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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儒藏新学伪经考三

史记经说足证伪经考第二

儒藏 · 语录 · 已译 · 第 10–31 段

道,成六艺。孔子晚而喜《易》,序《彖》《系》《象》《说卦》《文言》。读《易》,韦编三绝。曰「假我数年,若是,我于《易》则彬彬矣。」孔子以《诗》《书》礼乐教,弟子盖三千焉。乃因史记作《春秋》,上至隐公,下讫哀公十四年,十二公。据鲁,亲周,故殷,运之三代,约其文辞而指博。故吴、楚之君自称王,而《春秋》贬之曰「子」;践土之会实召周天子,而《春秋》讳之曰「天王狩于河阳。」推此类以绳当世贬损之义。后有王者,举而开之。《春秋》之义行,则天下乱臣贼子惧焉。孔子在位听讼,文辞有可与人共者,弗独有也。至于为《春秋》,笔则笔,削则削,子夏之徒不能赞一辞。弟子受《春秋》,孔子曰「后世知丘者以《春秋》,罪丘者亦以《春秋》。」鲁世世相传,以岁时奉祀孔子冢,而诸儒亦讲礼乡饮、大射于孔子冢。孔子冢大一顷,故所居堂弟子内。后世因庙藏孔子衣、冠、琴、车、书,至于汉,二百余年不绝。高皇帝过鲁,以太牢祠焉。诸侯卿相至,常先谒,然后从政。孔子生鲤,字伯鱼。伯鱼年五十,先孔子死。伯鱼生伋,字子思,年六十二。尝困于宋。子思作《中庸》。子思生白,字子上,年四十七。子上生求,字子家,年四十五。子家生箕,字子京,年四十六。子京生穿,字子高,年五十一。子高生子慎,年五十七,尝为魏相。子慎生鲋,年五十七,为陈王涉博士,死于陈下。鲋弟子襄,年五十七,尝为孝惠皇帝博士,迁为长沙太守,长九尺六寸。子襄生忠,年五十七。忠生武。武生延年及安国。安国为今皇帝博士,至临淮太守,蚤卒。安国生邛。邛生驩。太史公曰:《诗》有之「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然心乡往之。余读孔氏书,想见其为人。适鲁,观仲尼庙堂、车服、礼器,诸生以时习礼其家,余只回留之不能去云。天下君王至于贤人,众矣,当时则荣,没则已焉。孔子布衣,传十余世,学者宗之。自天子、王侯,中国言六艺者折中于夫子,可谓至圣矣!

译道,成就了六艺。孔子晚年喜爱《周易》,编排了《彖传》《系辞》《象传》《说卦传》《文言传》。研读《周易》,编连竹简的皮绳断了好几次。他说:“如果多给我几年时间,像这样,我对于《周易》就能精通了。”孔子用《诗经》《尚书》礼乐来教导学生,弟子大概有三千人。于是依据史官记载撰写《春秋》,上起鲁隐公,下至鲁哀公十四年,共十二位国君。依据鲁国史实,亲近周朝,追念殷商,贯通夏、商、周三代,精简其文辞而旨意广博。所以吴、楚的君主自称王,而《春秋》贬称他们为“子”;践土之会实际上是召见周天子,而《春秋》避讳说“天王在河阳狩猎”。推究这类事例来衡量当世的贬损之义。后世如果有王者,举起这些事例来阐发它。《春秋》的道义施行,那么天下的乱臣贼子就会畏惧。孔子在位审理诉讼,文辞有可以与人共享的,不独自占有。至于撰写《春秋》,该记载的就记载,该删削的就删削,子夏等人不能增添一个字。弟子学习《春秋》,孔子说:“后世了解我的人凭借《春秋》,归罪我的人也凭借《春秋》。”鲁国世代相传,按时节祭祀孔子墓,而各位儒者也曾在孔子墓前讲习乡饮酒礼和大射礼。孔子墓大一顷,所以弟子们居住在内室。后世因此在庙中收藏孔子的衣、冠、琴、车、书,直到汉朝,二百多年没有断绝。高皇帝经过鲁地,用太牢祭祀他。诸侯卿相到达,常常先拜谒,然后处理政事。孔子生孔鲤,字伯鱼。伯鱼五十岁,先于孔子去世。伯鱼生孔伋,字子思,六十二岁。曾在宋国受困。子思作《中庸》。子思生孔白,字子上,四十七岁。子上生孔求,字子家,四十五岁。子家生孔箕,字子京,四十六岁。子京生孔穿,字子高,五十一岁。子高生孔子慎,五十七岁,曾担任魏国相国。子慎生孔鲋,五十七岁,担任陈王涉的博士,死在陈县之下。孔鲋的弟子孔襄,五十七岁,曾担任孝惠皇帝的博士,升任长沙太守,身高九尺六寸。孔襄生孔忠,五十七岁。孔忠生孔武。孔武生孔延年和孔安国。孔安国担任当今皇帝的博士,官至临淮太守,早逝。孔安国生孔邛。孔邛生孔驩。太史公说:《诗经》有这样的话:“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然不能到达,但心里向往它。我阅读孔氏的书,想象见到他的为人。到鲁地,观看仲尼的庙堂、车服、礼器,众儒生按时在其家中习礼,我徘徊留恋不能离去。天下的君王以至于贤人,很多了,当时荣耀,死后就完了。孔子是平民,传承十余代,学者尊崇他。从天子、王侯,中国谈论六艺的人以夫子为标准,可以说是最圣的人了!

史迁所述六经篇章旨义、孔氏世家传授、齐鲁儒生讲习如此。六经完全,皆无缺失,事理至明。史迁去圣不远,受杨何之《易》于父谈,问《书》故于安国,闻《春秋》于董生,讲业齐、鲁之都,亲登孔子之堂,观藏书礼器,若少有缺失,宁能不言邪?此为孔子传经存案,可为铁证。

  河间献王世家

  河间献王德,以孝景帝前二年,用皇子为河间王。好儒学,被服造次必于儒者,山东之儒多从之游。二十六年,卒。

  鲁共王世家

  鲁共王余,以孝景前二年,用王子为淮阳王。二年,吴、楚反。破后,以孝景前三年徙为鲁王。好治宫室、苑囿、狗马。季年好音,不喜辞辩,为人吃。二十六年,卒。

  古文诸伪经,皆托于河间献王、鲁共王。以史迁考之,寥寥仅尔。若有搜遗经之功,立博士之典,史迁尊信六艺,岂容遗忽?若谓其未见,则《左氏》乃其精熟援引者,「天下遗文古事靡不毕集太史公」,不容不见矣。辨详于下此为无古文之存案,并《儒林传》考之,古文经之出于伪撰,「铁案如山摇不动,万牛回首丘山重」矣。

  儒林传

  太史公曰:余读功令,至于广厉学官之路,未尝不废书而叹也。曰:嗟乎!夫周室衰而《关雎》作,幽、厉微而礼、乐坏,诸侯恣行,政由强国。故孔子闵王路废而邪道兴,于是论次《诗》《书》,修起《礼》《乐》。适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自卫返鲁,然后《乐》正,《雅》《颂》各得其所。世以混浊莫能用。是以仲尼干七十余君,无所遇,曰「苟有用我者,期月而已可也。」西狩获麟,曰「吾道穷矣!」故因史记作《春秋》,以寓王法,其辞微而指博,后世学者多录焉。自是之后,言《诗》于鲁则申培公、于齐则辕固生、于燕则韩太傅。言《尚书》自济南伏生。言《礼》自鲁高堂生。言《易》自菑川田生。言《春秋》于齐、鲁自胡母生,于赵自董仲舒。

  申公者,鲁人也。高祖过鲁,申公以弟子从师入见高祖于鲁南宫。吕太后时,申公游学长安,与刘郢同师。已而郢为楚王,令申公傅其太子戊。戊不好学,疾申公。及王郢卒,戊立为楚王,胥靡申公。申公耻之,归鲁,退居家教,终身不出门。复谢绝宾客,独王命召之乃往。弟子自远方至受业者百余人。申公独以《诗经》为训以教,无传疑,疑者则阙不传。兰陵王臧既受《诗》,以事孝景帝,为太子少傅,免去。今上初即位,臧乃上书,宿卫上,累迁,一岁中为郎中令。及代赵绾亦尝受《诗》申公,绾为御史大夫。绾、臧请天子,欲立明堂以朝诸侯,不能就其事,乃言师申公。于是天子使使束帛加璧,安车驷马迎申公,弟子二人乘轺传从。至,见天子,天子问治乱之事。申公时已八十余,老,对曰「为治者不在多言,顾力行何如耳。」是时天子方好文辞,见申公对,默然。然已招致,则以为太中大夫,舍鲁邸,议明堂事。太皇窦太后好老子言,不说儒术,得赵绾、王臧之过,以让上。上因废明堂事,尽下赵绾、王臧吏,后皆自杀。申公亦疾免以归,数年卒。弟子为博士者十余人:孔安国至临淮太守,周霸至胶西内史,夏宽至城阳内史,砀鲁赐至东海太守,兰陵缪生至长沙内史,徐偃为胶西中尉,邹人阙门庆忌为胶东内史。其治官民,皆有廉节,称其好学。学官弟子,行虽不备,而至于大夫、郎中、掌故以百数。言《诗》虽殊,多本于申公。

  清河王太傅辕固生者,齐人也。以治《诗》,孝景时为博士,与黄生争论景帝前。黄生曰:「汤、武非受命,乃弑也。」辕固生曰「不然。夫桀、纣虐乱,天下之心皆归汤、武。汤、武与天下之心而诛桀、纣。桀、纣之民不为之使而归汤、武,汤、武不得已而立,非受命为何?」黄生曰:「冠虽敝,必加于首;履虽新,必关于足。何者?上下之分也。今桀、纣虽失道,然君上也;汤、武虽圣,臣下也。夫主有失行,臣下不能正言匡过以尊天子,反因过而诛之,代立践南面,

译司马迁所记载的六经篇章主旨大义、孔子家族的传授源流、齐鲁儒生的讲习情况,就是如此。六经完整无缺,没有任何缺失,事理极其明白。司马迁距离圣人时代不远,从父亲谈那里学习杨何的《易》,向安国询问《书》的旧闻,从董生那里听闻《春秋》,在齐、鲁都城讲习学业,亲自登上孔子的讲堂,观看藏书和礼器,如果稍有缺失,难道能不说吗?这是孔子传授经典存在的案据,可以作为铁证。

河间献王世家

河间献王刘德,在孝景帝前二年,凭借皇子身份被封为河间王。他喜好儒学,日常起居必定遵循儒者的规范,山东地区的儒生大多跟随他游学。二十六年,去世。

鲁共王世家

鲁共王刘余,在孝景帝前二年,凭借王子身份被封为淮阳王。二年,吴、楚叛乱。平定叛乱后,在孝景帝前三年改封为鲁王。他喜好修建宫室、苑囿、豢养狗马。晚年喜好音乐,不喜欢言辞辩论,为人说话结巴。二十六年,去世。

古文的各种伪经,都假托于河间献王、鲁共王。用司马迁的记载来考察,寥寥无几。如果有搜集遗经的功劳,设立博士的典制,司马迁尊崇信奉六艺,怎么容许遗漏忽略呢?如果说他没见过,那么《左氏传》是他精熟并引用的,「天下遗留的文章古事没有不汇集到太史公那里的」,不容许他没见过。详细辨析在下文,这是没有古文经存在的案据,结合《儒林传》考察,古文经出于伪撰,「铁案如山动摇不了,万牛回首丘山重」啊。

儒林传

太史公说:我阅读法令,到了广泛鼓励学官之路的条目,没有不放下书而叹息的。说:唉!周王室衰微而《关雎》产生,幽王、厉王微弱而礼乐败坏,诸侯恣意行事,政令出于强国。所以孔子哀伤王道废弃而邪道兴起,于是编次《诗》《书》,修习兴起《礼》《乐》。到齐国听到《韶》乐,三个月不知道肉的滋味。从卫国返回鲁国,然后《乐》才端正,《雅》《颂》各得其所。世间混浊没有人能任用他。所以孔子求见七十多个君主,没有遇到赏识的,说「如果有任用我的人,一年就可以成功。」西狩获得麒麟,说「我的道穷尽了!」所以依据史记作《春秋》,以寄托王道法度,它的言辞微妙而旨意广博,后世学者多记录它。从此以后,讲说《诗》在鲁国是申培公,在齐国是辕固生,在燕国是韩太傅。讲说《尚书》从济南伏生开始。讲说《礼》从鲁国高堂生开始。讲说《易》从菑川田生开始。讲说《春秋》在齐、鲁从胡母生开始,在赵国从董仲舒开始。

申公,是鲁国人。高祖经过鲁国,申公以弟子身份跟随老师入见高祖于鲁南宫。吕太后时,申公开游长安,与刘郢同师。后来郢成为楚王,让申公做他太子戊的老师。戊不好学,憎恨申公。等到王郢去世,戊立为楚王,囚禁申公。申公以此为耻,回到鲁国,退居家中教学,终身不出门。又谢绝宾客,只有王命召见才去。弟子从远方来受业的有一百多人。申公只用《诗经》作为训诂来教学,没有传注疑惑,疑惑的就空缺不传。兰陵王臧已经受《诗》,侍奉孝景帝,担任太子少傅,被免职。当今皇上刚即位,王臧于是上书,担任宿卫,屡次升迁,一年中成为郎中令。等到代替赵绾也曾受《诗》于申公,赵绾担任御史大夫。赵绾、王臧请求天子,想要建立明堂以朝见诸侯,不能完成其事,于是推荐老师申公。于是天子派使者带着束帛加璧,安车驷马迎接申公,弟子二人乘轺传跟随。到达后,拜见天子,天子询问治乱之事。申公当时已八十多岁,年老,回答说「治理国家不在于多言,只看努力实行如何罢了。」这时天子正喜好文辞,看到申公的回答,沉默不语。然而已经招致,就让他担任太中大夫,住在鲁邸,议论明堂之事。太皇窦太后喜好老子之言,不喜欢儒术,得到赵绾、王臧的过错,以此责备皇上。皇上于是废除明堂之事,把赵绾、王臧全部交给官吏,后来都自杀。申公也因病免职回家,几年后去世。弟子担任博士的有十多人:孔安国做到临淮太守,周霸做到胶西内史,夏宽做到城阳内史,砀鲁赐做到东海太守,兰陵缪生做到长沙内史,徐偃担任胶西中尉,邹人阙门庆忌担任胶东内史。他们治理官民,都有廉洁节操,称赞他们好学。学官弟子,品行虽然不完备,而达到大夫、郎中、掌故的数以百计。讲说《诗》虽然不同,大多本于申公。

清河王太傅辕固生,是齐国人。因为治《诗》,孝景帝时担任博士,与黄生在景帝面前争论。黄生说:「汤、武不是受命,而是弑君。」辕固生说「不对。桀、纣暴虐混乱,天下人心都归向汤、武。汤、武顺应天下人心而诛杀桀、纣。桀、纣的百姓不为他们驱使而归向汤、武,汤、武不得已而立,不是受命是什么?」黄生说:「帽子虽然破旧,必定戴在头上;鞋子虽然新,必定穿在脚下。为什么呢?这是上下的分别。现在桀、纣虽然失道,但是君主在上;汤、武虽然圣明,是臣下。君主有失德行为,臣下不能直言匡正过错以尊崇天子,反而趁着过错而诛杀他,取代他立在南面,

非弑而何也?」辕固生曰「必若所云,是高帝代秦即天子之位,非邪?」于是景帝曰「食肉不食马肝,不为不知味;言学者无言汤、武受命,不为愚。」遂罢。是后学者莫敢明受命放杀者。窦太后好《老子》书,召辕固生问《老子》书。固曰「此是家人言耳。」太后怒曰「安得司空城旦书乎?」乃使固入圈刺豕。景帝知太后怒,而固直言无罪,乃假固利兵,下圈刺豕,正中其心,一刺豕应手而倒。太后默然,无以复罪,罢之。居顷之,景帝以固为廉直,拜为清河王太傅。久之,病免。今上初即位,复以贤良征固。诸谀儒多疾毁固,曰「固老」,罢归之,时固已九十余矣。固之征也,薛人公孙弘亦征,侧目而视固。固曰:「公孙子,务正学以言,无曲学以阿世!」自是之后,齐言《诗》皆本辕固生也。诸齐人以《诗》显贵,皆固之弟子也。

译“不是弑君又是什么呢?”辕固生说:“如果一定要像您所说的那样,那么高祖取代秦朝登上天子之位,难道不对吗?”于是景帝说:“吃肉不吃马肝,不算不知道味道;谈论学问的人不谈论商汤、周武王接受天命的事,不算愚笨。”于是停止了讨论。从此以后,学者们没有人敢明确说明接受天命和放逐杀戮的事情。

窦太后喜好《老子》这本书,召来辕固生询问《老子》的内容。辕固生说:“这只是家常闲谈罢了。”太后愤怒地说:“哪里来的司空城旦书呢?”于是让辕固生进入猪圈刺杀猪。景帝知道太后发怒,但认为辕固生直言没有罪过,就借给辕固生锋利的兵器,让他下猪圈刺杀猪,正好刺中猪的心脏,一刺猪就应手倒下。太后沉默不语,无法再治他的罪,就让他离开了。

过了不久,景帝因为辕固生廉洁正直,任命他为清河王的太傅。过了很久,因病免职。当今皇上刚即位,又因为辕固生贤良而被征召。那些阿谀奉承的儒生大多嫉妒诋毁辕固生,说:“辕固生老了。”于是让他回家,当时辕固生已经九十多岁了。

辕固生被征召时,薛地人公孙弘也被征召,公孙弘斜着眼睛看辕固生。辕固生说:“公孙先生,务必端正学问来进言,不要歪曲学问来迎合世俗!”从此以后,齐地谈论《诗经》的人都以辕固生的学说为根本。齐地那些凭借《诗经》显贵的人,都是辕固生的弟子。

韩生者,燕人也。孝文帝时为博士,景帝时为常山王太傅。韩生推《诗》之意,而为内、外《传》数万言,其语颇与齐、鲁间殊,然其归一也。淮南贲生受之。自是之后,而燕、赵间言《诗》者由韩生。韩生孙商,为今上博士。

  按:申公为荀卿再传弟子,高祖至鲁,已能从师而见。辕固生至景帝时罢归,年九十余,当秦时,年已二十余矣。韩生为文帝博士,必为当时耆儒。三家盖皆读秦焚前书者。齐、鲁诸儒生千百,而三家所传,「其归一也」,其为孔子之传确矣。三家之外,史公无一字。此为孔子《诗》学存案,而后有舍三家而言《诗》者,其真伪可引此案决之。

  伏生者,济南人也。故为秦博士。孝文帝时,欲求能治《尚书》者,天下无有,乃闻伏生能治,欲召之。是时伏生年九十余,老不能行,于是乃诏太常,使掌故晁错往受之。秦时焚《书》,伏生壁藏之。其后兵大起,流亡。汉定,伏生求其《书》,亡数十篇,独得二十九篇,即以教于齐、鲁之间。学者由是颇能言《尚书》,诸山东大师无不涉《尚书》以教矣。伏生教济南张生及欧阳生,欧阳生教千乘儿宽。儿宽既通《尚书》,以文学应郡举,诣博士受业,受业孔安国。儿宽贫无资用,常为弟子都养,及时时间行佣赁,以给衣食。行常带经,止息则诵习之。以试第次补廷尉史。是时张汤方乡学,以为奏谳掾,以古法议决疑大狱,而爱幸宽。宽为人温良,有廉智自持,而善着书,书奏敏于文,口不能发明也。汤以为长者,数称誉之。及汤为御史大夫,以儿宽为掾,荐之天子。天子见问,说之。张汤死后六年,儿宽位至御史大夫。九年,而以官卒。宽在三公位,以和良承意,从容得久,然无有所匡谏;于官,官属易之,不为尽力。张生亦为博士。而伏生孙以治《尚书》征,不能明也。自此之后,鲁周霸、孔安国、雒阳贾嘉,颇能言《尚书》事。

  按:伏生当孝文时年九十余,计当焚书时,年已六、七十矣。从始皇三十四年焚书之时上推,鲁灭于楚,当庄襄王元年,仅三十七年,正值春申君为相之时。荀卿自齐归春申君,伏生当其时已二三十岁矣,上距孟子亦不过数十年。齐、鲁诸儒生千百,而治《尚书》者唯伏生为首,藏书之禁仅数年,藏书之刑仅城旦,不能害也。然则伏生之《书》为孔子之正传,确矣。此为孔子《书》学存案。而后有舍伏生而言《书》者,其真伪可引此案决之。

  孔氏有《古文尚书》,而安国以今文读之,因以起其家,《逸书》得十余篇,盖《尚书》兹多于是矣。

  诸学者多言《礼》,而鲁高堂生最本。《礼》固自孔子时而其经不具,及至秦焚书,书散亡益多,于今独有《士礼》,高堂生能言之。而鲁徐生善为容。孝文帝时,徐生以容为礼官大夫,传子,至孙徐延、徐襄。襄,其天姿善为容,不能通《礼经》。延颇能,未善也。襄以容为汉礼官大夫,至广陵内史。延及徐氏弟子公户满意、桓生、单次,皆常为汉礼官大夫。而瑕丘萧奋以《礼》为淮阳太守。是后能言《礼》为容者,由徐氏焉。

  按:《礼》以高堂生为最本,而高堂生传《礼》凡十七篇。《孔子世家》所言诸儒习《乡饮》,《大射》在其中。《王制》所言冠、昏、丧、祭、乡、相见在其中。《礼运》《昏义》所言冠、昏、丧、祭、射、乡、朝、聘在其中。孔子传十余世不绝,诸生以时习《礼》其家,其为孔子之传确矣。此为孔子《礼》学存案。而后有舍高堂生之《礼》而言《礼》者,其真伪可引此案决之。

  自鲁商瞿受《易》孔子,孔子卒,商瞿传《易》,六世至齐人田何,字子庄,而汉兴。田何传东武人王同子仲,子仲传菑川人杨何。何以《易》元光元年征,官至中大夫。齐人即墨成以《易》至城阳相。广川人孟但以《易》为太子门大夫。鲁人周霸、莒人衡胡、临菑人主父偃皆以《易》至二千石。然要言《易》者,本于杨何之家。

  《易》不经焚,为完书,

译韩生是燕地人。汉孝文帝时担任博士,汉景帝时担任常山王的太傅。韩生推究《诗经》的意旨,撰写了内、外《传》数万字,其言辞与齐、鲁两地的说法颇有不同,但主旨归一。淮南贲生受业于他。从此以后,燕、赵一带谈论《诗经》的人,都源自韩生。韩生的孙子韩商,担任当今皇帝的博士。

按:申公是荀子的再传弟子,汉高祖到达鲁地时,申公已经能够拜师相见。辕固生到汉景帝时才罢官回家,当时年纪九十多岁,那么在秦朝时,他年纪已有二十多岁了。韩生在汉文帝时担任博士,必定是当时的资深儒者。这三家大概都是研读秦朝焚书之前书籍的人。齐、鲁各地的儒生数以千百计,而这三家所传授的,说“主旨归一”,其为孔子真传确凿无疑。除了这三家,司马迁没有写一个字。这是孔子《诗》学的现存案据,此后若有舍弃这三家而言《诗》的,其真伪可以引用此案来决断。

伏生是济南人。过去担任秦朝的博士。汉孝文帝时,想寻求能研究《尚书》的人,天下没有,于是听说伏生能研究,想召见他。这时伏生年纪九十多岁,年老不能行走,于是皇帝下诏给太常,让掌故晁错前往受业。秦朝时焚烧书籍,伏生将书藏在墙壁中。后来战乱大起,他流亡在外。汉朝平定后,伏生寻找他的书,丢失了数十篇,只得到二十九篇,就以此在齐、鲁之间教学。学者因此颇能谈论《尚书》,山东各地的大师无不涉及《尚书》来教学了。伏生教授济南张生和欧阳生,欧阳生教授千乘人儿宽。儿宽精通《尚书》后,凭借文学才能应郡举荐,到博士那里受业,师从孔安国。儿宽贫穷没有资财,常为弟子做饭,有时偶尔去做佣工,来供给衣食。出行时常带着经书,停下来休息时就诵读学习。通过考试按次序补任廷尉史。这时张汤正崇尚学问,让他担任奏谳掾,用古法议论决断疑难大案,并且喜爱器重儿宽。儿宽为人温和善良,有廉洁智慧自我持守,且善于著书,上书奏事文辞敏捷,但口齿不能阐发明白。张汤认为他是长者,多次称赞他。等到张汤担任御史大夫,让儿宽担任掾属,向天子推荐他。天子召见询问,很喜欢他。张汤死后六年,儿宽官位升至御史大夫。九年,在任上去世。儿宽身居三公之位,以温和善良顺承圣意,从容自得得以久任,然而没有匡正劝谏;对于下属官员,下属轻视他,不为他尽力。张生也担任博士。而伏生的孙子因研究《尚书》被征召,却不能阐明。从此以后,鲁人周霸、孔安国、洛阳贾嘉,颇能谈论《尚书》的事。

按:伏生在汉孝文帝时年纪九十多岁,推算在焚书时,年纪已有六七十岁了。从秦始皇三十四年焚书之时上推,鲁国被楚国灭亡,正值庄襄王元年,仅三十七年,正是春申君为相之时。荀子从齐国归附春申君,伏生在那时已有二三十岁了,上距孟子也不过数十年。齐、鲁各地的儒生数以千百计,而研究《尚书》的只有伏生为首,藏书禁令仅数年,藏书的刑罚仅是城旦,不能害死他。那么伏生的《尚书》为孔子的正传,确凿无疑。这是孔子《书》学的现存案据。此后若有舍弃伏生而言《书》的,其真伪可以引用此案来决断。

孔氏有《古文尚书》,而孔安国用今文诵读它,因此兴起他家,《逸书》得到十余篇,大概《尚书》从此增多于此了。

各位学者多谈论《礼》,而鲁地高堂生最为根本。《礼》本来从孔子时代起其经籍就不完备,等到秦朝焚书,书籍散失更加多,到现在只有《士礼》,高堂生能谈论它。而鲁地徐生善于礼仪容止。汉孝文帝时,徐生凭借礼仪容止担任礼官大夫,传给儿子,到孙子徐延、徐襄。徐襄,他天资善于礼仪容止,不能通晓《礼经》。徐延颇能通晓,但不完善。徐襄凭借礼仪容止担任汉礼官大夫,官至广陵内史。徐延及徐氏弟子公户满意、桓生、单次都常担任汉礼官大夫。而瑕丘人萧奋凭借《礼》担任淮阳太守。此后能谈论《礼》且讲究礼仪容止的,都源自徐氏。

按:《礼》以高堂生为最根本,而高堂生传授《礼》共十七篇。《孔子世家》所说的诸儒学习《乡饮》,《大射》就在其中。《王制》所说的冠、昏、丧、祭、乡、相见就在其中。《礼运》《昏义》所说的冠、昏、丧、祭、射、乡、朝聘就在其中。孔子传授十余代不绝,诸生按时在家学习《礼》,其为孔子真传确凿无疑。这是孔子《礼》学的现存案据。此后若有舍弃高堂生的《礼》而言《礼》的,其真伪可以引用此案来决断。

从鲁人商瞿从孔子受《易》,孔子去世后,商瞿传授《易》,六代传到齐人田何,字子庄,此时汉朝兴起。田何传授给东武人王同,字子仲,子仲传授给菑川人杨何。杨何凭借《易》在元光元年被征召,官至中大夫。齐人即墨成凭借《易》做到城阳相。广川人孟但凭借《易》担任太子门大夫。鲁人周霸、莒人衡胡子、临菑人主父偃都凭借《易》做到二千石。然而总之谈论《易》的,根本在于杨何的家。

《易》没有经过焚毁,是完整的书,

上自商瞿为嫡派,下至田何、杨何。太史迁为杨何再传弟子,其为孔子之传尤确矣。此为孔子《易》学存案。而后有舍田何、杨何而言《易》者,其真伪可引此案决之。

译从商瞿作为嫡传一脉,下至田何、杨何。司马迁是杨何的再传弟子,他传承孔子《易》学的渊源尤为确凿。这是孔子《易》学传承的实证。此后若有舍弃田何、杨何的传承而谈论《易》学的人,其真伪便可依据这一实证来判定。

董仲舒,广川人也。以治《春秋》,孝景时为博士。下帷讲诵,弟子传以久次相受业,或莫见其面。盖三年董仲舒不观于舍园,其精如此。进退容止,非礼不行,学士皆师尊之。今上即位,为江都相。以《春秋》灾异之变,推阴阳所以错行。故求雨,闭诸阳,纵诸阴,其止雨反是。行之一国,未尝不得所欲。中废为中大夫,居舍着《灾异之记》。是时辽东高庙灾,主父偃疾之,取其书奏之天子。天子召诸生示其书,有刺讥。董仲舒弟子吕步舒不知其师书,以为下愚。于是下董仲舒吏,当死,诏赦之。于是董仲舒竟不敢复言灾异。董仲舒为人廉直。是时方外攘四夷,公孙弘治《春秋》不如董仲舒,而弘希世用事,位至公卿。董仲舒以弘为从谀,弘疾之,乃言上曰「独董仲舒可使相胶西王。」胶西王素闻董仲舒有行,亦善待之。董仲舒恐久获罪,疾免居家,至卒,终不治产业,以修学着书为事。故汉兴至于五世之间,唯董仲舒为明于《春秋》。其传,公羊氏也。

  胡母生,齐人也,孝景时为博士,以老归教授。齐之言《春秋》者,多受胡母生。公孙弘亦颇受焉。

  瑕丘江生为《谷梁春秋》。自公孙弘得用,尝集比其义,卒用董仲舒。仲舒弟子遂者,兰陵褚大,广川殷忠、温吕步舒。褚大至梁相。步舒至长史,持节使决淮南狱,于诸侯擅专断,不报,以《春秋》之义正之,天子皆以为是。弟子通者至于命大夫,为郎、谒者、掌故者以百数。而董仲舒子及孙皆以学至大官。

  《春秋》但有公、谷二家。胡母生,孝景时为博士,且以老归矣,其传《春秋》必在秦前。上述《春秋》云「学者多录焉」,则齐、鲁诸生传《春秋》之盛可知。其为孔子之传确矣。此为孔子《春秋》学存案。而后有舍《公》《谷》而言《春秋》者,其真伪可引此案决之。

  或疑诸经古文不列学官,以《儒林传》从功令、依博士叙之,其不列学官者自不能及。释之曰:若古文为真,《古文逸书》亦不列学官,而《儒林传》已言之。同为不列学官,于《古文逸书》则详之,于《毛诗》《逸礼》《周官》《左传》则略之,岂情理乎?此可一言断也。

  按:史迁述六艺之序,曰《诗》《书》《礼》《乐》《易》《春秋》,凡西汉以前之说皆然。《论语》曰「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又曰「《诗》《书》执《礼》,皆雅言也。」《王制》「顺先王《诗》《书》《礼》《乐》以造士。」《经解》「其为人也,温柔敦厚,《诗》教也;疏通知远,《书》教也;絜静精微,《易》教也;恭俭庄敬,《礼》教也;广博易良,《乐》教也;属辞比事,《春秋》教也。」《庄子天运篇》「丘治《诗》《书》《礼》《乐》《易》《春秋》。」《徐无鬼篇》「横说之,则以《诗》《书》《礼》《乐》;纵说之,则以《金板》《六弢》。」《天下篇》「《诗》以道志,《书》以道事,《礼》以道行,《乐》以道和,《易》以道阴阳,《春秋》以道名分。」《列子仲尼篇》「曩吾修《诗》《书》,正《礼》《乐》。」又曰:「吾始知《诗》《书》《礼》《乐》无救于治乱。」《荀子儒效篇》「故《诗》《书》《礼》《乐》之归是矣。《诗》言是其志也,《书》言是其事也,《礼》言是其行也,《乐》言是其和也,《春秋》言是其微也。」《商君书农战篇》「《诗》《书》《礼》《乐》。」《春秋繁露玉杯篇》「《诗》《书》序其志,《礼》《乐》纯其养,《易》《春秋》明其知。」诸所言六艺之序如是,皆以《诗》《书》为称首,无以《易》为先者,更无以《书》先《诗》者。《王制》「冬、夏教以《诗》《书》。」《秦本纪》「天下敢有藏《诗》《书》、百家语者,悉诣守尉杂烧之。有敢偶语《诗》《书》者,弃市。」举《诗》《书》者至繁,诚不胜数,聊举数条例之,从无异说。此为孔门六经之序存案,可为铁证。其有舍史迁《儒林传》而颠倒其序者,其真伪可

译董仲舒是广川人。他因研究《春秋》,在孝景帝时担任博士。他放下帷帐专心讲诵,弟子们按资历深浅依次传授学业,有的人甚至没见过他的面。大概三年间,董仲舒没有去园舍观赏,他的专心到了这种程度。他进退举止,不符合礼制的事不做,学士们都像尊敬老师一样尊敬他。当今皇帝即位后,他担任江都相。他依据《春秋》中灾异变化的道理,推究阴阳错行的原因。所以求雨时,封闭属阳的事物,释放属阴的事物;止雨时则相反。他在一个诸侯国施行这些方法,没有一次不达到目的的。后来他被罢免,担任中大夫,住在官舍里撰写《灾异之记》。这时辽东高庙发生火灾,主父偃憎恨他,拿了他的书奏报给天子。天子召集儒生展示那本书,书中含有讥刺时政的内容。董仲舒的弟子吕步舒不知道那是老师的书,认为那是下等愚昧之言。于是董仲舒被交给官吏审判,判处死刑,皇帝下诏赦免了他。从此董仲舒最终不敢再谈论灾异之事。董仲舒为人廉洁正直。当时朝廷正致力于抵御四方夷狄,公孙弘研究《春秋》不如董仲舒,但公孙弘迎合世俗以获取重用,官位升至公卿。董仲舒认为公孙弘阿谀奉承,公孙弘憎恨他,就对皇帝说:“只有董仲舒可以担任胶西王的相。”胶西王一向听说董仲舒品行高尚,也善待他。董仲舒担心久留获罪,称病辞职回家,直到去世,始终不置办产业,以修习学问、著书立说为事。所以汉朝兴起直到第五代皇帝之间,只有董仲舒对《春秋》最为精通。他的传承,属于公羊学派。

胡母生是齐国人,在孝景帝时担任博士,因年老退休回家教授学生。齐地研究《春秋》的人,大多受业于胡母生。公孙弘也略微受教于他。

瑕丘江生研究《谷梁春秋》。自从公孙弘得到重用,曾召集众人比较各家义理,最终采用了董仲舒的说法。董仲舒的杰出弟子,有兰陵的褚大,广川的殷忠、温地的吕步舒。褚大官至梁相。吕步舒官至长史,持节出使决断淮南王的案件,在诸侯国中专断裁决,不向朝廷汇报,用《春秋》的道义来纠正,天子都认为是正确的。通晓学问的弟子官至命大夫,担任郎官、谒者、掌故等职的数以百计。而董仲舒的儿子和孙子都因学问做到大官。

《春秋》只有公羊、谷梁两家。胡母生在孝景帝时担任博士,且已因年老退休,他传授《春秋》必定在秦朝之前。上述《春秋》说“学者多记录它”,那么齐、鲁两地儒生传授《春秋》的兴盛情况就可知了。这确实是孔子传承的《春秋》学。这是孔子《春秋》学存在的证据。此后有舍弃《公羊》《谷梁》而言《春秋》的,其真伪可以引用这个证据来决断。

有人怀疑诸经的古文版本未列入学官,因为《儒林传》是依据朝廷法令、跟随博士官职来叙述的,那些未列入学官的自然无法提及。解释他们说:如果古文是真的,《古文逸书》也未列入学官,但《儒林传》已经提到了它。同为未列入学官,对《古文逸书》却详细记载,对《毛诗》《逸礼》《周官》《左转》却简略记载,这合乎情理吗?这可以一句话断定了。

按:司马迁叙述六艺的顺序,说《诗》《书》《礼》《乐》《春秋》,凡是西汉以前的说法都是这样。《论语》说“兴起于《诗》,立足于《礼》,完善于《乐》。”又说“《诗》《书》执《礼》,都用雅言。”《王制》说“顺应先王的《诗》《书》《礼》《乐》来造就人才。”《经解》说“他为人温柔敦厚,是《诗》教的结果;疏通知远,是《书》教的结果;洁净精微,是《易》教的结果;恭俭庄敬,是《礼》教的结果;广博易良,是《乐》教的结果;连缀辞藻比附史事,是《春秋》教的结果。”《庄子·天运篇》说“我研究《诗》《书》《礼》《乐》《易经》《春秋》。”《徐无鬼篇》说“横着说,就用《诗》《书》《礼》《乐》;竖着说,就用《金板》《六弢》。”《天下篇》说“《诗》用来表达志向,《书》用来表达事迹,《礼》用来规范行为,《乐》用来调和性情,《易》用来阐明阴阳,《春秋》用来阐明名分。”《列子·仲尼篇》说“从前我修习《诗》《书》,端正《礼》《乐》。”又说:“我开始知道《诗》《书》《礼》《乐》无法挽救治乱。”《荀子·儒效篇》说“所以《诗》《书》《礼》《乐》的归宿就是这样。《诗》言说其志向,《书》言说其事迹,《礼》言说其行为,《乐》言说其和谐,《春秋》言说其微言大义。”《商君书·农战篇》说“《诗》《书》《礼》《乐》。”《春秋繁露·玉杯篇》说“《诗》《书》叙述其志向,《礼》《乐》纯化其修养,《易》《春秋》阐明其智慧。”各种所说的六艺顺序如此,都以《诗》《书》为首,没有以《易》为先的,更没有以《书》先于《诗》的。《王制》说“冬夏两季教授《诗》《书》。”《秦本纪》说“天下敢有收藏《诗》《书》、百家言论的,全部交给郡守尉杂烧之。敢有两人私下谈论《诗》《书》的,在街市上斩首。”列举《诗》《书》的例子极多,实在数不胜数,姑且列举几条作为例证,没有不同的说法。这是孔门六经顺序的证据,可作为铁证。那些舍弃司马迁《儒林传》而颠倒其顺序的,其真伪可

引此案决之。又按:《史记外戚世家》「《易》基《干》《坤》,《诗》始《关雎》,《书》美厘降,《春秋》讥不亲迎。」《滑稽列传》「孔子曰:六艺于治一也,《礼》以节人,《乐》以发和,《书》以道事,《诗》以达意,《易》以神化,《春秋》以道义。」《太史公自序》:「有能绍明世,正《易传》,继《春秋》,本《诗》《书》《礼》《乐》之际。」又曰「《易》着天地、阴阳、四时、五行,故长于变;《礼》经纪人伦,帮长于行;《书》记先王之事,故长于政;《诗》记山川、溪谷、禽兽、草木、牝牡、雌雄,故长于风;《乐》乐所以立,故长于和;《春秋》辩是非,故长于治人。」又曰:「伏羲至纯厚,作《易八卦》;尧、舜之盛,《尚书》载之,礼乐作焉;汤、武之隆,诗人歌之;《春秋》采善贬恶,推三代之德。」史公于此数条,皆有颠倒,此则行文无定之笔,于传经体式次叙无关者也

译引用这个案例来决断它。又查考:《史记·外戚世家》中说:“《易经》以《乾》《坤》两卦为基础,《诗经》以《关雎》为开端,《尚书》赞美帝尧下嫁二女,《春秋》讥讽不亲自迎娶。”《滑稽列传》中说:“孔子说:六艺对于治理国家的作用是统一的,《礼》用来节制人的行为,《乐》用来发扬和谐,《书》用来记述政事,《诗》用来表达心意,《易》用来神妙地感化万物,《春秋》用来阐明道义。”《太史公自序》中说:“如果有谁能继承光明盛世,修正《易传》,续写《春秋》,推究《诗》《书》《礼》《乐》之间的意蕴。”又说:“《易经》彰显天地、阴阳、四时、五行,所以擅长变化;《礼》梳理人伦关系,所以擅长行为;《书》记载先王的事迹,所以擅长政治;《诗》记录山川、溪谷、禽兽、草木、公母、雌雄,所以擅长教化风俗;《乐》确立和谐的基础,所以擅长和谐;《春秋》辨别是非,所以擅长治理百姓。”又说:“伏羲至为纯朴厚重,创作《易》的八卦;尧、舜的盛世,《尚书》记载了它,礼乐由此产生;商汤、周武的隆盛,诗人歌颂了它;《春秋》褒扬善行、贬斥恶行,推崇夏、商、周三代的德行。”太史公在这几条记载中,都有前后颠倒的情况,这是行文没有固定格式的笔法,与传承经学的体例次序无关。

太史公自序

  太史公学天官于唐都,受《易》于杨何。夫儒者以六艺为法。六艺经、传以千万数,累世不能通其学,当年不能究其礼。故曰「博而寡要,劳而少功」。讲业齐、鲁之都,观孔子之遗风,乡射邹、峄。幽、厉之后,王道缺,礼乐衰。孔子修旧起废,论《诗》《书》,作《春秋》,则学者至今则之。有能绍明世、正《易传》、继《春秋》、本《诗》《书》《礼》《乐》之际,意在斯乎,意在斯乎!小子何敢让焉!太史公曰:余闻董生曰「周道衰废,孔子为司寇,诸侯害之,大夫壅之。孔子知言之不用、道之不行也,是非二百四十二年之中,以为天下仪表。贬天子,退诸侯,讨大夫,以达王事而已矣。」子曰「我欲载之空言,不如见之于行事之深切着明也。」夫《春秋》上明三王之道,下辨人事之纪,别嫌疑,明是非,定犹豫,善善恶恶,贤贤贱不肖,存亡国,继绝世,补敝起废,王道之大者也。《易》着天地、阴阳、四时、五行,故长于变;《礼》经纪人伦,故长于行;《书》记先王之事,故长于政;《诗》记山川、溪谷、禽兽、草木、牝牡、雌雄,故长于风;《乐》乐所以立,故长于和;《春秋》辨是非,故长于治人。是故《礼》以节人,《乐》化发和,《书》以道事,《诗》以达意,《易》以道化,《春秋》以道义。拨乱世反之正,莫近于《春秋》。《春秋》文成数万,其指数千。万物之散聚,皆在《春秋》。

  伏羲至纯厚,作《易》八卦;尧、舜之盛,《尚书》载之,礼、乐作焉;汤、武之隆,诗人歌之。《春秋》采善贬恶,推三代之德,褒周室,非独刺讥而已也。昔西伯拘里,演《周易》;孔子厄陈、蔡,作《春秋》;屈原放逐,着《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脚,而论《兵法》;不韦迁蜀,世传《吕览》;韩非囚秦,《说难》《孤愤》。

  按:《汉书司马迁传》载迁《报任安书》云「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脚,《兵法》修列。」下云「及如左丘明无目,孙子断足,终不可用,退论书策以舒其愤,思垂空文以自见。」《十二诸侯年表》云「表见《春秋》《国语》。」合此三条观之,如丘明兼作二书,太史公乃舍其《春秋》而称其《外传》,岂理也哉?或疑作《国语》者为左丘,作《春秋传》者为左丘明,分为二人,则《报任安书》明云「及如左丘明无目」,则明明左丘明矣。二人之说盖不足疑。《左传》从《国语》分出,又何疑焉?

  于是汉兴,萧何次律令,韩信申军法,张苍为章程,叔孙通定礼仪,则文学彬彬稍进,《诗》《书》往往间出矣。自曹参荐盖公言黄、老,而贾生、晁错明申、商,公孙弘以儒显,百年之间,天下遗文古事,靡不毕集太史公。太史公仍父子相续篡其职。厥协六经异传,整齐百家杂语。

  史迁叙六艺之旨,兼及其所受六艺之学,着书之由,见书之故,少则讲业齐、鲁之都,长则续纂太史之职,天下遗文古事咸集,不言孔氏有古文之逸经,则伪经之证殆不足辨也。

  凡此数条,史迁所传孔子六艺之源流至足信者。凡《诗》三百五篇。其「四始」之义,以《关雎》为《风》始,《鹿鸣》为《小雅》始,《文王》为《大雅》始。《清庙》为《颂》始。其《诗》孔子皆弦歌之,以求合《韶》《武》、《雅》《颂》之音。传之有鲁、齐、韩三家,无所谓《毛诗》者。其《书》,上纪唐、虞之际,无《舜典》,但有伏生今文二十八篇。其「八」字作「九」字,后人追改,辨见于下。以《鲁共王世家》考之,无所谓「壁中《古文尚书》」者。其《礼》,唯有高堂生所传十七篇,而无《逸礼》三十九篇、《周官》五篇及《明堂、阴阳、王史氏记》也。其《易》,则伏羲画作卦,文王重六十四卦,孔子系之辞,无以为周公作,亦无《说卦》《序卦》《杂卦》三篇。亦无《十翼》之说。传授人自商瞿至田何,再传至杨何,无所谓古文费氏也。其《春秋》,唯

译太史公自序

太史公向唐都学习天文星象,向杨何学习《易经》。儒家学者以六艺作为准则。六艺的经文和传文数以千万计,几代人也不能通晓其学问,一生也不能穷尽其礼仪。所以说“广博却缺乏要领,辛劳却收获很少”。在齐、鲁的都城研习学业,观察孔子的遗风,在邹、峄举行乡射之礼。周幽王、周厉王之后,王道缺失,礼乐衰败。孔子修明旧制,复兴废弛,论定《诗经》《尚书》,作《春秋》,于是学者至今都以此为准则。有人能够继承明世,修正《易传》,续接《春秋》,以《诗》《书》《礼》《乐》为根本,我的意图就在这里,就在这里!我怎敢推辞呢!太史公说:我听说董仲舒说:“周道衰败废弛,孔子担任司寇,诸侯忌惮他,大夫阻挠他。孔子知道言论不被采纳、主张不能实行,于是评判二百四十二年间的是非,作为天下的准则。贬抑天子,斥退诸侯,声讨大夫,以此来通达王道罢了。”孔子说:“我想用空泛的言论来记载,不如体现在具体行事中那样深切显著。”《春秋》上阐明三王的道理,下辨别人事的纲纪,辨别嫌疑,明辨是非,决断犹豫,扬善抑恶,尊重贤人,轻视不肖,保存灭亡的国家,延续断绝的世系,补救弊病,复兴废弛,这是王道中最大的事情。《易经》彰显天地、阴阳、四时、五行,所以擅长变化;《礼》调节人伦关系,所以擅长践行;《书》记载先王的事迹,所以擅长政治;《诗》记载山川、溪谷、禽兽、草木、雌雄,所以擅长教化风俗;《乐》确立和谐,所以擅长调和;《春秋》辨明是非,所以擅长治理人。因此《礼》用来节制人,《乐》用来发扬和谐,《书》用来引导行事,《诗》用来表达心意,《易》用来引导教化,《春秋》用来引导道义。拨乱反正,没有比《春秋》更近的了。《春秋》文字数万,其旨意数千。万物的散聚,都在《春秋》之中。

伏羲至纯至厚,创作《易经》八卦;尧、舜的盛世,《尚书》记载了它,礼乐由此产生;商汤、周武的隆盛,诗人歌颂它。《春秋》采录善行,贬斥恶行,推崇三代的德行,褒扬周室,不仅仅是讽刺讥刺而已。从前西伯被拘禁在羑里,推演《周易》;孔子在陈、蔡遭遇困境,作《春秋》;屈原被放逐,创作《离骚》;左丘明失明,于是有了《国语》;孙膑被砍去膝盖骨,于是论述《兵法》;吕不韦被迁往蜀地,世间流传《吕览》;韩非被囚禁在秦国,创作《说难》《孤愤》。

按:《汉书·司马迁传》记载司马迁《报任安书》说:“左丘明失明,于是有了《国语》;孙子被砍去膝盖骨,《兵法》得以修撰编排。”下文说:“至于像左丘明失明,孙子断足,最终无法被任用,退而著书立说以抒发愤懑,思考留下空文以自我表现。”《十二诸侯年表》说:“表见于《春秋》《国语》。”结合这三条来看,如果左丘明兼作两书,太史公却舍弃其《春秋》而称其《外传》,难道合乎情理吗?有人怀疑作《国语》的是左丘,作《春秋传》的是左丘明,分为两人,那么《报任安书》明明说“至于像左丘明失明”,那就明明是左丘明了。两人的说法大概不足以怀疑。《左传》从《国语》中分出,又有什么可怀疑的呢?

于是汉朝兴起,萧何编排律令,韩信申明军法,张苍制定章程,叔孙通确定礼仪,于是文学渐渐进步,《诗》《书》往往间或出现。自从曹参推荐盖公谈论黄、老之学,而贾谊、晁错阐明申、商之学,公孙弘以儒学显贵,百年之间,天下遗留的文献古事,无不全部汇集于太史公。太史公父子相继篡修其职。他协调六经不同的传本,整理百家杂乱的言论。

司马迁叙述六艺的宗旨,兼及他所受的六艺之学,著书的缘由,见书的缘故,年轻时在齐、鲁之都研习学业,长大后继续纂修太史的职务,天下遗留的文献古事全都汇集,不提及孔氏有古文的逸经,那么伪经的证明几乎不值得辩驳了。

这几条,司马迁所传的孔子六艺的源流非常可信。《诗》共有三百零五篇。其“四始”的意义,以《关雎》为《风》之始,《鹿鸣》为《小雅》之始,《文王》为《大雅》之始,《清庙》为《颂》之始。其《诗》孔子都配以弦歌,以求符合《韶》《武》、《雅》《颂》的音律。流传下来的有鲁、齐、韩三家,没有所谓的《毛诗》。其《书》,上记载唐、虞之际,没有《舜典》,只有伏生今文二十八篇。其“八”字作“九”字,是后人追改,辨析见于下文。以《鲁共王世家》考证,没有所谓的“壁中《古文尚书》”。其《礼》,只有高堂生所传的十七篇,而没有《逸礼》三十九篇、《周官》五页以及《明堂、阴阳、王史氏记》。其《易》,则是伏羲画卦,文王重六十四卦,孔子系以辞,没有认为是周公所作,也没有《说卦》《序卦》《杂卦》这三篇。也没有《十翼》的说法。传授人从商瞿到田何,再传到杨何,没有所谓的古文费氏。其《春秋》,只有

有《公羊》《谷梁》二家,无所谓《左氏传》也。经师皆先秦之遗民,去圣不远。经次与《经解》相合,证应无分。据以考孔子全经,具着于是。人共熟读,无由窜乱。故能条章明秩,如日中天,诚经学之象魏,先圣之护法,学士之瑰宝。今据之以攻古学,若发蒙焉,知《毛诗》《古文尚书》《逸礼》《周官》《费氏易》《左氏春秋》,皆伪经也。于以洗二千年歆、莽之伪氛,复孔圣传授之微言,皆赖于此。学者知其真者,乃能辨其伪者,悟于此义,思过半矣。《儒林传》虽粹然完书,然云「秦时焚书,伏生壁藏之,其后兵大起,流亡。汉定,伏生求其书,亡数十篇,独得二十九篇,即以教于齐、鲁之间。」又云「孔氏有《古文尚书》,而安国以今文读之,因以起其家逸《书》,得十余篇,盖《尚书》滋多于是矣。」又云「《礼》固自孔子时而其经不具,及至秦焚书,书散亡益多,于今独有《士礼》,高堂生能言之。」此三条是刘歆窜乱以惑人者。考六经之传,有书本,有口说。博士所职,孔庙藏书,是传本也。然吴佑写书,汗青盈车,其子辄以薏苡之谤为谏,则当时写本甚难,颇赖口说。伏生于《尚书》是其专门,即有百篇,皆所熟诵。当时《春秋》赖口说流传,《诗》则以其讽诵,皆至公羊寿、申公、辕固生、韩婴乃着竹帛。以故《公》《谷》二传,鲁、齐、韩三家《诗》,文字互异,良由口说之故。且古人字仅三千,理难足用,必资通假,重义理而不重文字,多假同音为之,与今泰西文字相近。譬由翻绎,但取得音,不能定字。一「英吉利」也,而可作「英圭黎」;一「法兰西」也,而可作「佛狼机」;一「西班牙」也,而可作「日思巴尼亚」。汉儒之尊,以其有专辄之权,得擅翻经之事。《诗》不过三百五篇,《书》不过二十八篇,为文甚简,人人熟诵,诚不赖书本也。若专赖壁藏之简而后二十九篇得存,则《诗》《春秋》未闻有壁藏之简,何以三百五篇之文,二百四十二年之事得全乎?若谓《诗》有韵语,讽诵易存,《书》文聱牙,非简不存,则《春秋》及二传岂有韵语乎?故《隋志》之言曰「至汉,唯济南伏生口传二十八篇,又河内女子得《泰誓》一篇献之。」曰「口传」,曰「二十八篇」,曰「河内女子得《泰誓》一篇」。其说出《论衡》,此必今学家之说,足以破壁藏流亡失数十篇之谬,并足破伏生得二十九篇之误矣。今学以《尚书》二十八篇比二十八宿,以后得《泰誓》一篇比北斗,其说可据且伏生为秦博士,秦虽焚书,而博士所职不焚,则伏生之本无须藏壁而致亡也。知此,则壁藏亡失之说更不待攻,而二十八篇为孔子未经秦火之《书》愈明矣。云「二十九篇」者,盖《泰誓》后得,后人忘其本原,轻改《史记》「八」字为「九」字,必非史迁原文,并非歆窜原文。犹戴圣《礼记》本四十六篇,马融增三篇为四十九篇,而《后汉书》曹褒、桥仁传《礼记》皆四十九篇,盖亦后人追改之辞也。

译有《公羊》《谷梁》两家,并没有所谓《左氏传》。经学大师都是先秦的遗民,距离圣人时代不远。经文次序与《经解》相合,印证对应没有分歧。依据这些来考证孔子的完整经典,全都记载在这里。人们共同熟读,没有机会窜改扰乱。所以能够条理分明、秩序井然,如同中天之日,确实是经学的象魏(象征),先圣的护法,学士的瑰宝。现在依据它来攻击古学,如同启发蒙昧一样,知道《毛诗》《古文尚书》《逸礼》《周礼》《费氏易》《左氏春秋》,都是伪经。借此洗刷两千年来刘歆、王莽的伪学风气,恢复孔圣传授的微言大义,都依赖于此。学者知道什么是真的,才能辨别什么是假的,领悟这个道理,思考就超过一半了。《儒林传》虽然是一部纯粹完整的书,但说“秦朝焚书时,伏生把书藏在墙壁里,后来战乱大起,他流亡在外。汉朝平定后,伏生寻找那些书,丢失了数十篇,只得到二十九篇,就凭着这些在齐、鲁之间教学。”又说“孔家有《古文尚书》,而孔安国用今文阅读它,因此整理出家中散逸的《书》,得到十余篇,大概《尚书》从此就更多了。”又说“《礼》本来从孔子时代起其经文就不完备,等到秦朝焚书,书籍散失更加严重,到现在只有《士礼》,高堂生能讲述它。”这三条是刘歆窜改扰乱来迷惑人的。考证六经的传承,有书本,有口说。博士的职责,孔庙藏书,是传承的本子。然而吴佑抄写书籍,竹简装满车子,他的儿子就用薏苡的诽谤来劝谏,那么当时抄写本子很难,很依赖口说。伏生在《尚书》方面是专家,即使有一百篇,都熟诵于心。当时《春秋》依赖口说流传,《诗》则因为讽诵,都到公羊寿、申公、辕固生、韩英才写在竹帛上。所以《公》《谷》二传,鲁、齐、汉三家《诗》,文字互有差异,确实是因为口说的缘故。况且古人字只有三千,道理难以够用,必须借助通假,重视义理而不重视文字,多借用同音字,与现在西方文字相近。譬如翻译,只取得音,不能确定字。一个“英吉利”,可以写成“英圭黎”;一个“法兰西”,可以写成“佛狼机”;一个“西班牙”,可以写成“日思巴尼亚”。汉儒之所以尊贵,因为他们有专擅的权力,得以独自翻译经典。《诗》不过三百零五篇,《书》不过二十八篇,文章很简略,人人熟诵,确实不依赖书本。如果专门依赖墙壁里藏的竹简然后二十九篇得以保存,那么《诗》《春秋》没听说有墙壁里藏的竹简,为什么三百零五篇的文章,二百四十二年的事情能保全呢?如果说《诗》有韵语,讽诵容易保存,《书》文字拗口,没有竹简不能保存,那么《春秋》及二传难道有韵语吗?所以《隋书·经籍志》说“到了汉朝,只有济南伏生口传二十八篇,又河内女子得到《泰誓》一篇献上去。”说“口传”,说“二十八篇”,说“河内女子得到《泰誓》一篇”。这话出自《论衡》,这一定是今文经学家的说法,足以破除墙壁藏书流亡丢失数十篇的谬误,也足以破除伏生得到二十九篇的错误。今文经学用《尚书》二十八篇比附二十八宿,用后来得到的《泰誓》一篇比附北斗,这种说法可以依据。况且伏生是秦朝博士,秦朝虽然焚书,但博士的职责不焚,那么伏生的本子无须藏壁而导致亡失。知道这些,那么墙壁藏书亡失的说法更不用攻击,而二十八篇是孔子未经秦火的《书》就更明白了。说“二十九篇”的,大概《泰誓》是后来得到的,后人忘记其本源,轻率地把《史记》的“八”字改为“九”字,一定不是司马迁原文,也不是刘歆窜改原文。如同戴圣《礼记》原本四十六篇,马融增加三篇为四十九篇,而《后汉书》中曹褒、桥仁传的《礼记》都是四十九篇,大概也是后人追改的话。

难者曰:若谓孔子传《书》只二十八篇,则《史记》所引《书》篇名,《礼记》《左传》《国语》《孟子》《管子》《墨子》《尚书大传》所引《书》篇名非欤?释之曰:《书》经孔子所论定者,凡二十八篇。余则孔子所未定之《书》,犹《春秋》有已修之《春秋》、未修之《春秋》也,《诗》有删定之《诗》、已删之逸《诗》,本固不同。夫「血流漂杵」之虐,孟子不信《武成》,孔子岂肯存之乎?今所见逸诗三百余条,杂引于《礼记》《左传》、诸子,人人皆知其非三百五篇之《诗》,则《史记》及诸传记所引之《书》,岂可阑入孔子所定二十八篇之列乎?不疑逸《诗》,而疑删《书》,是知二五而不知十也。且《汤誓》为今学,而墨子引之为「汤说」,凡三条,则百篇所无之名矣。如以「说」为文误,不应三条皆误;如以为异篇,何以《书序》无之?此类之疑尚多,不能悉数,其详见《书序辨伪》。二十八篇中,如《尧典》《禹贡》《洪范》《无逸》等文,经纬人天,试问《史记》《汤诰、太誓》之文厕于其间,能相称否?《汉志》之《周书》七十一篇、如《世俘解》之为《武成》等类,其或有孔子已删之《书》存焉,而史迁取之欤?要之,孔子定本之《书》,伏生传二十八篇,无数十篇之亡,亦无百篇之《序》,可断断也。若云「孔氏有《古文尚书》」,所谓「孔氏」者,《汉志》所谓鲁共王坏壁所得之《书》也,《史记》于《鲁共王世家》何以无之?且其时河间献王亦得古文《书》,同异若何?史公于《河间世家》何以无之?其详见《汉书艺文志辨伪》史公尊经,河间、鲁共有此巨典,岂其疏脱若是?若谓「安国以今文读之,《逸书》得十余篇」,则安国兄延年、延年子霸、霸子光世治《尚书》,应传古文,而刘歆欲立《古文尚书》,光不肯助,何也?安国《古文》传都尉朝,朝传胶东庸生,然安国又传儿宽,宽授欧阳生之子,世世传之,则今古文同出一师,何以今文无十余篇之《逸书》?且史迁尝从安国问《故》,而所闻亦无出二十八篇外者?夫《共王传》不着坏壁得书之事,孔光不助古文《书》之立,儿宽、司马不见《逸书》之文,则此条之为窜入,无可疑矣。

  难者曰:《尚书大传》有引《九共篇》语,此伏生所述亡失篇之确据。而古文《逸书》有之,又十余篇与伏生合之,明征也。释之曰:《尚书大传》自宋不传,《经说》自刘歆后多窜伪。即不然,则伏生引已删之《书》目耳。《礼》十七篇之为足本,说已见上。此云「《礼》固自孔子时而其《经》不具」,《周礼》无可考,今《礼经》皆孔子所作,昔之具不具无可考。歆盖言其不具以为伪作地耳。至云「秦焚书多散亡」,辨见前篇。高堂生所传十七篇,除《冠》《昏》《相见》《丧》四篇外,余皆大夫、诸侯、天子之礼,安得曰「士礼」乎?歆伪作《明堂》《巡狩》等三十九篇《逸礼》及《周官》五篇,皆天子、诸侯之礼。其作《七略》,曰「犹愈仓等推《士礼》而致于天子之说。」则此士礼,歆所改也。若《仪礼》之名,又述歆者改抑之辞,西汉前但曰《礼》而已。

  难者曰:《儒林传》全篇粹完,若歆能窜入,则歆为《毛诗》《逸礼》《周官》《费易》《左传》,何不并窜之?释之曰:若歆能将诸伪经全行窜入,则证据坚确,吾诚无如之何,今日更无以发明其伪矣。但《史记儒林传》人人共读,若骤窜群经之名,诸儒骤起,按旧本而力争,则其伪更易露。唯略为点缀一二语,使无大迹,非唯不攻,且足为其征助矣。如王肃既伪《古文尚书》,而偏缺《舜典》一篇,又缺「粤若稽古帝舜」二十八字,待姚方兴得于大桁头而后补之。其缀缉诸书,皆与原文少异,或增或漏,故示缺略。凡此皆作伪者之伎俩,欲使人疑信参半,而凭托既深,卒不能去,则其术售矣。古今作伪如出一轨,《儒林传》所以独窜《古文尚书》而不他及,犹《封禅书》之窜《周官》

译质疑的人说:如果说孔子传授的《尚书》只有二十八篇,那么《史记》所引用的《尚书》篇名,以及《礼记》《左传》《国语》《孟子》$《管子》《墨子》《尚书大传》等书所引用的《尚书》篇名,难道不是吗?解答说:《尚书》经过孔子评定编定的,总共二十八篇。其余则是孔子尚未评定的《尚书》,就像《春秋》有已经修撰的《春秋》、未修撰的《春秋》一样,《诗经》有删定后的《诗经》、已被删去的逸《诗》,本来就不相同。那“血流漂杵”的暴虐,孟子都不相信《武成》篇,孔子怎肯保留它呢?现在看到的逸诗三百多条,散见于《礼记》《左传》及诸子书中,人人都知道它们不属于三百五篇的《诗经》,那么《史记》及诸传记所引用的《尚书》,怎么可以混入孔子所定的二十八篇之列呢?不怀疑逸《诗》,却怀疑删《书》,这是知道二五却不知十啊。况且《汤誓》属于今文经学,而墨子引用它称为“汤说”,共有三条,这已经是百篇中不存在的名目了。如果认为“说”是文字错误,不应三条都错;如果认为是不同的篇目,为什么《书序》中没有记载?这类疑问还有很多,不能一一列举,详细可见《书序辨伪》。在二十八篇中,如《尧典》《禹贡》$《洪范》《无逸》等文章,贯通天人之道,试问《史记》中的《汤诰》《太誓》等文章夹杂其中,能相称吗?《汉书·艺文志》中的《周书》七十一篇,如《世俘解》作为《武成》之类,其中或许有孔子已删的《尚书》留存,而司马迁取用它们吗?总之,孔子定本的《尚书》,伏生传授二十八篇,没有几十篇的亡佚,也没有百篇的《书序》,这是可以断定的。如果说“孔氏有《古文尚书》”,所谓的“孔氏”,是《汉书·艺文志》所说的鲁共王毁坏墙壁所得的《尚书》,《史记》在《鲁共王世家》中为什么没有记载?况且当时河间献王也得到古文《尚书》,同异如何?史公在《河间世家》中为什么没有记载?详细可见《汉书艺文志辨伪》。史公尊崇经典,河间、鲁共王有此巨典,难道会疏忽遗漏到这种地步吗?如果说“安国用今文读它,《逸书》得到十余篇”,那么安国的哥哥延年、延年的儿子霸、霸的儿子光世代研究《尚书》,应该传授古文,而刘歆想立《古文尚书》,光不肯帮助,为什么呢?安国的《古文尚书》传给都尉朝,朝传给胶东庸生,然而安国又传给儿宽,儿宽传授给欧阳生的儿子,世代相传,那么今文古文同出一师,为什么今文没有十余篇的《逸书》?况且司马迁曾跟随安国询问《尚书》故训,而所听到的也没有超出二十八篇之外的?既然《鲁共王传》不记载坏壁得书之事,孔光不帮助立古文《尚书》,儿宽、司马迁不见《逸书》的文字,那么这条记载是后人窜入的,毫无疑问了。

质疑的人说:《尚书大传》有引用《九共篇》的话,这是伏生所述亡失篇目的确凿证据。而古文《逸书》中有它,又十余篇与伏生所传相合,这是明显的证明。解答说:《尚书大传》自宋代就不传了,《经说》自刘歆之后多有窜入伪作。即使不是这样,那么伏生引用的只是已删的《尚书》篇目罢了。《礼》十七篇是足本,说法已见于上文。这里说“《礼》本来从孔子时代起其《经》就不完备”,《周礼》无可考证,现在《礼经》都是孔子所作,以前完备与否无可考证。刘歆大概说它不完备,是为了伪作提供借口罢了。至于说“秦焚书多散亡”,辨析见前篇。高堂生所传的十七篇,除去《冠》《昏》《相见》《丧》这四篇外,其余都是大夫、诸侯、天子的礼仪,怎么能说是“士礼”呢?刘歆伪作《明堂》《巡狩》三十九篇《逸礼》及《周官》五篇文章,都是天子、诸侯的礼仪。他作《七略》,说“还胜过仓等推演《士礼》而致于天子的说法。”那么这士礼,是刘歆改动的。至于《仪礼》这个名称,又是叙述刘歆者贬抑他的话,西汉以前只称为《礼》而已。

质疑的人说:《儒林传》全文完整,如果刘歆能窜入,那么刘歆为《毛诗》《逸礼》$《周官》《费易》《左传》作伪,为什么不一起窜入?解答说:如果刘歆能将诸伪经全部窜入,那么证据确凿,我确实无可奈何,今天更没有办法揭示其伪了。但《史记·儒林传》人人共读,如果突然窜入群经的名目,诸儒突然起来,拿着旧本力争,那么其伪作更容易暴露。只是略加点缀一二句话,使其没有大痕迹,不仅不会被攻击,反而足以作为其征引的助力。比如王肃既伪作《古文尚书》,却偏偏缺少《舜典》一篇,又缺少“粤若稽古帝舜”二十八个字,等到姚方兴在大桁头得到后才补上。他缀缉诸书,都与原文稍有不同,或增或漏,所以显示缺略。凡此都是作伪者的伎俩,想使人疑信参半,而凭借依托既深,最终不能去除,那么其计谋就成功了。古今作伪如出一辙,《儒林传》之所以只窜入《古文尚书》而不涉及其他,就像《封禅书》中窜入《周官》一样。

、《十二诸侯年表》之窜《左氏春秋》,皆于旁见侧出,以乱人耳目。作伪之诀皆如是,一经勘破,肺肝如见。今将刘歆窜乱之文条列于下:

译《十二诸侯年表》中窜入的《左氏春秋》内容,都是从旁侧穿插出现,用来扰乱人们的视听。伪造的诀窍都是这样,一旦被识破,其用心便如肺肝般清晰可见。现在将刘歆窜乱的文字逐条列在下面:

古文八条

  总之不离古文者近是。《五帝本纪》

  《史记五帝本纪》,依《五帝德》《帝系姓》而作。古文如《周官》《左传》《国语》,则添出伏羲、神农、少昊,与《史记》大相违谬,何为忽以「古文」为「近是」,得无自相矛盾乎?其添设之迹,不攻自破。

  余读《谍记》,黄帝以来皆有年数,稽其历、谱、谍、《终始五德》之传,古文咸不同乖异。《三代世表》

  此言《谍记》与邹衍《终始五德》之传不同乖异,如何着得「古文」二字?

  于是谱十二诸侯,自共和讫孔子,表见《春秋》《国语》,学者所讥盛衰大指着于篇,为成学治古文者徐广曰:一云「治国闻者」也要删焉。《十二诸侯年表》

  上云「着盛衰之大指」,其为「治国闻者」之要删无可疑,忽插「古文」二字,作何解?徐广所见,犹为原本。其余可推。

  群儒既已不能辨明封禅事,又牵拘于《诗》《书》古文而不能骋。《封禅书》

  「群儒牵拘于《诗》《书》而不能骋」,则文从矣,插「古文」二字,其「古文」,何文邪?若即《诗》《书》邪?则已该之;其《逸礼》邪?则何不别举之乎?其为添窜,不待问矣!

  余读《春秋》古文。《吴世家》

  《春秋》古文者,《左氏传》耳。《儒林传》《河间献王世家》无之。此忽出之,其为谰言易见。

  则论言弟子籍出孔氏古文近是。《仲尼弟子传》

  「孔氏古文」者何?殆指鲁共王坏壁所得之古文《论语》也。无如《共王世家》无是事何!

  年十岁则诵古文。

  ……秦拨去古文。以上《太史公自序》

  《史记贾生传》称「以能诵《诗》属《书》。」《汉书》东方朔亦称「学《诗》《书》,诵二十二万言」。无言诵古文者。且古文者,如《索隐》以为《古文尚书》邪?如刘氏以为《左传》《国语》《世本》邪?则其妄已辨之矣。若秦只云烧《诗》《书》,何以云「拨古文」乎?其窜乱至显也。

  诗书六条言《书序》者先焉

  至于序《尚书》,则略无年月。或颇有,然多阙,不可录。《三代世表》

  孔子之时,周室微,而《礼》《乐》废,《诗》《书》缺,追迹三代之礼,序《书传》,上纪唐、虞之际,下至秦缪,编次其事。《孔子世家》

  按:《书序》之伪,已详《书序辨伪》。或据此二条以为孔子有《书序》之证,不知为刘歆所窜入也。且《易》无《序》矣,而《孔子世家》之「孔子晚而喜《易》,序《彖》《系》《象》《说卦》《文言》」,此「序」字在首,不得如《正义》作《序卦》解,当亦次序之辞。此「序《书》」即不伪窜,亦非今《书序》可知也。

  秦既得意,烧天下《诗》《书》、诸侯史记尤甚,为其有所刺讥也。《诗》《书》所以复见者,多藏人家。《六国表》

  歆云「藏人家」者,暗指古文而言,忘却博士之职不失也。

  夫学者载籍极博,犹考信于六艺,《诗》《书》虽缺,然虞、夏之文可知也。《伯夷列传》

  及至秦之季世,焚《诗》《书》,坑术士,六艺从此缺焉。

  孝文帝时,欲求能治《尚书》者,天下无有。乃闻伏生能治,欲召之。是时伏生年九十余,老不能行,于是乃诏太常,使掌故晁错往受之。秦时焚书,伏生壁藏之。其后兵大起,流亡。汉定,伏生求其书,亡数十篇,独得二十九篇,即以教于齐、鲁之间。学者由是颇能言《尚书》。孔氏有古文《尚书》,而安国以今文读之,因以起其家逸《书》,得十余篇,盖《尚书》滋多于是矣。

  礼二条

  诸学者多言《礼》,而鲁高堂生最本。《礼》固自孔子时,而其经不具,及至秦焚书,书散亡益多,于今独有《士礼》,高堂生能言之。以上《儒林传》

  辨见前。

  封禅用希旷绝,莫知其仪礼,而群儒采封禅《尚书》《周官》《王制》之望祀、射牛事。《封禅书》

  《周官》一篇,《史记》自《河间献王世家》《儒

译总之,不背离古文的说法才接近正确。《五帝本纪》

《史记·五帝本纪》是依据《五帝德》《帝系姓》撰写的。古文如《周官》《左传》《国语》中,却增添了伏羲、神农、少昊,这与《史记》大相违背谬误,为何忽然将“古文”视为“接近正确”,难道不是自相矛盾吗?那些增补设置的痕迹,不攻自破。

我阅读《谍记》,黄帝以来都有年数记载,考察其历法、谱牒、谍记以及《终始五德》的传说,古文都不同且乖异。《三代世表》

这里说《谍记》与邹衍的《终始五德》传说不同且乖异,怎么能加上“古文”二字呢?

于是编谱十二诸侯,从共和时期到孔子,表现在《春秋》《国语》中,学者所讥讽的盛衰大旨记载在篇中,作为成学治古文者(徐广说:另一版本作“治国闻者”)也要删去的内容。《十二诸侯年表》

上文说“记载盛衰的大旨”,其为“治国闻者”的要删内容无可怀疑,忽然插入“古文”二字,作何解释?徐广所见的,还是原本。其余可以类推。

群儒既然已经不能辨明封禅之事,又拘泥于《诗》《书》古文而不能施展。《封禅书》

“群儒拘泥于《诗》《书》而不能施展”,这样文意就通顺了,插入“古文”二字,那“古文”是什么文呢?如果就是指《诗》《书》呢?那么已经包含在内了;如果是《逸礼》呢?那么为何不另外列举呢?其为增窜,不问可知了!

我阅读《春秋》古文。《吴世家》

《春秋》古文,就是《左氏传》。《儒林传》《河间献王世家中没有记载。这里忽然出现,其为妄言容易看出。

那么论说弟子籍出自孔氏古文接近正确。《仲尼弟子传》

“孔氏古文”是什么?大概是指鲁共王坏壁所得的古文《论语》吧。无奈《共王世家》中没有这件事啊!

十岁就能诵读古文。

……秦朝拨去古文。以上《太史公自序》

《史记·贾生传》称“以能诵《诗》属《书》。”《汉书》东方朔也称“学《诗》《书》,诵二十二万言”。没有说诵读古文的。况且古文,如《索隐》认为是《古文尚书》呢?如刘氏认为是《左传》《国语》《世本》呢?那么其妄言已经辨明了。如果秦朝只说烧《诗》《书》,为何说“拨古文”呢?其窜乱非常明显。

诗书六条,言《书序》者先焉

至于序《尚书》,则几乎没有年月。或者颇有,但多残缺,不可记录。《三代世表》

孔子之时,周室衰微,而《礼》《乐》废弛,《诗》《书》残缺,追溯三代之礼,序《书传》,上记载唐、虞之际,下至秦缪,编次其事迹。《孔子世家》

按:《书序》之伪,已详于《书序辨伪》。有人据此两条以为孔子有《书序》之证,不知道是刘歆所窜入的。况且《易》无《序》了,而《孔子世家》之“孔子晚而喜《易》,序《彖》《象》《说卦》《文言》”,此“序”字在首,不得如《正义》作《序卦解,当亦次序之辞。此“序《书》”即使不伪窜,亦非今《书序》可知了。

秦既得意,烧天下《诗》《书》,诸侯史记尤甚,因其有所刺讥也。《诗》《书》之所以复见者,多藏人家。《六国表》

刘歆说“藏人家”者,暗指古文而言,忘却博士之职不失。

夫学者载籍极博,犹考信于六艺,《诗》《书》虽缺,然虞、夏之文字可知也。《伯夷列传》

及至秦之季世,焚《诗》《书》坑术士,六艺从此缺焉。

孝文帝时,欲求能治《尚书》者天下无有。乃闻伏生能治,欲召。是时伏生年九十余,老不能行。于是乃诏太常,使掌故晁错往授之。秦时焚书,伏生壁藏。其后兵大起,流亡。汉定。伏生求其书,亡数十篇,独得二十篇,即以教于齐、鲁之间。学者由是颇有言《尚书》。孔氏有古文《尚书》。而安国以今文读之,因以起家逸《书》,得十余篇,盖《尚书》兹多于是矣。

礼二条

诸学者多言《礼》,而鲁高堂生最为根本。《礼》固自孔子时,而其经不备,及至秦焚书,书散亡益多。于今独有《士礼》,高堂生能言。以上《儒林传》

辨见前。

封禅用希旷绝,莫知其仪礼。而群儒采封禅《尚书》《周官《王制》之望祀、射牛事。

林传》皆不着。一部《史记》无之,唯《封禅书》有此二字,其为歆窜入何疑焉!凡作盗,皆不敢于显明,而多尝试于幽暗也。

译《林传》中都没有记载。整部《史记》中都没有,只有《封禅书》里有这两个字,这难道不是刘歆窜入的还值得怀疑吗!凡是做贼的,都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行动,而大多在阴暗隐蔽的地方尝试下手。

易三条

  孔子晚而喜《易》,序《彖》《系》《象》《说卦》《文言》。《孔子世家》

  按:《汉书艺文志》云「孔子为之《彖》《象》《系辞》《文言》《序卦》之属十篇。」《儒林传》云「费直亡章句,徒以《彖》《象》《系辞》十篇《文言》解说上下经。」《隋书经籍志》云「及秦焚书,《周易》独以卜筮得存,唯失《说卦》三篇,后河内女子得之。」《隋志》之说出于《论衡》,此必王充曾见武、宣前本也。《说卦》:「帝出乎《震》,齐乎《巽》,相见乎《离》,致役乎《坤》,说言乎《兑》,战乎《干》,劳乎《坎》,成言乎《艮》。」又曰「《震》,东方也;《离》也者,南方之卦也;《兑》,正秋也;《坎》者,正北方之卦也。」与焦、京《卦气图》合。盖宣帝时说《易》者附之入经,田何、丁宽之传无之也。史迁不知焦、京,必无之,此二字不知何时窜入。至《序卦》《杂卦》,所出尤后,《史记》不着。盖出刘歆之所伪,故其辞闪烁隐约,于《艺文志》着《序卦》,于《儒林传》不着,而以「十篇」二字总括其间。要之,三篇非孔子经文。《说卦》之伪,见《易汉学辨》;十篇之伪,见《艺文志辨伪》。

  周太史过陈,陈厉公使以《周易》筮之,卦得《观》之《否》。贾逵曰:「《坤》下《巽》上《观》,《坤》下《干》上《否》。《观》爻在六四,变而之《否》。」按:六爻有「变象」,有「互体」是谓「观国之光,利用宾于王」。《陈世家》,《田敬仲完世家》略同

  初,毕万卜仕于晋国,遇《屯》之《比》。贾逵曰;《震》下《坎》上《屯》,《坤》下《坎》上《比》,《屯》初九变之《比》辛廖占之曰「吉。《屯》固《比》入,吉孰大焉!其后必蕃昌。」《晋世家》。《魏世家》略同

  顾氏炎武《日知录》曰「凡卦爻二至四、三至五,两体交互,各成一卦,先儒谓之‘互体’。然夫子未尝及之,后人以‘杂物撰德’之语当之,非也。其所论‘二与四、三与五同功而异位’,特就两爻相较言之,初何尝有‘互体’之说?……《晋书》荀顗尝难锺会‘《易》无互体’,见称于世,其文不传。新安王炎晦叔尝问张南轩曰‘伊川令学者先看王辅嗣、胡翼之、王介甫三家《易》,何也?’南轩曰:‘三家不论互体故耳。’……朱子《本义》不取‘互体’之说,唯《大壮》六五云:‘卦体似《兑》,有羊象焉。’不言‘互’,而言‘似’,‘似’者,合两爻为一爻,则似之也。然此又创先儒所未有,不如言‘互体’矣。《大壮》自三至五成《兑》,《兑》为羊,故《爻辞》并言‘羊’。」全氏祖望《经史问答》曰:「汉、晋诸儒无不言‘互体’者,至王辅嗣、锺士季始力排之,然亦终不能绌也。特是汉儒言‘互’,只就一卦一爻配象,未能探其所以然。至王伯厚作《郑康成易注序》始发之,谓‘八卦之中,《干》《坤》纯乎阴阳,故无互体。若《震、巽、艮、兑》分主四时,而《坎、离》居中以运。是以下互《震》而上互《艮》者,坎也;下互《巽》而上互《兑》者,《离》也。若《震、巽》分《干》《坤》之下画,则上互有《坎、离》;《艮、兑》分《干》《坤》之上画,则下互有《坎、离》;而《震、艮》又自相互,《巽、兑》又自相互,斯阴阳老少之交相资也。’愚再以十辟卦推之:五阳辟,以《震、兑》与《干、坤》合而成;五阴辟,以《巽、艮》与《干》《坤》合而成;乃《夬》《姤》近乎纯《干》,《剥》《复》近乎纯《坤》,故无互体。而《艮、兑》之合《干》《坤》也,为《临》,为《遁》,则下互有《震》《巽》;《震、巽》之合《干》《坤》也,为《大壮》,为《观》,则上互有《艮》《兑》。至《干》《坤》合而为《泰》,则下互《兑》而上互《震》;《干》《坤》合而为《否》,则下互《艮》而上互《巽》。《坎》《离》于十辟卦虽不预,而以《既、未济》自相互,是

译关于《周易》的三条考证

孔子晚年喜爱《周易》,撰写了《彖传》《系辞》《象传》《说卦》《文言》。——出自《孔子世家》

按:《汉书·艺文志》说:“孔子为《周易》作了《彖》《象》《系辞》《文言》,以及《序卦》等十篇。”《儒林传》说:“费直没有章句,只是用《彖》《象》《系辞》这十篇和《文言》来解说上下经。”《隋书·经籍志》说:“等到秦朝焚书,《周易》因为用于占卜得以保存,只丢失了《说卦》三篇,后来河内女子找到了它。”《隋志》的说法出自《论衡》,这一定是王充曾经见过汉武帝、汉宣帝之前的版本。《说卦》中说:“帝出乎《震》,齐乎《巽》,相见乎离,致役乎坤,说言乎兑,战乎干,劳乎坎,成言乎艮。”又说:“《震》,是东方;《离》,是南方的卦;《兑》,是正秋;《坎》,是正北方的卦。”这与焦延寿、京房的《卦气图》相合。大概是在汉宣帝时,讲《易》的人将其附会加入经文中,田何、丁宽的传本中是没有的。司马迁不知道焦延寿、京房,必然没有这些内容,这两个字不知何时窜入其中。至于《序卦》《杂卦》,出现得更晚,《史记》没有记载。大概出自刘歆的伪造,所以其言辞闪烁隐约,在《艺文志》中记载《序卦》,在《儒林传》中不记载,而用“十篇”二字总括其中。总之,这三篇不是孔子的经文。《说卦》的伪作,见于《易汉学辨》;十篇的伪作,见于《艺文志辨伪》。

周太史路过陈国,陈厉公让他用《周易》占卜,卦象得到《观》变为《否》。贾逵说:“《坤》下《巽》上是《观》,《坤》下《干》上是《否》。《观》卦的爻在六四,变化而成为《否》。”按:六爻有“变象”,有“互体”,这就是所谓“观国之光,利于在王廷做宾客”。——出自《陈世家》,《田敬仲完世家》大致相同

起初,毕万在晋国做官前占卜,遇到《屯》变为《比》。贾逵说:“《震》下《坎》上是《屯》,《坤》下《坎》上是《比》,《屯》卦初九爻变化成为《比》。”辛廖占断说:“吉利。《屯》卦坚固,《比》卦进入,哪有比这更吉利的!其后必定繁衍昌盛。”——出自《晋世家》。《魏世家》大致相同

顾炎武在《日知录》中说:“凡是卦爻中二至四、三至五,两个体交互,各自形成一个卦,先儒称之为‘互体’。然而孔子从未提及,后人用‘杂物撰德’的话来对应它,是不对的。他所论述的‘二与四、三与五同功而异位 ’,只是就两爻相比而言,当初何曾有‘互体’之说?……《晋书》记载荀顗曾经驳难锺会‘《易》无互体 ’,被世人称道,但其文章没有流传下来。新安王炎晦叔曾经问张南轩说:‘伊川先生让学者先看王辅嗣、胡翼之、王介甫三家的《易》,为什么呢?’南轩说:‘因为这三家不讨论互体罢了。’……朱熹《本义》不采纳‘互体’之说,只有《大壮》六五说:‘卦体似《兑》,有羊的意象。’不说‘互’,而说‘似’,‘似’的意思是,合并两爻为一爻,则相似。但这又创立了先儒所未有的说法,不如说‘互体’了。《大壮》从三爻到五爻形成《兑》,《兑》为羊,所以《爻辞》都提到‘羊’。”全祖望在《经史问答》中说:“汉、晋诸儒无不谈论‘互体’,直到王辅嗣、锺士季才极力排斥,但最终也不能驳倒。只是汉儒谈‘互’,只就一卦一爻配合意象,未能探究其所以然。直到王伯厚作《郑康成易注序》才阐发出来,说‘八卦之中,《干》《坤》纯粹是阴阳,所以没有互体。如果《震、巽、艮、兑》分别主宰四时,而《坎、离》居中运行。所以下互《震》而上互《艮》的是《坎》;下互《巽》而上互《兑》的是《离》。如果《震、巽》分占《干》《坤》的下画,则上互有《坎、离》;如果《艮、兑》分占《干》《坤》的上画,则下互有《坎、离》;而且《震、艮》又自相交互,《巽、兑》又自相交互,这是阴阳老少相互资益。’我再用十辟卦推演:五阳辟,由《震、兑》与《干、坤》结合而成;五阴辟,由《巽、艮》与《干、坤》结合而成;于是《夬》《姤》接近纯《干》,《剥》《复》接近纯《坤》,所以没有互体。而《艮、兑》与《干、坤》结合,成为《临》,成为《遁》,则下互有《震》《巽》,《震、巽》与《干、坤》结合,成为《大壮》,成为《观》,则上互有《艮、兑》。至于《干、坤》结合成为《泰》,则下互《兑》而上互《震》,《干、坤》结合成为《否》,则下互《艮》而上互巽。《坎、离》在十辟卦中虽然不参与,但以《既济、未济》自相交互,这是

阴阳消长之迭为用也。盖伯厚八卦之旨,即‘中央寄王’之义也。愚所推十辟卦之旨,即‘六律还宫’之义也。是以朱子晚年谓从《左氏》悟得互体,而服汉儒之善于经说者,有自来矣。」按「互体」之说,实创于刘歆,经无之也。歆窜入《左传》,则惑人深矣。史公受杨何之《易》,必无之,盖亦歆所窜入也。若互体之谬,锺会发之于前,张南轩、顾亭林述之于后,可谓绝世之识,惜其不知《左传》为伪说。朱子卒亦惑之,全谢山更无论也。

译阴阳消长交替发挥作用。大概伯厚关于八卦的宗旨,就是“中央寄王”的含义。我所推演的十辟卦的宗旨,就是“六律还宫”的含义。因此朱子晚年说从《左氏》中领悟了互体,而佩服汉儒善于解说经义,是有其缘由的。」按“互体”的说法,实际上是刘歆首创的,经典中原本没有。刘歆将其窜入《左传》,就深深地迷惑人了。司马迁师从杨何学习《易》,必定没有互体之说,大概也是刘歆窜入的。至于互体说的谬误,锺会在前发难,张南轩、顾亭林在后阐述,可说是超越世人的见识,可惜他们不知道《左传》是伪说。朱子最终也被迷惑,全谢山更不必说了。

春秋九条附《宋世家赞》一条

  是以孔子明王道,干七十余君,莫能用。故西观周室,论史记旧闻,兴于鲁而次《春秋》。上记隐,下至哀之获麟,约其辞文,去其烦重,以制义法,王道备,人事浃。七十子之徒口受其传指,为有所刺讥、褒讳、挹损之文辞,不可以书见也。鲁君子左丘明,惧弟子人人异端,各安其意,失其真,故因孔子史记具论其语,成《左氏春秋》。铎椒为楚威王傅,为王不能尽观《春秋》,采取成败,卒四十章,为《铎氏微》。赵孝成王时,其相虞卿,上采《春秋》,下观近世,亦着八篇,为《虞氏春秋》。吕不韦者,秦庄襄王相,亦上观尚古,删拾《春秋》,集六国时事,以为《八览》《六论》《十二纪》,为《吕氏春秋》。及如荀卿、孟子、公孙固、韩非之徒,各往往捃摭《春秋》之文以着书,不可胜纪。汉相张苍历谱《五德》,上大夫董仲舒推《春秋》义,颇着文焉。《十二诸侯年表》

  按:今博士谓「左氏不传《春秋》」,《儒林传》述《春秋》有《公羊》《谷梁》,而无《左氏》。史迁征引《左氏》至多,如其传经,安有不叙?此为辨今古学真伪之铁案。孔子《春秋》之义法,唯七十子能传之,即《公羊》《谷梁》之说也。自非七十子,其不传明矣。此表骤言「左氏」,且称丘明为「鲁君子」「惧弟子各安其意,而失其真」,抑《公》《谷》而尊《左氏》如此!考文翁《孔庙图》《史记仲尼弟子传》,无左丘明名,且《左传》称「悼四年」。据《史记六国表》,悼公之薨在获麟后五十余年。则丘明在孔子后远矣。岂七十子学成德尊所存者不足据,而非弟子之丘明反足据乎?此又不待辨也。下杂叙《铎氏微》《虞氏春秋》《吕氏春秋》诸书,各体既杂而不类。又《吕后春秋》于十二诸侯年、月事无关,《虞氏春秋》在「儒家」,于十二诸侯年、月事亦必无关。以此例之,不过歆以《史记儒林传》彰着,难于窜乱,故旁窜于《十二诸侯年表》,以为《左传》之证。又多窜数书,故为繁重,以泯其迹。「安意失真」之说与《七略》同,其为歆言无疑义矣。

  太史公曰:神农以前尚矣。盖黄帝考定星历,建立五行,起消息,正闰余,于是有天地、神祇、物类之官,是谓五官,各司其序,不相乱也。民是以能有信,神是以能有明德。民神异业,敬而不渎,故神降之嘉生,民以物享,灾祸不生,所求不匮。少皞氏之衰也,九黎乱德,民神杂扰,不可放物,祸菑荐至,莫尽其气。颛顼受之,乃命南正重司天以属神,命火正黎司地以属民,使复旧常,无相侵渎。其后三苗服九黎之德,故二官咸废所职,而闰余乖次,孟陬殄灭,摄提无纪,历数失序。尧复遂重、黎之后,不亡旧者,使复典之,而立羲和之官,明时正度,则阴阳调,风雨节,茂气至,民无天疫。年耆禅舜,申戒文祖云「天之历数在尔躬。」舜亦以命禹。由是观之,王者所重也。夏正以正月,殷正以十二月,周正以十一月。盖三王之正若循环,穷则反本。天下有道则不失纪序,无道则正朔不行于诸侯。幽、厉之后,周室微,陪臣执政,史不记时,君不告朔,故畴人子弟分散,或在诸夏,或在夷狄,是以其禨祥废而不统。周襄王二十六年闰三月,而《春秋》非之。先王之正时也,履端于始,举正于中,归邪于终。履端于始,序则不愆;举正于中,民则不惑;归邪于终,事则不悖。《历书》

  考五帝,无少皞之说。《逸周书尝麦解》云「昔天之初,诞作二后,乃设建典,命赤帝分正二卿,命蚩尤于寓,少皞以临四方。」又云「乃命少皞清司马鸟师以正五帝之官,故名曰‘质’。」按:蚩尤为古之诸侯,而少皞与蚩尤为二卿,同受帝命,则少皞亦古之诸侯,与蚩尤同。非五帝,更非黄帝之子,甚明。刘歆欲臆造三皇,变乱五帝之说,以与今文家为难,因跻黄帝于三皇,而以少皞补之。其造《世经》,以太皞帝、炎帝、黄帝、少皞帝、颛顼、帝喾、唐

译春秋九条附《宋世家赞》一条

因此孔子阐明王道,游说七十多位君主,却没有被任用的。所以他西行观察周王室,论述史官记载的旧闻,兴起于鲁国而编次《春秋》。上起鲁隐公,下至鲁哀公获麟,精简其文辞,去除其繁冗重复,以制定义例法则,王道完备,人事通达。七十名弟子口耳相传其旨意,因为其中有讽刺、褒扬、隐讳、贬抑的文辞,不可以书面显露。鲁国君子左丘明,担心弟子们各执异端,各自安于己意,失去真相,所以依据孔子的史记详尽论述其言语,写成《左氏春秋》。铎椒担任楚威王的太傅,因楚王不能尽览《春秋》,选取成败之事,最终编成四十章,称为《铎氏微》。赵孝成王时期,其相国虞卿,上采《春秋》,下观近事,也著书八篇,称为《虞氏春秋》。吕不韦是秦庄襄王的相国,也上观上古,删选《春秋》,汇集六国时事,编为《八览》《六论》《十二纪》,称为《吕氏春秋》。至于像荀卿、孟子、公孙固、韩非等人,各自往往摘取《春秋》的文辞来著书,多得不可胜数。汉相张苍历谱《五德终始》,上大夫董仲舒推演《春秋》义理,也颇有著述。《十二诸侯年表》

按:如今博士们说“左氏不传《春秋》”,《儒林传》叙述《春秋》有《公羊》《谷梁》两家,而没有《左氏》。司马迁征引《左氏》极多,如果他传经,怎会不叙述?这是辨别今古文真伪的铁证。孔子《春秋》的义法,只有七十子能传承,也就是《公羊》《谷梁》的说法。如果不是七十子,其不传是明显的。此表突然提到“左氏”,且称左丘明为“鲁君子”,说他“担心弟子各安其意,而失去真相”,压制《公羊》《谷梁》而尊崇《左氏》竟至于此!考文翁《孔庙图》及《史记仲尼弟子传》,没有左丘明的名字,且《左传》称“悼公四年”。据《史记六国表》,悼公去世在获麟之后五十多年。那么左丘明远在孔子之后。难道七十子学成德尊所存的不足依据,而非弟子的左丘明反而足据吗?这又不待辩驳了。下面杂叙《铎氏微》《虞氏春秋》等书,各体既杂又不类。又《吕氏春秋》与十二诸侯的年、月之事无关,《虞氏春秋》在“儒家”,与十二诸侯的年、月之事也必无关。以此类推,不过是刘歆因《史记儒林传》彰明较著,难以窜乱,所以旁窜于《十二诸侯年表》,作为《左传》的证据。又多窜入数书,所以显得繁重,以泯灭其痕迹。“安意失真”之说与《七略》相同,其为刘歆之言无疑义了。

太史公说:神农以前尚且久远。大概黄帝考定星历,建立五行,起始消息,校正闰余,于是有天地、神祇、物类的官职,称为五官,各司其序,不相混乱。百姓因此能有诚信,神明因此能有明德。民神职业不同,恭敬而不亵渎,所以神明降下美好的生命,百姓以物产献祭,灾祸不生,所求不匮乏。少皞氏衰落时,九黎扰乱德行,民神混杂扰乱,不能依循事物规律,祸灾接连而至,不能尽其气数。颛顼接受天命,于是任命南正重主管天道以统属神明,任命火正黎主管地道以统属百姓,使恢复旧常,不相侵渎。其后三苗顺从九黎的德行,所以二官都废弃了职守,而闰余错乱次序,孟陬灭绝,摄提无纪,历数失序。尧于是复兴重、黎的后代,不遗忘旧人,使恢复典职,并设立羲和之官,明辨时序,校正法度,于是阴阳调和,风雨应节,茂盛之气至,百姓无夭折疫病。年老禅让给舜,重申告诫文祖说“天的历数在你身上。”舜也以天命给禹。由此看来,这是王者所重视的。夏正以正月为岁首,殷正以十二月为岁首,周正以十一月为岁首。大概三王的正朔如同循环,穷尽则反归根本。天下有道则不失纪序,无道则正朔不能行于诸侯。周幽王、周厉王之后,周王室衰微,陪臣执政,史官不记时,君主不告朔,所以畴人子弟分散,有的在诸夏,有的在夷狄,因此其禨祥废弛而不统属。周襄王二十六年闰三月,而《春秋》批评它。先王校正时序,履端于始,举正于中,归邪(余)于终。履端于始,次序则不差错;举正于中,百姓则不迷惑;归邪于终,事务则不悖乱。《历书》

考五帝,没有少皞的说法。《逸周书尝麦解》说“昔天之初,诞作二后,乃设建典命赤帝分正二卿,命蚩尤为于寓,少皞以临四方。”又说“乃命少皞清司马鸟师以正五帝的官,故名曰‘质’。”按:蚩尤是古之诸侯,而少皞与蚩尤是二卿,同受帝命,那么少皞也是古之诸侯,与蚩尤同类。不是五帝,更不是黄帝之子,非常明显。刘歆想臆造三皇,变乱五帝的说法,以与今文家为难,因此将黄帝跻于三皇,而以少皞补之。他造《世经》,以太皞帝、炎帝

帝、虞帝为次,隐寓三皇、五帝之说。又惧其说异于前人,不足取信,于是窜入《左传》《国语》之中,一则曰:「我高祖少皞挚之立也。」《左传昭十七年》再则曰「少皞有四叔。」《左传昭十九年》三则曰「而封于少皞之虚。」《左传定四年》四则曰「及少皞之衰也。」《国语楚语》又伪作《月令》,以孟秋为「其帝少皞」。皆所以证成其《世经》之说,而不知其犹有《逸周书》遗文不能弥缝也。夫出于一己者,则较若画一;偶见他书者,辄判然不同,其为己所私造,尚待辨邪?歆又窜之《史记历书》中,曰「少皞氏之衰也」,即《国语楚语》之文。《史记》纪五帝用《大戴礼》《世本》之说,若《左传》《国语》有少皞事,史公于二书素所引用,何以遗之?其为伪窜,益无疑矣。如谓《本纪》据《大戴》,不兼他书,则八恺等说固兼《左传》矣。如《左》《国》有少皞,断无不兼及也。文十八年「少皞氏有不才子」,与缙云氏并称,缙云氏非古天子,则少皞未可遽以为天子,殆即《逸周书》所称之类。《五帝本纪》亦有此语,今皆不必断为窜伪

译将少皞排在黄帝、虞帝之后,暗中寄托了三皇、五帝的说法。又担心这种说法与前人不同,不足以取信于人,于是将其窜入《左传》和《国语》之中,第一处说:“我高祖少皞挚建立政权时。”(见《左传·昭公十七年》)第二处说“少皞有四个叔父。”(见《左传·昭公十九年》)第三处说“而封于少皞的故地。”(见《左传·定公四年》)第四处说“等到少皞衰微的时候。”(见《国语·楚语》)又伪造《月令》,把孟秋之月定为“其帝少皞”。这些都是为了证实他《世经》中的说法,却不知还有《逸周书》中遗留的文字无法弥合。凡是出于他个人编造的,就整齐划一;偶尔见到其他书籍中的记载,就截然不同,这显然是他私自伪造的,还需要辩驳吗?刘歆又将其窜入《史记·历书》中,说“少皞氏衰微的时候”,这就是《国语·楚语》中的文字。《史记》记载五帝采用《大戴礼记》《世本》的说法,如果《左传》《国语》中有少皞的事迹,司马迁向来引用这两部书,为什么遗漏了呢?这是伪造窜入的,更加无疑了。如果说《五帝本纪》依据《大戴礼记》,不兼采其他书籍,那么八恺等人的说法本来也兼采了《左传》。如果《左传》《国语》中有少皞,断无不予兼采的道理。《左传·文公十八年》说“少皞氏有不才子”,与缙云氏并称,缙云氏并非古代天子,那么少皞也不能立刻认定为天子,大概就是《逸周书》所提到的那一类人物。《五帝本纪》中也有这样的话,现在都不必断定为窜入伪造。

昔有过氏杀斟灌以伐斟寻,灭夏后帝相。帝相之妃后缗方娠,逃于有仍,而生少康。少康为有仍牧正。有过又欲杀少康,少康奔有虞。有虞思夏德,于是妻之以二女,而邑之于纶,有田一成,有众一旅。后遂收夏众,赐其官职。使人诱之,遂灭有过氏,复禹之绩,祀夏配天,不失旧物。今吴不如有过之强,而句践大于少康,今不因此而灭之,又将宽之,不亦难乎!《吴世家》

  《夏本纪》无夏中亡而少康中兴事。此何事也,而史公于述《本纪》若不知,而于《吴世家》乃叙之邪?其谬不待言。然此事亦非全无来历。《离骚》「夏康娱以自纵,不顾难以图后兮,五子用失乎家巷。羿淫游以以佚田兮,又好射夫封狐。固乱流其鲜终兮,浞又贪夫厥家。浇身被服强圉兮,纵欲而不忍。日康娱而自忘兮,厥首用夫颠陨。……及少康之未家兮,留有虞之二姚。」盖战国多杂说,史迁所谓「言不雅驯」者,歆入之于《左传》,并窜之于《史记》耳。《夏本纪》称禹后有斟寻氏,亦所自出也。但恐歆校诗赋,并《离骚》亦歆所窜入,不然,何此一事叙至十二句邪?

  四十六年,惠公卒,长庶子息摄,当国行君事,是为隐公。初,惠公适夫人无子,公贱妾声子生息。息长,为娶于宋。宋女至而好,惠公夺而自妻之,生子允,登宋女为夫人,以允为太子。及惠公卒,为允少故,鲁人共令息摄政,不言即位。

  按:《汉书王莽传》,莽奏曰「《尚书康诰》:‘王若曰,孟侯,朕其弟,小子封。’」此周公居摄称王之文也。《春秋》‘隐公不言即位,摄也。’此二经,周公、孔子所定,盖为后法。」观此,知歆为伪撰《左传》书法,所以翼成王莽居摄而篡位者也,不闻《公》《谷》有是义。史迁闻《春秋》于董仲舒,述《儒林》无《左氏》。若真有《左氏》解经语,岂容没之?足见歆之窜伪也。

  八年,与郑易天子之太山之邑枋及许田,君子讥之。二年,以宋之赂鼎入于大庙,君子讥之。比及葬,三易衰。君子曰「是不终也。」以上《鲁世家》

  穆公九年,病。召大司马孔父,谓曰「先君宣公舍太子与夷而立我,我不敢忘。我死,必立与夷也。」孔父曰「群臣皆愿立公子冯。」穆公曰「毋立冯,吾不可以负宣公。」于是穆公使冯出居于郑。八月庚辰,穆公卒,兄宣公子与夷立,是为殇公。君子闻之曰「宋宣公可谓知人矣,立其弟以成义,然卒其子复享之。」

  十二年春,宋襄公为鹿上之盟,以求诸侯于楚,楚人许之。公子目夷谏曰:「小国争盟,祸也。」不听。秋,诸侯会宋公盟于盂。目夷曰「祸其在此乎?君欲已甚,何以堪之!」于是楚执宋襄公以伐宋。冬,会于亳,以释宋公。子鱼曰「祸犹未也。」十三年夏,宋伐郑。子鱼曰:「祸在此矣。」秋,楚伐宋以救郑。襄公将战,子鱼谏曰「天之弃商久矣,不可。」冬十一月,襄公与楚成王战于泓。楚人未济,目夷曰「彼众我寡,及其未济,击之。」公不听。已济未陈,又曰「可击。」公曰「待其已陈。」陈成,宋人击之。宋师大败,襄公伤股。国人皆怨公。公曰「君子不困人于阨,不鼓不成列。」子鱼曰「兵以胜为功,何常言与!必如公言,即奴事之耳,又何战为!」是年,晋公子重耳过宋,襄公以伤于楚,欲得晋援,厚礼重耳以马二十乘。十四年夏,襄公病伤于泓而竟卒。

  三十七年。荧惑守心。心,宋之分野也。景公忧之。司星子韦曰「可移于相。」景公曰:「相,吾之股肱。」曰「可移于民。」景公曰「君者待民。」曰「可移于岁。」景公曰「岁饥民困,吾谁为君!」子韦曰「天高听卑,君有君人之言三,荧惑宜有动。」于是候之,果徙三度。

  太史公曰「《春秋》讥宋之乱,自宣公废太子而立弟,国以不宁者十世。襄公之时,修行仁义,欲为盟主。其大夫正考父美之,故追道契、汤、高宗,殷所以兴,作《商颂》。襄公既败于泓,而君子或以为多,伤中国阙礼义,

译从前,过氏杀害了斟灌氏,进而攻打斟寻氏,灭亡了夏朝的后裔帝相。帝相的妃子后缗当时正怀着身孕,逃到有仍氏那里,生下了少康。少康担任有仍氏的牧正。过氏又想杀害少康,少康逃到有虞氏那里。有虞氏的君主思念夏朝的德行,于是把两个女儿嫁给他,并把纶邑封给他,拥有方圆十里的田地,以及五百人的军队。后来,少康便收拢夏朝的遗民,授予他们官职。派人引诱过氏,最终灭亡了过氏,恢复了禹的功业,祭祀夏朝以配享上天,没有丢失旧日的基业。现在吴国不如过氏强大,而勾践比少康更强大,如果不趁此时机灭亡吴国,反而宽待它,难道不是很难吗!《吴世家》

《夏本纪》中没有记载夏朝中途灭亡而少康中兴的事情。这是什么事呢,司马迁在叙述《本纪》时好像不知道,却在《吴世家》中叙述它呢?其中的错误不必多说。然而这件事也并非完全没有来历。《离骚》中说:“夏康纵情享乐,不顾后患,五子因此在家巷中失位。后羿淫逸游猎,又喜好射杀封狐。混乱的潮流本就少有善终,寒浞又贪图他的家业。浇身穿强硬的铠甲,纵欲而不忍心。每日纵情享乐而自我遗忘,最终导致头颅坠落。……等到少康尚未成家时,留有虞氏的两个姚姓女子。”大概战国时期杂说很多,司马迁所说的“言辞不雅驯”的那些内容,被刘歆编入了《左传》,并窜改进了《史记》。《夏本纪》称禹之后有斟寻氏,也是由此而来。但恐怕刘歆校订诗赋时,连《离骚》也是他所窜改的,否则,为什么这件事叙述了十二句呢?

鲁惠公四十六年,惠公去世,长子庶子息摄政,主持国政行使君权,这就是隐公。起初,惠公的正夫人没有儿子,公的贱妾声子生下了息。息长大后,为他娶了宋国的妻子。宋国女子到来后因为貌美,惠公夺过来自己娶了,生了儿子允,将宋国女子立为夫人,以允为太子。等到惠公去世,因为允年纪小,鲁国人共同让息摄政,不说即位。

按:《汉书·王莽传》中,王莽上奏说:“《尚书·康诰》说:‘王这样说,孟侯,我的弟弟,小子封。’”这是周公摄政称王的文字。《春秋》说“隐公不说即位,是因为摄政。”这两部经典,是周公、孔子所确定的,大概是为了给后世树立法则。”看这些,就知道刘歆伪造《左传》的书法,是为了辅佐王莽摄政而篡位,没听说《公羊传》《谷梁传》有这种义理。司马迁从董仲舒那里听闻《春秋》,在《儒林列传》中没有记载《左氏传》。如果真有《左氏传》解经的话,怎么能埋没它呢?足以看出刘歆的窜改伪造。

鲁隐公八年,与郑国交换天子泰山脚下的邑地枋和许田,君子讥讽这件事。二年,把宋国贿赂的鼎放入太庙,君子讥讽这件事。等到下葬时,三次更换丧服。君子说:“这是不能善终的征兆。”以上出自《鲁世家》

宋穆公九年,生病。召见大司马孔父,对他说:“先君宣公舍弃太子与夷而立我为君,我不敢忘记。我死后,一定要立与夷。”孔父说:“群臣都愿意立公子冯。”穆公说:“不要立冯,我不能辜负宣公。”于是穆公让冯出居到郑国。八月庚辰日,穆公去世,哥哥宣公的儿子与夷即位,这就是殇公。君子听说后说:“宋宣公可以说知人了,立他的弟弟以成全道义,然而最终他的儿子又享用了君位。”

宋襄公十二年春,宋襄公举行鹿上之盟,向楚国寻求诸侯的盟主地位,楚国人答应了他。公子目夷劝谏说:“小国争夺盟主,是祸患。”不听。秋,诸侯在盂地与宋公结盟。目夷说:“祸患大概就在这里吧?君主欲望太过分,怎么承受得起!”于是楚国人抓住宋襄公去攻打宋国。冬,在亳地会盟,释放了宋襄公。子鱼说:“祸患还没有结束。”十三年夏,宋国攻打郑国。子鱼说:“祸患就在这里了。”秋,楚国攻打宋国以救援郑国。襄公准备作战,子鱼劝谏说:“上天抛弃商朝已经很久了,不可以。”冬十一月,襄公与楚成王在泓水交战。楚国人还没有渡河,目夷说:“他们人多我们人少,趁他们还没渡河,攻击他们。”公不听。已经渡河但还没摆好阵势,又说:“可以攻击。”公说:“等他们摆好阵势。”阵势摆好,宋国人攻击他们。宋军大败,襄公大腿受伤。国人都怨恨公。公说:“君子不让人在困境中受困,不攻击没摆好阵势的敌人。”子鱼说:“战争以胜利为功,有什么固定的说法!如果一定像公说的,那就奴事他们罢了,还打什么仗!”这一年,晋公子重耳经过宋国,襄公因为被楚国所伤,想得到晋国的援助,用二十乘马厚礼重耳。十四年夏,襄公因泓水之战受伤而最终去世。

景公三十七年。荧惑守心。心宿,是宋国的分野。景公为此担忧。司星子韦说:“可以转移到宰相身上。”景公说:“宰相,是我的股肱。”子韦说:“可以转移到百姓身上。”景公说:“君主依靠百姓。”子韦说:“可以转移到年成上。”景公说:“年成饥荒百姓困苦,我为谁做君主!”子韦说:“天高听低,君主有三句为君之言,荧惑应该会有变动。”于是观察它,果然移动了三度。

太史公说:“《春秋》讥讽宋国的动乱,从宣公废太子而立弟弟开始,国家不安宁长达十世。襄公的时候,修习仁义,想成为盟主。他的大夫正考父赞美他,所以追述契、汤、高宗,殷朝兴起的原因,作《商颂》。襄公在泓水战败后,君子有的认为他做得多,哀伤中原缺失礼义,”

褒之也,宋襄之有礼让也。以上《宋世家》

译褒奖他,是因为宋襄公讲究礼让。以上出自《宋世家》

按:《世家》叙宣公事,以为立弟成义,子复享之;叙襄公事,讥其得祸致怨。皆用《左氏》义。汉人之学皆有家法,何以同一《世家》,《赞》讥宣公之乱宋,褒襄公之礼让,独用公羊义?一文矛盾,何至于是!其为歆所窜入,最为易见。以此推之,《秦本纪》《鲁世家》之「君子」,亦为窜入无疑矣。《秦本纪》引「君子」凡二条,以其无关《春秋》书法,故不录。「分野」为歆伪撰,辨见卷十四。

  凡所引《史记》窜入诸条,皆确凿无可疑者。考《史记》一书,《太史公自序》称「凡百三十篇,五十二万六千五百字。」本自完具。唯班固所见,已云「十篇有录无书。」《汉书艺文志》《司马迁传》而褚少孙补之,《太史公自序》集解引张晏说故《索隐述赞》云「惜哉残缺,非才妄续。」然自褚少孙后,续者尚多。《后汉书班彪传》「武帝时,司马迁着《史记》,自太初以后,阙而不录。后好事者颇或缀集时事,然多鄙俗,不足以踵继其书。」章怀注「好事者,谓杨雄、刘歆、阳城衡、褚少孙、史孝山之徒也。」《史通正史篇》云「其后刘向、向子歆及诸好事者若冯商、卫衡、杨雄、史岑、梁审、肆仁、晋冯、段肃、金丹、冯衍、韦融、萧奋、刘恂等,相次撰续,迄于哀、平间,犹名《史记》。」若杨终之删《太史公书》为十余万言,《后汉书杨终传》犹不数也。当成帝时,东平王宇以叔父之尊,上疏求《太史公书》,朝廷不与,《汉书东平思王传》则外人见者绝少,其唯刘歆肆行窜入,至易也。《太史公自序》集解引张晏曰「迁没之后,亡《景纪》《武纪》《礼书》《乐书》《兵书》《汉兴以来将相年表》《日者列传》《三王世家》《龟策列传》《傅靳蒯成列传》。」则张晏见本,序目有《兵书》也。颜师古注《汉书司马迁传》曰「序目本无《兵书》,张云亡失,此说非也。」刘奉世曰「《兵书》即《律书》,盖当时有尔。」盖史迁有《兵书》无《律书》,师古据其所见歆本误言之,盖《律书》亦歆所窜补者也。赵氏翼论《史记》为后人增窜甚详,惜未知即为刘歆所窜,而频疑褚少孙耳,今全录于此:

  《廿二史箚记》【褚少孙补《史记》不止十篇】条云「《汉书司马迁传》谓:‘《史记》内十篇有录无书。’颜师古注引张晏曰‘迁没后,亡《景纪》《武纪》《礼书》《乐书》《兵书》《汉兴以来将相年表》《日者列传》《三王世家》《龟策列传》《傅靳蒯成列传》,凡十篇。元、成间,褚少孙补之,文辞鄙陋,非迁原本也。」是少孙所补只此十篇。然细按之,十篇之外,尚有少孙增入者。如《外戚世家》增尹、邢二夫人相避不相见,及钩弋夫人生子,武帝将立为太子,而先赐钩弋死,又卫青本平阳公主骑奴,后贵为大将军,而平阳公主寡居,遂以青为夫等事。《田仁传》后,增仁与任安皆由卫青舍人选入见帝,二人互相举荐,帝遂拔用之等事。又《张苍申屠嘉传》后,增记征和以后为相者,车千秋之外,有韦贤、魏相、丙吉、黄霸,皆宣帝时也;韦玄成、匡衡,则元帝时也。此皆少孙别有传闻,缀于各传之后。今《史记》内各有‘褚先生曰’以别之。其无‘褚先生曰’者,则于正文之下另空一字以为识别,此少孙所补显然可见者也。又有就史迁原文而增改者。《楚元王世家》后叙其子孙有地节二年者,则宣帝年号也。《齐悼惠王世家》后叙朱虚侯子孙有至建始三年者,则成帝年号也。此则皆在迁后,而迁书内见之,则亦少孙所增入也。又《史记匈奴传》,太初四年,且鞮侯单于立。其明年,浞野侯亡归。又明年,汉使李广利击右贤王于天山,又使李陵出居延。陵败降匈奴,则天汉二年也。又二年,汉使广利出朔方,与匈奴连战十余日,广利闻家已族灭,遂降匈奴,则应是天汉四年事。然《汉书武帝纪》,天汉二年李陵降匈奴,与此传同;而广利之降则在征和三年,距天汉四年尚隔七年,殊属歧互。不知者必以史迁为及

译按:《世家》叙述宣公之事,认为立弟弟为君是合乎道义的,儿子后来也继承了爵位;叙述襄公之事,则讥讽他招致祸患和怨恨。这些都是采用《左传》的观点。汉代学者的学问都有家法传承,为什么在同一篇《世家》中,《太史公赞》讥讽宣公扰乱宋国,褒扬襄公的礼让,却独独采用《公羊传》的观点?同一篇文章如此矛盾,怎么会到这种地步!这显然是刘歆窜入的,最容易看出来。由此推论,《秦本纪》《鲁世家》中的“君子”二字,也是窜入无疑。《秦本纪》引用“君子”共有两条,因为与《春秋》的书法无关,所以不录。“分野”是刘歆伪造的,辨析见卷十四。

凡是所引用的《史记》中被窜入的各条,都是确凿无疑的。考察《史记》一书,《太史公自序》说:“共一百三十篇,五十二万六千五百字。”原本就是完整的。只有班固所见到的,已经说“十篇有目录而无正文”。《汉书·艺文志》《司马迁传》说褚少孙补写了这些,《太史公自序》集解引用张晏的话,所以《索隐述赞》说:“可惜残缺,不是有才能的人胡乱续写。”然而自从褚少孙之后,续写的人还很多。《后汉书·班彪传》说:“汉武帝时,司马迁著《史记》,从太初以后,缺漏没有记录。后来好事的人颇有一些缀集时事,但大多鄙俗,不足以继承他的书。”章怀注说:“好事的人,是指杨雄、刘歆、阳城衡、褚少松、史孝山等人。”《史通·正史篇》说:“此后刘向、刘向的儿子刘歆以及各位好事的人如冯商、卫衡、杨雄、史岑、梁慎、肆仁、晋冯、段肃、金丹、冯延、韦融、萧奋、刘恂等,相继撰写续篇,直到哀帝、平帝年间,还都称为《史记》。”至于杨终删减《太史公书》为十余万言,《后书·杨终传》中也没有统计在内。在成帝时,东平王刘宇凭借叔父的尊贵身份,上疏请求《太史公书》,朝廷不给,《汉书·东平思王传》记载,那么外人见到的极少,只有刘歆肆意窜入,是非常容易的。《太史公自序》集解引用张晏说:“司马迁死后,丢失了《景纪》《武纪》《礼书》《莱书》《兵书》《汉兴以来将相表》《日者列传》《三王世家》刘歆窜入的《龟策列传》《傅靳蒯成传》。”那么张晏所见的版本,目录中有《兵书》。颜师古注《汉书·司马迁传》说:“目录原本没有《兵书》,张晏说丢失了,这种说法不对。”刘奉世说:“《兵书》就是《律书》,大概当时就是这样。”大概是司马迁有《兵书》没有《律书》,颜师古根据他所见的刘歆本错误地说了,大概《律书》也是刘歆窜补的。赵翼论述《史记》被后人增窜非常详细,可惜不知道就是刘歆所窜,而频繁怀疑褚少孙,现在全部摘录如下:

《廿二史札记》【褚少孙补《史记》不止十片】条说:“《汉书·司马迁传》说:‘《史记》内十篇有目录而无正文。’颜师古注引用张晏说:‘司马迁死后,丢失了《景纪》《武记》《礼书》《乐书》《兵书《汉兴以来将相表》《日者列传《三王世家》《龟策列传《傅靳蒯成传》,共十篇。元帝、成帝年间,褚少孙补写了它们,文辞鄙陋,不是司马迁的原本。’这是褚少孙所补的只有这十篇。然而仔细考察,十篇之外,还有褚少孙增入的。如《外戚世家》增入尹、邢二夫人互相回避不相见,以及钩弋夫人生子,武帝将要立为太子,却先赐钩弋死,又卫青本是平阳公主的骑奴,后来显贵为大将军,而平阳公主寡居,于是以卫青为丈夫等事。《田仁传》后,增入田仁与任安都由卫青舍人选入见皇帝,二人互相举荐,皇帝于是提拔任用他们等事。又《张苍申屠嘉传后,增记征和以后为丞相的人,车千秋之外,有韦贤、魏相、丙、吉、黄霸,都是宣帝时的人;韦玄成、匡衡,则是元帝时的人。这都是褚少孙另有传闻,缀于各传之后。现在《史记》内各有‘褚先生曰’来区别。那些没有‘褚先生曰’的,则在正文之下另空一字作为识别,这是褚少孙所补显然可见的。又有就司马迁原文而增改的。《楚元王世家》后叙述其子孙有地节二年的,则是宣帝的年号。《齐悼惠王世家》后叙述朱虚侯子孙有至建始三年的,则是成帝的年号。这些都在司马迁之后,而在司马迁的书内见到,也是褚少孙所增入的。又《史记·匈奴传》,太初四年,且鞮侯单于是立。第二年,浞野侯逃亡归来。又第二年,汉朝派遣李广利在天山攻击右贤王,又派遣李陵出居延。李陵战败投降匈奴,则是天汉二年。又二年,汉朝派遣李广利出朔方,与匈奴连战十余天,李广利听说家中已被族灭,于是投降匈奴,这应该是天汉四年的事。然而《汉书·武帝纪》,天汉二年李陵投降匈奴,与此传相同;而李广利投降则在征和三年,距离天汉四年还隔着七年,特别互相矛盾。不知道的人一定认为司马迁及

身亲见,与班固事后追书者不同,自应以《史记》为准。然征和元年巫蛊事起,二年太子斩江充,战败自杀;而广利之降,则以太子既死之明年。广利出击匈奴,丞相刘屈牦饯于郊外,广利以太子既死,属屈牦劝上立昌邑王为太子。昌邑王者,广利妹李夫人所生子,广利甥也。此语为人所告发,帝遂诛其家,广利闻之,乃降匈奴。是广利之降在卫太子死后,而太子之死实在征和二年。此等大事,《汉书本纪》编年记载,断无差误,则广利之降必不在天汉四年明矣。再以《汉书匈奴传》核对,则李陵降匈奴以前皆与《史记匈奴传》同。陵降后二年,广利出兵与单于连战十余日,无所得,乃引还,并未降匈奴也。又明年,匈奴且鞮侯单于死,狐鹿姑单于立,是为汉太始元年。狐鹿姑立六年,遣兵入寇上谷、五原、酒泉,汉乃又遣广利出塞,战胜追北,至范夫人城,闻妻子坐巫蛊事被收,乃降匈奴。计其岁年,正是征和三年之事,与《武帝纪》相合,则知《史记匈奴传》末所云天汉四年广利降匈奴者,非迁原本也。迁是时目击其事,岂有错年岁至此?盖迁所作传,仅至李陵降后二年广利出塞不利引还便止。迁《自叙》谓「讫于太初」,则并在陵降匈奴之前而褚少孙于数十年后,但知广利降匈奴之事,不复细考年代,即以系于天汉四年出兵之下,故年代错误也。可知《史记》十篇之外,多有少孙所窜入者。

译司马迁亲身所见,与班固事后追述不同,自应以《史记》为准。然而征和元年巫蛊之祸兴起,二年太子斩杀江充,战败后自杀;而李广利投降匈奴,则是在太子死后的第二年。李广利出击匈奴,丞相刘屈牦在郊外为他饯行,李广利因太子已死,嘱托刘屈牦劝皇上立昌邑王为太子。昌邑王是李广利妹妹李夫人所生的儿子,也就是李广利的外甥。这话被人告发,皇帝于是诛杀了李广利全家,李广利听说后,便投降了匈奴。可见李广利投降匈奴是在卫太子死后,而太子之死实在征和二年。这类大事,《汉书》本纪按年记载,绝不会出错,那么李广利投降匈奴必定不在天汉四年是显而易见的。再用《汉书·匈奴传》核对,李陵投降匈奴以前都与《史记·匈奴传》相同。李陵投降后两年,李广利出兵与单于连战十余天,毫无所得,于是率军撤回,并没有投降匈奴。又过了一年,匈奴且鞮侯单于去世,狐鹿姑单于即位,这是汉朝太始元年。狐鹿姑即位六年,派兵入侵上谷、五原、酒泉,汉朝于是又派李广利出塞,战胜并追击败逃的敌军,到达范夫人城,听说妻子儿女因巫蛊之事被逮捕,才投降匈奴。计算其年份,正是征和三年的事,与《武帝纪》相符,由此可知《史记·匈奴传》末尾所说天汉四年李广利投降匈奴的话,并非司马迁的原文。司马迁当时亲眼目睹其事,怎会有年份错误到如此地步?大概司马迁所作的传记,只写到李陵投降后两年李广利出塞不利率军撤回便停止了。司马迁在《太史公自序》中说“截止于太初”,那么李广利投降匈奴的事发生在李陵投降之前,而褚少孙在数十年后,只知道李广利投降匈奴的事,不再仔细考证年代,就把它系于天汉四年出兵之下,所以年代错误。由此可知《史记》十篇之外,多有褚少孙窜入的内容。

【《史记》有后人窜入处】条云「《史记田儋传》赞忽言:‘蒯通辨士,着书八十一篇,项羽欲封之而不受。’此事与儋何涉,而赞及之?《司马相如传》赞谓‘相如虽多虚辞滥说,然其要归引之节俭。杨雄以为靡丽之赋劝百讽一,犹驰骋《郑》《卫》之音,曲终而奏雅,不已亏乎!余采其语可论者着于篇’云云。按:雄乃哀、平、王莽时人,史迁何由预引其语?此并非少孙所补,而后人窜入者也。《汉书相如传赞》正同,岂本是班固引雄言作《赞》,而后人反移作《史记》传赞邪?《外戚世家》叙卫子夫得幸之处,不曰‘今上’而曰‘武帝’,此或是少孙所改耳。」

  观瓯北所考《史记》之经后人窜乱,无足疑者。此外尚多,以文繁不复录,学者可观省而自得焉。

  汉书艺文志辨伪第三上

  按:刘歆伪撰古经,由于总校书之任,故得托名中书,恣其窜乱。东汉主张古学,若贾逵、班固、马融、张衡、许慎之伦,皆校书东观者,其守古学弥笃,盖皆亲见中古文经,故惑之弥甚。通学之徒皆已服膺,其风灭天下,力固宜然。故原伪经所能创,考古学所以行,皆由《七略》也。《汉书》为歆所作,人不尽知;《艺文志》即《七略》原文,人皆知之。今将《艺文志》之《六艺略》条辨于先,则歆之伪尽见矣。

  昔仲尼没而微言绝,七十子丧而大义乖。故《春秋》分为五,《诗》分为四,《易》有数家之传。战国从衡,真伪分争,诸子之言,纷然殽乱。至秦患之,乃燔灭文章,以愚黔首。汉兴,改秦之败,大收篇籍,广开献书之路。迄孝武世,书缺简脱,礼坏乐崩,圣上喟然而称曰「朕甚闵焉!」于是建藏书之策,置写书之官,下及诸子传说,皆充秘府。至成帝时,以书颇散亡,使谒者陈农求遗书于天下,诏光禄大夫刘向校经、传、诸子、诗、赋,步兵校尉任宏校兵书,太史令尹咸校数术,侍医李柱国校方技。每一书已,向辄条其篇目,撮其旨意,录而奏之。会向卒,哀帝复使向子侍中奉车都尉歆卒父业。歆于是总群书而奏其《七略》,故有《辑略》,有《六艺略》,有《诸子略》,有《诗赋略》,有《兵书略》,有《术数略》,有《方技略》,今删其要,以备篇籍。

  按:《七略》之出于刘歆,此为明条。《六艺略》为歆专职,以承父向校经、传、诸子、诗、赋也,故尤得恣其改乱,颠倒五经也。秦火虽焚,而六经无恙,博士之职不改,孔氏世世不绝,诸儒师师相受,微言大义至今具存,以为「乖绝」及「书缺简脱,礼坏乐崩」,皆歆邪说,攻今学真经而创古学伪经也。且所谓「微言大义」,即孔子改制之学也:申公、辕固生、韩婴、伏生、高堂生、田何、胡母生、董仲舒,四百年传之不绝。自歆伪经出,托之周公,而后孔子之微言大义乃乖绝,实乖绝于歆也。《春秋》有公、谷而无左氏,更无邹、夹;《诗》有齐、鲁、韩,而无毛氏;《易》出于田何,施、孟、梁丘起于宣帝后,战国前安有数家之传?叙仲尼七十子后,即以己伪撰之经入之,以涂学者耳目。首倡秦焚而书简缺,言绝而诸家争,学者开卷,诵之习熟,弥满胸臆,此所以丰蔀二千年而莫之解也。刘向所撮录,大率为歆所改。今以刘向《新序》《说苑》《列女传》校之,说皆不同,知《七略》中无向说矣。其云「迄孝武世,书缺简脱,礼坏乐崩,圣上喟然而称曰‘朕甚闵焉。’」《移太常书》并以「书缺简脱」四字诬为诏书。考《史记》《汉书儒林传》皆载武帝制,只有「礼废乐崩,朕甚愍焉」八字。盖博士具官,未有进者,六艺之学,朝廷未重,故以为「礼废乐崩」,非谓「书有缺脱」也。《儒林传》制诏元文既无此语,则「书缺简脱」四字,为歆增加,以证佐伪经之说,明甚。刘歆伪撰古文,既妄以传授源流强诬古人,并诬其父,又诬其君,无忌惮之小人,亦至此乎!按古今总校书之任者,皆有大权,能主张学术,移易是非,窜乱古书。先征之今,国朝

译【《史记》有后人窜入处】这一条说:“《史记·田儋传》的赞语中忽然提到:‘蒯通是辩士,著有八十一篇文章,项羽想封赏他但他不接受。’这件事与田儋有什么关系,赞语中却提及它?《司马相如传》的赞语说:‘相如虽然多用虚夸的言辞,但其主旨归结于引导节俭。杨雄认为靡丽的赋作劝诫百句而讽谏仅一句,犹如在演奏《郑》《卫》之音后,曲终才奏雅乐,不是太过亏损吗!我选取他言论中可讨论的部分著录在篇中。’等等。考察:杨雄是哀帝、平帝、王莽时期的人,司马迁怎么会预先引用他的话?这并非褚少孙所补,而是后人窜入的。《汉书·司马相如传》的赞语与此完全相同,难道原本是班固引用杨雄的话作为赞语,而后人反而将其移作《史记》的传赞吗?《外戚世家》叙述卫子夫得宠之处,不称‘今上’而称‘武帝’,这可能是褚少孙所改的。”

看纪昀(瓯北)考证《史记》经过后人窜乱,这是毫无疑问的。此外还有很多,因文字繁多不再记录,学者可以自行观察省察而自然明白。

《汉书·艺文志》辨伪第三上

按:刘歆伪造古经,由于他总领校书的任务,所以能够假托中书之名,肆意窜乱。东汉主张古学,像贾逵、班固、马融、张衡、张衡、许慎等人,都是在校书东观的,他们坚守古学更加笃定,大概都亲眼见过中古文经,所以被迷惑得更深。通晓学术的人都已经信服,这种风气弥漫天下,力量本来就应该如此。所以探究伪经之所以能创立,古学之所以能盛行,都是由于《七略》的缘故。《汉书》是刘歆所作,人们不完全知道;《艺文志》就是《七略》的原文,人们都知道。现在先将《艺文志》中《六艺略》这一条进行辨析,那么刘歆的伪作就完全暴露了。

过去孔子去世而微言绝迹,七十子丧亡而大义乖离。所以《春秋》分为五家,《诗经》分为四家,《易经》有数家的传注。战国时期纵横家争辩,真伪纷争,诸子的言论,纷乱混杂。到了秦朝对此感到忧虑,于是焚烧书籍,以愚弄百姓。汉朝兴起,改正秦朝的败政,大量收集典籍,广开献书之路。到了汉武帝时期,书籍残缺简牍脱落,礼制崩坏音乐衰败,圣上感叹说:“我非常哀怜!”于是建立藏书的策略,设置写书的官员,下至诸子传说,都充实秘府。到了汉成帝时,因为书籍散亡较多,派遣谒者陈农向天下寻求遗书,诏令光禄大夫刘向校勘经、传、诸子、诗、赋,步兵校任宏校勘兵书,太史令尹咸校勘数术,侍医李柱国校勘方技。每校完一书,刘向就条列其篇目,撮取其旨意,记录并奏报。恰逢刘向去世,汉哀帝又让刘向的儿子侍中奉车都尉刘歆完成父亲的事业。刘歆于是总括群书而奏上《七略》,所以有《辑略》,有《六艺略》,有《諸子略》,有《诗赋略》,有《兵書略》,有《术数略》,有《方技略》。现在删减其要点,以完备篇籍。

按:《七略》出自刘歆,这是明确的条目。《六艺略》是刘歆的专职,因为他继承父亲刘向校勘经、传、诸子、诗、賦的任务,所以尤其能肆意改乱,颠倒五经。秦火虽然焚烧,但六经完好无损,博士的职掌没有改变,孔氏世代不绝,诸儒师承相授,微言大义至今依然存在。刘歆说“乖绝”以及“书缺简脱,礼坏乐崩”,都是他的邪说,攻击今学真经而创立古学伪经。况且所谓“微言大义”,就是孔子改制的学问:申公、辕固生、韩婴、伏生高堂生、田何、胡母生、董仲疏,四百年传承不绝。自从刘歆伪经出现,假托周公,然后孔子的微言大义才乖离绝迹,实际上是乖离绝迹于刘歆。《春秋》有公羊、谷梁而无左氏,更没有邹氏、夹氏;《诗经》有齐、鲁、韩三家,而无毛氏;《易经》出于田何,施、孟、梁丘三家兴起于宣帝之后,战国之前怎么会有数家的传注?叙述孔子七十子之后,就将自己伪撰的经书混入其中,以蒙蔽学者的耳目。首先倡导秦焚书导致简牍残缺,言论断绝导致诸家争辩,学者打开书本,诵读熟悉,充满胸臆,这就是为什么两千年来被遮蔽而无人能解开的原因。刘向所撮录的内容,大都被刘歆所改。现在用刘向的《新序》《说苑》《列女传来校勘,说法都不同,可知《七略》中没有刘向的说法了。他说“到了汉武帝时期,书籍残缺简牍脱落,礼坏乐崩,圣上感叹说‘朕甚闵焉’。”《移太常书》也把这“书缺简脱”四个字诬称为诏书。考察《史记》《汉书·儒林传》都记载武帝的制诏,只有“礼废乐崩,朕甚愍焉”八个字。大概博士官职完备,没有进用的人,六艺之学,朝廷未予重视,所以说“礼废乐崩”,并非说“书有缺脱”。《儒林传》制诏原文既然没有这句话,那么“书缺简脱”四个字,是刘歆增加的,以佐证伪经的说法,非常明显。刘歆伪撰古文,既妄图以传授源流强诬古人,又诬陷他的父亲,还诬陷他的君主,肆无忌惮的小人,也到了这种地步吗!考察古今总领校书任务的人,都有大权,能主张学术,移易是非,窜乱古籍。先征引当今,国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