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儒愤攻伪经考第七
汉儒愤攻伪经考第七
伪经焜焜,烁耀施行,凡二千年。积非成是,戴而奉之,胡帝胡天。或疑或难,甲胄扞御,不可干焉。请按厥朔,歆伪突出,诸儒哗然。博士不对,龚胜自免,师丹怒旃。尚有岳岳上书,请诛歆者,公孙、升、硕、育、休。建武之后,桓、灵之前,众儒咸讪,虽灭其名,万百亿千。古学既兴,扫之除之,厥迹莫湮。绵载二百,帝者虽袒,学官不宣。昔《易》有京,《春秋》谷梁,儒士无言。伪经若信,匪仇匪怨,胡乃訔訔!铸鼎然犀,汉儒发难,视我兹篇。
歆亲近,欲建立《左氏春秋》及《毛诗》《逸礼》《古文尚书》,皆列于学官。哀帝令歆与五经博士讲论其义,诸博士或不肯置对。《汉书刘歆传》
「抑此三学,以《尚书》为备,谓左氏为不传《春秋》」。《汉书刘歆传》
按:上云「鲁共王得《逸礼》三十九篇,《书》十六篇。」又云:「《春秋》左氏丘明所修。」又云「孝成皇帝得此三事。」则此之三学,即谓《逸书》《逸礼》《左氏春秋》也。《书》二十八篇,《礼》十七篇,皆为完本,当时博士必皆以为备,故歆并言抑之,《尚书》下当缺一「礼」字也。是时盈廷汹汹,说皆如此,非歆口自吐其实,则两造不备,而国师公之存案,将以诬辞掩尽天下目矣。
是时名儒光禄大夫龚胜,以歆移书,上疏深自罪责,愿乞骸骨罢。及儒者师丹为大司空,亦大怒,奏歆改乱旧章,非毁先帝所立。上曰「歆欲广道术,亦何以为非毁哉?」歆由是忤执政大臣,为众儒所讪,惧诛,求出补吏。《汉书刘歆传》
宣帝立大、小夏侯《尚书》,大、小戴《礼》,施、孟、梁丘《易》,谷梁《春秋》;元帝立京氏《易》,大儒博士咸无间言。独至歆书,攻者云起,龚胜乞罢,师丹大怒,执政见忤,众儒竞讪,乃至「惧诛求出补吏」,人情可见。尽诬以「专己守残,党同门,妒道真」,其谁能信之?言「众儒尽讪」,可知当时举朝哗然,无一从者。汉朝自公卿、博士、弟子、儒生凡数千,无不愤绝,如明议大礼者之欲伏道手击张、桂矣。不然,何至惧诛而求出哉?或疑歆若伪经,时人何不攻之?读此应难置喙。
歆白《左氏春秋》可立,哀帝纳之。以问诸儒,皆不对。歆于是数见丞相孔光,为言《左氏》以求助,光卒不肯。唯凤、龚许歆,遂共移书责让太常博士,语在《歆传》。大司空师丹奏歆非毁先帝所立。《汉书儒林传》
光为孔子十四世孙而安国兄子之孙,若古文为孔子所作、安国所传,安有求助不肯之事?详见《汉书儒林传辨伪》。
是岁,南郡秦丰众且万人。平原女子迟昭平能说经,博以八投,亦聚数千人在河阻中。莽召问群臣禽贼方略,皆曰「此天囚行尸,命在漏刻。」故左将军公孙禄征来与议,禄曰「太史令宗宣典星历,候气变,以凶为吉,乱天文,误朝廷。太傅平化侯饰虚伪以偷名位,‘贼夫人之子’。国师嘉信公颠倒五经,毁师法,令学士疑惑。明学男张邯、地理侯孙阳造井田,使民弃土业。羲和鲁匡设六筦以穷工商。说符侯崔发阿谀取容,令下情不上通。宜诛此数子以慰天下。」《汉书王莽传》
歆作伪经,移孔子为周公,又移秦、汉为周制,微文琐义,无一条不与孔子真经为难,而又阴布其书于其党,借莽力征求天下学者读之,与向来先师之说相忤,无一可通者。学者盖无不疑之,人人皆积怨愤于心矣。歆又以其新说作《周礼》,莽用以变易汉制。天下苦其骚扰,莫不归咎于国师之策,殆无不欲剚刃于歆腹中。公孙禄乃能因人民之愁怨,王莽之震动,而请借朱云之剑以诛之,故云「以慰天下」。若非深见其伪经之乱圣,变法之失民,则公孙禄岂能与莽言此?不然,莽问平贼方略,歆为定三雍、立法制之儒臣,何至与「使民弃土业」之孙阳、「设六筦以穷工商」之鲁匡、「阿谀取容,令下情不上通」之崔发同请诛哉?盖视之与张角之妖书等矣。如谓公孙禄「
译汉儒愤攻伪经考第七
伪经光芒耀眼,施行于世,长达两千年。积非成是,人们戴着它、供奉它,视同天帝。有人怀疑或诘难,便用甲胄抵御,不可侵犯。请追溯其源头,刘歆的伪作突兀出现,众儒哗然。博士们不予回答,龚胜自行免职,师丹愤怒。还有刚正不阿地上书,请求诛杀刘歆的人,有公孙禄、升、硕、育、休。光武帝建武年间之后,桓帝、灵帝之前,众儒都讥讽他,虽然抹去他的名字,但数量成千上万。古文经学兴起后,扫除清除它们,其踪迹并未湮灭。绵延两百年,皇帝虽然袒护,但学官并不宣扬。从前《易经》有京房学派,《春秋》有谷梁学派,儒士们没有异议。如果伪经可信,既非仇敌也非怨家,为何还要争辩不休!汉儒发起诘难,如同铸鼎燃犀,请看我的这篇文章。
刘歆因亲近皇帝,想要确立《左氏春秋》及《毛诗》《逸礼《古文尚书》,都列入学官。哀帝命令刘歆与五经博士讲论这些经典的义理,各位博士有的不肯应答。《汉书·刘歆传》
“压制这三家学问,以《尚书》为完备,认为《左氏春秋》不传《春秋》。”《汉书·刘歆传》
按:上文说“鲁共王得到《逸礼》三十九篇,《尚书》十六篇。”又说:“《春秋》左氏传是丘明所修。”又说“孝成皇帝得到这三件事。”那么这三家学问,就是指《逸书》《逸礼》《左氏春秋》。《尚书》二十八篇,《礼》十七篇,都是完整版本,当时的博士一定都认为完备,所以刘歆一并说压制它们,《尚书》下面应当缺一个“礼”字。当时朝廷上下议论纷纷,说法都如此,如果不是刘歆自己说出实情,那么双方证据不全,而国师公的存案,将用诬蔑之辞掩盖天下人的耳目了。
当时名儒光禄大夫龚胜,因为刘歆移书,上疏深深自我罪责,请求退休。等到儒者师丹担任大司空,也非常愤怒,上奏说刘歆改变扰乱旧章,诋毁先帝所确立的制度。皇帝说:“刘歆想要推广道术,这哪里算是诋毁呢?”刘歆因此得罪了执政大臣,被众儒讥讽,害怕被杀,请求外调担任官吏。《汉书·刘歆传》
宣帝确立大、小夏侯《尚书》,大、小戴《礼记》,施、孟、梁丘《易经》,谷梁《春秋》;元帝确立京氏《易经》,大儒博士都没有异议。唯独到了刘歆上书,攻击者纷纷而起,龚胜请求罢免,师丹大怒,执政大臣见其忤逆,众儒竞相讥讽,甚至到了“害怕被杀请求外调”的地步,人情可见。全都诬陷他“固执己见,保守残缺,结党营私,嫉妒道术真谛”,这谁能相信?说“众儒都讥讽”,可知当时满朝哗然,没有一个人跟随他。汉朝自公卿、博士、弟子、儒生共有数千人,无不愤慨至极,就像明代议大礼时想要伏在路边用手击打张璁、桂萼一样。不然,怎么会害怕被杀而请求外调呢?有人怀疑刘歆若是伪经,当时的人为什么不攻击他?读到这里应该难以插嘴反驳。
刘歆禀报《左氏春秋》可以确立,哀帝采纳了他的建议。拿这个问题询问各位儒生,都不回答。刘歆于是多次拜见丞相孔光,为他讲述《左氏春秋》以求帮助,孔光最终不肯。只有王凤、龚胜允许刘歆,于是共同移书责备太常博士,话语在《刘歆传》中。大司空师丹上奏说刘歆诋毁先帝所确立的制度。《汉书·儒林传》
孔光是孔子第十四代孙,也是刘安国兄长的孙子,如果古文经是孔子所作、刘安国所传,怎么会有求助不肯的事情?详见《汉书儒林传辨伪》。
这一年,南郡秦丰的部众将近万人。平原女子迟昭平能解说经义,擅长博戏,也聚集数千人驻扎在河阻中。王莽召集群臣询问擒贼的策略,都说:“这些是天囚行尸,性命只在顷刻之间。”所以左将军公孙禄被征召来参与商议,公孙禄说:“太史令宗宣掌管星历,观测气运变化,以凶为吉,扰乱天文,误导朝廷。太傅平化侯装饰虚伪以窃取名位,‘害了人家的儿子’。国师嘉信公颠倒五经,毁坏师法,让学士疑惑。明学男张邯、地理侯孙阳制造井田制,使百姓放弃土地产业。羲和鲁匡设立六筦以困穷工商。说符侯崔发阿谀奉承以取悦君主,使下情不能上达。应当诛杀这几个人以安慰天下。”《汉书·王莽传》
刘歆制作伪经,将孔子改为周公,又将秦、汉改为周制,细微琐碎的义理,没有一条不与孔子的真经相抵触,又暗中将他的书散布给同党,借王莽的力量征求天下学者阅读,与向来先师的说法相违背,没有一条可以通融的。学者大概没有不怀疑的,人人都积怨愤懑于心。刘歆又用他的新说作《周礼》,王莽用来改变汉朝制度。天下苦于他的骚扰,没有不归咎于国师的策略,几乎都想把刀刺入刘歆的腹中。公孙禄于是能够凭借人民的愁怨,王莽的震动,而请求借朱云之剑来诛杀他,所以说“以安慰天下”。如果不是深刻看到伪经扰乱圣道,变法失去民心,那么公孙禄怎么能对王莽说这些话?不然,王莽询问平定贼寇的策略,刘歆是制定三雍、立法制的儒臣,怎么会和“使百姓放弃土地产业”的孙阳、“设立六筦以困穷工商”的鲁匡、“阿谀奉承,使下情不能上达”的崔发一同请求诛杀呢?大概把他们和张角的妖书看作同等性质了。如果说公孙禄
党同门,妒道真」,则后世郑、王之辨,朱、陆之争,罗整庵、王阳明之攻,何尝有挺刃言哉!
译“结党于同门,嫉妒于道之真理”,那么后世郑玄与王肃的辨析、朱熹与陆九渊的争论、罗钦顺与王阳明的攻讦,何曾有过拔刀相向的言论呢!
时尚书令韩歆上疏,欲为费氏《易》、左氏《春秋》立博士,诏下其议。四年正月,朝公卿、大夫、博士见于云台。帝曰「范博士可前平说。」升起对曰「《左氏》不祖于孔子,而出于丘明,师徒相传,又无其人,且非先帝所存,无因得立。」遂与韩歆及太中大夫许淑等互相辨难,日中乃罢。升退而奏曰「臣闻主不稽古,无以承天;臣不述旧,无以奉君。陛下愍学微缺,劳心经艺,情存博闻,故异端竞进。近有司请置京氏《易》博士,群下执事,莫能据正。京氏既立,费氏怨望,《左氏春秋》复以比类,亦希置立。京、费已行,次复高氏,《春秋》之家又有驺、夹。如令左氏、费氏得置博士,高、驺、夹五经奇异,并复求立,各有所执,乖戾分争。从之则失道,不从则失人,将恐陛下必有厌倦之听。孔子曰‘博学约之,弗叛矣夫’,夫学而不约,必叛道也。颜渊曰‘博我以文,约我以礼’,孔子可谓知教,颜渊可谓善学矣。《老子》曰‘学道日损’,损犹约也。又曰‘绝学无忧’,绝末学也。今费、左二学,无有本师,而多反异。先帝前世,有疑于此,故京氏虽立,辄复见废。疑道不可由,疑事不可行。《诗》《书》之作,其来已久。孔子尚周流游观,至于知命,自卫反鲁,乃正《雅》《颂》。今陛下草创天下,纪纲未定,虽设学官,无有弟子,《诗》《书》不讲,《礼》《乐》不修,奏立左、费,非政急务。孔子曰‘攻乎异端,斯害也已’。《传》曰‘闻疑传疑,闻信传信,而尧、舜之道存’。愿陛下疑先帝之所疑,信先帝之所信,以示反本,明不专己。天下之事所以异者,以不一本也。《易》曰:‘天下之动,贞夫一也。’又曰‘正其本,万事理。’五经之本,自孔子始。谨奏《左氏》之失凡十四事。」时难者以太史公引《左氏》,升又上太史公违戾五经,谬孔子言,及《左氏春秋》不可录三十一事。诏以下博士。《后汉书范升传》
升言「《左氏》不祖孔子而出于丘明」及「费、左二学无有本师」,已足以胜之矣。乃又云「京、费已行,次复高氏,《春秋》之家又有驺、夹,恐陛下厌倦」云云,则其辞不顺。夫使可立,虽有数家,犹兼存之;既不可立,无高氏、驺、夹,犹宜已也。此等说出,于是刘歆之徒乃得以「党同妒真」借口,而人主亦渐疑之矣。夫公、谷盛衰,尚因辩讷,乃以「守约」为辞,安得不为伪古学者所排哉?盖不得歆作伪之根原,故并迁怒《史记》,亦其短也。然云无本师而多反异,「前世有疑于此」,则当时实情矣。
时议欲立《左氏传》博士,范升奏以为《左氏》浅末,不宜立。元闻之,乃诣阙上疏……书奏,下其议。范升复与元相辩难,凡十余上,帝卒立《左氏》学。太常选博士四人,元为第一。帝以元新忿争,乃用其次司隶从事李封。于是诸儒以《左氏》之立,论议讙哗,自公卿以下,数廷争之。会封病卒,《左氏》复废。《后汉书陈元传》
「诸儒讙哗」「公卿以下数廷争之」,与西汉移文博士一案正同。学者合争经二大案观之,则当时伪经突出,众情汹愤,虽以帝者之力,卒格众议而不行,狱情自可明矣。
李育……少习《公羊春秋》……颇涉猎古学。尝读《左氏传》,虽乐文采,然谓不得圣人深意。以为前世陈元、范升之徒更相非折,而多引图谶,不据理体。于是作《难左氏》四十一事。《后汉书儒林传》
歆伪《左氏》在于伪书法,自范升、李育、何休皆难伪《左传》,而不知歆伪书法,此则百辨而无一日明矣。要以前汉博士「不传《春秋》」一语为最中症结。升云「反异前世」,已稍失之;育云「不得圣人深意」,乃与之较短长;休之《膏肓》《废疾》,则直侪之与《谷梁》同列,其战而北,不亦宜乎!然尚可见《左传》虽行,犹有攻者。
休善历算,与其师博士羊弼,追述李育意以难「二传」,作《公羊墨守》《左氏膏肓》《谷梁废疾》。《后汉书儒林传》
译当时,尚书令韩歆上疏,想要为费氏《易》和左氏《春秋》设立博士,皇帝下诏让群臣讨论这个议题。建武四年正月,朝廷召集公卿、大夫、博士在云台觐见。皇帝说:“范博士可以上前陈述你的观点。”范升起身回答说:“《左氏春秋》不尊奉孔子为祖,而是出自左丘明,师徒相传,又没有合适的人选,况且这不是先帝所存留的,没有理由设立博士。”于是范升与韩歆以及太中大夫许淑等人互相辩论诘难,直到中午才结束。范升退下后上奏说:“我听说君主不考察古事,就无法承受天命;臣子不陈述旧典,就无法侍奉君主。陛下怜悯学术衰微残缺,为经学典籍操劳心力,情感上追求广博见闻,所以各种异端学说竞相进献。近来有关部门请求设立京氏《易》博士,群臣中负责此事的人,没有人能据理坚持正道。京氏《易》既然已经设立,费氏《易》就怨恨不满,《左氏春秋》又以此类推,也希望能设立博士。京氏、费氏已经施行,接下来又是高氏,《春秋》学派中又有驺氏、夹氏。如果让左氏、费氏得以设立博士,高氏、驺氏、夹氏等五经中的奇异学说,都会请求设立博士,各自坚持己见,乖戾纷争。顺从他们就会背离正道,不顺从就会失去人心,恐怕陛下一定会感到厌倦。孔子说‘广博地学习,用礼来约束自己,就不会背离正道了’,学习而不加以约束,必定会背离正道。颜渊说‘用文献来丰富我的知识,用礼来约束我的行为’,孔子可以说是懂得教育,颜渊可以说是善于学习了。《老子》说‘学习大道,每天要减损’,减损就是约束的意思。又说‘断绝末流之学就没有忧患’,这是断绝末流之学。现在费氏、左氏这两家学说,没有根本的老师,而且多有背离常理之处。先帝前世对此有疑虑,所以京氏虽然设立,随即又被废除。可疑的道理不能遵循,可疑的事情不能实行。《诗》《书》的创作,由来已久。孔子尚且周游列国观察世事,直到知天命之年,从卫国返回鲁国,才纠正《雅》《颂》。现在陛下刚开创天下,法纪纲常尚未安定,虽然设立了学官,却没有弟子,《诗》《书》不讲授,《礼》《乐》不修习,奏请设立左氏、费氏博士,不是当务之急。孔子说‘钻研异端邪说,祸害就大了’。《传》说‘听到可疑的就传述其可疑,听到可信的就传述其可信,这样尧、舜的道理才能保存’。希望陛下对先帝所怀疑的保持怀疑,对先帝所相信的保持相信,以显示回归根本,表明不独断专行。天下事物之所以不同,是因为不统一根本。《易》说:‘天下的变动,在于坚守一个根本。’又说‘端正根本,万事就治理好了。’五经的根本,从孔子开始。恭敬地奏报《左氏春秋》的过失共十四项。”当时反对的人用太史公引用《左氏春秋》来辩驳,范升又上奏太史公违背五经、谬误孔子言论,以及《左氏春秋》不可收录的三十一件事。皇帝下诏将这些意见交给博士们讨论。《后汉书·范升传》
范升说“《左氏春秋》不尊奉孔子而出自左丘明”以及“费氏、左氏两家学说没有根本的老师”,这已经足以驳倒对方了。却又说“京氏、费氏已经施行,接下来又是高氏,春秋学派中又有驺氏、夹氏,恐怕陛下会厌倦”等等,那么他的言辞就不顺畅了。如果那些学说可以设立博士,即使有几家,也应该兼存;既然不可设立,即使没有高氏、驺氏、夹氏,也应当停止。这类话说出来,于是刘歆那一伙人得以用“结党营私、嫉妒真理”为借口,而君主也逐渐怀疑范升了。公羊学、谷梁学的盛衰,尚且因为辩论的优劣而定,现在却以“守约”为辞,怎么能不被伪古文学派所排斥呢?大概是因为没有抓住刘歆作伪的根本原因,所以一并迁怒于《史记》,这也是他的短处。然而他说没有根本的老师而多有背离常理之处,“前世对此有疑虑”,则是当时的实际情况了。
当时议论想要设立《左氏传》博士,范升上奏认为《左氏传》浅薄末流,不适宜设立。陈元听到后,就前往宫阙上疏……奏书呈上,皇帝下诏让群臣讨论。范升又与陈元互相辩论诘难,总共十多次上奏,皇帝最终设立了《左氏》学。太常选拔四名博士,陈元排在第一。皇帝因为陈元刚参与争论,就任用第二名司隶从事李封。于是各位儒生因为《左氏》的设立,议论喧哗,从公卿以下,多次在朝廷上争论。恰逢李封病故,《左氏》学又被废除。《后汉书·陈元传》
“各位儒生喧哗”“公卿以下多次在朝廷上争论”,与西汉移文博士一案完全相同。学者将这两大争论案件合起来看,那么当时伪经突出,众人情绪汹涌愤慨,即使是凭借皇帝的力量,最终也抵不过众人的议论而不能实行,案件的真相自然就明白了。
李育……年轻时学习《公羊春秋》……略微涉猎古学。曾经阅读《左氏传》,虽然喜欢它的文采,但认为它没有领会圣人的深意。认为前世陈元、范升等人互相非难驳斥,而多引用图谶,不依据道理本体。于是作《难左氏》四十一件事。《后汉书·儒林传》
刘歆伪造《左氏》在于伪造书法,自从范升、李育、何休都驳难伪《左传》,却不知道刘歆伪造书法,这就即使百般辩论也无法明白。主要以前汉博士“不传《春秋》”这句话最为切中要害。范升说“背离前世”,已经稍微失之偏颇;李育说“没有领会圣人深意”,则是与之争长短;何休的《膏肓》《废疾》,则是直接将《左传》与《谷梁传》并列,他们战败撤退,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然而尚可见《左传》虽然流行,仍有攻击者。
何休擅长历法算术,与其老师博士羊弼,追溯李育的意思来驳难“二传”,作《公羊墨守》《左氏膏肓谷梁废疾》。《后汉书·儒林传》
何休为《公羊》大宗,自能攻《左氏》,然亦不得其伪书法之根,故卒为康成所箴。休又以《周官》为「战国阴谋之书」,可见今古学之不并立矣。
译何休是《公羊传》的大师,自然能够批驳《左氏传》,但他未能探明《左氏传》中伪托书法的根源,所以最终被郑康成所纠正。何休又把《周官》视为“战国时期的阴谋之书”,由此可见今文经学与古文经学是不能并存的。
壁中书者,鲁共王坏孔子宅而得《礼记》《尚书》《春秋》《孝经》。又北平侯张苍献《春秋左氏传》。郡国亦往往于山川得鼎彝,其铭即前代之古文,皆自相似,虽叵复见远流,其详可得略而说也。而世人大共非訾,以为好奇者也,故诡更正文,乡壁虚造不可知之书,变乱常行,以耀于世。段《注》曰「此谓世人不信古文,非毁之。谓好奇者改易正字,向孔氏之壁凭虚造此不可知之书……变乱常行,以耀于世。」诸生竞逐说字解经谊,称秦之隶书为苍颉时书,云「父子相传,何从改易?」《说文解字序》
许慎为刘歆干城,故于今学家言着而辨之,疾之如仇,不知适足以得攻伪之证。如此《序》称鼎彝铭即前代之古文,而世人訾为「好奇」,此许慎之供辞,即刘歆之亲供也。考秦始侈心,实开求鼎之风;汉武踵之,求神仙,喜祥瑞,于是诸鼎间出,或者一二三代遗器。然伪造献媚,蛊惑上意,若丹沙之黄金,空中之神语者殆不少。道家符箓异篆多至百数,元虞集号称博雅,识其七十余种。而「垂露」、「薤叶」等体,亦梦英创为之。方士每工作伪,此钟鼎之所由出,奇字之所以生也。刘歆欲夺孔子之经,因得间而起,以宗室之英,名父之子,校书之任,多见古物,挟其奥博,搜采奇字异制,加以附会,伪为鼎彝。或埋藏郊野而使人掘出,或深瘗山谷而欺绐后世,流布四出,以为征应。歆散布伪经、小学于其徒,复假帝力征召,使说字未央廷中以行其古文,则散伪鼎以为征应,亦其熟技耳。世人以其制作之精工,文字之奇古,故皆宝而信之。不知汉去古未远,其制作自非今人所及,市贾伪造已不能辨之,况歆之所为乎?其诪张以行之如此,世人「以为好奇」,正得其实。至明诋曰「响壁虚造」,则出于孔壁之非真,当时固已大共昌言攻之矣。至云「秦之隶书为苍颉时书」,云「父子相传,何从改易」,考周、秦、汉、晋,文字相承,少有减变,非有更作,而当时学者以秦隶为「苍颉时书」,且云「父子相传,何从改易」,是即西汉以前不分籀书、小篆、隶书之明据,故皆推本于苍颉。今文学者家世传业,经莽、歆史篇文字颠倒窜乱,行之以国力,诱之以禄利,而不能夺其说,则其根源之深可知也。然使无许慎此言,则茫茫万古,征信无从矣。故有刘歆《移博士书》,而伪经之狱明;有许慎《说文序》,而伪字之案定。文字无变,辨见前。
秦自孝公以下用商君之法,其政酷烈,与《周官》相反。故始皇禁挟书,特疾恶,欲绝灭之,搜求焚烧之独悉,是以隐藏百年。孝武帝始除挟书之律,开献书之路,既出于山岩屋壁,复入于秘府,五家之儒莫得见焉。至孝成皇帝,达才通人刘向、子歆校理秘书,始得列序,着于《录》《略》,然亡其《冬官》一篇,以《考工记》足之。时众儒并排,以为非是,唯歆独识。其年尚幼,务在广览博观,又多锐精于《春秋》,末年乃知其周公致太平之迹,迹具在斯。奈遭天下仓卒,兵革并起,疾疫丧荒,弟子死丧。徒有里人河南缑氏杜子春尚在,永平之初,年且九十,家于南山,能通其读,颇识其说。郑众、贾逵往受业焉。贾公彦《序周礼废兴》引《马融传》
《汉书》无言诸儒排《周官》者。贾公彦所引《马融传》,所出甚古,必有所据。盖古学大盛后,今学攻难之迹刬削尽矣,故并录之。唯《后汉书》称郑兴从歆受业,已亲传《周官》,何独杜子春邪?除挟书之律,《汉书》以为惠帝二年,此云武帝,盖东汉学者附会伪学而加甚之,不复足据也。
林孝存以为武帝知《周官》末世渎乱不验之书,故作十论、七难,以排弃之。何休亦以为六国阴谋之书。唯有郑玄遍览群经,知《周礼》者乃周公致太平之迹,故能答林硕之论、难,使《周礼》义得条通。贾公彦《序周礼废兴》
硕、休皆知攻《周礼》,而仅以为「末世渎乱」「六国阴谋」,则不能得其症结也。硕更以为武帝知之,尤为伪
译墙壁中出土的书籍,是鲁共王拆毁孔子旧宅时得到的《礼记》《尚书》《春秋》《孝记》。此外,北平侯张苍献上了《春秋左氏传》。各郡国也常常在山川之中发现鼎彝,上面的铭文就是前代的古文,彼此都很相似,虽然无法再见到久远的流传,但其详情可以大致说明。然而世人大多共同非议诋毁,认为这是猎奇的人所为,所以篡改了正确的文字,面向墙壁凭空捏造不可知的书籍,扰乱常规,以此来炫耀于世。段玉裁注解说:“这是说世人不相信古文,非议诋毁它。认为猎奇的人改动了正字,对着孔氏之壁凭空捏造这些不可知的书……扰乱常规,以此来炫耀于世。”儒生们竞相追逐解说文字、解释经义,称秦朝的隶书是苍颉时代的文字,说:“父子相传,从哪里改动呢?”《说文解字序》
许慎作为刘歆的党羽,所以在当今学者中著书辩驳,痛恨古文如同仇敌,却不知道这正好足以得到攻击伪书的证据。比如这篇序言称鼎彝铭文就是前代的古文,而世人诋毁为“猎奇”,这是许慎的供词,也就是刘歆的亲口供认。考察秦朝开始产生奢侈之心,实际上开创了寻求鼎彝的风气;汉武帝沿袭它,寻求神仙,喜好祥瑞,于是各种鼎彝间或出现,或许有一两件是夏商周三代的遗器。然而伪造献媚,蛊惑皇上心意,像丹砂炼成的黄金、空中传来的神语之类,大概不少。道家符箓异体篆书多达上百种,元代的虞集号称博雅,能识别其中七十余种。而“垂露”、“薤叶”等字体,也是梦英创造出来的。方士常常制作伪物,这就是钟鼎文出现、奇字产生的原因。刘歆想要夺取孔子的经典,于是趁此机会兴起,凭借宗室英才、名门之后、校书之职的身份,多见古物,挟持其深奥广博的学识,搜集奇字异制,加以附会,伪造鼎彝。或者埋藏在郊野让人挖掘出来,或者深埋在山谷欺骗后世,四处流传,以此作为征兆应验。刘歆向他的门徒散布伪经和小学,又假借皇帝之力征召,让他在未央宫廷中解说文字以推行古文,那么散布伪鼎作为征兆应验,也是他熟练的技巧罢了。世人因为制作精工、文字奇古,所以都珍视并相信它。不知道汉朝距离古代并不远,其制作工艺自然不是今人所能企及的,市场上商贾的伪造尚且不能辨别,何况是刘歆所做的呢?他这样虚张声势来推行,世人“认为这是猎奇”,正符合实际情况。至于明确指责说“面向墙壁凭空捏造”,这是因为孔壁古文并非真实,当时已经普遍公开攻击它了。至于说“秦朝的隶书是苍颉时代的文字”,说“父子相传,从哪里改动”,考察周、秦、汉、晋,文字相承,很少有增减变化,并非有重新创作,而当时的学者把秦隶当作“苍颉时代的文字”,并且说“父子相传,从哪里改动”,这就是西汉以前不分籀书、小篆、隶书的明确证据,所以都推本于苍颉。今文学派家世传业,经过王莽、刘歆史篇文字的颠倒窜乱,用国家力量推行,用禄利诱惑,却不能改变他们的学说,那么其根源之深就可以知道了。然而如果没有许慎这番话,那么茫茫万古,征信无从查考。所以有刘歆的《移博士书》,伪经的罪案就明白了;有许慎的《说文序》,伪字的案件就定论了。文字没有变化,辨析见前文。
秦朝自孝公以下使用商君的法令,其政治酷烈,与《周官》相反。所以秦始皇禁止携带书籍,特别憎恶,想要灭绝它,搜求焚烧得特别彻底,因此隐藏了百年。孝武帝开始废除禁止携带书籍的法律,开辟献书的道路,既然从山岩屋壁中取出,又收入秘府,五家儒学都没有见到。到了孝成皇帝,通达才识的人刘向、刘歆校理秘书,才开始排列次序,著录于《录》《略》,然而丢失了《冬官》一篇,用《考工记》来补足。当时众儒都排斥,认为不对,只有刘歆独自认识。他那时还年轻,致力于广泛阅览博览,又特别精研《春秋》,晚年才知道周公致太平的事迹,事迹都在这部书中。无奈遭遇天下仓促,兵革并起,疾疫丧荒,弟子死亡。只有同乡河南缑氏的杜子春还在,永平初年,年纪将近九十,家在南山,能通晓其读音,颇识其解说。郑众、贾逵前往受业。贾公彦《序周礼废兴》引用《马融传》
《汉书》没有说诸儒排斥《周官》。贾公彦所引《马融传》,出处很古老,必定有所依据。大概古学大盛之后,今学攻击诘难的痕迹被削除尽了,所以一并录下。只有《后汉书》称郑兴跟随刘歆受业,已经亲传《周官》,怎么唯独是杜子春呢?废除禁止携带书籍的法律,《汉书》认为是惠帝二年,这里说是武帝,大概是东汉学者附会伪学而更加严重,不再足以作为依据。
林孝存认为武帝知道《周官》是末世渎乱不验的书,所以作十论、七难,来排斥抛弃它。何休也认为是六国阴谋的书。只有郑玄遍览群经,知道《周礼》是周公致太平的事迹,所以能回答林硕的论难,使《周礼》义理得以条理通畅。贾公彦《序周礼废兴》
林硕、何休都知道攻击《周礼》,却仅仅认为是“末世渎乱”“六国阴谋”,就不能得其症结了。林硕更认为武帝知道它,尤为虚伪
说所绐。盖西汉博士之攻伪经,立乎其外以攻之者也;范升以下之攻伪经,入乎其中以攻之者也。入乎其中以攻之,鲜有能胜之者矣。此伪焰所以炽欤!
译这就是被欺骗的原因。大概西汉博士攻击伪经,是站在其外部来攻击的;范升等人攻击伪经,是进入其内部来攻击的。进入其内部来攻击,很少有能战胜它的。这就是伪经的邪焰之所以炽盛的原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