文学之士很多,对卢生等人尊崇赏赐非常丰厚,不算微薄。被坑杀的仅仅是咸阳的诸生四百六十多人,被诬陷为“妖言”,互相告发牵连,而且其中有很多方士,并非全是儒者。这也是汉朝钩党之祸之类的事情。钩党之祸杀死了天下高名善士一百多人,然而郡国中没有遭受党祸的士人还不少于百亿万。伏生、叔孙通就是秦朝的博士,张苍就是秦朝的御史。除了两位先生外,跟随叔孙通在鲁地商议礼仪的三十多个儒生,都是秦朝的诸生,都没有被坑杀。这些人内心蕴藏六艺,学问通晓《诗》《书》,到汉朝还存在。那么认为坑儒是断绝儒术的,也是妄言。
二世皇帝元年:命令群臣商议尊崇始皇庙的事。群臣都叩头说:“古代天子有七座宗庙,诸侯五座,大夫三座,即使万世也不越级毁弃。现在始皇庙是极庙,四海之内都进献贡品职事,增加牺牲,礼仪完备,没有可以再加的。先王的宗庙,有的在西雍,有的在咸阳。天子的仪制,应当独自奉酒祭祀始皇庙。”从襄公以下越级毁弃。所设置的总共七座宗庙。《史记·秦始皇本纪》
这个议论与《谷梁传》《王制》《礼器》《荀子》相合。博士的议论确实存在。
于是跟随荀卿学习帝王之术。太史公说:“李斯知道六艺的归宿。”《史记·李斯传》
沛公到达咸阳,将领们都争着跑向金帛财物的府库去分取。只有萧何先进入收缴秦朝丞相、御史府的律令图书收藏起来。《史记·萧相国世家》
按:焚书在始皇三十四年,坑儒在秦始皇三十五年,秦始皇死于三十七年七月,戍卒陈涉在二世元年七月反叛,李斯在二世二年七月被杀,汉高祖进入咸阳在二世三年十月。从焚书到陈涉反叛,共四年,到高祖入关,共六年;从坑儒到陈涉反叛,共四年。到高祖入关,共五年。坑儒、焚书之后,还有荀卿的高足弟子“知道六艺归宿”的李斯这样的人担任丞相,死于陈涉反叛之后。坑儒、焚书到汉朝兴起时间很近,博士具备官职,儒生很多。即使不焚烧,罪行仅是城旦,天下藏书的人尤其不少,何况萧何收缴了丞相、御史府的图书呢!丞相府的图书,就是李斯所管辖的图书。“李斯知道六艺的归宿”,萧何收缴他府中的图书,六艺从哪里亡缺失呢?何必等到共王毁坏墙壁忽然得到异书呢?事理容易明白,大概不需要辩驳。
后来衰败以至于秦始皇,天下在战国时期并争,儒术已经衰微,然而齐、鲁之间,学者唯独没有废弃。等到高皇帝诛杀项籍,举兵包围鲁地,鲁地的诸儒还在讲诵习礼、乐,弦歌的声音不绝。难道不是圣人的遗风教化,好礼乐的国家吗?所以孔子在陈国时,说:“回去吧,回去吧!我们党的年轻人狂妄简略,文采斐然成章,不知道如何裁制。”齐、鲁之间对于文学,自古以来,就是他们的天性。所以汉朝兴起,然后诸儒才开始修习经艺,讲习大射、乡饮的礼仪。叔孙通
作汉礼仪,因为太常;诸生弟子共定者,咸为选首。于是喟然叹兴于学。然尚有干戈,平定四海,亦未暇遑庠序之事也。孝惠、吕后时,公卿皆武力有功之臣。孝文时颇征用,然孝文本好刑名之言。及至孝景,不任儒者,而窦太后又好黄老之术,故诸博士具官待问,未有进者。《史记儒林传》
译制定汉朝的礼仪,因此担任太常;那些与诸生弟子共同制定的,都被选拔为首领。于是感慨地兴起于学业。然而当时仍有战争,平定天下,也没有空闲顾及学校教育之事。孝惠帝、吕后时期,公卿都是凭武力有功的大臣。孝文帝时颇加征用,但孝文帝原本喜好刑名之学。到了孝景帝,不任用儒者,而窦太后又喜好黄老之术,所以各位博士只是备位充数等待询问,没有进用的人。《史记·儒林列传》
按:《儒林传》言战国绌儒,然齐、鲁学者不废;又言高帝围鲁,诸儒讲诵习礼、乐不绝;又言圣人遗化,好礼、乐之国,于文学其天性也,汉兴,诸儒修其经艺,习大射、乡饮之礼,诸生弟子随稷嗣而定礼仪。高、惠、文、景虽不好儒,而博士之官仍具。以斯而观,凡抱礼器之孔甲,被围之诸儒,定礼之诸生,具官之博士,皆生长焚书之前,逃出于坑儒之外。所云「讲诵」,所云「经艺」,皆孔子相传之本。加有口诵,非城旦之刑、数年之间所能磨灭,必不至百篇之《书》亡其大半,《逸礼》《周官》《左传》若罔闻知也。然则焚书坑儒虽有虐政,无关六经之存亡。而伪经突出哀、平之世,固不足攻,即出共王、安国之时,亦不足攻矣。
鲁世世相传以岁时奉祠孔子冢,而诸儒亦讲礼乡饮、大射于孔子冢。孔子冢大一顷,故所居堂弟子内,后世因庙藏孔子衣冠琴车书,至于汉,二百余年不绝。《史记孔子世家》
按:诸儒讲礼于孔子冢,不过《乡饮》《大射》之篇,《儒林传》同。皆十七篇所有孔子之书藏于庙,自子思至汉凡二百余年不绝。而孔襄尝为孝惠博士,忠、武、延年、安国、霸、光皆传《尚书》为博士,所谓「传十余世,学者宗之」也。史迁读孔氏书,又尝观其藏书之庙堂及车服礼器,又讲业其都,未尝言及孔庙所藏之六经有缺脱,而叹息痛恨之。献王、共王、安国所得之古文,自《尚书》外,有《毛诗》《周官》《逸礼》《左传》,为孔氏世传之所无,未尝一赞美喜幸之。刘歆欲立古文,而孔光不助焉。然则孔氏之本具在不缺,无「古文」之名,亦无后出古文之《书》,至明矣。
楚元王交,字游,高祖同父少弟也。好书,多材艺。少时尝与鲁穆生、白生、申公俱受《诗》于浮丘伯。伯者,孙卿门人也。文帝时,闻申公为《诗》最精,以为博士。元王好《诗》,诸子皆读《诗》,申公始为《诗》传,号《鲁诗》。元王亦次之《诗》传,号曰《元王诗》,世或有之。《汉书楚元王传》
陈余者,亦大梁人也,好儒术。《史记陈余传》
张丞相苍者,阳武人也,好书、律、历。秦时为御史,主柱下方书。而张苍乃自秦时为柱下史,明习天下图书、计籍。《史记张丞相传》
郦生食其者,陈留高阳人也,好读书。骑士曰「沛公不好儒,诸客冠儒冠来者,沛公辄解其冠,溲溺其中。与人言,常大骂,未可以儒生说也。」《史记郦生传》
陆生时时前说称《诗》《书》,高帝骂之曰「乃公居马上而得之,安事《诗》《书》!」陆生曰:「居马上得之,宁可以马上治之乎?且汤、武逆取而以顺守之;文武并用,长久之术也。昔者吴王夫差、智伯极武而亡;秦任刑法不变,卒灭赵氏。乡使秦已并天下,行仁义,法先圣,陛下安得而有之?」高帝不怿而有斩心色,乃谓陆生曰「试为我着秦所以失天下、吾所以得之者何,及古成败之国。」陆生乃粗述存亡之征,凡着十二篇。每奏一篇,高帝未尝不称善。左右呼万岁。号其书曰《新语》。《史记陆贾传》
刘敬曰「陛下取天下与周室异。周之先自后稷,尧封之邰,积德累善,十有余世。公刘避桀居豳。太王以狄伐故,去豳,杖马棰居岐,国人争随之。及文王为西伯,断虞、芮之讼,始受命;吕望、伯夷自海滨来归之。武王伐纣,不期而会孟津之上八百诸侯,皆曰「纣可伐矣」,遂灭殷。成王即位,周公之属傅相焉,乃营成周、洛邑,以此为天下之中也。诸侯四方纳贡职,道里均矣。」《史记刘敬传》
叔孙通者,薛人也。秦时以文学征,待诏博士。数岁,陈胜起山东,使者以闻。二世召博士诸儒生问曰「楚戍卒攻蕲入陈,于公如何?」博士诸生三十余人前曰「人臣无将,将即反,罪死无赦。愿陛下急发兵击之!」二世怒作色。叔孙通前曰「诸生言皆非也。夫天下合为一家,毁郡县城,铄其兵,示天下不复用。且明主在其上,法令具于下,使人人奉职,
译按:《儒林传》说战国时期贬抑儒学,然而齐、鲁两地的学者并未废弛;又说高帝围困鲁地时,那里的儒生讲诵、习礼、奏乐不曾断绝;又说圣人留下的教化,喜好礼乐的国家,在文学方面是其天性,汉朝兴起后,儒生们修习经艺,练习大射、乡饮之礼,儒生弟子跟随稷嗣来制定礼仪。高祖、惠帝、文帝、景帝虽然不喜好儒学,但博士的官职仍然设置齐全。由此看来,凡是怀抱礼器的孔甲,被围困时的儒生,制定礼仪的儒生,设置官职的博士,都生长在焚书之前,逃脱了坑儒之外。所说的“讲诵”,所说的“经艺”,都是孔子相传的本源。加上有口耳相传,不是城旦那样的刑罚、几年之间所能磨灭的,必定不至于《尚书》百篇丢失大半,《逸礼》《周官》《左传》好像从未听闻知晓。那么焚书坑儒虽然有暴虐的政治,但与六经的存亡无关。而伪经出现在哀帝、平帝之时,固然不值得攻击,即使出现在共王、安国之时,也不值得攻击了。
鲁国世代相传,按时节奉祀孔子墓,而儒生们也在孔子墓前讲习乡饮、大射之礼。孔子墓大一顷,所以弟子们居住的堂屋内部,后世因此建庙收藏孔子的衣冠、琴、车、书,直到汉代,二百多年不曾断绝。《史记·孔子世家》
按:儒生们在孔子墓前讲习礼仪,不过是《乡饮》《大射》这些篇章,《儒林传》相同。都是十七篇所有的孔子之书藏于庙中,从子思到汉代总共二百多年不曾断绝。而孔襄曾担任孝惠帝的博士,孔忠、孔武、孔延年、孔安国、孔霸、孔光都传授《尚书》担任博士,这就是所说的“传承十余代,学者尊崇他们”。史迁阅读孔氏的书,又曾观看他们藏书于庙堂以及车服礼器,又在他们的都城讲学,未曾提及孔庙所藏的六经有缺失脱落,而叹息痛恨。献王、共王、安国所获得的古文,除了《尚书》外,有《毛诗》《周官《逸礼》《左传》,是孔氏世代传承中所没有的,未曾一次赞美庆幸。刘歆想立古文经,而孔光不帮助他。那么孔氏的本子齐全不缺,没有“古文”的名称,也没有后出的古文《尚书》,至为明显了。
楚元王刘交,字游,是高祖同父的小弟弟。喜欢读书,多才多艺。年轻时曾与鲁穆生、白生、申公一起跟随浮丘伯学习《诗经》。浮丘伯是孙卿的门人。文帝时,听说申公讲授《诗经》最为精妙,任命他为博士。元王喜好《诗经》,他的儿子们都读《诗经》,申公开始为《诗经》作传,称为《鲁诗》。元王也编次《诗经》传,称为《元王诗》,世间有的流传。《汉书·楚元王传》
陈余,也是大梁人,喜好儒术。《史记·陈余传》
丞相张苍,是阳武人,喜好读书、法律、历法。秦朝时担任御史,主管柱下方书。而张苍从秦朝时就担任柱下史,通晓熟悉天下的图书、计籍。《史记·张丞相传》
郦生食其,是陈留高阳人,喜好读书。骑士说:“沛公不喜好儒生,各位客人戴着儒冠来的,沛公就摘下他们的帽子,往里面撒尿。与人说话,常常大骂,不可以用儒生的道理去游说他。”《史记·郦生传》
陆生常常上前游说,称引《诗经》《尚书》,高帝骂他说:“你父亲在马上得到天下,何须《诗经》《尚书》!”陆生说:“在马上得到天下,难道可以在马上治理天下吗?况且商汤、周武王逆取而以顺守;文武并用,是长久之术。从前吴王夫差、智伯极尽武力而灭亡;秦朝任用刑法不变,最终灭亡赵氏。假使秦朝已经统一天下,施行仁义,效法先圣,陛下怎么能拥有天下?”高帝不高兴而有斩首他的神色,于是对陆生说:“试着为我写秦朝所以失去天下、我所以得到天下的原因,以及古代成败的国家。”陆生于是粗略叙述存亡的征兆,总共写了十二篇。每次奏上一篇,高帝没有不称赞好的。左右呼喊万岁。称他的书为《新语》。《史记·陆贾传》
刘敬说:“陛下取得天下与周朝不同。周朝的先祖从后稷开始,尧封他在邰,积累德行善行,十多个世代。公刘躲避夏桀居住在豳。太王因为狄人征伐的缘故,离开豳,拿着马鞭居住在岐山,国人争相跟随他。等到文王担任西伯,裁决虞、芮的诉讼,开始接受天命;吕望、伯夷从海滨来归附他。武王征伐纣王,不期而会在孟津之上的八百诸侯,都说‘纣王可以征伐了’,于是灭掉殷朝。成王即位,周公等人辅佐他,于是营造成周、洛邑,以此作为天下的中心。诸侯四方缴纳贡赋职事,道路里程均衡了。”《史记·刘敬传》
叔孙通,是薛人。秦朝时以文学被征召,待诏博士。几年后,陈胜在山东起兵,使者上报。二世召集博士诸儒生问:“楚地戍卒攻打蕲县进入陈县,对你们来说怎么样?”博士诸生三十多人上前说:“人臣没有反叛之心,有反叛之心就是反叛,罪当死无赦。希望陛下赶快发兵击打他们!”二世愤怒变色。叔孙通上前说:“诸生说的都不对。天下合为一家,毁坏郡县城池,熔化兵器,向天下显示不再使用武力。况且明主在上面,法令具备在下面,使人人奉行职守,
四方辐辏,安敢有反者?此特群盗鼠窃狗盗耳,何足置之齿牙间。郡守尉今捕论,何足忧。」二世喜曰「善。」尽问诸生,诸生或言「反」,或言「盗」。于是二世令御史按诸生,言「反」者下吏,非所宜言。诸言「盗」者皆罢之。乃赐叔孙通帛二十匹,衣一袭,拜为博士。叔孙通已出宫反舍,诸生曰「先生何言之谀也?」通曰「公不知也,我几不脱于虎口!」乃亡去,之薛,薛已降楚矣。及项梁之薛,叔孙通从之。败于定陶,从怀王。怀王为义帝,徙长沙,叔孙通留事项王。汉二年,汉王从五诸侯入彭城,叔孙通降汉王。汉王败而西,因竟从汉。叔孙通儒服,汉王憎之,乃变其服,服短衣,楚制,汉王喜。叔孙通之降汉,从儒生弟子百余人,然通无所言进,专言诸故群盗壮士进之。弟子皆窃骂曰「事先生数岁,幸得从降汉,今不能进臣等,专言大猾,何也!」叔孙通闻之,乃谓曰:「汉王方蒙矢石争天下,诸生宁能斗乎?故先言斩将搴旗之士。诸生且待我,我不忘矣。」汉王拜叔孙通为博士,号稷嗣君。汉五年,已并天下,诸侯共尊汉王为皇帝于定陶,叔孙通就其仪号。高帝悉去秦苛仪法,为简易。群臣饮酒争功,醉或妄呼,拔剑击柱,高帝患之。叔孙通知上益厌之也,说上曰「夫儒者难与进取,可与守成。臣愿征鲁诸生,与臣弟子共起朝仪。」高帝曰:「得无难乎?」叔孙通曰「五帝异乐,三王不同礼。礼者,因时世人情为之节文者也。故夏、殷、周之礼所因,损益可知者,谓不相复也。臣愿颇采古礼与秦仪杂就之。」上曰:「可试为之,令易知,度吾所能行为之。」于是叔孙通使征鲁诸生三十余人。鲁有两生不肯行,曰:「公所事者且十主,皆面谀以得亲贵。今天下初定,死者未葬,伤者未起,又欲起礼、乐。礼、乐所由起,积德百年而后可兴也。吾不忍为公所为。公所为不合古,吾不行。公往矣,无污我!」叔孙通笑曰:「若真鄙儒也,不知时变。」遂与所征三十人西,及上左右为学者与其弟子百余人,为绵蕞野外。习之月余,叔孙通曰「上可试观。」上既观,使行礼,曰「吾能为此。」乃令群臣习肄。会十月,汉七年,长乐宫成,诸侯群臣皆朝十月。仪:先平明,谒者治礼,引以次入殿门,廷中陈车骑、步卒,卫宫设兵,张旗志。传言「趋」。殿下郎中侠陛,陛数百人。功臣、列侯、诸将军、军吏以次陈西方,东乡;文官丞相以下陈东方,西乡。大行设九宾,胪句传。于是皇帝辇出房,百官执职传警,引诸侯王以下至吏六百石以次奉贺。自诸侯王以下,莫不振恐肃敬。至礼毕,复置法酒,诸侍坐殿上皆伏抑首,以尊卑次起上寿。觞九行,谒者言「罢酒」。御史执法,举不如仪者,辄引去。竟朝置酒,无敢讙哗失礼者。于是高帝曰「吾乃今日知为皇帝之贵也!」乃拜叔孙通为太常,赐金五百斤。叔孙通因进曰「诸弟子儒生随臣久矣,与臣共为仪,愿陛下官之。」高帝悉以为郎。叔孙通出,皆以五百斤金赐诸生。诸生乃皆喜曰「叔孙生诚圣人也,知当世之要务。」《史记叔孙通传》
译四方百姓像车辐条一样汇聚向中心,哪里敢有造反的人?这不过是群盗像老鼠、狗一样偷窃罢了,哪里值得放在嘴边议论。郡守和郡尉现在正在抓捕审问,有什么值得忧虑的。」秦二世高兴地说:「好。」于是询问所有儒生,有的儒生说是「反叛」,有的说是「盗贼」。于是秦二世命令御史审查这些儒生,说「反叛」的人被交给官吏治罪,因为说了不该说的话。那些说「盗贼」的人都被罢免了。于是赐给叔孙通丝帛二十匹,衣服一套,任命他为博士。叔孙通出了宫回到住所,儒生们说:「先生为什么说话这么阿谀奉承呢?」叔孙通说:「你们不明白啊,我差点没从虎口中逃脱!」于是逃离去,到了薛地,薛地已经投降楚国了。等到项梁到达薛地,叔孙通跟随他。在定陶战败,跟随楚怀王。怀王被尊为义帝,迁徙到长沙,叔孙通留下来侍奉项羽。汉二年,汉王率领五路诸侯攻入彭城,叔孙通投降汉王。汉王战败向西撤退,叔孙通最终跟随汉王。叔孙通穿着儒生的服饰,汉王讨厌他,于是他改变服饰,穿短衣,是楚国的制度,汉王很高兴。叔孙通投降汉王时,跟随的儒生弟子有一百多人,然而叔孙通没有推荐他们,专门推荐那些旧日的群盗和壮士。弟子们都私下骂道:「侍奉先生好几年,有幸跟随他投降汉王,现在不能推荐我们,专门推荐那些大奸大恶之徒,为什么呢!」叔孙通听到后,就对弟子们说:「汉王正在冒着箭矢石块争夺天下,你们儒生难道能战斗吗?所以先推荐斩将夺旗的勇士。你们暂且等待我,我不会忘记你们的。」汉王任命叔孙通为博士,封号为稷嗣君。汉五年,已经统一天下,诸侯共同尊汉王为皇帝于定陶,叔孙通制定他的礼仪称号。高帝全部废除秦朝苛刻的礼仪法令,实行简易的制度。群臣饮酒争功,喝醉了就胡乱呼喊,拔剑击柱,高帝对此感到忧虑。叔孙通知道皇上越来越厌恶这种情况,劝谏皇上说:「儒生难以与他们一起进取,可以和他们一起守成。我希望征召鲁地的儒生,和我的弟子一起制定朝仪。」高帝说:「难道很难吗?」叔孙通说:「五帝的音乐不同,三王的礼仪各异。礼仪,是顺应时代和人情而制定的节制文饰。所以夏、商、周三代的礼仪有所沿袭,增减可以知道,说的是不完全相同。我希望稍微采用古礼与秦朝的仪制混合制定。」皇上说:「可以试着制定,让它容易理解,估计我能做到的就制定。」于是叔孙通派人征召鲁地儒生三十多人。鲁地有两个儒生不肯去,说:「您所侍奉的主子将近十个,都是当面阿谀奉承而得到亲近显贵。现在天下刚刚平定,死者还没安葬,伤者还没痊愈,又想制定礼乐。礼乐的产生,需要积累德行百年之后才能兴起。我不忍心做您做的事。您做的事不符合古制,我不去。您去吧,不要玷污我!」叔孙通笑着说:「你们真是鄙陋的儒生,不懂时势的变化。」于是和所征召的三十人向西进发,加上皇上左右的学者和他的弟子一百多人,在野外搭建草棚。练习了一个多月,叔孙通说:「皇上可以试着观看。」皇上观看后,让他们行礼,说:「我能做到这样。」于是命令群臣练习。到了十月,汉七年,长乐宫建成,诸侯群臣都在十月朝见。礼仪:天亮前,谒者整治礼仪,引导依次进入殿门,庭院中陈列车骑、步兵,守卫宫殿设置兵器,张挂旗帜标志。传令「快走」。殿下郎中夹着台阶,台阶上有数百人。功臣、列侯、各位将军、军吏依次排列在西方,面向东;文官丞相以下排列在东方,面向西。大行设置九宾,传声通报。于是皇帝乘辇从房中出来,百官执职传呼警戒,引导诸侯王以下到六百石官吏依次祝贺。从诸侯王以下,没有不震惊恐惧、严肃恭敬的。等到礼仪结束,再摆设法定的酒宴,各位侍坐在殿上的人都伏身低头,按尊卑次序起身敬酒祝寿。酒过九巡,谒者说「停止饮酒」。御史执法,举出不符合礼仪的人,就立即带出去。整个朝会饮酒,没有敢喧哗失礼的人。于是高帝说:「我直到今天才知道做皇帝的尊贵啊!」于是任命叔孙通为太常,赐金五百斤。叔顺通趁机进言说:「各位弟子儒生跟随我很久了,和我一起制定礼仪,希望陛下给他们官职。」高帝全部任命他们为郎官。叔孙通出来,都用五百斤金子赏赐给儒生。儒生们都高兴地说:「叔孙先生真是圣人啊,知道当世的要务。」
贾山,颍川人也。祖父袪,故魏王时博士弟子也。山受学袪所。《汉书贾邹枚路传》
贾生,名谊,雒阳人也。年十八,以能诵《诗》属《书》闻于郡中。孝文皇帝初立,闻河南守吴公治平为天下第一,故与李斯同邑而常学事焉,乃征为廷尉。廷尉乃言贾生年少,颇通诸子百家之书。《史记贾生传》
文翁,庐江舒人也。少好学,通《春秋》。景帝末为蜀郡守。《汉书循吏传》
右见《史记》《汉书》者,并伏生、申公、辕固生、韩婴、高堂生计之,皆受学秦焚之前,其人皆未坑之儒,其所读皆未焚之本;博士具官者七十,诸生弟子定礼者百余。李斯再传为贾谊,贾袪一传为贾山,皆儒林渊源可考者。统而计之:其一,博士所职六经之本具存,七十博士之弟子当有数百,则有数百本《诗》《书》矣,此为六经监本不缺者一;其二,丞相所藏,李斯所遗,此为六经官本不缺者二;其三,御史所掌,张苍所守,此为六经中秘本不缺者三;其四,孔氏世传,六经本不缺者四;其五,齐、鲁诸生六经读本不缺者五;其六,贾袪、吴公传六经读本不缺者六;其七,藏书之禁仅四年,不焚之刑仅城旦,则天下藏本必甚多,若伏生、申公之伦,天下六经读本不缺者七;其八,经文简约,古者专经在讽诵,不徒在竹帛,则口传本不缺者八。有斯八证,六艺不缺,可以见孔子遗书复能完,千岁蔀说可以祛,铁案如山,不能摇动矣。
史记经说足证伪经考第二
经学纷如乱丝,于今有汉学、宋学之争,在昔则有今学、古学之辨。不知古学皆刘歆之窜乱伪撰也。凡今所争之汉学、宋学者,又皆歆之绪余支派也。经歆乱诸经、作《汉书》之后,凡后人所考证,无非歆说。征应四布,条理精密,几于攻无可攻,此歆所以能欺绐二千年而无人发其覆也。今取西汉人之说证之,乃知其伪乱百出。而司马迁《史记》,统六艺,述儒林,渊源具举,条理毕备,尤可信据也。察迁之学,得于六艺至深:父谈既受《易》于杨何,迁又问《书》故于孔安国,闻《春秋》于董生,讲业于齐、鲁之都,观孔子之遗风,乡射邹峄,其于孔门渊源至近。孔子,一布衣耳,而于《周本纪》《十二国世家》,迁皆书「孔子卒」,因尊孔子为世家。《太史公自序》曰:「周室既衰,诸侯恣行,仲尼悼礼废乐崩,追修经术,以达王道,匡乱世反之于正,见其文辞,为天下制仪法,垂六艺之统纪于后世。」《孔子世家》赞曰「言六艺者皆出于夫子,可谓至圣矣。」《自序》曰「孔子卒后,至于今五百岁,有能绍明世,正《易传》,继《春秋》,本《诗》《书》《礼》《乐》之际,意在斯乎,意在斯乎!小子何敢让焉!」其预闻六艺,至足信矣。虽其书多为刘歆所窜改,而大体明粹,以其说与《汉书》相校,真伪具见。孔子六经之传,赖是得存其真。史迁之功,于是大矣。《儒林传》详传经之人,今以为主,而《孔子世家》《河间献王》《鲁共王世家》附焉。窜附之说,并辨于后。
孔子世家
孔子之时,周室微而礼乐废,《诗》《书》缺。追迹三代之礼,序《书传》,上纪唐、虞之际,下至秦缪,编次其事。曰「夏礼吾能言之,杞不足征也。殷礼吾能言之,宋不足征也;足,则吾能征之矣。」观殷、夏所损益,曰「后虽百世可知也。」以一文一质,周监二代,「郁郁乎文哉!吾从周。」故《书传》《礼记》自孔氏。孔子语鲁太师「乐其可知也。始作翕如,纵之纯如,皦如,绎如也以成。」「吾自卫反鲁,然后《乐》正,《雅》《颂》各得其所。」古者《诗》三千余篇,及至孔子,去其重,取可施于礼义,上采契、后稷,中述殷、周之盛,至幽、厉之缺,始于衽席,故曰「《关雎》之乱以为《风》始,《鹿鸣》为《小雅》始,《文王》为《大雅》始,《清庙》为《颂》始。」三百五篇,孔子皆弦歌之以求合《韶》《武》、《雅》《颂》之音。礼、乐自此可得而述,以备王
译贾山,是颍川人。他的祖父贾袪,是原魏王时的博士弟子。贾山在贾袪门下受学。(《汉书·贾邹枚路传》)
贾生,名谊,是雒阳人。十八岁时,因能诵读《诗经》、撰写《尚书》而在郡中闻名。孝文皇帝刚即位时,听说河南郡守吴公治理得最好,天下第一,吴公曾与李斯同乡并经常向他学习,于是征召吴公担任廷尉。廷尉便推荐贾生,说他年轻,颇通晓诸子百家的书籍。(《史记·贾生传》)
文翁,是庐江舒县人。年轻时喜好学习,精通《春秋》。景帝末年担任蜀郡太守。(《汉书·循吏传》)
以上见于《史记》《汉书》的记载,连同伏生、申公、辕固生、韩婴、高等人计算,他们都曾在秦朝焚书之前受学,这些人都是未被坑杀的儒生,他们所读的书籍都是未被焚毁的版本;博士等正式官员有七十人,参与制定礼仪的学生弟子有一百多人。李斯传至贾谊,贾袪传至贾山,都是儒学渊源可考的。总计起来:第一,博士所掌管的六经原本完整存在,七十位博士的弟子应当有数百人,那么就有数百部《诗》《书》,这是六经监本不缺的第一条证据;第二,丞相所收藏的,李斯所遗留的,这是六经官本不缺的第二条证据;第三,御史所掌管的,张苍所守护的,这是六经中秘本不缺的第三条证据;第四,孔子家族世代相传,六经原本不缺,这是第四条证据;第五,齐、鲁两地的学生,六经读本不缺,这是第五条证据;第六,贾袪、吴公所传的六经读本不缺,这是第六条证据;第七,禁止藏书的禁令仅四年,不焚书的刑罚仅是城旦(一种劳役刑),那么天下藏本必定很多,像伏生、申公这类人,天下的六经读本不缺,这是第七条证据;第八,经文简约,古人专攻一经在于讽诵,不仅仅在于竹简帛书,那么口传的版本不缺,这是第八条证据。有了这八条证据,六艺没有缺失,可以见到孔子遗书又能完整,千年来的蒙蔽之说可以消除,铁案如山,不能动摇。
史记经说足以考证伪经第二
经学纷乱如丝,如今有汉学、宋学之争,过去则有今文经学、古文经学之辨。不知道古文经学都是刘歆窜乱伪撰的。凡是如今所争论的汉学、宋学,又都是刘歆的余绪支派。经过刘歆扰乱诸经、撰写《汉书》之后,凡后人所考证的,无非是刘歆的说法。征引应验四处散布,条理精密,几乎到了无懈可击的地步,这就是刘歆能够欺骗两千年而无人揭穿他的原因。现在取西汉人的说法来证明,才知道他的伪乱百出。而司马迁的《史记》,统摄六艺,记述儒林,渊源全部列举,条理完全具备,尤其可信据。考察司马迁的学问,得自六艺极深:父亲司马谈既从杨何那里受学《易》,司马迁又向孔安国询问《书》的典故,从董生那里听闻《春秋》,在齐、鲁之都讲习学业,观察孔子的遗风,在邹峄举行乡射礼,他与孔门渊源极近。孔子,只是一个布衣罢了,而在《周本纪》《十二国世家》中,司马迁都记载了“孔子卒”,因此尊孔子为世家。《太史公自序》说:“周室已经衰微,诸侯恣意行事,仲尼哀悼礼废乐崩,追修经术,以达到王道,匡正乱世使之回归正道,见到他的文辞,为天下制定仪法,垂下六艺的统纪于后世。”《孔子世家》赞曰:“谈论六艺的人都出于夫子,可说是至圣了。”《自序》说:“孔子死后,到现在五百年,有能继承明世,正《易传》,继《春秋》,以《诗》《书》《礼》《乐》为根本的,意在于此吧,意在于此吧!小子我怎敢推让呢!”他预闻六艺,极足以相信。虽然他的书大多被刘歆窜改,但大体明白纯粹,用他的说法与《汉书》相校,真伪都显现出来。孔子六经的传承,依赖这个得以保存其真。史迁的功劳,在这里就大了。《儒林传》详细记载传经之人,现在以此为主,而《孔子世家》《河间献王世家》《鲁共王世家》附在后面。窜附的说法,一并辨明于后。
孔子世家
孔子之时,周室衰微而礼乐废弛,《诗》《书》残缺。追溯三代的礼制,编次《书传》,上记载唐、虞之际,下至秦穆公,编次其事。说:“夏代的礼我能说,杞国不足以验证。殷代的礼我能说,宋国不足以验证;如果足以验证,那么我能验证它了。”观察殷、夏所损益,说:“后代即使百世也可以知道。”因为一文一质,周代借鉴二代,“多么文采斐然啊!我遵从周代。”所以《书传》《礼记》出自孔氏。孔子对鲁太师说:“乐是可以知道的。开始演奏时和谐,展开时纯正,清晰,连绵不绝以完成。”“我从卫国返回鲁国,然后《乐》得以正,《雅》《颂》各得其所。”古时《诗》有三千余篇,到了孔子,去掉重复的,选取可施于礼义的,上采契、后稷,中述殷、周的兴盛,至幽、厉的缺失,始于衽席,所以说“《关雎》之乱作为《风》的开始,《鹿鸣》作为《小雅》的开始,《文王》作为《大雅》的开始,《清庙》作为《颂》的开始。”三百五篇,孔子都弦歌之以求合《韶》《武》、《雅的》《颂》之音。礼、乐自此可以记述,以备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