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书艺文志辨伪第三下
汉书艺文志辨伪第三下
《论语》古二十一篇。出孔子壁中,两《子张》。如淳曰「分《尧曰》篇后‘子张问何如可以从政’已下为篇,名曰《从政》。」
《齐》二十二篇。多《问王》《知道》。如淳曰「《问王》《知道》皆篇名也。」
《鲁》二十篇,《传》十九篇。师古曰「解释《论语》意者。」
《齐说》二十九篇。
《鲁夏侯说》二十一篇。
《鲁安昌侯说》二十一篇。师古曰「张禹也。」
《鲁王骏说》二十篇。师古曰:「王吉子。」
《燕传说》三卷。
《议奏》十八卷。石渠论
《孔子家语》二十七卷。师古曰:「非今所有《家语》。」
《孔子三朝》七篇。师古曰:「今《大戴礼》有其一篇,盖孔子对哀公语也。三朝见公。故曰《三朝》。」
《孔子徒人图法》二卷。
凡《论语》十二家,二百二十九卷。
《论语》者,孔子应答弟子时人,及弟子相与言而接闻于夫子之语也。当时弟子各有所记,夫子既卒,门人相与辑而论纂,故谓之《论语》。汉兴,有齐、鲁之说。传《齐论》者,昌邑中尉王吉、少府宋畸、御史大夫贡禹、尚书令五鹿充宗、胶东庸生,唯王阳名家。传《鲁论语》者,常山都尉龚奋、长信少府夏侯胜、丞相韦贤、鲁扶卿、前将军萧望之、安昌侯张禹,皆名家。张氏最后,而行于世。
歆造古文以遍伪诸经,无使一经有缺,至于《论语》《孝经》亦复不遗。传《鲁论》之庸生,当亦歆所窜入,以实其伪经之传人耳。《鲁论》由张禹传至东汉,包氏、周氏之说犹其真派,然已杂合齐、鲁,乱家法矣。至郑康成杂合古今,真伪遂不尽可考。《志》称「《论语》古二十一篇」,注云「出于孔子壁中,两《子张》。」按:《论衡正说篇》云「不知《论语》本几何篇……至武帝,发取孔子壁中古文得二十一篇。齐、鲁二,河间九篇:三十篇。至昭帝女读二十一篇。宣帝下太常博士,时尚称书难晓,名之曰‘传’,后更隶写以传诵。初,孔子孙孔安国以教鲁人扶卿,始曰《论语》。今时称《论语》二十篇,又失齐、鲁、河间九篇。」是古文不止二十一篇也,王充必有所见。则歆之伪《论语》尚不止二十一篇,特歆不敢着之《七略》耳。然自郑康成杂合古今,则今本《论语》必有伪文,如「巧言、令色、足恭,左丘明耻之,丘亦耻之;匿怨而友其人,左丘明耻之,丘亦耻之」一章,必歆伪窜。又何晏《论语集解》杂采古今「采孔、马之注,则改包、周之本;用包、周之说,又易孔、马之经」。臧氏琳《经义杂记》语今「巧言令色」一章,《集解》正引伪孔安国注,其为《古文论语》尤为明确。歆以左丘明亲见圣人,好恶与同,以仲尼弟子无左丘明,故窜入《论语》以实之。歆遍窜群经,证成伪说,不复可条辨也。《孔子三朝》七篇,师古曰:「今《大戴礼》有其一篇,盖孔子对哀公语也。」按:《大戴》孔子对哀公,有《千乘》《四代》《虞戴德》《诰志》《小辨》《用兵》《少间》七篇,不止一篇也。《小辨》有「尔雅以观于古」语,其歆伪《尔雅》所由附会者欤!
《孝经古》孔氏一篇。二十二章。师古曰「刘向云‘古文字也。’《庶人章》分为二也,《曾子敢问章》为三,又多一章,凡二十二章。」
《孝经》一篇。十八章。长孙氏、江氏、后氏、翼氏四家
《长孙氏说》二篇。
《江氏说》一篇。
《翼氏说》一篇。
《后氏说》一篇。
《杂说》四篇。
《安昌侯说》一篇。
《五经杂议》十八篇。石渠论
《尔雅》三卷,二十篇。张晏曰「尔,近也;雅,正也。」
《小雅》一篇,《古今字》一卷。
《弟子职》一篇。应劭曰:「管仲所作,在《管子》书。」
《说》三篇。
凡《孝经》十一家,五十九篇。
《孝经》者,孔子为曾子陈孝道也。夫孝,天之经,地之义
译《汉书·艺文志》辨伪第三下
《论语》古文本二十一篇。出自孔子旧宅墙壁之中,其中有两篇《子张》。如淳说:“将《尧曰》篇后面‘子张问何如可以从政’以下的内容分为一篇,名叫《从政》。”
《齐论》二十二篇。多出《问王》《知道》两篇。如淳说:“《问王》《知道》都是篇名。”
《鲁论》二十篇,《传》十九篇。颜师古说:“这是解释《论语》义理的书。”
《齐说》二十九篇。
《鲁夏侯说》二十一篇。
《鲁安昌侯说》二十一篇。颜师古说:“这是张禹。”
《鲁王骏说》二十篇。颜师古说:“这是王吉的儿子。”
《燕传说》三卷。
《议奏》十八卷。石渠阁论定。
《孔子家语》二十七卷。颜师古说:“这不是现在所有的《家语》。”
《孔子三朝》七篇。颜师古说:“现在《大戴礼记》中有一篇,大概是孔子回答鲁哀公的话。因为孔子三次朝见鲁公,所以叫《三朝》。”
《孔子徒人图法》二卷。
总共《论语》十二家,二百二十九卷。
《论语》,是孔子回答弟子和当时的人,以及弟子之间相互交谈而亲耳听到孔夫子话语的记录。当时弟子各自有所记录,孔夫子去世后,门人共同编辑论纂,所以称为《论语》。汉朝兴起,有齐、鲁两种学说。传授《齐论》的,有昌邑中尉王吉、少府宋畸、御史大禹贡禹、尚书令五鹿充宗、胶东的庸生,只有王阳成为名家。传授《鲁论》的,有常山都尉龚奋、长信少府夏侯胜丞相韦贤、鲁扶卿、前将军萧望之安昌侯张禹,都成为名家。张禹的学说最晚出,却在世间流行。
刘歆伪造古文来遍造诸经的伪本,没有让哪一经缺少,至于《论语》《孝经》也没有遗漏。传授《鲁论》的庸生,应当也是刘歆窜入的,用来充实其伪经的传人罢了。《鲁论》由张禹传到东汉,包氏、周氏的学说还是其真传,但已经杂合了齐、鲁两派,扰乱了家法了。到了郑康成杂合古今文本,真伪就完全不能考察了。《艺文志》称“《论语》古二十一篇”,注解说“出自孔子壁中,有两篇《子张》。”查:《论衡·正说篇》说“不知道《论语》原本有多少篇……到了汉武帝时,发掘取出孔子壁中的古文得到二十一篇。齐、鲁两篇,河间九篇:共三十篇。到了昭帝时,女读二十一篇。宣帝下诏给太常博士,当时还称书难以读懂,命名为‘传’,后来改用隶书抄写来传诵。起初,孔子的孙子孔安国用来教鲁人扶卿,才开始叫《论语》。现在称《论语》二十篇,又失去了齐、鲁、河间九篇。”可见古文不止二十一篇,王充必定有所见闻。那么刘歆伪造的《论语》尚不止二十一篇,只是刘歆不敢写在《七略》里罢了。然而自从郑康成杂合古今文本,那么今本《论语》必定有伪文,如“巧言、令色、足恭,左丘明耻,丘亦耻之;匿怨而友其人,丘亦耻之”这一章,必定是刘歆伪造窜入的。又何晏《论语集解》杂采古今,“采用孔、马的注解,就改动包、周的本子;使用包、周的学说,又更改孔、马的经文”。臧琳《经义杂记》说现在“巧言令色”这一章,《集解》正引用伪孔安国的注解,其为《古文论语》尤为明确。刘歆因为左丘明亲见圣人,好恶相同,以仲尼弟子中没有左丘明,所以窜入《论语》来充实它。刘歆遍窜群经,证成伪说,不再可以逐条辨析了。《孔子三朝》七篇,颜师古说:“现在《大戴礼》有一篇,大概是孔子回答哀公的话。”查:《大戴礼》中孔子回答哀公,有《千乘》《四代》虞戴德》《诰志》《小辨用兵》《少间》七篇,不止一篇。《小辨》有“尔雅以观于古”的话,这大概是刘歆伪造《尔雅》所附会的吧!
《孝经古》孔氏一篇。二十二章。颜师古说:“刘向说‘这是古文字。’《庶人章》分为二,《曾子敢问章》分为三,又多出一章,共二十二章。”
《孝经》一篇。十八章。长孙氏、江、后氏、翼氏四家
《长孙氏说》二篇。
《江氏说》一篇。
《翼氏说》一篇。
《后氏说》一篇。
《杂说》四篇。
《安昌侯说》一篇。
《五经杂议》十八篇。石渠阁论定。
《尔雅》三卷,二十篇。张晏说:“尔,近也;雅,正也。”
《小雅》一篇,《古今字》一卷。
《弟子职》一篇。应劭说:“管仲所作,在《管子》书中。”
《说》三篇。
总共《孝经》十一家,五十九篇。
《孝经》,是孔子为曾子陈述孝道的书。孝,是天之常道,地之正义
,民之行也。举大者言,故曰《孝经》。汉兴,长孙氏、博士江翁、少府后仓、谏大夫翼奉、安昌侯张禹传之,各自名家。经文皆同,唯孔子壁中古文为异。「父母生之,续莫大焉」「故亲生之膝下」,诸家说不安处,古文字读皆异。师古曰:「桓谭《新论》云‘《古孝经》千八百七十二字,今异者四百余字。’」
译这是百姓的行为准则。因为是从大的方面来说,所以称为《孝经》。汉朝建立后,长孙氏、博士江翁、少府后苍、谏大夫翼奉、安昌侯张禹传授此经,各自形成一家之言。经文内容大体相同,只有孔子壁中出土的古文版本有所不同。“父母生之,续莫大焉”、“故亲生之膝下”这几句,各家的解释都不妥当,古文版本的文字和读音都与今文不同。颜师古说:“桓谭在《新论》中说:‘古文《孝经》共一千八百七十二字,与今文不同的有四百多字。’”
按:《孝经》传授不详所自始,故有朱子《刊误》之疑。又未明《左氏》之为歆所窃伪,以《孝经》中「夫孝,天之经也,地之义也,民之行也」「言思可道,行思可乐,德义可尊,作事可法,容止可观,进退可度,以临其民,是以其民畏而爱之,则而象之」与《左传》同,不知《左传》之袭《孝经》,反疑《孝经》之袭《左传》,于是孔门真传之书反疑为伪矣。考董仲舒《春秋繁露五行对篇》:河间献王问温城董君曰「《孝经》曰‘夫孝,天之经,地之义’,何谓也?」《汉书匡衡传》:衡上疏曰「《大雅》曰‘无念尔祖,聿修厥德。’孔子着之《孝经》首章。」若《吕氏春秋》、陆贾《新语》、刘向《说苑》,皆有援据。《孝经钩命决》云「孔子在庶,志在《春秋》,行在《孝经》。」《公羊叙疏》引西汉儒者言之凿凿,以为出于孔子固非。《困学纪闻》引晁氏云「当是曾子弟子所为书。」又引冯氏云「是书当成于子思之手。」今按其文称曾子,而末引《诗》《书》,与《坊记》《表记》《缁衣》相近似,必孔门之故书雅记,晁氏所云,殆亦近之。《四库提要》以魏文侯有《孝经传》,而信为七十子遗书,则误矣。文侯《孝经传》,《汉志》不录,此与《子夏易传》皆伪书,不足据。《隋志》谓为「河间人颜芝所藏,汉初,芝子贞出之,凡十八章」,不知所自出,疑未必确。然而江翁、后仓等所传,渊源深远。刘歆既伪造古文,必欲使经艺咸有古文而后止,不必有他义也,《孝经》与《易》《论语》,皆不过颠倒改易文字以自异。然据桓谭之言,《孝经》仅千八百七十一字,异者乃四百余字,「何许子之不惮烦」也!共王无得古文之事,为歆伪撰,辨已见前。而歆必以《孝经》古孔氏一篇为首,托之孔安国,亦犹伪造《古文尚书》之故智耳。桓谭尝问学于歆,专守古学者,不足据也。因有古孔氏之故,遂有安国之传,安国之传亡逸于梁世,而刘炫之伪《孝经孔传》出焉,亦与王肃伪《古文书》同,则非歆所及知矣。然《志》不云古文有孔氏说,而许叔重遣子冲《上说文书》,并上《孝经孔氏古文说》,则歆又伪作孔氏《孝经古文说》。《志》不详之,犹歆有《易》费氏《章句》、费氏《分野》而《志》不叙也,或作于定《七略》后也。然则伪《孔传》之妄,亦歆之作俑矣。其余流别,山阳丁晏《孝经征文》辨之甚了,今不详。
《尔雅》一书,张稚让《上广雅表》以为周公所作。然刘歆《西京杂记》云:「郭伟以谓《尔雅》周公所制,而《尔雅》有‘张仲孝友’,张仲,宣王时人,非周公之制明矣。尝以问杨子云,子云曰‘孔子门徒游、夏之俦所记,以解释六艺者也。’家君以为《外戚传》称‘史佚教其子以《尔雅》’。《尔雅》,小学也。又《记》言孔子教鲁哀公学《尔雅》。《尔雅》之出远矣,旧传学者皆云周公所记也。‘张仲孝友’之类,后人所足耳。」按:《尔雅》不见于西汉前,突出于歆校书时,《西京杂记》又是歆作,盖亦歆所伪撰也。赵岐《孟子题辞》谓「文帝时《尔雅》置博士。」考西汉以前皆无此说,唯歆《移太常书》有孝文诸子传说立学官之说,盖即歆作伪造以实其《尔雅》之真。详《经典释文纠谬》及歆《与杨雄书》称说《尔雅》,尤为歆伪造《尔雅》之明证。歆既伪《毛诗》《周官》,思以证成其说,故伪此书,欲以训诂代正统。所称子云之言,史佚之教,皆歆假托,无俟辨。然子云本受歆学,或为歆所绐耳。孔子教鲁哀公学《尔雅》之说,有《大戴礼小辨篇》:公曰「寡人欲学《小辨》,以观于政。」子曰「尔雅以观于古,足以辨言矣。」足证。然哀公以人君观政,孔子乃教以读《尔雅》训诂、禽鱼、草木之文,非唯迂远,实不通矣。《论语》:孔子曰「不学《诗》,无以言。」又曰「诵《诗》三百,授之以政」。以此推之,《小辨》所谓「尔雅」,必称大、小《雅》也,故足以辨言观政。张揖《
译按:《孝经》的传授源流不详其始,因此产生了朱熹《刊误》中的疑问。又因未明了《左传》是刘歆窃取伪造的,看到《孝经》中“夫孝,天之经也,地之义也,民之行”、“言思可道,行思可乐,德义可尊作事可法,容止可观,进退可度以临其民,是以其民畏而爱之则而象之”等语与《左传》相同,不知道是《左传》抄袭《孝经》,反而怀疑《孝经》抄袭《左传》,于是孔子门徒真正传承的书反而被怀疑为伪书了。考查董仲舒《春秋繁露·五行对篇》记载:河间献王问温城董仲舒说:“《孝经》说‘夫孝,天之经,地之义’,这是什么意思?”《汉书·匡衡传》记载:匡衡上疏说:“《大雅》说‘无念尔祖,聿修厥德’,孔子把它写入了《孝经》首章。”如果《吕氏春秋》、陆贾《新语》刘向《说苑》,都有援引依据。《孝经钩命决》说:“孔子在庶民时,志向在《春秋》,行为在《孝经》。”《公羊叙疏》引用西汉儒者的话言之凿凿,认为《孝经》出于孔子固然不对。《困学纪闻》引用晁氏的话说:“应当是曾子的弟子所写的书。”又引用冯氏的话说:“这本书应当成于子思之手。”现在考察其文中称曾子,而末尾引用《诗》《书》,与《坊记》、《表记》、《缁衣》相近似,必定是孔子门徒的旧书雅记,晁氏所说的,大概也接近事实。《四库提要》因为魏文侯有《孝经传》,就相信它是七十子遗留的书,这就错了。魏文侯的《孝经传》,《汉书·艺文志》没有收录,这与《子夏易传》都是伪书,不足以作为依据。《隋书·经籍志》说它是“河间人颜芝所藏,汉朝初年,颜芝的儿子颜贞拿出来,共十八章”,不知其所本,怀疑未必确实。然而江翁、后仓等人所传授的,渊源深远。刘歆既然伪造古文,必定要使经艺都有古文才肯罢休,不必有其他用意,《孝经》与《易》、《论语》,都不过是颠倒改易文字以自显不同。然而根据桓谭的话,《孝经》仅一千八百七十一字,不同的却有四百多字,“为什么许子这样不怕麻烦”呢!共王得到古文的事,是刘歆伪撰的,辨析已见前文。而刘歆必定以《孝经》古孔氏一篇为首篇,假托给孔安国,这也是如同伪造《古文尚书》的故技。桓谭曾经向刘歆问学,是专守古学的学者,不足以作为依据。因为有古孔氏的缘故,于是有了孔安国的传,孔安国的传在梁代亡逸,而刘炫的伪《孝经孔传》出现了,这也与王肃伪《古文书》相同,这就不是刘歆所能知道的了。然而《汉书·艺文志》不说古文有孔氏说,而许慎派遣儿子许冲上《说文解字》,并上《孝经孔氏古文说》,那么刘歆又伪作了孔氏《孝经古文说》。《汉书·艺文志》不详细记载,如同刘歆有《易》费氏《章句》费氏《分野》而《汉书·艺文志》不叙述一样,或许作于编定《七略》之后。那么伪《孔传》的荒谬,也是刘歆开启的坏头了。其余流别,山阳丁晏《孝经征文》辨析得很清楚,现在不详述。
《尔雅》一书,张稚让在《上广雅表》中认为是周公所作。然而刘歆《西京杂记》说:“郭伟认为《尔雅》是周公所制,而《尔雅》中有‘张仲孝友’,张仲是宣王时的人,显然不是周公所制。曾经拿这个问题问杨子云,子云说‘是孔子门徒游、夏之类所记,用来解释六艺的。’家君认为《外戚传》称‘史佚用《尔雅》教他的儿子’。《尔雅》是小学。又《记》说孔子教鲁哀公学《尔雅》。《
上广雅表》「孔子曰:‘尔雅以观于古,足以辨言矣。’」王念孙《疏证》云「《大戴礼》卢辨注云:‘尔,近也,是依于《雅》《颂》。’是卢氏不以‘尔雅’为书名。按彼文云‘循弦以观于乐,尔雅以观于古。’谓循乎弦,尔乎雅也。」然则刘歆盖因而附会之耳,幸有歆说在,犹可互证。《汉书王莽传》:莽奏征「有《逸礼》《古书》《毛诗》《周官》《尔雅》、天文、图谶、钟律、月令、兵法、史篇文字,通知其意者,皆诣公车。」盖皆歆所伪窜,藉莽力以行其书。《尔雅》与《逸礼》《古书》《毛诗》《周官》并征,其俱为歆伪无疑。《经典释文序录》称「注者有犍为文学、刘歆、樊光、李巡、孙炎凡五家。」然则歆既伪撰,又自注之,自歆以前未尝有。其「犍为文学」无有姓名,亦歆所托,则徐敖传《毛诗》、庸生传《古书》之故态也。考《尔雅训诂》,以释《毛诗》《周官》为主。《释山》则有「五岳」,与《周官》合,与《尧典》《王制》异;《王制》「五岳视三公」,后人校改之名也《释地》「九州岛」与《禹贡》异,与《周官》略同;《释乐》与《周官大司乐》同;《释天》与《王制》异;祭名与《王制》异,与《毛诗》《周官》合。若其训诂全为《毛诗》,间有「敏拇」之训,「羕长」之释。《释兽》无「驺虞」之兽,《释木》以「唐棣」为「栘」,时训三家以弄狡狯。然按其大体,以陈氏《毛诗稽古编》列《尔雅毛传异同》考之,孰多孰少,孰重孰轻,不待辨也。盖歆既遍伪群经,又欲以训诂证之而作《尔雅》,心思巧密,城垒坚严,此所以欺绐百代者欤!然自此经学遂变为训诂一派,破碎支离,则歆作俑也。
译《上广雅表》记载:“孔子说:‘通过《尔雅》来观察古代,足以辨别言辞了。’”王念孙在《疏证》中说:“《大戴礼记》卢辨注说:‘尔,是近的意思,即依从《雅》《颂》。’这说明卢氏不把‘尔雅’当作书名。查那篇文章说‘循弦以观于乐,尔雅以观于古’,意思是顺着琴弦来观察音乐,依从雅正来观察古代。”那么刘歆大概是顺势附会罢了,幸好有刘歆的说法存在,还可以互相印证。《汉书·王莽传》记载:王莽上奏征召“拥有《逸礼》《古书》《毛诗》《周易》《周官》《尔雅》以及天文、图谶、钟律、月令、兵法和史篇文字,并通晓其含义的人,都到公车署报到。”这些大概都是刘歆伪造窜改的,借助王莽的势力来推行他的著作。《尔雅》与《逸礼》《古书《毛诗》《周官》一同被征召,它们都是刘歆伪造的无疑。《经典释文序录》称“注释者有犍为文学、刘歆、樊光李巡孙炎共五家。”那么刘歆既然伪造了这部书,又亲自为之作注,在他之前从未有过。那“犍为文学”没有姓名,也是刘歆假托的,这是徐敖传授《毛诗》、庸生传授《古书》的故伎重演。考察《尔雅》的训诂,以解释《毛诗》《周官》为主。《释山篇》中有“五岳”,与《周官》相合,与《尧典》《王制》不同;《王制》中“五岳视三公”的说法,是后人校改的名称。《释地篇》中的“九州”与《禹贡》不同,与《周官》大致相同;《释乐篇》与《周官·大司乐》相同;《释天篇》与《王制》不同;祭祀名称与《王制》不同,与《毛诗》《周官》相合。至于那些训诂完全依据《毛诗》的,偶尔有“敏拇”的训释,“羕长”的解释。《释兽篇》没有“驺虞”这种野兽,《释木篇》把“唐棣”当作“栘”,当时三家以此玩弄狡诈手段。然而按照大体来看,用陈氏《毛诗稽古编》中列举的《尔雅》与《毛传》异同来考察,谁多谁少,谁重谁轻,不需要辩驳了。大概刘歆既然遍伪群经,又想用训诂来证明它们,于是作了《尔雅》,心思巧密,壁垒坚固严密,这就是他欺骗百代的原因吧!然而从此经学就变为训诂一派,破碎支离,这是刘歆开端的。
或据《周易》「《师》,众也,《比》,辅也,《震》,动也,《遘》,遇也」皆与《尔雅》合,《丧服传》亲属称谓与《释亲》合,《春秋元命包》云「子夏问夫子作《春秋》,不以初哉首基为始何」《尔雅序》正义引与《释诂》合,而信之。不知歆纲罗其真以证成其伪,然后能坚人信,况《易杂卦》亦歆所伪哉!郑玄、张揖、郭璞之徒为其所谩,不亦宜乎!
孙氏星衍《尔雅释地四篇》后叙云:「《尔雅》所纪,则皆《周官》之事。《释诂》《释言》《释训》,则《诵训》‘掌道方志以诏观事’及《训方氏》‘掌诵四方之传道」也;《释亲》则《小宗伯》‘掌三族之别以释亲疏’;《释宫》亦《小宗伯》‘掌辨宫室之禁’也;《释器》‘其緵罟谓之九罭’云云,则《兽人》‘掌罟田兽,辨其名物’;‘肉曰脱之’云云;则《内饔》‘辨体名肉物’;‘黄金谓之璗’云云,则《职金》‘掌凡金玉锡石之戒令,辨其名物之媺恶’;‘金镞翦羽谓之鍭’云云,则《司弓矢》‘掌六弓四拏八矢之法,辨其名物’也;‘珪大尺三寸谓之玠’云云,则《典瑞》‘掌王瑞玉器之藏,辨其名物’;‘一染谓之縓’云云,则《典丝》‘掌丝人而辨其物’也;《释乐》则《典同》‘掌六律、六同之和,以辨天地四方阴阳之声’也;《释天》则《眂祲》‘掌十辉之法,以观妖祥辨吉凶’,又《保章氏》‘掌天星以志星辰日月之变动,以辨其吉凶’,又《甸祝》《诅祝》之所掌也;其旌旗则《司常》‘掌九旗之物名’,《巾车》‘掌公车之政,辨其旗物而等叙之’也;《释地》《释丘》《释山》《释水》,则《大司徒》‘以天下土地之图,周知九州岛之地域广轮之数,辨其山林、川泽、丘陵,坟衍、原隰之名物’;《职方氏》‘掌天下之图,以掌天下之地,辨其邦国、都鄙、四夷、八蛮、七闽、九貉、五戎、六狄之人民与其财用’,又山师、川师、邍师之所掌也;《释草》以下六篇,亦《大司徒》‘以土宜之法,辨十有二土之名物’;山师、川师‘辨其物与其利害,而颁之于邦国,使致其珍异之物’;又《土训》‘地道慝以辨地物,而原其生以诏地求’也;又《仓人》‘掌辨九谷之物’,《龟人》‘掌六龟之属,各有名物皆在’也;《释畜》则《庖人》‘掌共六畜、六兽、六牲,辨其名物’;其马属则《校人》‘掌王马之政,辨六马之属’;鸡属则《鸡人》‘掌其鸡牲,辨其名物’也。昔鲁哀公欲学《小辨》以观于政,孔子告之《尔雅》,其意在是。是周公之着《尔雅》,为在《周礼》前。《周礼》之名物必以《尔雅》辨之也。」观此说,知《尔雅》与《周官》符合,其同为伪书易明矣。
歆云「古文读应《尔雅》,故解古今语而可知也。」故既作《尔雅》后,复作《小尔雅》《古今字》。按:隋、唐《志》皆云「《小尔雅》一卷,李轨解。」唯《宋中兴书目》「《小尔雅》一卷,孔鲋撰,十三章。」见《玉海》四十四自后《宋史艺文志》同。晁公武《郡斋读书后志》云「见于孔鲋书。」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小尔雅》一卷。《汉志》有此书,亦不著名氏。《唐志》有李轨解一卷。今《馆阁书目》云‘孔鲋撰’。盖即《孔丛子》第十一篇也。」国朝宋翔凤《小尔雅训纂序》曰「今之为康成学者,恒谤讥此书,以为不合郑君,同乎俗说。然还按《诗》《礼》,乃郑君之改易古文,非《小尔雅》之偭违经义。据其后以疑其前,明者之所不取也。汉之经师,咸有家法,唯有小学,义在博通。就今所传杨子云、刘成国、张稚让诸家之作,多资旁采,尟获所宗,比之墨守,殆有殊途。至于此书,则依循古文,早见凌杂,檃括以就,源流合一。」今以宋氏《小尔雅训纂》逐条按之,无一字出于古文伪经之外者,盖与《尔雅》同为刘歆伪撰。《古今字》当亦出于一手,门人陈千秋曰:《尚书释文》引贾逵说:「俗儒以锊重六两,《周官》剑重九锊,俗儒近是
译有人依据《周易》中“《师》代表众,‘比’代表辅,‘震’代表动,‘遘’代表遇”等解释都与《尔雅》相合,《丧服传》中的亲属称谓与《释亲》相合,《春秋元命包》说“子夏问孔子作《春秋》,为何不以‘初哉首基’为开始”,《尔雅序》正义所引内容与《释诂》相合,因此相信《尔雅》是真书。他们不知道刘歆搜集真实的材料来证明他的伪作,然后才能使人坚信,何况《易·杂卦》也是刘歆伪造的呢!郑玄、张揖、郭璞等人被他欺骗,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
孙星衍在《尔雅释地四篇》后的叙言中说:“《尔雅》所记载的内容,都是《周官》中的事务。《释诂》《释言》《释训》对应《诵训》‘掌管叙述地方志以指导观察事物’以及《训方氏》‘掌管诵读四方传下来的道义’;《释亲》对应《小宗伯》‘掌管区分三族的差别以解释亲疏关系’;《释宫》也对应《小宗伯》‘掌管辨别宫室的禁令’;《释器》中‘那粗网叫九罭’等说法,对应《兽人》‘掌管用网捕猎野兽,辨别它们的名称和类别’;‘肉叫脱之’等说法,对应《内饔》‘辨别身体部位和肉类的名称’;‘黄金叫璗’等说法,对应《职金》‘掌管所有金玉锡石的禁令,辨别它们名称和类别的好坏’;‘金镞剪羽叫鍭’等说法,对应《司弓矢》‘掌管六弓四弩八矢的法度,辨别它们的名称和类别’;‘珪大尺三寸叫玠’等说法,对应《典瑞》‘掌管王室瑞玉器的收藏,辨别它们的名称和类别’;‘一染叫縓’等说法,对应《典丝》‘掌管丝人并辨别丝的物品’;《释乐》对应《典同》‘掌管六律、六同的和谐,以辨别天地四方阴阳的声音’;《释天》对应《眂祲》‘掌管十辉的法度,以观察妖祥辨别吉凶’,又对应《保章氏》‘掌管天星以记录星辰日月的变动,以辨别它们的吉凶’,又对应《甸祝》《诅祝》所掌管的内容;其中的旌旗对应《司常》‘掌管九旗的物品名称’,《巾车》‘掌管公车的政令,辨别旗帜的物品并排列次序’;《释地》《释丘》《释山》<释水》,对应《大司徒》‘用天下的土地图,周知九州的地域广狭数目,辨别山林、川泽、丘陵、坟衍、原隰的名称和物品’;《职方氏》‘掌管天下的地图,以掌管天下的土地,辨别邦国、都鄙、四夷、八蛮、七闵、九貉、五戎、六狄的人民及其财用’,又对应山师、川师、邍师所掌管的内容;《释草》以下六篇,也对应《大司徒》‘用土宜的法度,辨别十二土的名称和物品’;山师、川师‘辨别它们的物品及其利害,并颁布给邦国,使他们进献珍异之物’;又对应《土训》‘地道慝以辨别地物,并推究它们的生长以指导地求’;又对应《仓人》‘掌管辨别九谷的物品’,《龟人》‘掌管六龟的类别,各有名称和物品都在其中’;《释畜》对应《庖人》‘掌管供给六畜、六兽、六牲,辨别它们的名称和物品’;其中的马属对应《校人》‘掌管王马的政令,辨别六马的类别’;鸡属对应《鸡人》‘掌管鸡牲,辨别它们的名称和物品’。从前鲁哀公想学习《小辨》以观察政事,孔子告诉他《尔雅》,其用意就在这里。这说明周公撰写《尔雅》,是在《周礼》之前。《周礼》中的名物必定要用《尔雅》来辨别。”看这种说法,知道《尔雅》与《周官》相符合,它们同为伪书就容易明白了。
刘歆说“古文读应参照《尔雅》,所以解释古今语就可以知道了。”因此他在作了《尔雅》之后,又作了《小尔雅》《古今字》。查考:隋、唐《志》都说“《小尔雅》一卷,李轨解。”只有《宋中兴书目》说“《小尔雅》一卷,孔鲋撰,共十三章。”见于《玉海》卷四十四,此后《宋史·艺文志》相同。晁公武《郡斋读书后志》说“见于孔鲋的书。”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说“《小尔雅》一卷。《汉书·艺文志》有这本书,也没有注明作者姓名。《唐志》有李轨解一卷。现在《馆阁书目》说‘孔鲋撰’。大概就是《孔丛子》的第十一篇。”本朝宋翔凤《小尔雅训纂序》说“现在学习郑康成学问的人,常常诽谤讥讽这本书,认为它不符合郑君的说法,同于俗说。然而反过来查考《诗》《礼》,乃是郑君更改了古文,并非《小尔雅》违背经义。根据后面的来怀疑前面的,明智的人是不取的。汉代的经师,都有家法,只有小学,意义在于博通。就现在所传的杨子云、刘成国、张稚让等人的著作,多借助旁采,很少有所宗奉,与墨守成规相比,大概有不同的途径。至于这本书,则依循古文,早就混杂,概括以就范,源流合一。”现在用宋氏《小尔雅训纂》逐条查考,没有一个字出于古文伪经之外,大概与《尔雅》同为刘歆伪作。《古今字》应当也出自同一人之手,门人陈千秋说:《尚书释文》引贾逵的话说:“俗儒认为锊重六两,《周官》说剑重九锊,俗儒接近正确。”
。」按逵所谓「俗儒」之说,即出《小尔雅》。逵,刘歆古文之干城,何忽诋为「俗儒」?然逵以其与《周官》合,故以为近是。是即《小尔雅》与《周官》出于一手之明据,逵特偶驰骋其辞耳至自尊而窜附「孝经家」,抑亦妄矣。宋氏之说,足以卫《小尔雅》;不知更足以证刘歆之伪也。至宋人以为孔鲋撰者,盖五代之乱,此书已佚,而伪造《孔丛》者尝刺取以入其书,宋人又就《孔丛》录出之,故当代书目遂题为孔鲋所撰,则展转附会,歧中之歧,殆不足辨也。
译查郑玄所说的“俗儒”之说,正是出自《小尔雅》。郑玄本是刘歆古文经学的捍卫者,为何忽然诋毁其为“俗儒”?然而郑玄因为《小尔雅》与《周官》相合,所以认为它接近正确。这也就是《小尔雅》与《周官》出自同一人之手的明确证据,郑玄只是偶尔随意发挥言辞罢了。至于他自视尊贵而窜改附会“孝经家”,也是荒谬的。宋氏的说法,足以捍卫《小尔雅》;却不知更足以证明刘歆的伪造。至于宋人认为《小尔雅》是孔鲋所撰,大概是因为五代之乱,此书已经散佚,而伪造《孔丛子》的人曾摘取其中的内容编入其书,宋人又从《孔丛子》中摘录出来,所以当时的书目便题署为孔鲋所撰,这是辗转附会,歧中之歧,几乎不值得辩驳了。
《史籀》十五篇。周宣王太史作《大篆》十五篇,建武时亡六篇矣
《八体六技》。
《苍颉》一篇。上七章,秦丞相李斯作。《爰历》六章,车府令赵高作;《博学》七章,太史令胡母敬作
《凡将》一篇。司马相如作
《急就》一篇。元帝时黄门令史游作
《元尚》一篇。成帝时将作大匠李长作
《训纂》一篇。杨雄作
《别字》十三篇。
《苍颉传》一篇。
杨雄《苍颉训纂》一篇。
杜林《苍颉训纂》一篇。
杜林《苍颉故》一篇。
凡「小学」十家,四十五篇。入杨雄、杜林二家三篇
《易》曰「上古结绳以治,后世圣人易之以书契,百官以治,万民以察,盖取诸《夬》「扬于王庭」,言其宣扬于王者朝廷,其用最大也。古者八岁入小学,故《周官》「保氏掌养国子,教之六书」。象形、象事、象意、象声、转注、假借、造字之本也。汉兴,萧何草律,亦着其法曰:「太史试学童,能讽书九千字以上,乃得为史。又以六体试之,课最者以为尚书、御史、史书令史。吏民上书,字或不正,辄举劾。」六体者,古文、奇字、篆书、隶书、缪篆、虫书,皆所以通知古今文字,摹印章、书幡信也。古制,书必同文,不知则阙,问诸故老。至于衰世,是非无正,人用其私。故孔子曰「吾犹及史之阙文也,今亡矣夫!」盖伤其寖不正。《史籀篇》者,周时史官教学童书也,与孔氏壁中古文异体。《苍颉》七章者,秦丞相李斯所作也。《爰历》六章者,车府令赵高所作也。《博学》七章者,太史令胡母敬所作也。文字多取《史籀篇》,而篆体复颇异,所谓「秦篆」者也。是时始建隶书矣,起于官狱多事,苟趋省易,施之于徒隶也。汉兴,闾里书师合《苍颉》《爰历》《博学》三篇,断六十字以为一章,凡五十五章,并为《苍颉篇》。武帝时,司马相如作《凡将篇》,无复字。元帝时,黄门令史游作《急就篇》,成帝时,将作大匠李长作《元尚篇》,皆《苍颉》中正字也。《凡将》则颇有出矣。至元始中,征天下通小学者以百数,各令记字于庭中,杨雄取其有用者以作《训纂篇》,顺续《苍颉》,又易《苍颉》中重复之字,凡八十九章。臣复续杨雄作十三章,凡一百三章,无复字。六艺群书,所载略备矣。《苍颉》多古字,俗师失其读,宣帝时,征齐人能正读者,张敞从受之,传至外孙之子杜林,为作《训故》,并列焉。
《论语》《学记》《经解》《庄子》《史记》叙六经皆不他及,诚以孔子所笔削,虽《论语》《孝经》不能上列,况其它乎?小学者,文史之余业,训诂之末技,岂与六经大道并哉!六艺之末而附以「小学」,伪《尔雅》《小雅》《古今字》本亦小学,而附入《孝经》,此刘歆提倡训诂,抑乱圣道,伪作古文之深意也。按《内则》「十年出就外傅、学书计。」《尚书大传》「十有三年始入小学、二十入大学。」盖与《内则》俱卿、士之礼。《尚书大传》又云「十五始入小学、十八入大学。」此士庶人之礼也。唯《大戴保傅篇》「年八岁而出就外舍、束发而就大学。」则太子之礼,非卿、士、庶人所能比也。「保氏六书」之说,条理甚备,唯古书绝不之及。唯许慎《说文》、郑康成注《周官》称焉,然皆出歆之传,盖创造于歆而伪附于《周官》者也。《左传》「止戈为武,反正为乏」,盖歆所伪窜,郑渔仲攻之,识盖高矣。然歆亦非能创为之。盖事、形、声、意,通以转、假,古人所本有,名义条例,歆之所发明。倘其自着一书,发明六例,岂不甚善?唯伪托于经,则不得不恶而辨之也。其云「萧何草律,太史试学童,能讽书九千字以上乃得为史,又以六体试之。」六体中有古文、奇字,信如歆言,则其时吏民皆识古文,古文之学何以不兴?且许慎、卫恒、江式之流,咸以为古文绝于秦、汉,何也?盖缪篆、虫书,以摹印章、书幡信则或有之。《八体六技》盖歆所
译《史籀》十五篇。周宣王的太史创作了《大篆》十五篇,在建武年间已经亡佚了六篇。
《八体六技》。
《苍颉》一篇。前七章,由秦丞相李斯创作。《爰历》六章,由车府令赵高创作;《博学》七章,由太史令胡母敬创作。
《凡将》一篇。由司马相如创作。
《急就》一篇。由元帝时期的黄门令史游创作。
《元尚》一篇。由成帝时期的将作大匠李长创作。
《训纂》一篇。由扬雄创作。
《别字》十三篇。
《苍颉传》一篇。
扬雄《苍颉训纂》一篇。
杜林《苍颉训纂》一篇。
杜林《苍颉故》一篇。
总计“小学”类共十家,四十五篇。其中包含了扬雄、杜林两家共三篇。
《易经》说:“上古时代结绳来治理事务,后世的圣人用书契来替代它,百官借此治理政务,万民借此明察事理,这大概是取象于《夬》卦‘扬于王庭’的爻辞,意思是宣扬于君王的朝廷,其作用非常重大。”古代儿童八岁进入小学,所以《周礼》中记载“保氏负责教养国子,教他们六书”。象形、象事、象意、象声、转�、假借,这是造字的根本。汉朝建立后,萧何起草律法,也规定了相关制度,说:“太史考核学童,能够背诵书写九千字以上的,才能担任史官。又用六体字进行考核,成绩最好的担任尚书、御史、史书令史。官吏百姓上书,如果有字写得不规范的,就立即弹劾。”六体字,即古文、奇字、篆书、隶书、缪篆虫书,都是用来通晓古今文字,摹写印章、书写幡信的工具。古代的制度,书写必须统一文字,不懂的就空缺,向老前辈请教。到了衰败的时代,是非没有标准,人们各自使用私意。所以孔子说:“我还来得及看到史官保留空缺的文字,现在没有了啊!”这是感叹文字逐渐变得不规范。《史籀篇》,是周代史官教儿童写字的教材,与孔子壁中发现的古文形体不同。《苍颉》七章,是秦丞相李斯创作的。《爰历》六章,是车府令赵高创作的。《博学》七章,是太史令胡母敬创作的。文字大多取自《史籀篇》,但篆体又颇有差异,这就是所谓的“秦篆”。这时开始创立隶书了,起源于官府狱事繁多,只求简便快捷,施加于徒隶之上。汉朝建立后,民间的书法老师将《苍颉》《爰历》《博学》篇三篇合并,每六十字编为一章,共五十五章,合编为《苍颉篇》。武帝时期,司马相如创作《凡将篇》,没有重复的字。元帝时期,黄门令史游创作《急就篇》,成帝时期,将作大匠李长创作《元尚篇》,都是《苍颉》中的正字。《凡将篇》则颇有超出《苍颉》的字。到了元始年间,征召天下通晓小学的人数以百计,各自在庭院中记录文字,扬雄选取其中有用的部分来创作《训纂篇》,顺承接续《苍颉》,又替换了《苍颉》中重复的字,共八十九章。臣又续扬雄之作十三章,共一百三章,没有重复的字。六艺群书中所记载的大致完备了。《苍颉》多古字,世俗的师傅失去了正确的读音,宣帝时期,征召齐地能正确诵读的人,张敞跟随他学习,传授给外孙的儿子杜林,杜林为此作《训故》,并列其中。
《论语》《学记》《经解》《庄子《史记》叙述六经都不涉及其他,确实是因为孔子所笔削整理的,即使是《论语》《孝经》也不能位列其上,何况其他的呢?小学,是文史的余业,训诂的末技,怎能与六经的大道并列呢!六艺的末流而附以“小学”,伪《尔雅》《小雅》《古今字原本也是小学,而附入《孝经》,这是刘歆提倡训诂,扰乱圣道,伪作古文的深意。查《内则》说“十岁出就外傅,学习书写计算。”《尚书大传》说“十三岁开始进入小学,二十岁进入大学。”大概与《内则》都是卿、士的礼仪。《尚书大传》又说“十五岁开始进入小学,十八岁进入大学。”这是士庶人的礼仪。只有《大戴礼记·保傅篇》说“八岁出就外舍,束发进入大学。”这是太子的礼仪,不是卿、士、庶人所能比拟的。“保氏六书”的说法,条理非常完备,但古书绝不提及。只有许慎《说文解字》、郑康成注《周礼》称引它,然而都出自刘歆的传授,大概是刘歆创造而伪托附于《周礼》的。《左传》说“止戈为武,反正为乏”,大概是刘歆伪窜的,郑渔仲攻击它,见识确实高明。然而刘歆也不是能凭空创造的。大概事、形、声、意,通以转注、假借,古人本来就有,名义条例,是刘歆所发明的。倘若他自己著一书,发明六例,岂不很好?只是伪托于经典,则不得不厌恶并辨明它。他说“萧何草律,太史考核学童,能背诵书写九千字以上才能担任史官,又用六体字考核。”六体中有古文、奇字,如果真如刘歆所说,那么当时官吏百姓都认识古文,古文之学为什么不兴盛?况且许慎、卫恒、江式等人,都认为古文绝于秦汉,为什么呢?大概缪篆、虫书,用来摹写印章、书写幡信则或许有之。《八体六技》大概是刘歆所
伪撰。《史籀》十五篇,盖犹是周入小学之书,唯与歆所伪之壁中古文异体,故歆称萧何律之六体及甄丰之校六书,皆有古文、奇字而无籀,其抑之可见。盖秦篆文字出于《史籀篇》,《史籀》为周之文,而为汉今文之祖。歆之抑之,亦犹言《易》则尊费氏而抑施、孟、梁丘,言《春秋》则右左氏而左公、谷也。
译这是伪造的。《史籀篇》十五篇,大概是周代蒙学教材,只是与刘歆所伪造的壁中古文字形不同,所以刘歆在提及萧何律中的六体以及甄丰校订的六书时,都只说有古文、奇字而没有籀文,他压制籀文的意思由此可见。因为秦篆文字源自《史籀篇》,《史籀篇》是周代的文字,却是汉代今文经学的源头。刘歆压制它,也就像说《易经》时尊崇费氏而贬抑施氏、孟氏、梁丘氏,说《春秋》时推崇左氏而贬低公羊、谷梁一样。
《苍颉》虽为秦篆,然上原《史籀》,当为文字正体。至元始中征天下通小学者以百数,各令记字于庭中。时王莽柄国,尊信刘歆,此百数人被征者,必皆歆之私人,奉歆伪古文、奇字之学者也。刘歆工于作伪,故散之于私人,假藉莽力征召贵显之,以愚惑天下。如古文经传,授之私人,及王莽奏征天下通「《逸礼》《古书》《毛诗》《周官》《尔雅》、天文、图谶、钟律、月令、兵法」者诣公车,至者千数,皆其故智也。杨雄之好奇字,盖为歆所惑而受歆学者,《法言》《太玄》并用伪经取其有用者以作《训纂篇》,易《苍颉》重复之字凡八十九章。盖歆征其私人以绐杨雄,又假杨雄之名使编《训纂》以绐天下,其术甚巧,杨雄有知,应悔为其所卖也。班固续作十三章,凡一百三章,无复字,六艺群书所载略备。固所谓「六艺」者,歆之《毛诗》《逸书》《逸礼》《周官》《左氏春秋》《尔雅》《月令》之伦,其伪古文皆取之。《史籀》十五篇,建武已亡其六。《苍颉》五十五章,每章六十字。然则西汉《苍颉》篇三千三百字。相如《凡将》、史游《急就》、李长《元尚》皆《苍颉》正字,唯《凡将》颇有出,当不多,兼有复字。盖汉时《苍颉篇》本合《苍颉》《爰历》《博学》之书为之,故有复字;李斯、赵、胡各自着书,本不相谋,则复字当必多,是并无三千三百字之数矣。西汉六艺群书当备集矣,此为周、秦相传之正字也。而杨雄、班固所增凡一百三章,以六十字一章计之,共六千一百八十字,骤增两倍之数。《苍颉》本皆今字,歆复使杜林作《训故》,窜以古字、古训,于是《苍颉》亦有乱于古学者矣。故云「《苍颉》多古字,俗师失其读。」盖以歆授意杜林窜入古学之本为正也。许慎绍贾逵之传,主张古学,《说文叙》云「九千三百五十三文。」殆兼《苍颉篇》五十五章三千三百字、杨雄、班固所续一百三章六千一百八十字,共九千余字而成之。于是真伪之字,淄渑混合,不可复辨。《说文叙》中只举《苍颉篇》《训纂篇》,未及班书,读者未了。按班固死于永元四年,《说文》成于十二年,《说文》「隍」下引班说,可见许采班书。《新唐书艺文志》「班固《在昔篇》一卷,《太甲篇》一卷」,即十三章也,惜《说文》中不可尽别白矣于是周、汉相传之正字,尽为歆所增乱,而不可识矣。吁!雄、固、许慎失之于愚,而歆变乱先王之正文,其罪又浮于李斯矣。今唯据《急就篇》择籀文及西汉今文经之逸文汇存之,而以西汉前金石文字辅证之,或可存周、汉经艺正字之大概焉。
凡文字之先必繁,其变也必简。故篆繁而隶简,楷、真繁而行、草简。人事趋于巧便,此天智之自然也。以造文之始,必多为笔墨形象,而后其意始显。及其通用,但使为记号,而已可共晓。今泰西文自巴比伦文字而变为犹太,再变为希腊,又变为拉丁,然后为今法文。英文又从法文而变之,以音纪字,至简者也;拉丁之字稍繁焉。侍郎郭嵩焘使其地,得其三千年前古文字,皆是象形,与中国钟鼎略同。然则文字未有不始于繁,而终于简者也。今古文反简,籀文乃繁,桂馥云「故小篆于籀文则多减,于古文则多增。如‘云’字,古文也,小篆加雨为‘云’;‘渊’字,古文也,小篆加水为‘渊’;王筠曰「**始是古文,一象形,一会意,令人一望而知其物。颠倒*字,又断其两曲以成‘二’字,遂成‘云’矣。水字横书之,破其崖岸,列之两旁,遂成‘渊’矣。此作字者欲其整齐,不顾偭规错矩也,岂得为古文哉?」‘矛’字,古文也,小篆加入为‘保’。《颐部》云「篆文「颐」从「页」。徐锴曰:籀文「颐」从「沓」。然则‘颐’为古文,‘沓’为籀文,‘颐’为小篆。」然则古文改繁为简,因小篆而作可知。桂馥又云「《说文叙》云:‘至孔子书六经,左丘明述《春秋传》,皆以古文。’此可知大篆不施于书册也。」王筠曰「今之书册
译《苍颉篇》虽然属于秦代小篆,但其上源出于《史籀篇》,应当是文字的正体。到了元始年间,朝廷征召天下通晓小学(文字学)的人数以百计,各自让他们在庭院中记录文字。当时王莽执掌国政,尊崇并信任刘歆,这数百名被征召的人,必定都是刘歆的私党,是奉行刘歆伪造的古文、奇字之学的学者。刘歆擅长作伪,所以将这些私党散布开来,借助王莽的权势征召他们并使其显贵,以此来愚弄迷惑天下。例如古文经传,传授给私党,等到王莽上奏征召天下通晓《逸礼》《古书》《毛诗》《尚书》《周官》《尔雅》、天文、符瑞、钟律、月令、兵法的人到公车署报到,到达的有上千人,这都是他惯用的伎俩。扬雄喜好奇字,大概是被刘歆所迷惑而接受了刘歆的学说,《法言》《太玄》都采用伪经中可用的部分来编写《训纂篇》,更改了《苍颉篇》中重复的字,共八十九章。大概是刘歆征召他的私党来欺骗扬雄,又借扬雄的名声让他编纂《训纂篇》来欺骗天下,其手段非常巧妙,扬雄如果有知,应当后悔被他出卖。班固接着编写了十三章,总共一百三章,没有重复的字,六艺群书所载略备无遗。班固所说的“六艺”,就是刘歆的《毛诗》《逸书》《逸礼》《尚书》《左氏春秋》《尔雅》《周官》《月令》之类,其中的伪古文都取自这些书。《史籀篇》十五篇,在建武年间已经丢失了六篇。《苍颉篇》五十五章,每章六十字。那么西汉的《苍颉篇》共有三千三百字。司马相如的《凡将篇》、史游的《急就篇》、李长的《元尚篇》都是《苍颉篇》的正字,只有《凡将篇》略有超出,应当不多,兼有重复的字。大概汉代《苍颉篇》本是合并《苍颉》《爰历》《博学三篇》而成的,所以有重复的字;李斯、赵高、胡毋敬各自著书,原本不相谋合,那么重复的字应当很多,因此并没有三千三百字这个确数。西汉六艺群书应当已经完备汇集,这是周、秦相传的正字。而扬雄、班固所增加的一百三章,以每章六十字计算,共六千一百八十字,突然增加了两倍的数目。《苍颉篇》原本都是今文,刘歆又让杜林作《训故》,窜入古字、古训,于是《苍颉篇》也混淆了古学了。所以说“《苍颉篇》多古字,俗师失其读。”大概是以刘歆授意杜林窜入古学的本子为正统。许慎继承贾逵的传授,主张古学,《说文解字叙》说“九千三百五十三文。”大概是兼有《苍颉篇》五十五章三千三百字、扬雄、班固所续一百三章六千一百八十字,共九千余字而编成的。于是真假文字,如同淄水与渑水混合,不可再分辨。《说文解字叙》中只列举《苍颉篇》《训纂篇》,没有提到班固的书,读者未能明了。查班固死于永元四年,《说文解字》成书于永元十二年,《说文解字》“隍”字下引用班固的说法,可见许慎采用了班固的书。《新唐书·艺文志》记载“班固《在昔篇》一卷,《太甲篇》卷”,即那十三章,可惜在《说文解字》中不能完全辨别清楚了。于是周、汉相传的正字,全被刘歆增乱,而无法认识了。唉!扬雄、班固、许慎失之于愚昧,而刘歆变乱先王的正文,其罪过又超过李斯了。现在只依据《急就篇》择取籀文及西汉今文经的逸文汇存,并用西汉以前的金石文字辅助证明,或许可以保存周、汉经艺正字的大概面貌。
凡是文字的起初必定繁复,其演变必定简省。所以篆书繁复而隶书简省,楷书、真书繁复而行书、草书简省。人事趋向于巧妙便利,这是天智的自然规律。因为造字的开始,必定多做笔墨形象,而后其意义才显现。等到通用时,只要作为记号,就可以共同知晓。现在西方文字从巴比伦文字变为犹太文,再变为希腊文,又变为拉丁文,然后成为现在的法文。英文又从法文演变而来,以音纪字,是最简省的;拉丁文稍繁复一些。侍郎郭嵩焘出使那里,得到三千年前的古文字,都是象形,与中国的钟鼎文略同。那么文字没有不始于繁复而终于简省的。现在古文反而简省,籀文却繁复,桂馥说“所以小篆对于籀文则多减省,对于古文则多增加。如‘云’字,是古文,小篆加雨成为‘云’;‘渊’字,是古文,小篆加水成为‘渊’;王筠说‘始是古文,一象形,一会意,使人一望而知其物。颠倒*字,又断其两曲以成‘二’字遂成‘云’了。水字横着写,破其崖岸,列之两旁,遂成‘淵’了。这是造字者想要整齐,不顾违背规矩,难道能称为古文吗?’‘矛’字,是古文,小篆加入成为‘保’。《颐部》说‘篆文“颐”从“页”。徐锴说:籀文“颐”从“沓”。那么‘颐’是古文,‘沓’是籀文,‘颐’是小篆。’那么古文改繁为简,因小篆而作可以知道。桂馥又说‘《说文解字叙》说:“至孔子书六经,左丘明述《春秋》传,皆以古文。”这可知大篆不用于书册。’王筠说‘现在的书册
,固不知几经改易,然‘其’‘盘’‘灾’三字皆籀文,‘敢’‘弃’二字亦由籀文小变之。‘遬’字见《礼记》,此亦有所承,非尽后人改用籀文也。」且周既有籀书,何以复作古文?必不然矣。即有一二奇字,亦是列国妄改,不合于《史籀》之正者也。桂馥又云「《说文》谐声,多与《诗》《易》《楚辞》不合。」如确是三代古文,则应相合。益以知其伪也。
译(那些文字)固然不知道经过了多少次改动,然而“其”“盘”“灾”三个字都是籀文,“敢”“弃”两个字也是由籀文稍作变化而来的。“遬”字见于《礼记》,这也是有所沿承,并非完全是后人改用籀文罢了。况且周朝既然已经有了籀书,为什么又要另外制作古文呢?这必定不是事实。即使有一两个奇特的字,那也是各国随意篡改,不符合《史籀篇》正体的。桂馥又说:“《说文解字》中的谐声字,大多与《诗经》《易经》《楚辞》不相符合。”如果确实是夏商周三代的古文,那么就应该相符合。这更加证明了它的伪托。
按文字之流变,皆因自然,非有人造之也。南、北地隔则音殊,古、今时隔则音亦殊。盖无时不变,无地不变,此天理也。然当其时、地相接,则转变之渐可考焉。文字亦然。《志》称「《史籀篇》者,周时史官教学童书也,与孔氏壁中古文异体。」则非歆之伪体,为周时真字,断断也。子思作《中庸》,犹曰「今天下书同文」。则是自春秋至战国,绝无异体异制,凡史载笔、士载言,藏天子之府,载诸侯之策,皆籀书也。其体则今之《石鼓》及《说文》所存籀文是也。子思云然,则孔子之书六经,藏之于孔子之堂,分写于齐、鲁之儒皆是。秦之为篆,不过体势加长,笔画略减,如南北朝书体之少异。盖时、地少移,因籀文之转变,而李斯因其国俗之旧,颁行天下耳。观《石鼓》文字与秦篆,不同者无几,不止如王筠所谓「其」「盘」「灾」「敢」「弃」,知经文上承籀法也。王筠深于六书,故能发出。深于许慎而能攻许慎。如柳子厚深于《国语》而作《非国语》,杨雄深于《离骚》而作《反骚》,所谓蠹生于木而还食其木也今秦篆犹存者,有《郎邪刻石》《泰山刻石》《会稽刻石》《碣石门刻石》,皆李斯所作,以为正体,体并圆长;而秦权、秦量即变方匾。汉人承之而加少变,体在篆、隶间。以石考之:若《赵王上寿刻石》为赵王遂廿二年,当文帝后元六年;《鲁王泮池刻石》当宣帝五凤二年,体已变矣,然绝无后汉之隶也。至《厉王中殿刻石》,几于隶体,然无年月,江藩定为江都厉王,尚不足据。左方文字莫辨,《补访碑录》审为「元凤」二字,而《金石萃编》疑为「保」「岁」「庶」等字,则「元凤」固不确也。《金石聚》有《凤凰画象题字》,体近隶书,《金石聚》以为元狩年作,江阴缪荃荪谓当从《补访碑录》释为元康,则晋武帝时隶也。《麃孝禹碑》为河平三年,则同治庚午新出土者,体亦为隶,顺德李文田以为伪作,无疑也。《叶子候封田刻石》为始建国天凤三年,亦隶书,嘉庆丁丑新出土,前汉无此体,盖亦伪作。则西汉未有隶体也。降至东汉之初,若《建平郫县石刻》《永光三处阁道石刻》《开通褒斜道石刻》《裴岑纪功碑》《石门残刻》《郙阁颂》《戚伯着碑》《杨淮表纪》,皆以篆笔作隶者。《北海相景君铭》,曳脚笔法犹然。若《三公山碑》《是吾碑》,皆由篆变隶、篆多隶少者,吴《天发神谶》犹有此体。若《三老通碑》《尊楗阁记》为建武时碑,则由篆变隶而隶多篆少者。以汉钟鼎考之:唯《高庙、都仓》《孝成、上林》诸鼎有秦篆意,《汾阴、好峙》则有秦权意。至于《太官钟》《周杨侯铜》《丞相府漏壶》《虑俿尺》《若食官钟铭》《绥和钟铭》,则体皆扁缪,在篆、隶之间矣。今《焦山陶陵鼎铭》,其体方折,与《启封镫》及《王莽嘉量》同为《天发神谶》之先声,亦无后汉之隶体者。以瓦当考之,秦瓦如「维天降灵甲天下、大万乐当」、「嵬氏冢当」、「兰池宫当」、「延年瓦」、「方春萌芽」等瓦,为圆篆。至于汉瓦,若「金」字、「乐」字、「延年」、「上林右空」、「千秋万岁」、「汉并天下」、「长乐未央」、「上林甘泉」、「延寿万岁」、「高安万世」、「万物咸成」、「狼千万延、宣灵万有、喜万岁」、「长乐万岁」、「长生无极」、「千秋长安」、「长生未央」、「永奉无疆」、「平乐阿宫」、「亿年无疆」、「仁义自成」、「揜衣中庭」、「上林农宫」、「延年益寿」,体兼方圆;其「转婴柞舍」、「六畜蕃息」及「便」字瓦,则方折近《郙阁》矣。盖西汉以前无熹平隶体,和帝以前皆有篆意。其汉砖有「竟宁建平」、秦阿房瓦「西凡二十九六月官」七字,纯作隶体,恐不足据。盖自秦篆变汉隶,减省方折,出于风气迁变之自然。许慎《说文》叙诋今学,谓「诸生竞逐说字解经,諠称秦之隶书为苍颉时书,云:‘父子相传,何得改易?’」盖是汉世实事。自苍颉来,虽有省
译考察文字的流变,都是顺应自然,并非人为造作。南北地域隔绝则语音不同,古今时代相隔则语音也不同。大概没有哪个时代不变化,没有哪个地方不变化,这是自然的规律。然而当时代与地域相接时,文字演变的渐进过程是可以考证的。文字也是如此。《汉书·艺文志》称“《史籀篇》是周代史官教儿童习字的书,与孔子壁中所得的古文形体不同。”那么它就不是刘歆伪造的字体,而是周代的真实字体,这是确凿无疑的。子思作《中庸》,还说“如今天下文字统一”。这说明从春秋到战国,绝无不同的字体和制度,凡是史官记录、士人言语,收藏在天子的府库,记载在诸侯的简策,都是籀文。其字体就是现在《石鼓文》及《说文解字》所保留的籀文。子思这样说,那么孔子书写六经,收藏在孔子的堂屋,分写流传于齐、鲁的儒生,都是如此。秦代改为篆书,不过是字体形态加长,笔画略微减少,就像南北朝书体稍有差异一样。大概时代、地域稍有移动,籀文随之转变,而李斯依据秦国的旧俗,颁行天下罢了。观察《石鼓文》与秦篆,不同的地方很少,不止如王筠所说的“其”“盘”“灾”“敢”“弃”等字,可知经文上承籀文的法则。王筠精通六书,所以能阐发出来。他比许慎更精深,却能批评许慎。就像柳宗元精通《国语》而作《非国语》,扬雄精通《离骚》而作《反骚》,正所谓蛀虫生于树木却反过来啃食树木。现在秦篆尚存的,有《琅琊刻石》《泰山刻石》《会稽刻石《碣石门刻石》,都是李斯所作,作为正体,字体都圆润修长;而秦权、秦量则变为方正扁平。汉人继承并稍加变化,字体介于篆、隶之间。用石刻来考证:如《赵王上寿刻石》是赵王遂二十二年,相当于汉文帝后元六年;《鲁王泮池刻石相当于汉宣帝五凤二年,字体已经变化,但绝无东汉的隶书。至于《厉王中殿刻石》,几乎接近隶体,但没有年月,江藩定为江都厉王,还不足以作为依据。左方文字无法辨认,《补访碑录》审定为“元凤”二字,而《金石萃编》怀疑是“保”“岁”“庶”等字,那么“元凤”肯定是不准确的。《金石聚》有《凤凰画像题字》,字体接近隶书,《金石聚》认为是元狩年间所作,江阴缪荃荪说应当根据《补访碑录》释为元康,那就是晋武帝时的隶书了。《麃孝禹碑》是河平三年,是同治庚午年新出土的,字体也是隶书,顺德李文田认为是伪作,无疑。《叶子候封田刻石》是始建国天凤三年,也是隶书,嘉庆丁丑年新出土,前汉没有这种字体,大概也是伪作。那么西汉没有隶体。降至东汉初年,如《建平郫县石刻》《永光三处阁阁道石刻》《开通褒斜道石刻》《裴�纪功碑》《石门残刻》《�阁颂》《戚伯著碑》《杨淮表纪》,都是用篆书笔法写隶书的。《北海相景君铭》,拖尾的笔法依然如此。如《三公山碑》《是吾碑》,都是由篆变隶、篆多隶少的,吴国《天发神谶碑》还有这种字体。如《三老通碑》《尊楗阁记是建武年间的碑,是由篆变隶而隶多篆少的。用汉代钟鼎来考证:只有《高庙、都仓》《孝成、上林等鼎有秦篆的意味,《汾阴、好峙》则有秦权的意味。至于《太官钟》《周杨侯铜壶》《丞相府漏壶》《虑�尺》《若食官钟铭》《绥和�铭》,则字体都扁平扭曲,介于篆、隶之间。现在《焦山陶陵鼎铭》,其字体方折,与《启封�》及《王莽嘉量》同为《天发�谶》的先声,也没有东汉的隶体。用瓦当来考证,秦瓦如“维天降灵甲天下、大万乐当”、“嵬氏冢当”、“兰池宫当”、“延年瓦”、“方春萌芽”等瓦,是圆篆。至于汉瓦,如“金”字、“乐”字、“延年”、“上林右空”、“千秋万岁”、“汉并天下”、“长乐未央”、“上林甘泉”、“延寿万岁”、“高安万世”、“万物咸成”、“狼千万延、宣灵万有、喜万岁”、“长乐万岁”、“长生无极”、“千秋长安”、“长生未央”、“永奉无疆”、“平乐阿宫”、“亿年无疆”、“仁义自成”、“揜衣中庭”、“上林农宫”、“延年益寿”,字体兼有方圆;其“转婴柞舍”、“六畜蕃息”及“便”字瓦,则方折接近《�阁》了。大概西汉以前没有熹平隶体,和帝以前都有篆意。其汉砖有“竟宁建平”、秦阿房瓦“西凡二十九六月官”七字,纯作隶体,恐怕不足以作为依据。大概从秦篆变为汉隶,减省方折,是出于风气变迁的自然。许慎《说文解字》序诋毁今文经学,说“诸生竞相追逐解说文字解释经义,喧嚷称秦的隶书为苍颉时的书,说:‘父子相传,怎么能改易?’”大概是汉代的事实。自苍颉以来,虽然有省
改,要由迁变,非有人改作也。《志》乃谓「秦时始建隶书,起于官狱多事,苟趋省易,施之于徒隶。」许慎又谓:「程邈所作。」盖皆刘歆伪撰古文,欲黜今学,故以徒隶之书比之,以重辱之。门人陈千秋说其实古无「籀」、「篆」、「隶」之名,但谓之「文」耳,创名而抑扬之,实自歆始。且孔子「五经」中无「籀、篆、隶」三字,唯伪《周官》「隶」字最多,则用《庄子》《韩非子》者。又「卿乘篆车」,此亦歆意也。于是「篆」、「隶」之名行于二千年中,不可破矣。夫以「篆」、「隶」之名承用之久,骤而攻之,鲜有不河汉者。吾为一证以解之。今人日作真书,兴于魏,晋之世,无一人能指为谁作者,然则风气所渐移,非关人为之改作矣。东汉之隶体,包氏世臣以为蔡中郎所变,然《王稚子阙》《嵩高铭》《封龙山碑》《乙瑛碑》挑法已成,特中郎集其成耳。然汉隶中有极近今真楷者,如《高君阙》「故益州举廉丞贯」等字「阳」、「都」字之「邑」旁,直是今真书,尤似颜真卿。考《高颐碑》为建安十四年,此阙虽无年月,当同时也。《张迁表颂》,其笔画直可置今真楷中。《杨震碑》似褚遂良笔,盖中平三年者。《子斿残石》《正直残石》《孔彪碑》亦与真书近者。至《吴葛府君碑》,则纯为真书矣。若吴之《谷朗碑》,晋之《郛休碑》《枳阳府君碑》《爨宝子碑》,北魏之《灵庙碑》《吊比干文》《鞠彦云志》《惠感、郑长猷、灵藏造象》,皆在隶、楷之间,与汉碑之《是吾》《三公山》《尊楗阁》《永光阁道》刻石在篆、隶之间者正同,皆转变之渐,至可见也。不能指出作今真书之人,而能指出作汉隶者,岂不妄哉?后人加出「八分」之说,又指为王次仲作,益更支离。然蔡文姬述父邕语曰「去隶八分取二分,去小篆二分取八分。」张怀瓘曰「八分减小篆之半,隶又减八分之半。」刘氏熙载曰「汉隶可当小篆之八分,是小篆亦大篆之八分,正书亦汉隶之八分。」于古今转变之故,颇能发明。通于此义,则知自孔子时之「文」,三变至今日而犹存,未尝有人改作之,唯歆窜乱之耳。夫籀、篆之体,有承变而无大异,虽以歆之颠倒妄谬,亦不过谓「篆体复颇异,所谓秦篆者也。」孔子手写之经,自孔鲋、孔襄传至孔光十余世不绝,别有秦、魏之博士贾山、伏生及鲁诸生手传之本,师弟亲授,父子相传,安得变异?则汉儒之文字,即孔子之文字,更无别体也。子思谓「今天下书同文」,则许慎「诸侯力政,不统于王……分为七国、文字异形」,江式表谓「其后七国殊轨,文字乖别,暨秦兼天下,丞相李斯乃奏蠲罢不合秦文者」,卫恒《四体书势》谓「及秦用篆书,焚烧先典而古文绝」,皆用刘歆之伪说,而诞妄之讏言也。古文、奇字本于钟鼎,今《说文》所载,古文千余,无奇字,盖即《八体六技》之书。许慎说经皆从古学,则是尽见古文。刘歆以古文之体写其伪经,然字数不过千余,其中又多刘歆所伪造,则三代金石异文亦仅矣。
译字体的演变,是由于迁变而自然形成的,并非有人刻意改作。《汉书·艺文志》却说:“秦朝开始建立隶书,起因于官府狱讼事务繁多,为了苟且追求简便快捷,便将其施用于徒隶。”许慎又说:“隶书是程邈所创造的。”这大概都是刘歆伪造古文,想要贬抑今文经学,所以用徒隶所用的书体来比喻它,以加重羞辱它。门人陈千秋说,其实古代并没有“籀”、“篆”、“隶”这些名称,只是统称为“文”罢了,创造这些名称并加以褒贬,实际上是从刘歆开始的。况且孔子所传的“五经”中没有“籀、篆、隶”这三个字,只有伪《周官》中“隶”字最多,这是沿用了《庄子》《韩非子》的说法。又说“卿乘篆车”,这也是刘歆的意思。于是“篆”、“隶”的名称在两千年间流行,不可破除。因为“篆”、“隶”的名称沿用已久,突然攻击它,很少有人不感到惊愕怀疑的。我举出一个证据来解释它。现在的人每天写真书(楷书),兴起于魏晋时期,没有一个人能指出是谁创造的,那么风气逐渐转移,与人为改作无关。东汉的隶书,包世臣认为是由蔡邕改变的,然而《王稚子阙》《嵩高铭》《封龙碑》《乙瑛碑》中的挑法已经形成,蔡邕不过是集其大成罢了。然而汉隶中有非常接近今天真楷的,如《高君阙》中“故益州举廉丞贯”等字,以及“阳”、“都”字的“邑”旁,简直就是今天的真书,尤其像颜真卿的风格。考证《高颐碑》是建安十四年的,这个阙虽然没有年月,应当也是同时期的。《张迁表颂》,其笔画直接可以放在今天的真楷中。《杨震碑》像褚遂良的笔法,大概是中平三年的。《子斿残石》《正直残石》孔彪碑》也与真书相近。至于《吴葛府君碑》,则完全是真书了。如果吴国的《谷朗碑》,晋朝的《郛休碑》《枳阳府君碑《爨宝子碑》,北魏的《灵庙碑》《吊比干文》鞠彦云志》《惠感、郑长�、灵藏造象》,都在隶书、楷书之间,与汉碑中的《是吾》《三公山》《尊楗阉》《永光阁道》刻石在篆书、隶书之间的情形正好相同,都是逐渐转变的过程,显而易见。不能指出创造今天真书的人,却能指出创造汉隶的人,难道不是荒谬吗?后人又提出“八分”的说法,又指为是王次仲所作,更加支离破碎。然而蔡文姬叙述父亲蔡邕的话说:“去掉隶书的八分取二分,去掉小篆的二分取八分。”张怀瓘说:“八分比小篆减少一半,隶书又比八分减少一半。”刘熙载说:“汉隶相当于小篆的八分,小篆也是大篆的八分,正书也是汉隶的八分。”对于古今转变的缘故,颇有发明。通晓这个意义,就知道从孔子时代的“文”,经过三次变化直到今天仍然存在,未曾有人改作,只是刘歆窜乱罢了。籀文、篆文的体势,有继承变化而没有大的差异,即使以刘歆的颠倒妄谬,也不过说“篆体又颇有些不同,所谓秦篆就是。”孔子手写的经典,从孔鲋、孔襄传至孔光,十余代不绝,另有秦、魏的博士贾山、伏生以及鲁地诸生手传的本子,师生亲自传授,父子相传,怎么会变异呢?那么汉儒的文字,就是孔子的文字,更没有别的字体。子思说“今天下书同文”,那么许慎说“诸侯力政,不统于王……分为七国,文字异形”,江式上表说“其后七国殊轨,文字乖别,等到秦兼并天下,丞相李斯于是奏请废除不合秦文的”,卫恒《四体书势》说“等到秦使用篆书,焚烧先代典籍而古文断绝”,都是采用刘歆的伪说,是荒诞虚妄的言论。古文、奇字本源于钟鼎文,现在《说文解字》所载,古文一千多个,没有奇字,大概就是《八体六技》中的书体。许慎解说经典都从古学,那么他是尽见古文的。刘歆用古文的体势书写他的伪经,然而字数不过一千多个,其中又多刘歆所伪造,那么三代金石异文也就很少了。
凡中世承平,右文渐盛,则金石渐兴,宋之刘敞、黄长睿,欧阳《集古》、明诚《金石》皆然。明及国朝,此风弥扇,而伪钟鼎、伪碑版遂蜂涌其间。京师市贾皆擅此技,山东贾人且开炉专铸古铜,正不独《岣嵝之碑》为杨慎伪撰、「垂露」诸体为梦英伪作,其余「吉日癸巳」之刻、《比干铜盘》之铭亦然。且即有三代文字,历世既邈,又字多异体,势难尽识,不出于勉强傅合,则必将杜撰伪作。故谈金石学者,未有不自欺而附会者也。汉自武、宣后,郡国山川往往出彝鼎,士人渐有好之。当时上好符瑞,方士媚上伪为之,真者殆无一二。且道家兴于汉、魏,后作为符篆诸体,虞集识之,凡七十余体,则方士所伪造应不少。《汉书郊祀志》「美阳得鼎献之,张敞好古文字」,按鼎铭曰「王命尸臣,官此栒邑,赐尔旗鸾黼黻琱戈。尸臣拜手稽首曰‘敢对扬天子丕显休命。’」盖当时识古文者唯有敞。然今所见鼎铭皆出于王命,而书体绝异,此鼎铭不知何体?歆「古文」二字大体从此撰出,其以《左传》附于张敞亦以此。然恐张敞识古文字,亦歆所杜撰耳。杨雄、刘歆皆以绝特之学兼好奇字,如近世金石大盛,硕学之徒罕有不通之者。其许慎云「凉州刺史杜业、沛人爰礼、讲学大夫秦近亦能言之。」则当时实有奇字,于是杨雄好之,而作《训纂》。侯芭、歆子棻皆从问之,亦歆所为也。歆既好博德通,多搜钟鼎奇文以自异,稍加窜伪增饰,号称「古文」,日作伪钟鼎,以其古文刻之,宣于天下以为征应。以刘歆之博奥,当时不能辨之,传之后世,益加古泽。市贾之伪,不易辨其伪作,况歆所为哉!许慎谓「鼎彝即前代之古文。」古文既伪,则鼎彝之伪,虽有苏、张之舌不能为辨也。歆窥其时学者破碎,枝叶丛蔓,说五字之文至二三万言,乘其空虚,挟校书之权,藉王莽之力,因以伪文写伪经,别为《八体六技》以惑诱学士,昭其征应。《说文》序称「孝平时,征爰礼等百余人,说文字于未央廷中,以礼为《小学》元士。亡新居摄,使大司甄丰等校文书,有六书:一曰‘古文’,孔子壁中书;二曰‘奇字’,即古文而异者;三曰‘篆书’,即小篆;四曰‘佐书’,即秦隶书;五曰‘缪篆’,所以摹印;六曰‘鸟虫书’,所以书幡信。」又称「壁中书者,鲁共王坏孔子宅,而得《礼记》《尚书》《春秋》《论语》《孝经》。又北平侯张苍献《春秋左氏传》。」然《史记》共王无得古文事,张苍传授亦歆伪托,则是实无古文。歆既位国师,为王莽所尊信,爰礼、杨雄、甄丰皆其私党,杜林事莽,亦其私人,王璜、涂恽受其古文伪《书》,徐敖、陈侠受其《毛诗》,皆藉歆力擢至贵显。两次诏求古文、奇字,集之王庭,天下学者耳目咸为所涂,几以为真壁中古文矣。杜林为张敞外孙,既夙有师承,易于托附,故西州漆简为东汉伪古文书之胎祖,而复为《苍颉》《训纂》《苍颉故》以乱旧文。贾逵传父徽所受涂恽之学,和帝中受诏修理旧文,传之许慎,今所传《说文》是也。《汉志小学》诸书,见近人所辑,仅得十一于千百,然半为歆所窜定者。许慎主张古学,其文字九千三百五十三。封演《闻见记》:「后汉和帝时,始获七千三百八十四字;安帝时,许慎特加搜采,九千之文始备。」和帝时或未数班固书也。其书自古文、籀文外,小篆诸体亦皆自古文变出,其说经说礼皆古说,则纯乎歆之伪学也。当是时,古文之学最盛,扶风曹喜工篆,而曰「小异斯法而甚精巧。」蔡邕采之为古文杂形,诏于太学立石碑,刊载五经,题书楷法多是邕书。后开鸿都,诸方献篆,书画奇能莫不云集,于时张揖着《埤苍》《广雅》《古今字诂》,陈留邯郸淳亦与揖同时,博古开艺,特善《苍》《雅》、八体、六书,又建《三字石经》于汉碑之西。又有京兆韦诞、河东卫觊,并能古文篆,皆述歆、慎之余波。于是《说文》《字林》《三苍》《尔雅》盛行,为「小学」之轨则
译大凡中古时期天下太平,崇尚文治的风气逐渐兴盛,金石之学便随之兴起,宋代的刘敞、黄长睿,欧阳修的《集古录》、赵明诚的《金石录》都是如此。明代及本朝,这种风气更加盛行,而伪造的钟鼎、伪造的碑版便在其中蜂拥涌现。京城的商贾都擅长此技,山东的商人甚至开设炉灶专门铸造古铜器,这不仅仅只有《岣嵝碑》是杨慎伪造、「垂露」等字体是梦英伪造,其余如「吉日癸巳」的刻文、《比干铜盘》的铭文也是如此。况且即使有三代时期的文字,历经年代久远,加上字形多有异体,很难全部识别,如果不是勉强拼凑附会,就必然是杜撰伪作。所以谈论金石之学的学者,没有不自我欺骗而牵强附会的。汉代自武帝、宣帝之后,各郡国山川往往出土彝鼎,士人逐渐喜好这些器物。当时皇帝喜好符瑞,方士为了讨好皇帝而伪造,真品几乎没有一二。况且道家兴起于汉、魏时期,后来制作了符篆等各种字体,虞集识别出七十多种,那么方士所伪造的应该不少。《汉书·郊祀志》记载「美阳得到鼎并献上去,张敞喜好古文字」,按鼎上的铭文说「王命令尸臣,管理这栒邑,赐给你旗鸾黼黻雕戈。尸臣拜手稽首说‘敢对扬天子伟大显赫的美命。’」大概当时能识别古文字的只有张敞。然而现在所见的鼎铭都出自王命,而书体截然不同,这鼎铭不知是什么字体?刘歆「古文」这两个字大体上是从这里杜撰出来的,他把《左传》附会在张敞名下也是因为这个。然而恐怕张敞能识别古文字,也是刘歆杜撰的。杨雄、刘歆都以绝佳的学问兼好奇怪的字,就像近世金石之学大盛,博学之士很少有不通晓的。许慎说「凉州刺史杜业、沛人爰礼、博士秦近也能说这些字。」那么当时确实有奇字,于是杨雄喜好它,而作了《训纂篇》。侯芭、刘歆的儿子刘棻都跟随他请教,这也是刘歆所做的事。刘歆既然喜好广博通达,多搜集钟鼎奇文以自显特异,稍加窜改伪造增饰,号称「古文」,每天制作伪钟鼎,用他的古文刻在上面,宣扬于天下作为征验应和。凭借刘歆的博奥,当时的人不能辨别,流传到后世,更加显得古朴润泽。商贾的伪造,尚且不容易辨别其伪作,何况刘歆所做的呢!许慎说「鼎彝就是前代的古文。」古文既然是伪造的,那么鼎彝的伪造,即使有苏秦、张仪那样的口才也不能辩白。刘歆窥探当时学者学问破碎,枝叶丛杂蔓延,解说五个字的文字竟达到两三万言,乘其空虚,挟持校书的权力,借助王莽的力量,于是用伪文写伪经,另立《八体六技》来迷惑诱导学士,昭示其征验应和。《说文解字》序称「孝平时,征召爰礼等一百多人,在未央宫廷中解说文字,以爰礼为《小学》元士。王莽居摄时,派大司空甄丰等人校订文书,有六书:一曰‘古文’,即孔子壁中书;二曰‘奇字’,即是古文而有差异的;三曰‘篆书’,即小篆;四日‘佐书’,即秦隶书;五曰‘谬篆’,用来摹印;六曰‘鸟虫书’,用来书写幡信。」又说「壁中书,是鲁共王毁坏孔子住宅,而得到《礼记》《尚书》《春秋》《论语》<孝经》。又有北平侯张苍献《春秋左氏传》。然而《史记》中鲁共王没有得到古文的事,张苍传授也是刘歆伪托,那么实际上并没有古文。刘歆既然位居国师,被王莽所尊信,爰礼、杨雄、甄豐都是他的私党,杜林侍奉王莽,也是他的私人,王璜、涂恽接受他的古文伪《书》,徐敖、陈侠接受他的《毛诗》,都凭借刘歆的力量提拔至显贵。两次诏令寻求古文、奇字,聚集在王庭,天下学者的耳目都被蒙蔽,几乎以为是真的壁中古文了。杜林是张敞的外孙,既然早有师承,容易托附,所以西州漆简成为东汉伪古文书的始祖,又作《苍颉篇》《训纂篇》《苍颉故》来扰乱旧文。贾逵传授父亲贾徽所受涂恽的学问,和帝时受诏修理旧文,传给许慎,现在所传的《说文解字》就是。《汉书·艺文志》小学类诸书,见于近人所辑,仅得千百中的十一,然而一半是刘歆窜改定本的。许慎主张古学,他的文字有九千三百五十三。封演《闻见记说:「后汉和帝时,才获得七千三百八十四字;安帝时,许慎特别加以搜集采录,九千字的文章才完备。」和帝时或许没有计算班固的书吧。他的书除了古文、籀文外,小篆等各种字体也都从古文演变而来,他解说经书礼制都是古说,那么纯粹是刘歆的伪学了。当时,古文之学最盛,扶风人曹喜擅长篆书,却说「与小篆稍有不同而非常精巧。」蔡邕采纳它作为古文杂形,诏令在太学立石碑,刊载五经,题写楷法多是蔡邕的书。后来开设鸿都门,各方献篆,书画奇能无不云集,当时张揖著《埤苍》《广雅》《古今字话》,陈留人邯郸淳也与张揖同时,博古通艺,特别擅长《苍颉篇》《尔雅》、八体、六书,又在汉碑之西建立《三字石经》。又有京兆人韦诞、河东人卫觊,都能写古文篆书,都承袭刘歆、许慎的余波。于是《说文解字》《字林》《三苍》《尔雅盛行,成为「小学」的准则。
。唐世立之于学官,以课试天下之士,于是歆、慎之学统一天下,尊无二上矣。
译唐代在官方学校设立(五经博士等职位),用(这些经典)来考核天下的读书人,于是郑玄、马融的经学统一了天下,尊崇的地位没有第二个能与之并列的了。
凡六艺一百三家,三千一百二十三篇。
六艺之文,《乐》以和神,仁之表也;《诗》以正言,义之用也;《礼》以明体,明者着见,故无训也;《书》以广听,知之术也;《春秋》以断事,信之符也。五者盖五常之道,相须而备,而《易》为之原。故曰「《易》不可见,则乾坤或几乎息矣。」言与天地为终始也。至于五学,世有变改,犹五行之更用事焉。古之学者耕且养,三年而通一艺,存其大体,玩经文而已。是故用日少而畜德多,三十而《五经》立也。后世经传既已乖离,博学者又不思多闻阙疑之义,而务碎义逃难,便辞巧说,破坏形体,说五字之文至于二三万言。后进弥以驰逐,故幼童而守一艺,白首而后能言,安其所习,毁所不见,终以自蔽,此学者之大患也。
《诗》虽有三家,其归一也;《书》皆出于伏生;《礼》皆出于高堂生;《易》皆出于商瞿,尤无异论;《春秋》出于公羊、谷梁;经传纯全,安得谓为「乖离」?歆伪为古文,不攻旧说之乖,无以见新学之是。是时古文之出,孔光、龚胜、师丹、公孙禄及诸博士皆不从之,故歆又以学者为不「阙疑」,「安其所习,毁所不见」为大患,皆歆抑真今、崇伪古之微言也。
《六艺略》之作伪,略见于此。而其大端有五罪焉:一,颠倒六经之序。《诗》《书》《礼》《乐》《易》《春秋》之序,孔子手定;孔门旧本,自《经解》《庄子》、史迁无不以《诗》为首,《书》次之,《易》后于《诗》《书》《礼》《乐》而先于《春秋》,靡有异说。辨见前而歆以《易》为首,《书》次之,《诗》又次之。后人无识,咸以为法,自是《释文》《隋志》宗之,至今以为定制。倒乱孔子六经之序,其罪一。二,西汉以前但有博士之经,即秦火不焚之本、孔氏世传不绝之书,无阙文亦无异本也。歆伪作古文以窜易六艺,或增或改,诸经皆遍,以其伪古经文加于孔子今文经之上。如《易经》本上下二篇,而云「《易经》十二篇」,此歆所增改者也。「《尚书古文经》四十六卷,《经》二十九卷」,上《古文经》者,歆作也;下《经》者,博士传孔子之《经》也。「《春秋古经》十二篇,《经》十一卷」,上《古经》,歆伪也;下《经》,博士传孔子之《经》也。「《论语》古二十一篇,《齐》二十二篇,《鲁》二十篇」,《论语》古,歆伪也;齐、鲁《论》者,七十子所传也。「《孝经》古孔氏一篇,《孝经》一篇」,《古孔氏》者,歆伪定也;《孝经》者,博士所传孔门之旧也。以己伪经加孔子真经上,悖谬已极,其罪二。博士传孔子学者,《诗》止齐、鲁、韩三家,《礼》止高堂生十七篇,《乐》止制氏,《春秋》止公、谷二家。歆伪为《毛诗》《逸礼》《周官大司乐章》及《乐记》《左氏传》,于是论议之间,斥三家《诗》「取杂说非本义」「《士礼》不备,仓等推而致于天子」「制氏《乐》仅知其铿锵鼓舞,而不能言其义」「公、谷二家口说失真」,诋之唯恐不至,而盛称其伪作之书。后人无识,竟为所惑,孔子真经微而几亡,伪经盛行。其诬毁篡圣,大罪三。六经皆孔子笔削,包括天人,至尊无并。虽以《论语》《孝经》之美,《王制》《经解》《学记》《庄子》《史记》不以并称。至于「小学」,尤为文史之末技,更无可与经并列者。歆伪作古文以写伪经,创为训诂以易经义,于是以《论语》《孝经》并六艺,又以伪作之《尔雅》《小尔雅》厕《孝经》家,自是六经微言大义之学亡,孔子制作教养之文绝。自后汉以来,训诂形声之学遍天下,涂塞学者之耳目,灭没大道,其罪四。六经笔削于孔子,礼、乐制作于孔子,天下皆孔子之学,孔子之教也。歆思夺之,于《易》则以为文王作上、下篇,于《周官》《尔雅》以为周公作。举文王、周公者,犹许行之托神农,墨子之托禹,其实为夺孔子之席计。非圣无法,大罪五。歆作伪经,定《七略》,其罪如此,不知天
译大凡六艺类有一百三家,共三千一百二十三篇。
六艺的文献中,《乐》用来调和心神,是仁的外在表现;《诗》用来端正言辞,是义的实际运用;《礼》用来明确体制,因为体制显著可见,所以不需要解释;《书》用来广博见闻,是获取知识的途径;《春秋》用来决断是非,是诚信的象征。这五者大概是五常的道理,相互依存而完备,而《易》是它们的本源。所以说:“如果看不到《易》,那么乾坤或许就几乎停滞了。”这是说《易》与天地同始终。至于其他五学,世间有变化改易,就像五行轮流主事一样。古代的学者一边耕作一边供养自己,三年通晓一门技艺,只把握其大体,研习经文罢了。因此花费时间少而积蓄德行多,三十岁时《五经》的学问就确立了。后世的经书与传注已经背离,博学的人又不思考“多闻阙疑”的道理,反而致力于琐碎的解释以逃避难点,用便捷的言辞和巧妙的说辞,破坏经文的整体结构,解说五字的文章竟达到两三万言。后辈学者更加竞相追逐,所以孩童时专守一门技艺,直到白头才能有所言说,安于自己所学,诋毁未见过的东西,最终自我蒙蔽,这是求学者的最大祸患。
《诗》虽然有齐、鲁、韩三家,但其宗旨是一致的;《书》都出自伏生;《礼》都出自高堂生;《易》都出自商瞿,尤其没有异议;《春秋》出自公羊、谷梁两家;经传纯粹完整,怎么能说是“背离”呢?刘歆伪造古文经,如果不攻击旧说的背离,就无法显示新学的正确。当时古文经出现,孔光、龚胜、师丹、公孙禄以及各位博士都不跟随他,所以刘歆又说学者不“阙疑”,“安于所学,诋毁未见”是大祸患,这都是刘歆压抑真正的今文经、推崇伪古文经的隐微言论。
《六艺略》的作伪,大概由此可见。而其主要方面有五大罪状:第一,颠倒六经的顺序。《诗》《书》《礼》《乐》以《易》《春秋》的顺序,是孔子亲手确定的;孔门旧本,从《经解》《庄子》到司马迁,无不以《诗》为首,《书》次之,《易后于《诗》《书》《礼》《而先于《春秋》,没有不同的说法。辨析见前文,而刘歆以《易》为首,《书》次之,诗》又次之。后人没有见识,都以此为法,从此《经典释文》《隋书·经籍志》沿袭它,至今视为定制。颠倒扰乱孔子六经的顺序,这是第一罪。第二,西汉以前只有博士传授的经书,即秦火未焚的本子、孔氏世代相传不绝的书,没有缺文也没有异本。刘歆伪造古文经来窜改六艺,有的增加有的改,各经都遍及,把他伪造的古文经加在孔子今文经之上。如《易经》原本只有上下两篇,却说“《易经》十二篇”,这是刘歆增改的。“《尚书古文经》四十六卷,《经》二十九”,上面的《古文经》是刘歆作的;下面的《经》是博士传授孔子的《经》。“《春秋古经》十二篇,《经》十一”,上面的《古经》是刘歆伪造的;下面的《经》是博士传授孔子的《经》。《论语》古二十一篇,《齐》二十二篇,鲁》二十篇》,《论语》古是刘歆伪造的;齐、鲁《论》是七十子所传的。“《孝经》古孔氏一篇,《孝经》篇”,《古孔氏》是刘歆伪造确定的;《孝经》是博士所传孔门的旧本。把自己伪造的经加在孔子真经之上,悖谬到了极点,这是第二罪。博士传授孔子的学问,《诗》只有齐、鲁、韩三家,《礼》只有高堂生的十七篇,《乐》只有制氏,《春秋》只有公、谷两家。刘歆伪造《毛诗》《逸礼》《周官·大司乐章》及《乐记》《左氏春秋传》,于是议论之间,斥责三家《诗》“取杂说非本义”,“《士礼》不完备,仓等推而致于天子”,“制氏《乐》仅知其铿锵鼓舞,而不能言说其义”,“公、谷两家口说失真”,诋毁唯恐不极,而极力称赞他伪造的书。后人没有见识,竟然被迷惑,孔子真经微弱几乎灭亡,伪经盛行。其诬蔑诋毁、篡夺圣道,是大罪第三。六经都是孔子删削整理,包括天人之道,至尊无匹。即使以《论语》《孝经》的美好,《王制》《经解》《学记》以及《庄子》《史记》也不与之并称。至于“小学”,更是文史的末技,更无可与经并列的。刘歆伪造古文经来书写伪经,创立训诂来改变经义,于是把《论语》《孝经》并入六艺,又把伪造的《尔雅》《小尔雅》夹杂在《孝经》家中,从此六经微言大义的学问消亡,孔子制作教养的文章断绝。自东汉以来,训诂形声之学遍布天下,堵塞学者的耳目,湮灭大道,这是第四罪。六经由孔子删削,礼、乐由孔子制作,天下都是孔子的学问,孔子的教化。刘歆想夺取它,在《易》上认为文王作上下篇,在《周官》《尔雅》上认为周公作。举文王、周公,就像许行托名神农,墨子托名禹,其实是夺取孔子席位的计谋。非圣无法,是大罪第五。刘歆作伪经,定《七略》,他的罪过如此,不知天
《论语》:子谓子夏曰「女为君子儒,毋为小人儒。」《孟子》:夷子曰「儒者之道,古之人若保赤子。」又:逃墨必归于杨,逃杨必归于儒。《荀子非十二子篇》「是子张氏之贱儒也;是子夏氏之贱儒也;是子游氏之贱儒也。」而《儒效篇》发大儒之效尤详。《礼记儒行篇》「鲁哀公问于孔子曰‘夫子之服,其儒服欤?’」《庄子秋水篇》「知儒、墨之自然而相非,则趣操睹矣。」《徐无鬼篇》「庄子曰‘然则儒、墨、杨、秉四与夫子为五。’」《墨子公孟篇》「程子曰‘非儒何故称于孔子也?’」《韩非子显学篇》「世之显学,儒、墨也;儒之所至,孔丘也;墨之所至,墨翟也。故孔、墨之后,儒分为八,墨离为三。」太史谈论「六家」指要:「夫阴阳、儒、墨、名、法、道德,此务为治者也。」见《史记太史公自序》《史记酷史传序》「儒以文乱法,而侠以武犯禁。」《郦生传》「沛公不好儒,未可以儒上说也。」诸子、传记所言「儒」皆如此,不能遍举,仅每家择录一、二耳凡所云「儒」者,皆与异教对举而言。盖孔子改制后,从其学者皆谓之「儒」。故「儒」者,譬孔子之国号,如高祖之改国号为汉,太宗有天下之号为唐,艺祖有天下之号为宋,皆与异国人言之。至于臣民自言,则云「皇朝」「圣朝」「本朝」「国朝」,人自明之,不待称国号也。孔子之学,秦时已立博士。《史记秦始皇本纪》云「非博士官所职,敢有藏《诗》《书》者,悉诣守尉杂烧之。」则博士以《诗》《书》为职可知。《贾山传》:「祖父祛,为魏时博士。」则秦、魏亦从孔子之教。意自子路居卫,曾子居鲁,子贡居齐,子张居陈,子夏居西河,澹台子羽居楚,七十子各「散游诸侯,大者为师傅卿相,小者友教士大夫」,虽以七国之无道,盖无不从孔子之教矣。老、墨后起,揭帜与孔子争;而义理精密,大势已成,终不能敌。而道日尊,名日盛,故战国诸子,名、法、农、战,蜂涌并兴,莫不欲夺孔子之席,日与孔子为难。高祖入鲁,以太牢祀孔子,亦以其一时教祖,因而尊之。至于文、景,虽好黄、老,博士仍具官待问。然诸子之言纷然淆乱,孔子之道虽大行,仍与诸教相杂,未能别黑白而定一尊,犹文王之化行江、汉,三分有二,未大一统也。至武帝时,董仲舒请「诸不在六艺之科、孔子之术者」,绝勿进;丞相田蚡亦好儒术,公孙弘请广厉学官之路,立太常博士弟子,设甲乙科;元帝时郡国遍立校官。于是天下仰流,百川赴海,共归孔子之学,则天下混一,诸家息灭,无复「儒」、「墨」之可对言,亦无九流之可并立。故太史公特为孔子立《世家》,其《赞》曰「言六艺者,折衷于夫子,可谓至圣矣!」于《周本纪》《十二诸侯年表》《列国世家》,皆特书「孔子卒」,盖尊为一统共主也。其七十子,则立《仲尼弟子列传》以尊之。其后学以孟、荀为大宗,亦立传焉。斯真史迁之高识别裁也。太史谈之以「儒」列于「六家」者,谈本老学,其时未绝异教,故以「儒」与「道」、「墨」班,犹辽、夏之人乐与宋并称,夜郎欲与汉比,亦其宜耳。若史迁即不尔。至于向、歆之世,则天下之受成于孔学者,久以六经为学,教出于一,既无异论,亦无异学,凡义理、文字、书册莫不统焉。歆之编《七略》也,既独尊六艺为一略,统冠群书以崇孔子,犹编《汉书》者之尊高祖为《本纪》,编《宋史》者之尊艺祖为《本纪》矣。即七十子后学者如子思、孟子、孙卿,犹高祖之有文、景、武、昭,艺祖之有真、仁、英、神也;不尔,亦与七十子同为宗室诸王也。其后学若陆贾、贾谊、董仲舒之徒,则其将相大臣也。编书之例与编史之例同,则七十子后学者,亦宜为《五宗世家》《萧曹世家》之比,宜附于《本纪》之后,不与《外夷列传》班者也。屈原之文皆引经艺,亦陈良之俦传仲尼之道者,则「诗赋家」亦古《诗》之流。以《太史公书》附《春秋家》后例之
译《论语》中,孔子对子夏说:“你要做君子儒,不要做小人儒。”《孟子》中,夷子说:“儒者的道理,就像古人保护婴儿一样。”又说:“逃避墨家学说的人必然归于杨朱,逃避杨朱学说的人必然归于儒家。”《荀子·非十二子篇》说:“这是子张氏的贱儒;这是子夏氏的贱儒;这是子游氏的贱儒。”而《荀子·儒效篇》对大儒的功效阐述得尤为详细。《礼记·儒行篇》说:“鲁哀公问孔子说:‘先生的服饰,是儒者的服饰吗?’”《庄子·秋水篇》说:“知道儒、墨两家顺应自然而互相非难,那么他们的志趣操守就显而易见了。”《庄子·徐无鬼篇》说:“庄子说:‘那么儒、墨、杨、秉四家加上先生就是五家了。’”《墨子·公孟篇》说:“程子说:‘不推崇儒家,为什么还要称颂孔子呢?’”《韩非子·显学篇》说:“世上的显赫学派,是儒家和墨家;儒家的极致是孔丘,墨家的极致是墨翟。所以孔丘、墨翟之后,儒家分为八派,墨家分为三派。”太史谈在论述“六家”要点时说:“阴阳、儒、墨、名、法、道德这六家,都是致力于治理国家的。”见于《史记·太史公自序》。《史记·酷吏传序》说:“儒生用文辞扰乱法度,侠客用武力触犯禁令。”《郦生传》说:“沛公不喜欢儒生,不能用儒术去游说他。”诸子、传记中所说的“儒”都是这样,无法一一列举,只是每家选取一两条罢了。凡是所说的“儒”,都是与异教相对举而言的。大概孔子改制之后,跟随他学习的人都称为“儒”。所以“儒”,好比是孔子的国号,就像高祖改国号为汉,太宗有天下之号为唐,太祖有天下之号为宋,都是与外国人说话时才用的。至于臣民自称,就说“皇朝”、“圣朝”、“本朝”、“国朝”,人们自然明白,不需要称国号。孔子的学说,在秦朝时已经设立博士。《史记·秦始皇本纪》说:“不是博士官所掌管的,敢有收藏《诗》《书》的,都送到郡守、郡尉那里混合焚烧。”由此可知博士以《诗》《书》为职责。《贾山传》说:“祖父贾祛,在魏国时担任博士。”那么秦、魏也遵从孔子的教化。想来自从子路在卫国,曾子在鲁国,子贡在齐国,子张在陈国,子夏在西河,澹台子羽在楚国,七十位弟子各自“分散游历于诸侯国,地位高的成为师傅卿相,地位低的则与士大夫交友并教导他们”,即使是七国那样无道,大概没有不遵从孔子教化的。老子和墨子后来兴起,树立旗帜与孔子竞争;但孔子的义理精密,大势已成,终究不能抵挡。而孔子的道日益尊贵,名声日益盛大,所以战国诸子,名家、法家、农家、兵家,蜂拥而起,没有不想夺取孔子地位的,天天与孔子作对。高祖进入鲁国,用太牢祭祀孔子,也是因为他是一时的教祖,因而尊崇他。至于文帝、景帝,虽然喜好黄老之学,博士仍然设置官职等待咨询。然而诸子的言论纷乱混杂,孔子的道虽然大行,仍然与各教相杂,未能辨别黑白而确立唯一的权威,就像文王的教化在江汉地区施行,拥有天下的三分之二,尚未实现大一统一样。到了武帝时,董仲舒请求“凡是不在六艺科目、孔子之术范围内的”,坚决不要进用;丞相田蚡也喜好儒术,公孙弘请求拓宽选拔学官的途径,设立太常博士弟子,设置甲乙科;元帝时郡国普遍设立校官。于是天下仰慕潮流,百川归海,共同归于孔子的学说,那么天下混一,诸家消亡,不再有“儒”、“墨”可以相对而言,也没有九流可以并立。所以太史公特意为孔子立《世家》,他的《赞》说:“谈论六艺的人,以夫子为折衷,可以称为至圣了!”在《周本纪》《十二诸侯年表》《列侯世家》中,都特别记载“孔子卒”,大概是尊崇他为统一天下的共主。他的七十位弟子,则立《仲尼弟子列传》来尊崇他们。后来的学者以孟子、荀子为大宗,也立传。这真是史迁高超的识别和裁断。太史谈把“儒”列在“六家”之中,是因为太史谈本属老学,那时还没有断绝异教,所以把“儒”与“道”、“墨”并列,就像辽、夏之人乐于与宋并称,夜郎想要与汉朝相比,也是理所当然。但史迁就不是这样。到了刘向、刘歆的时代,天下接受孔子学说的,久以六经为学问,教化出于一家,既没有异论,也没有异学,凡是义理、文字、书册无不统辖其中。刘歆编纂《七略》时,既然独尊六艺为一略,统领群书以尊崇孔子,就像编纂《汉书》的人尊崇高祖为《本纪》,编纂《宋史》的人尊崇太祖为《本纪》一样。即使是七十子后的学者如子思、孟子、荀子,也像高祖有文帝、景帝、武帝、昭帝,太祖有真宗、仁宗、英宗、神宗一样;如果不这样,也与七十子同为宗室诸王。后来的学者如陆贾、贾谊、董仲舒等人,则是他们的将相大臣。编书的体例与编史的体例相同,那么七十子后的学者,也应该像《五宗世家》《萧曹世家》那样,适宜附在《本纪》之后,不与《外夷列传》并列。屈原的文章都引用经典,也是陈良一类传承仲尼之道的人,那么“诗赋家”也是古《诗》的流派。按照《太史公书》附在《春秋家》之后的体例来看
,亦宜附《诗家》之末。然勿混正统,则与《兵书》《数术》《方技》各分为略,附于六经七十子后学记之后,如《文苑》《方术》之各立专传,尚无不可。唯名、法、道、墨者,本各自为教,如汉之有匈奴、西域,宋之有辽、夏、金、元,自为异国,不相臣服。史家于《文苑》《方术》之下立《外夷传》,俾其事得详而其体不与中国敌,体裁至善也。循斯为例,则名、法、道、墨诸家,其道不能废者,宜为「异学略」,附于《七略》之末,如《晋书》之有《载记》,乃为合作也。今歆编《七略》,以儒与名、法、道、墨并列,目为「诸子」,外于六艺,号为「九流」,是陈寿之《三国志》,崔鸿之《十六国春秋》,萧方等之《三十国春秋》也。且「儒」者,孔子之教名也,既独尊孔子之六经,而忽黜其教号、弟子与衰灭之教并列,则是光武修汉高之实录,而乃立《汉传》《匈奴传》《西域传》《西南夷传》并列,俾文景武昭、萧曹绛灌与冒顿、乌孙、身毒齐类而并观;高宗修宋艺祖之实录,而又立《宋传》《辽传》《夏传》《金传》《元传》,俾真、仁、英、神、赵普、曹彬、韩琦、富弼之伦与耶律德光、耶律休哥、阿骨打、赵元昊、成吉斯齐类而并列。有是史裁,岂不令人发笑哉!且九流之中,唯道、墨与儒显然争教,自余若「农家」之学,则《书》存《无逸》,《诗》存《七月》《生民》,非「农」而何?《论语》言「正名」,《易系》「明罚勅法」,非名、法而何?《典》重「授时」,《礼》贵《筮日》,非「阴阳家」而何?若夫为命之重,刍荛之采,则「纵横家」、「小说家」何尝不兼纳之其中?今乃以之与儒并列,而皆以为出于古先一官之守。夫「儒家」,即孔子也,七十子后学者,即孔子之学也。其中如《系辞》《丧服传》《公羊传》之类,附经已久,七十子之书与孔子不能分为二学也。以七十子之学仅出于司徒之一官,足以顺阴阳、明教化而已。则是孔子之教,六经之学,仅得司徒一官,少助教化,其它则无补。而十家之术,虽「纵横」、「小说」反复鄙琐,亦得与孔子之道「犹水火之相生而相灭,仁义之相反而相成,宜各舍短取长,折衷之以备股肱之材」。不知歆何怨何仇于孔子,而痛黜之深如此?出之异教之口犹可,出于歆家承儒业者,岂不大异哉!孔子之道,范围天下,子思所谓「上律天时,下袭水土、譬如天地之无不持载,无不覆帱,譬如四时之错行,如日月之代明。」歆乃公然贬之,大书《七略》以告天下。千古谤圣毁贤,无如此极,非狂禅之呵佛骂祖比也。考歆终日作伪,未必有甄综九流之识,盖为操、莽之盗汉,非为金、元之灭宋也。特自伪《周官》,欲托身为周公以皋牢一切,故兼收诸子,以为不过备我学一官、一识之守,因痛抑孔子,以为若而人者,亦仅备一官守,足助顺阴阳、明教化而已,阳与之,实所以夺之者,至矣!唐人尊周公为先圣,而以孔子为先师,近世会稽章学诚亦谓周公乃为集大成,非孔子也,皆中歆之毒者。但群蒙谤日,终不能以只手遮天,孔子之道自尊也。唯自歆列「儒家」于诸子,而叙七十子于其中,后世因之。自荀勖《中经簿录》,隋、唐《经籍》《艺文志》以下,至国朝《四库全书总目》,莫不从之。传仲尼之正统者,仅列九流之一家;讲「小学」之伪文者,乃为六经之附庸,颠倒悖逆,至于此极!二千年中,云霾雾塞,如堕深阱,未有人变易之者,天下尚有公是邪?宜乎为孔子之学者日衰也。《传》曰「见无礼于君者,如鹰之逐鸟雀。」今大声疾呼,以当鸣鼓之攻,别采群书为《七十子后学记》,以附六经之后,以备孔门之学。庶学者知所严崇兴起,而革刘歆以「儒」平列九流之逆说。其详见《七十子后学记凡例》,今不及。
译(此类著作)也适宜附在《诗家》的末尾。然而只要不混淆正统地位,那么它们就与《兵书》《数术》《方技各自分为一类,附在六经及七十子后学记之后,就像《文苑》《方术》各自设立专传一样,这还没有什么不可。唯独名家、法家、道家、墨家,本来各自自成一家学说,就像汉代有匈奴、西域,宋代有辽、夏、金、元,各自是独立的国家,互不臣服。史家在《文苑》《方术》之下设立《外夷传》,使得他们的事迹得以详细记载,而其体例又不与中国对等,这种体裁是最完善的。遵循这个例子,那么名家、法家、道家、墨家这些学派,其道不能废弃,应当列为“异学略”,附在《七略》的末尾,就像《晋书》中有《载记》一样,这才算是恰当。如今刘歆编撰《七略》,将儒家与名家、法家、道家、墨家并列,统称为“诸子”,排除在六艺之外,号称“九流”,这就像是陈寿的《三国志》、崔鸿的《十六国春秋》、萧方等的《三十国春秋》一样。况且“儒”是孔子的教派名称,既然独尊孔子的六经,却忽视贬低其教派称号,使其与衰微灭绝的教派并列,这就好比光武帝修撰汉高祖的实录,却设立《汉传》《匈奴传》《西域传》《西夷传》并列,使得文、景、武、昭诸帝,萧何、曹参、周勃、灌婴等人,与冒顿、乌孙、身毒等并列同观;高宗修撰宋太祖的实录,却又设立《宋传》《辽传》《夏传》《元传》,使得真、仁、英、神诸帝,赵普、曹彬、韩琦、富弼等人,与耶律德光、耶律休哥、完颜阿骨打、赵元昊、成吉思汗等人并列同观。有这样的史书体例,难道不让人发笑吗!况且九流之中,只有道家、墨家与儒家明显争夺教派地位,其余如“农家”之学,《尚书》存有《无逸》,《诗经》存有《七月》《生民》,这不是“农”又是什么?《论语》讲“正名”,《易·系辞》讲“明罚敕法”,这不是名、法又是什么?《尚书·洪范》重视“授时”,《礼记》崇尚《筮日》,这不是“阴阳家”又是什么?至于命运的重用,刍荛的采纳,那么“纵横家”、“小说家”何尝不曾兼纳其中?现在却将它们与儒家并列,并且都认为它们出自古代某一官职的职守。所谓“儒家”,就是孔子;七十子后学者,就是孔子的学问。其中如《系辞》《丧服传》《春秋公羊传》之类,附属于经书已经很久,七十子的书与孔子不能分为两种学问。认为七十子的学问仅仅出自司徒这一官职,足以顺应阴阳、阐明教化罢了。这就意味着孔子的教化,六经的学问,仅仅得到司徒一官的辅助教化,其他则毫无补益。而十家的术数,虽然“纵横”、“小说”反复鄙陋琐碎,也能与孔子的道“像水火那样相生相灭,像仁义那样相反相成,应当各自舍弃短处取用长处,折中调和以具备辅佐君主的材料”。不知道刘歆对孔子有什么怨恨仇隙,竟然如此痛加贬黜?如果是异教之人说这话还可以理解,出自刘歆这样继承儒业的人,难道不是大错特错吗!孔子的道,涵盖天下,子思所说的“上顺应天时,下继承水土,就像天地无所不承载,无所不覆盖,就像四季交错运行,像日月交替照明。”刘歆却公然贬低它,大书特书于《七略》以告知天下。千古以来诽谤圣人、诋毁贤人,没有比这更极端的了,这不是狂禅呵佛骂祖所能比拟的。考察刘歆终日作伪,未必有甄别综括九流的见识,大概他是为了曹操、王莽盗取汉朝,而不是为了金、元灭亡宋朝。只是他伪造《周官》,想要托身于周公以笼络一切,所以兼收诸子,认为不过是备我学一官、一识的职守,因此痛抑孔子,认为像孔子这样的人,也不过是备一官守,足以辅助顺应阴阳、阐明教化罢了,表面上给予,实际上是为了剥夺,这真是到了极点!唐人尊崇周公为先圣,而以孔子为先师,近代会稽章学诚也说周公才是集大成者,而不是孔子,这都是中了刘歆的毒。但是群氓诽谤之日,终究不能以只手遮天,孔子的道自然尊贵。只是自从刘歆将“儒家”列于诸子之中,并将七十子叙述其中,后世沿袭他。自荀勖《中经簿录》、隋、唐《经籍志》《艺文志》以下,直到本朝《四库全书总目》,没有不跟随他的。传承仲尼正统的,仅仅列为九流之一家;讲解“小学”的伪文,却成为六经的附庸,颠倒悖逆,竟然到了这种地步!二千年间,云霾雾塞,如同坠入深阱,没有人改变它,天下还有公正的是非吗?难怪为孔子之学者日益衰微。《传》说“见到对君主无礼的人,就像鹰追逐鸟雀一样。”现在大声疾呼,以充当鸣鼓而攻之的角色,另采群书编为《七十子后学记》,附在六经之后,以完备孔门之学。希望学者知道所应严敬尊崇并兴起,从而革除刘歆将“儒”与九流平列的逆说。详细情况见《七十子后学记凡例》,这里不再赘述。
歆抑儒家于九流,其谬固如此。而后之修史者,自班固以下,以《儒林》别立列传,皆囿于歆之邪说。夫《史记》之立《儒林传》,盖武帝以前百数十年间,孔子之学未一统,伏生、申公之伦皆独抱遗经,经略方新,而反侧未靖,《史记》纪其行事,特揭「儒者」之号以表异之,事之宜也。若至武帝厉学官、置博士之后,孔子之后淹有四海,而犹拘拘以「儒」自表,无乃悖乎?后汉儒术尤盛,将相皆出其中,与朝皆儒,别立《儒林》,尤为无理。尤可异者,《宋史》为尊朱子,以《儒林》《道学》分为二传,薄孔子教名而不居,别为异论以易之,已如守成之主无故而自更国号矣。而近世仪征阮元,更附会以《周官》「师以道得民,儒以艺得民」之说。夫「儒者」之名,始于孔子,一统之号,臣庶所尊,抑之为「艺」而以「道」专属于师,又以师、儒不过我法中系民之一,抑先圣之大道,以自尊其渎乱不验之术。试问非儒何以为师?非道何以为儒?似此出于异教之口,已为可怪。歆贬洙、泗之国号,斥尼山之教术,而犹有尊信之者,此真离经畔道之尤者也。自汉迄明,其立《儒林传》,皆名不正、言不顺之大者,今并纠于此以正大义焉。
汉书河间献王鲁共王传辨伪第四
按:古学惑人最甚、移人最早者,莫若《汉书》。自马融伏东阁受读后,六朝、隋、唐传业最盛。二千年来,学者披艺受学,即便诵习,先入人心,积习生常,于是无复置疑者,古学所以坚牢不可破也。余读《史记河间献王、鲁共王世家》,怪其绝无献王得书、共王坏壁事,与《汉书》绝殊。窃骇此关六艺大典,若诚有之,史公何得不叙?及读《儒林传》,又无《毛诗》《周官》《左传》,乃始大疑。又得魏氏源《诗古微》、刘氏逢禄《左氏春秋考证》,反复证勘,乃大悟刘歆之作伪。而卒无以解《汉书》也,以为班固校书,本从古学而然耳。今按葛洪《西京杂记》,谓:「《汉书》本刘歆作,班固所不取不过二万许言。」刘知几《史通正史篇》亦谓刘歆续《太史公书》,即作《汉书》也。盖葛洪去汉不远,犹见《汉书》旧本,乃知《汉书》实出于歆,故皆为古学之伪说,听其颠倒杜撰,无之不可。其第一事,则伪造河间得书、共王坏壁也。后人日读古文伪经及《汉书》,重规叠矩,掩蔽无迹。故千载邈邈,群盲同暗室,众口争昼日,实无见者,岂不哀哉!重之曰:歆造伪经,密致而工;写以古文体隆隆,托之河间及鲁共。兼力造《汉书》,一手掩群蒙。金丝发变怪,百代争讧讻。校以《太史公》,质实绝不同。奸破覆露,霾开日中。发得巢穴,具告童蒙。
河间献王德,以孝景前二年立,修学好古,实事求是。从民得善书,必为好写与之,留其真,加金帛赐以招之。繇是四方道术之人不远千里,或有先祖旧书,多奉以奏献王者,故得书多与汉朝等。是时淮南王安亦好书,所招至率多浮辩。献王所得书,皆古文先秦旧书,《周官》《尚书》《礼》《礼记》《孟子》《老子》之属,皆经传说记,七十子之徒所论。其学举六艺,立《毛氏诗》《左氏春秋》博士,修礼乐,被服儒术,造次必于儒者。山东诸儒从而游。武帝时,献王来朝,献雅乐,对三雍宫及诏策所问三十余事。其对,推道术而言,得事之中,文约指明。立二十六年薨。中尉常丽以闻,曰「王身端行治,温仁共俭,笃敬爱下,明知深察,惠于鳏寡。」大行令奏「《谥法》曰‘聪明睿知曰献。’宜谥曰‘献王’。」
《史记河间献王世家》云「河间献王德,以孝景帝前二年用皇子为河间王……二十六年卒。」《汉书》本传同今按:景帝立十六年,自前二年下数二十六年,为武帝元光五年;《太史公书》讫于天汉三年,上数至元光五年献王之卒,凡三十三年,则太史公远在河间之后也。
《太史公自序》称「于是汉兴,萧何次律令,韩信申军法,张苍为章程,叔孙通定礼仪,则文学彬彬稍进,《
译刘歆将儒家贬抑于九流之中,其谬误本来就是这样。而后世修史的人,自班固以下,都把《儒林》单独列为列传,都是拘泥于刘歆的邪说。《史记》设立《儒林传》,大概是因为汉武帝以前百数十年间,孔子的学说尚未一统,伏生、申公等人独自怀抱遗留的经典,经学的谋略刚刚兴起,而反叛之心尚未平定,《史记》记载他们的行事,特意标举“儒者”的称号来表彰他们的特异,这是合乎事理的。如果到了汉武帝严厉设立学官、设置博士之后,孔子的学说已经遍布四海,却还拘谨地以“儒”来自我标榜,岂不是违背常理吗?东汉时儒术尤其兴盛,将相都出自其中,朝廷上下都是儒生,再单独设立《儒林传》,更是没有道理。尤其令人诧异的是,《宋史》为了尊崇朱熹,将《儒林》和《道学》分为两传,轻视孔子的教化名声而不肯居之,另立异端议论来取代它,这就像守成的君主无故自行更改国号一样。而近代仪征人阮元,更是附会《周官》中“师以道得民,儒以艺得民”的说法。其实“儒者”的名号,始于孔子,是统一天下的尊号,臣民所尊崇,刘歆却将其贬抑为“艺”,而把“道”专属归于“师”,又认为师、儒不过是我法中维系民众的一种手段,贬抑先圣的大道,用来自尊其渎乱不验的方术。试问,不是儒者怎么能成为师?不是道怎么能成为儒?像这样出自异教之口的言论,已经令人奇怪。刘歆贬低洙泗之地的国号,斥责尼山的教术,却还有尊信他的人,这真是背离经典、违背大道的极端行为了。自汉代到明代,设立《儒林传》,都是名不正、言不顺的大错,现在一并在此纠正,以端正大义。
汉书河间献王鲁共王传辨伪第四
按:古学迷惑人最厉害、改变人最早期的,没有比《汉书》更甚的了。自从马融在伏东阁受读之后,六朝、隋、唐传授学业最为兴盛。两千年来,学者披阅典籍接受学问,即便诵读习练,先入为主深入人心,积习成为常理,于是再也没有人置疑,古学之所以坚固不可破,原因就在这里。我读《史记河间献王、鲁共王世家》时,奇怪其中完全没有献王得到书籍、共王毁坏墙壁的事情,与《汉书》截然不同。私下惊骇这关系到六艺大典,如果确实有这些事,司马迁怎么会不叙述?等到读《儒林传》,又没有《毛诗》《周官》《左传》,才开始大大怀疑。又得到魏源《诗古微》、刘逢禄《左氏春秋考证》,反复考证勘验,才恍然大悟刘歆作伪。但终究无法解释《汉书》,认为班固校书,本来就是从古学而如此罢了。现在查考葛洪《西京杂记》,说:“《汉书》本来是刘歆所作,班固所不取的不过两万多字。”刘知几《史通正史篇》也说刘歆续写《太史公书》,就是作《汉书》。大概葛洪距离汉代不远,还能见到《汉书》旧本,才知道《汉书》确实出于刘歆,所以都是古学的伪说,听任其颠倒杜撰,无所不可。其第一件事,就是伪造河间得书、共王坏壁之事。后人每天阅读古文伪经及《汉书》,规矩重叠,掩盖得没有痕迹。所以千年遥远,群盲如同在暗室中,众口争辩如同在白昼,实际上没有人看见真相,岂不悲哀!再强调说:刘歆制造伪经,精密细致而工整;用古文体写来气势隆隆,托名于河间及鲁共王。又极力制造《汉书》,一手掩盖众人的蒙昧。金丝发出变怪,百代争讼纷乱。对照《太史公书》,实质完全不同。奸谋败露,阴霾散开如日中天。发掘出巢穴,详细告知孩童。
河间献王德,在孝景帝前二年受封,修习学问喜好古书,实事求是。从百姓那里得到好书,一定让人写好副本给他,留下真本,加上金帛赏赐来招引他们。因此四方有道术的人不远千里而来,有的带着先祖的旧书,大多奉献给献王,所以得到的书多到与汉朝相等。这时淮南王安也喜好书籍,所招来的人大多浮夸善辩。献王得到的书,都是古文先秦旧书,《周官》《尚书》《礼记》《孟子》《老子》之类,都是经传解说,七十子门徒所论述的。他的学问涵盖六艺,设立《毛氏诗》《左氏春秋》博士,修整礼乐,穿戴儒术服饰,仓促之间必定符合儒者规范。山东诸儒跟随他游学。武帝时,献王来朝见,进献雅乐,对三雍宫及诏策所询问的三十多件事进行回答。他的回答,推演道术而言,符合事理之中,文辞简约指明。在位二十六年去世。中尉常丽上报说:“王自身端正行为治理,温和仁爱恭敬节俭,笃实敬爱下属,明智深察,恩惠于鳏寡。”大行令奏报说:“《谥法》说‘聪明睿智曰献。’适宜谥号为‘献王’。”
《史记河间献王世家》说“河间献王德,在孝景帝前二年因皇子身份被封为河间王……二十六年去世。”《汉书》本传相同。现在查考:景帝在位十六年,从前二年往下数二十六年,是武帝元光五年;《太史公书》截止到天汉三年,往上数到元光五年献王去世,共三十三年,那么太史公远在河间之后了。
《太史公自序》称“于是汉朝兴起,萧何次序律令,韩信申明军法,张苍制定章程,叔孙通确定礼仪,那么文学彬彬渐渐进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