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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龙溪王先生全集十一

卷十一 书与赵麟阳

儒藏 · 语录 · 已译 · 第 190–209 段

接转换不离情识,真性灵知反为蒙影,不得透脱,未见有超脱之期。只如来教病中不得力景象归诸虚见可以自省矣!

译在接引转换的过程中,若不脱离情识的束缚,本真的灵明觉知反而被遮蔽蒙蔽,无法彻底解脱,也就看不到超脱的期限。只有将如来教法中那种在病态中不得力的景象,归结为虚幻的见解,才能以此来自我反省罢了!

吾人此生干当,无巧说,无多术,只从一念入微处讨生死,全体精神,打并归一,看他起处,看他落处,精专凝定,不复知有其他。此念绵密,道力胜于业力,习气自无从而入,杂念自无从而生。此和端本澄源第一义,所谓宗要也。若持念不坚,散缓浮动,道力为业力所胜,强勉支持,杂念谴而愈增,习气廓而愈扰,所谓泥里洗土块,更无有清脱时也。然道力业力本无定在,相胜之机存乎一念,觉与不觉耳。不觉则非昏即散,才觉则我大而物小,内重而外轻。此持衡之势也。

  区区暮年行持,于此颇有证入。生死如昼夜,人所不免,任之而已。今人未脱生死,只是欣厌心未忘耳。公谓有事时心有所用,及至无事时反觉杂念纷纷,起灭不常,此可证予之言非诬也。千万自爱自力!

答李渐庵

  前后教札亹亹惓切,宛如面谈。

  来教云:“默然反观,念虑憧憧,万起万灭。”是虽谦冲不自盈之心,要之作圣作凡之机,舍此亦无用力处。《易》曰:“贞吉悔亡。”悔生于动,自信良知,直心而发,天则在我,是谓“贞吉悔亡”。譬之日月之明自然往来,未尝有所动也。才涉安排,即为憧憧,万起万灭,众欲相引而来,是为“朋从尔思”,非自然之往来也。试于默坐反观时默加体究,动与不动,只从一念入微处决之。此乃本心寂然之灵枢,非可以意识承领而得也。

  不肖年已八十,百念尽灰,一日亦可,百年亦可,任之而已。孔氏云:“未知生,焉知死?”此是究竟语,非有所未尽也。吾人生于天地间,与万缘相感应,有得有失,有好有丑,有称有讥,有利有害,种种境界,若有一毫动心,便是临时动心样子。一切境界,有取有舍,有欣有戚,有一毫放不下,便是临时放不下样子。生之有死,如昼之有夜,知昼则只夜,非有二也。于此参得透,方为尽性,方为立命,方是入圣血脉路。若不从一念微处彻底判决,未免求助于外,以为贲饰,虽使勋业格天、誉望盖世,拣尽世间好题目,转眼尽成空华,与本来性命未有分毫交涉处也。

  不肖中夜默坐,反观眼前有动心处、有放不下处,便是修行无力,便是死生关头打叠不了勾当。常以此自盟于心,颇有深省。幸公加意,勿忽交修之望也。

答刘凝斋

  拜公珍教,深领虚怀乐善之诚也。起知于意见,凑泊于声闻,自是吾人通病,非敢责谕于公。但谓不肖守师门之学以易天下,故推尊而发明之,岂可变也?自谓不妨舍是而直学孔孟。如此分疏从何处来?非不肖所敢闻也。良知不学不虑,寂照含虚,无二无杂,如空谷之答响、明镜之鉴形。响有高下,形有妍媸,而谷与镜未尝不寂然也。正是推明孔孟相传之绝学,公谓舍是而别有学,则是于虚空中忽起分别之相,正是意见声闻心魔作祟。道,天下之公道;学,天下之公学。百姓日用同于圣人成能,原无门户可守。见在不了,冀辨于百世之下,尤非不肖所敢知也。岂言所其所不能行以欺人欺天者哉?但毫厘千里,其辨甚微。认贼为子,甘心委任,自家宝藏,尽被盗泄而不自觉,未可知也。

  不肖与公此志相应,若少避忌依违,是负公之心知。如果不肖执见未忘,而公更有妙悟,亦望以牖我,自当速改,以终善道,不敢有所吝也。

与刘凝斋

  承公手教真切,深感道谊相信之怀!

  不肖与公,此生以性命相期,不欲谀言往复。公于此事,已信过八九分,但一念入微处尚欠稔实,一切应感尚涉拟议拣择,未见有泰定收功之期。此事非难非易,非起心管带,亦非灰心忘怀。固不可舍秽而取净,亦不可逐妄而迷真。酬酢变化自有天则,毁誉逆顺之来,能如风之过树,一不动心否?梦之与觉能一如否?六根互用,无摄无散,不落动静二见否?直饶透过诸关,犹是色身边事,与本来面目尚隔一尘,不出五阴区宇。

  此是究竟语,幸密参之!

答刘凝斋

  伏读来教,奖许太过,鄙人不敢当!而惓惓任道之心溢于言外,又不觉

译我们这一生行事担当,没有巧言,没有多端术数,只从一念细微之处去探求生死,将全部精神,汇聚归一,观察念头生起的地方,观察念头落下的地方,精专凝定,不再知道有其他事物。这念头绵密,道力胜过业力,习气自然无从侵入,杂念自然无从产生。这是端正根本、澄清源头的第一义,也就是所谓的宗要。如果持守念头不坚定,散漫迟缓浮动,道力被业力所胜,勉强支持,杂念驱赶反而更加增多,习气廓清反而更加扰乱,这就是所谓的在泥里洗土块,更没有清脱的时候。然而道力与业力本来没有固定的归属,相互胜负的关键在于一念,觉悟与不觉悟罢了。不觉悟则不是昏沉就是散乱,刚觉悟则我大而物小,内重而外轻。这是持衡的态势。

我晚年修行持守,对此颇有证入。生死如同昼夜,人所不能避免,听任它罢了。现在的人没有脱离生死,只是欣求厌恶的心没有忘记罢了。你说有事时心有所用,等到无事时反而觉得杂念纷纷,起灭不常,这可以证明我的话不是虚妄。千万要自爱自力!

回复李渐庵

前后教示信札恳切详尽,宛如面谈。

来信说:“默然反观,念虑纷扰,万起万灭。”这虽然是谦逊不自满的心,但作为圣人与凡人的关键,舍弃这个也没有用力的地方。《易经》说:“贞吉悔亡。”悔生于动,自信良知,以直心发出,天理在我,这就是“贞吉悔亡”。譬如日月的光明自然往来,未曾有所动摇。才涉及安排,就成为纷扰,万起万灭,众欲相互牵引而来,这就是“朋从尔思”,不是自然的往来。试着在默坐反观时默默体究,动与不动,只从一念细微之处决断。这是本心寂然的灵枢,不可以意识承接而得到。

我年纪已八十,百念尽灰,一天也可以,百年也可以,听任它罢了。孔子说:“未知生,焉知死?”这是究竟的话,不是有所未尽。我们人生于天地间,与万缘相互感应,有得有失,有好有丑,有称赞有讥讽,有利有害,种种境界,如果有一毫动心,就是临时动心的样子。一切境界,有取有舍,有欣喜有悲伤,有一毫放不下,就是临时放不下的样子。生有死,如同昼有夜,知道昼就只是夜,没有两个。在这里参透,才算是尽性,才算是立命,才是进入圣人的血脉路。如果不从一念细微之处彻底判决,未免求助于外,作为装饰,即使功勋业绩感动上天、声誉名望盖世,选尽世间好题目,转眼尽成空花,与本来性命没有分毫交涉处。

我半夜默坐,反观眼前有动心处、有放不下处便是修行无力,便是生死关头收拾不了局面。常以此自誓于心,颇有深省。希望你加意,不要忽视交相修行的期望。

回复刘凝斋

拜读您的珍贵教示,深深领受您虚怀乐善的诚意。从意见中兴起知解,凑泊于声闻,自然是我们通病,不敢责备告诫您。但说我坚守师门之学以易天下,所以推崇而发明它,难道可以改变吗?自认为不妨舍弃这个而直接学习孔孟。这样的分疏从何处来?不是我敢听的。良知不学不虑,寂照含虚,没有二没有杂,如同空谷回答回响、明镜照见形体。回响有高下,形体有美丑,而谷与镜未曾不寂然。这正是推明孔孟相传的绝学,您说舍弃这个而另有学,这是在虚空中忽然兴起分别之相,正是意见声闻心魔作祟。道理,是天下的公道;学问,是天下的公学。百姓日用同于圣人成能,原本没有门户可守。现在不能了悟,希望辨别于百世之下,尤其不是我敢知道的。难道言语所说的不能实行以欺人欺天吗?只是毫厘千里,其辨别很细微。认贼为子,甘心委任,自家宝藏,全部被盗泄而不自觉,未可知也。

我与您此志相应,如果稍微避忌依违,是辜负您的心知。如果我没有忘记执见,而您更有妙悟,也希望启发我,自然应当速改,以终善道,不敢有所吝惜。

与刘凝斋

承蒙您的手教真切,深深感激道谊相信的情怀!

我与您,此生以性命相期,不欲谀言往复。您对此事,已相信过八九分,只是一念细微之处尚欠稔实,一切应感尚涉拟议择,未见有泰定收功的时期。此事非难非易,非起心管带,也非灰心忘怀。固然不可舍弃秽而取净,也不可追逐妄而迷真。酬酢变化自有天理,毁誉逆顺的到来,能像风经过树,一不动心吗?梦与觉能一如吗?六根互用,无摄无散,不落入动静二见吗?即使透过诸关,还是色身边事,与本来面目尚隔一尘,不超出五阴区宇。

这是究竟的话,希望密参!

回复刘凝斋

伏读来信,奖许太过,鄙人不敢当!而恳切任道之心溢于言外,又不自觉

油然心领也。

  教义谕“处山中十年,自信有所得,及出而授之政,反致招尤速谤,因归于此学之无益”云云,生窃以为不然!夫吾人以经世为学,乃一体不容已之本心,非徒独善其身、作自了汉。经纶之学原于立本,与天地同其化育,一毫无所倚,其机不外于一念之微。此学脉也。古人之学,不求声名,不较胜负,不恃才智,不矜功能。此四者,念中一有所着,皆倚也。公自信自考以为何如?

译心中自然而然地领悟了。

教义中说:“在山中修养十年,自信有所收获,等到出山参与政事,反而招致非议和诽谤,因此认为这种学问没有益处”等等,我私下认为并非如此!我们这些人以治理世事作为学问,这是整体中不可抑制的本心,不仅仅是为了完善自身、做个独善其身的“自了汉”。治理天下的学问源于确立根本,与天地一同化育万物,丝毫不依赖外物,其关键不过在于一念之微妙。这就是学问的脉络。古人的学问,不追求名声,不比较胜负,不倚仗才智,不夸耀功绩。这四点,念头中一旦有所执着,都是依赖外物。您自信自省,觉得怎么样呢?

师门良知之旨,千古绝学,本心之灵性是神解,不同妄识,托境仗缘而知。譬之明镜之照物,妍媸黑白,一照而皆真,所谓知也。妍媸黑白,照中分别影事,所谓识也。若执妍媸黑白以为镜体,则灵知反为所蔽矣!此古今学术毫厘之辨也,幸密察之!

  止谤自修,古有明训。凡有谤之来,莫非吾人动忍增益之地,若以为无益于学,所学又何事耶?公天性沉毅,不能以颜色徇人,一切酬酢,执心太过,不能以圆机应之。此虽所学未得融化,然平生自信得力处亦在于此。今得暂归山中,益精此学,抵于圆融,则如公所云“天若使我有此知,则是行亦不为无所得”,非虚语也。

答刘凝斋

  来教云“无惺睡,无嚣寂,无昼夜,无存无亡,无受无不受,不暇辨儒老释之异同,皆究竟语”,其自信如是,可谓超悟矣!更复何言?不肖尚以为未离见解,得无有逆于心乎?

  夫悟与见虚实不同,毫厘千里。有真修然后有实悟,一念明定,觌体承当,方是寂然本体,会通以行典礼,方是一了百当。才涉见解,便落揣摩,非实际也。学然后知不足。未得谓得,未证谓证,昔人所戒。了证之悟,存乎自得。有所了者,尚未离四相,岂易易言哉?

与王敬所

  违教忽忽许时!比因都峰病归天台,岁寒之盟竟成虚旷。

  向者来书提掇二氏宗要,已是搔着痒处。密窥微旨,尚涉意说。迩来山居,静业更复何如?先师云:“杀人须咽喉下刀。”今日之事,只须寸铁伤人。终日舞弄兵刀,有何了期?

  顷间领手教,知念念求友耿切之怀。“此学炯然在前,百无等待,而惟良知乃的共跻玄路”,旨哉言也!伏读年谱序稿,发明“从心所欲不逾矩”之义,于良知宗旨更有所证。“矩是心之则,忘体忘物,独用全真”,是极则话头。其谓“不逾矩由不惑出”,窃意不逾矩由知天命,天命则无横心之欲,耳顺,忘矣!似觉较切也,何如,何如?

答王敬所

  首夏领吾兄山中手教,中夜■(外“囗”内“力”)地一声,不知此身在何处。挥顿阐发,便入法门,展转玩绎,便是大慧一通法语。得禅理者不诲禅名。以雪山少林为不我欺,以德山临济只成卖弄,此是呵佛骂祖伎俩,亦何奇也。谬以不肖为三教宗工,欲共相证明,非所敢当。古今急知己,诚然哉,诚然哉!亹亹数千百言,有契于衷与未契者,略疏以请,幸裁教之。

  兄谓“自来学道者瞒人自瞒处多。山中日夜逼拶,始知从前意解尽属情识。”夫意者心之用,情者性之倪,识者知之辨。心本粹然,意则有善有恶;性本寂然,情则有真有伪;知本浑然,识则有区有别。苟得其本,盎然出之,到处逢源,无所待于外。意根于心,是为诚意;情归于性,是为至情;识变为知,是为默识。不揣其本而惟末之求,纵灭意去情而离识,本末暌绝,只益虚妄耳。皆瞒人且自瞒也。

  兄谓“知后一字,云众妙之门,亦云众祸之门。如不自得手,随人妍媸,止是口舌上功果”,诚然,诚然!良知虚体,不变而妙应随缘。玄玄无辙,不可执寻;净净无瑕,不可污染。一念圆明,照彻千古。遇缘而生,若以为有,而实未尝生。缘尽而死,若以为无,而实未尝死。通昼夜,一死生,不坠有无二见,未尝变也。惟其随缘,易于凭物,时起时灭,若存若亡。以无为有,则空里生华;以有为无,则水中捞月。临期一念有差,便堕三途恶道。皆缘应也:自其不变言之,凡即为圣;自其随缘言之,圣即为凡。冥推密移,决诸当念;入圣入凡,更无他物。不可不慎也!

  兄谓“知上加一致字,在曾子已属葛藤”,前所见教亦不愿领,可谓自信之过矣!古人立教皆为未悟者设,不得已而有言。若论父母未生以前,本无污染,何须修证?天自信天,地自信地,有言皆是谤,六经亦为葛藤。齿是一把骨,耳是两片皮。更从何处着言与听也哉?夫教有显有密:凡有言可筌,有思可得,列为六经,散为百行,种种色色,可倪可象

译师门关于良知的宗旨,是千古绝学。本心的灵性是神妙的解悟,不同于虚妄的识见,不依托外境、凭借条件而得知。譬如明镜照物,美丑黑白,一照之下全都真实呈现,这就是所谓的“知”。美丑黑白,在映照中分别出的影像事相,这就是所谓的“识”。如果执着于美丑黑白以为就是镜子的本体,那么灵明之知反而会被遮蔽了!这是古今学术间毫厘之间的辨析,希望你仔细体察!

停止诽谤、自我修养,古已有明确的训诫。凡是诽谤的到来,无不是我们磨砺忍耐、增益德行的地方,如果认为这对学问没有益处,那所学又是什么呢?先生天性沉稳刚毅,不能以脸色逢迎他人,一切应酬交际,用心太过执着,不能以圆融的机变来应对。这虽然是所学尚未融会贯通,但平生自信得力之处也在于此。如今得以暂时归隐山中,更加精进此学,达到圆融境界,那么就像先生所说“上天如果让我拥有这种知,那么行动也就不是没有所得”,这就不是虚话了。

答刘凝斋

来信说“没有清醒与昏睡,没有喧嚣与寂静,没有白天与黑夜,没有存留与消亡,没有接受与不接受,来不及辨析儒、道、释的异同,都是究竟之语”,先生自信如此,可以说是超然悟解了!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我还认为尚未脱离见解,恐怕心中会有抵触吧?

悟与见虚实不同,毫厘之差,千里之谬。有真实的修行然后才有真实的悟解,一念明了安定,直接承当本体,这才是寂然的本体;融会贯通以践行礼制,这才是一了百当。才涉及见解,便落入揣测,不是实际境界。学习然后才知道不足。未得到却说自己得到,未证悟却说自己证悟,这是古人所告诫的。彻悟证解,在于自得。有所彻悟的人,尚未脱离我、人、众生、寿者四相,哪里容易说呢?

与王敬所

违背教诲,匆匆过了许久!近来因为都峰生病回到天台,岁寒之盟竟成空谈。

先前来信提点两家宗派的要旨,已是搔到了痒处。暗中窥探微妙的旨意,还涉及意会的解说。近来在山中居住,清静的修业又如何呢?先师说:“杀人必须在咽喉下刀。”今日之事,只需寸铁伤人。终日舞弄兵刀,有什么完结的时候?

刚才收到手教,知道先生念念求友的恳切情怀。“此学鲜明地摆在眼前,百无等待,只有良知才是确实共登玄妙之路”,话说得真好啊!拜读年谱序稿,阐发“从心所欲不逾矩”的意义,对良知的宗旨更有印证。“矩是心的准则,忘却本体忘却外物,独自运用全真”,这是极致的话头。先生说“不逾矩由不惑而出”,我私下认为不逾矩由知天命而出,知天命就没有横逆之心与欲望,耳顺,就忘记了!似乎觉得更贴切,怎么样,怎么样?

答王敬所

初夏收到先生在山中的手教,半夜里大喝一声,不知此身在何处。挥斥阐发,便入法门,反复玩味绎解,就像大慧宗杲的一通法语。懂得禅理的人不教诲禅名。以雪山、少林为不欺我,以德山、临济只成卖弄,这是呵佛骂祖的伎俩,又有什么奇特的呢。谬以我为三教宗工,想要共同证明,不敢当。古今急求知己,确实如此啊,确实如此啊!洋洋数千百言,有契合于心与未契合的,略作疏解以请教,希望裁示教诲。

先生说“自古以来学道的人瞒人且自瞒的地方很多。山中日夜逼迫拶拶,才知道从前意会的解说都属于情识。”意是心的作用,情是性的端倪,识是知的辨别。心本来纯粹,意则有善有恶;性本来寂静,情则有真有伪;知本来浑然,识则有区分有别。如果能得其根本,盎然流出,到处逢源,无所待于外。意根源于心,这就是诚意;情归于性,这就是至情;识变为知,这就是默识。不揣度其根本而只追求末节,纵然灭意去情而离识,本末隔绝,只增加虚妄罢了。都是瞒人且自瞒。

先生说“知后加一个致字,在曾子那里已属葛藤”,先前所见教诲也不愿领受,可以说是自信过度了!古人立教都是为未悟的人设立,不得已而有言。如果论父母未生以前,本来无污染,何须修证?天自信天,地自信天,有言皆是诽谤,六经也成葛藤。牙齿是一把骨头,耳朵是两片皮。更从哪里着言与听呢?教有显有密:凡有言可作工具,有思可得,列为六经,散为百种行为,种种色色,可端倪可形象

,所谓显也;父母未生以前,玄玄净净,言思路绝,不可执寻,不可污染,所谓密也。不明显密之机,不堕于相则沦于空,非善教,亦非善学也。

译这,就是所谓的“显”;在父母未生之前,玄妙清净,言语思维断绝,不可执着追寻,不可沾染污染,就是所谓的“密”。如果不明了“显”与“密”的机理,不落入形相就会沉沦于空无,这既不是好的教导,也不是好的学习。

兄谓“近来学者随人见转,掠虚漏逗,崖山万里又万里。吉安诸公,依倚搀夺,不梦见阳明先师到头一着,亦闻牵带”,此等处未须轻口速说,亦非副墨所能尽,面与究竟可也。

  兄谓“三十年盘桓至此,实有所见,不是拾人剩语。此段心肝,惟翁可与剖判,不然,几枉过一生”,此悟后真是语,不肖敢谓兄未有所见?自此以往,工夫尽无穷,尚须有理会处,不但已也。文殊表智,普贤表行,善才在文殊会下已得根本智,及在普贤会下遍参行门,尚被迷失。譬之良马之履康庄,方是起脚第一步,过都历块,尚涉千里程途,遂嚣然自信,视千里为咫尺,犹未免掠虚意思在,非实际也。兄自此能一切差别景象不离当下,■(外“囗”内“力”)地一声,全体放得下,全体提得起,扫尽意识情尘,直至不迷之地,所谓“信手拈来,头头是道”,方许为实得耳。

  兄谓“佛陀百千义海教门止是法身中一帐簿,直饶经纶尽大千世界,亦是脑后余光。”此等见解从何处得来?今既如此勘破,此后经纶事业又从何处下手,方免漏逗?平地行船,虚空走马,可与知者道,不然,又成剩语矣!

  见教不肖八十岁余,今日不了何时了?望我诚切,爱我诚至,敢不拜教?古云:了尚不可得,岂有能了之人?撒手同行,披襟一笑,直出天地之外,登须弥山顶,以望世间。此世出世法,无足而至,无翼而飞,诚非挐云掣电手不足以了此一着。期与兄终勉之耳!此件事须心肯意肯,自证自悟,直下承当。若待呼始上船,已隔几重公案。

  兄谓“此一番悟是重生光景,恐落窠臼,亦欲扫除”,其信然也!不肖亦曾记古德有偈云:“彩云堆里仙人见,手把红罗扇遮面。急须着眼看仙人,莫认仙人手中扇。”且道与艳辞是同是别?请细参之!

与莫中江

  吾兄决意还山,岂徒优游好遁、求以适逸?遐览远期,尚友千古,如凤之翔,如龙之潜,神变随时,固有非众人之所能识者矣!

  吾兄素信此学,但平时记撰功深,钻研力久,未能即忘闻见之心。若光光只信良知自足以尽天下之变,恐亦未能脱然无疑也。良知是性之灵窍,本虚本寂。虚以适变,寂以通感,一毫无所假于外。譬之规矩之出方圆,规矩在我则方圆不可胜用,泥方圆而求规矩,则规矩之用息矣!此学未尝废闻见,但属第二义。能致良知,则闻见莫非良知之用;若藉闻见而觅良知,则去道远矣!颜子德性之知,子贡多学之识,毫厘之辨,在孔门已然,况后世乎?

  吾人此生,只此一事,学未入窍,终涉皮肤。即今请究知与识何辨、回与赐孰贤?反诸一念之微,细细别白,所谓第一义者何在?得个真的路头,姑舍所已得者,务求其所未得者。教学相长,日著日察,使此学炳然光显于世,于师门庶为有补,方不辜负丈夫出世一番耳。惟兄念之!

与冯少洲

  辱公教爱惓惓,非道谊深悰,何以至此。所愧去往匆匆,未终请益,徒有怅怅!

  伏读来教,兴意超然。先师良知之旨,诚千古正学,世之学者听得惯熟,从闻见抹过,未免悠悠。若信此原是生身立命之基,终身只一事,日夕兢兢保持,自不容已。窃窥公天性通晓,未忘遍物之用,志尚有分处。古人云:终日对越上帝,那有工夫说闲话,管闲事?一处究不彻,多般伎俩要他何为?须令全体精神并归一路,始得相应。

  附去《论学集》,颇悉此义,幸密察之!

答孟会源

  顷荷开心俯教,雅意惓惓,不肖谫菲,何足以当之?东还,复承翰谕,益见虚受之怀。《大学》一书乃千圣心脉,彻首彻尾,彻体彻用,只好恶两字尽之。吾丈揭此两字以为圣学之宗,可谓一口道尽,至博而至约者矣!

  孟子论夜气好恶与人相近,正是指出良心本来真头面。箕子陈范,以无有作好、无有作恶为王道锡民之极,平旦虚明之养,养此而已,皇极之建,建此而已,非有二也。大学者,大人之学,天地万物本吾一体,慎独致知一循乎好恶之自

译兄长说:“近来学者随人见解而转,掠取虚空、遗漏逗引,崖山万里又万里。吉安诸位,依仗搀夺,不曾梦见阳明先师到底的一着,也听说牵带。”这些地方不必轻口速说,也不是副墨所能尽述,当面究竟才可以。

兄长说:“三十年盘桓至此,实有所见,不是拾取他人剩语。这段心肝,只有您老可以剖判,不然,几乎枉过一生。”这是悟后真语,不肖怎敢说兄长未有所见?自此以往,工夫无穷无尽,尚须有理会处,不但如此而已。文殊表智,普贤表行,善才能在文殊会下已得根本智,等到在普贤会下遍参行门,尚且被迷失。譬如良马踏上康庄大道,才是起步第一步,过都历块,尚涉千里路程,就嚣然自信,视千里为咫尺,还未免有掠虚意思在,并非实际。兄长自此能一切差别景象不离当下,喝地一声,全体放得下,全体提得起,扫净意识情尘,直至不迷之地,所谓“信手捻来,头头是道”,才许为实得。

兄长说:“佛陀百千义海教门只是法身中一帐簿,即使经纶尽大千世界,也是脑后余光。”这等见解从何处得来?如今既然如此勘破,此后经纶事业又从何处下手,才免得遗漏逗引?平地行船,虚空走马,可与知道的人说,不然,又成剩语了!

见教不肖八十岁余,今日不了何时了?希望我诚切,爱我诚至,怎敢不拜教?古云:了尚且不可得,哪有能了之人?撒手同行,披襟一笑,直接出天地之外,登上须弥山顶,以望世间。这世出世法,无足而至,无翼而飞,实在非挐云掣电手不足以了此一笔。期望与兄长终勉之!这件事须心肯意肯,自证自悟,直接承当。若等呼唤才上船,已隔几重公案。

兄长说:“这一番悟是重生光景,恐怕落窠臼,也想扫除”,确实如此!不肖也曾记得古德有偈云:“彩云堆里仙人现,手把红罗扇遮面。急须着眼看清仙人,莫认仙人手中扇。”请问与艳辞是同是别?请仔细参究!

与莫中江

我兄长决意还山,岂只是优游好遁、求以适逸?远览远期,尚友千古,如凤飞翔,如龙潜藏,神变随时,本来就不是众人所能认识的!

我兄长素来信此学,但平时记撰功夫深,钻研力量久,未能立即忘记闻见之心。如果光光只信良知自足以尽天下之变,恐怕也不能脱然无疑。良知是性之灵窍,本虚本寂。虚空以适变,寂灭以通感,一毫不假借于外。譬如规矩生出方圆,规矩在我则方圆不可胜用,拘泥方圆而求规矩,则规矩的作用就息灭了!此学未曾废弃闻见,但属于第二义。能致良知,则闻见无非良知之用;如果凭借闻见而寻觅良知,则离道远了!颜子德性之知,子贡多学之智,毫厘之辨,在孔门已然,何况后世呢?

我们这一生,只此一事,学未入窍,终究涉及皮肤。如今请究知与识有何分别、回与赐谁贤?反求一念之微,细细辨别,所谓第一义者何在?得个真路头,暂且舍弃已得的,务必寻求未得的。教学相长,日渐显著日渐明察,使此学炳然光显于世,对师门或许有些补益,才不辜负丈夫出世一番。只有兄长念之!

与冯少洲

辱承公教爱惓惓,若非道谊深悰,怎会至此。所愧来往匆匆,未终请益,徒有怅怅!

伏读来教,兴意超然。先师良知的旨意,诚为千古正学,世上学者听得惯熟,从闻见抹过,未免悠游。如果信此原是生身立命之基,终身只做一事,日夕兢兢保持,自不容已。私下窥见公天性通晓,未忘遍物之用,志向尚有分处。古人云:终日对越上帝,哪有工夫说闲话,管闲事?一处究不透彻,多般伎俩要他何为?必须令全体精神并归一路,才得相应。

附上《论学集》,颇悉此义,幸而密察之!

答孟会源

顷荷开心俯教,雅意惓惓,我不肖谫菲,何足以当之?东还后,又承翰谕,益见虚受之怀。《大大学》一书乃千圣心脉,彻首彻尾、彻体彻用,只好恶两字尽之。您老揭此两字以为圣学之宗,可谓一口道破,至博而至约了!

孟子论夜气好恶与人相近,正是指出良知本来真面目。箕子陈范,以无有作好、无作恶为王道锡民之极,平旦虚明的涵养,养此而已,皇极的建立,建此而已,并非有二。大学者,大人之学,天地万物本我一体,慎独致知一循乎好恶

然而无所作,位育之微机也。故自意、身、心以至国、家、天下,皆以好恶发之,首尾相承,体用一源也。《中庸》戒惧慎独诚意之功,莫见莫显,必有所感之物。慎独者,正所以致知而格物也。好恶本于性情,无有作好恶正是未发之中、发而中节之和。未发之中,正心之属;中节之和,修身之属。致中和,则本立而道行,天自此位,万物自此育,家齐国治天下平而王道备矣!此圣修之极功,大学之能事也。

译然而无所作为,正是使万物各得其所、各遂其生的微妙机理。所以从意念、身体、心灵直到国家、家族、天下,都是以喜好与厌恶为出发点,首尾相互承接,本体与作用同出一源。《中庸》中关于戒慎恐惧、慎独、诚意的功夫,在未见之时不显露,在显现之时不显著,必定有所感应的对象。慎独,正是用来推致良知、穷究事物原理的方法。喜好与厌恶根源于人的本性情感,没有偏私的喜好与厌恶,正是情感未发动时的中正状态,以及发动后符合节度的和谐状态。未发动时的中正,属于端正心念的范畴;符合节度的和谐,属于修养身心的范畴。达到中正与和谐,那么根本确立而大道施行,天由此安立其位,万物由此得以化育,家庭和睦、国家治理、天下太平,王道也就完备了!这是圣人修养的最高成就,也是《大学》所追求的最高境界。

后儒以诚意之前另有致知之功,分知行为先后,则《中庸》由教而入者为无头学问,将何所藉而从入乎?吾丈谓“格物致知原非缺漏,无待于补”,可谓得其旨矣!但谓“明德是慎独之功,未与物接,至亲民始与物接”,似未免于分析之过。夫明德是万物一体之体,亲民是明德感应之迹,正所以达其一体之用也。圣人之学,恒寂恒感,无间于有事无事,而岂限于物之接与未接乎?《大学》论絜矩之道,惟曰“所恶于上,毋以使下;所恶于下,毋以事上”,上下,所感之物也,所恶于上下,是谓良知,毋以使上事下,即是物格致知。平天下之要本诸好恶,好恶之真本诸良知而已。大人事业可当儿戏?惟丈其重图之!

与汪周潭

  粤自宛陵奉违,忽复改岁,道谊之私,如在旦夕。

  真性流行,无处不遍,无处不宜。敛而不拘,裕而不肆,神感神应,天则自见,此固吾丈见在行持公案也,某何足以知之?同僚中可与共此者几人?大舜自耕稼以至为帝,无非取善于人,若使人皆玄德而后取之,则所取亦有限矣!所谓舍己从人,非但不善始舍,有善亦舍,方为忘己之学。吾人日用应感,才见己有是处、人有不是处,便是有我之私,非所以示大同也。幸密察之!

  弟春暮往赴江西之约,期与东廓念庵诸兄会于青原白鹿之间,盖以会为学,务求取善之益,非敢以学为会也。日来就馆,消息何如?此入道最初勾当,亦非人所能期必,况缓于此者乎?在有道者知有以自适也。

与屠坪石

  前冬奉晤,匆匆未尽合并之怀,至今念之不能忘。每月逢七之会,六曹诸同志发心真为性命者几人?得悟者几人?

  师门良知宗旨,只从一念入微处著察,乃入圣真机。世间豪杰多在识上承领,以识为知,奚啻千里?不可不辨。凡一切应感有分别者,识也,无分别者,知也。目能别色,耳能别声,妍媸清浊,了然不爽,是名为识。目之于色,耳之于声,湛然寂静,不于一法生分别,是名知。变识为知,非是去识以全知,耳目不离声色,而一毫不为所引,天聪明也,是为默识。此性命根源,大易艮背行庭之旨,毫厘之辨也。幸密察之!

与万合溪

  承赐《学庸述义》,以为千古圣学只此二书,首章且极尊信师门教旨,尤见爱道高情,不同流俗。但中间抑扬,尚未尽原旨。

  “意之所用为物”是吃紧要语。物之善恶无定形,意善则物善,意恶则物恶。格者正也,格其不正以归于正,为困勉立法,正与不正皆从意根上用力。故曰“格物者,格其意之物也”。若在物上求正,即为义袭之学,非《大学》本旨矣!敬所兄认物为欲,以格物训为无欲,似抑之太过。吾丈训格物为至善,似扬之太过,恐皆未得孔门立言之旨也。《中庸》戒惧慎独,只是一事,比分动静。中和由戒惧而出,不可谓常人俱有,丈已信得及。率性为圣人之学,修道为贤人之学,教为天教,位育不以效言,尤师门立言原旨,其说甚长,非面请不能尽也。

  不肖耄年,无复世念,惟求友一念寤寐不能忘。衰朽艰于远涉,徒有耿耿!窃窥我丈所见,已得其大,尚未免从见上立知,种种训释,涉于周罗。若能忘见,只从一念入微彻底承当,可一言而尽,更为直截耳!

与顾日岩

  不相会者几年,此心想念如一日。顷领手教,捧读再过,宛如面承,良慰,良慰!吾丈与桂岩令弟伯仲唯诺,精义无二,新功当日就深邃。

  吾丈天性本来合道,但密窥日用行持,和粹有余而刚毅直达或有未足。所以日逐虽无大过可举,却未免堕于悠悠。一念灵明光辉发越,温柔刚毅以时而出,更须有用力处。

  恃吾丈道谊骨肉,数千里驰缄奉候,不得不尽此悃诚,所谓交修之望也。念庵兄晤语一通,附请教正。

与张阳和

  昨过云间会存斋公,道吾世丈意甚恳切,但以不得久留为念。审知道从入,都下人情向背更何如?随时语默,权度在我,不抗不随,只此是学,此生真为自己性命,同心之友

译后来的儒者认为在诚意之前另有致知的功夫,将知与行分为先后,那么《中庸》中由教化而入的学问就成了没有头绪的学问,将凭借什么来入门呢?您说“格物致知原本没有缺漏,不需要补充”,可以说抓住了主旨!但您说“明德是慎独的功夫,尚未与外物接触,到了亲民才开始与外物接触”,似乎未免分析得过于琐碎。明德是万物一体的本体,亲民是明德感应的迹象,正是用来通达其一体之用的。圣人的学问,恒常寂静又恒常感应,不分有事无事,难道局限于是否接触外物吗?《大学》论述絜矩之道,只说“厌恶上级那样对待自己,就不要那样对待下级;厌恶下级那样侍奉自己,就不要那样侍奉上级”,上下级,是所感应的外物,对上下级的厌恶,叫做良知,不那样对待下级侍奉上级,就是格物致知。平定天下的根本在于好恶,好恶的真实在于良知罢了。大人的事业可以当作儿戏吗?希望您慎重考虑!

自从在宛陵与您分别,忽然又过了一年,道义情谊的私心,就像在朝夕之间一样。

真性流行,无处不遍布,无处不适宜。收敛而不拘束,宽裕而不放肆,神妙感应,天理自然显现,这固然您现在修行实践的案例,我哪里足以了解呢?同僚中能够与此共勉的有几人?大舜从耕种庄稼到成为帝王,无非是向人吸取善处,如果让人都具备玄德才去吸取,那么所吸取的也就有限了!所谓舍弃自己顺从他人,不仅是不善之处舍弃,有善之处也舍弃,才是忘我的学问。我们日常应对感应,刚看到自己有对的地方、别人有错的地方,便是有我的私心,不是用来展示大同的。希望您仔细体察!

我春天暮色时前往赴江西之约,期望与东廓、念庵各位兄长在青原、白鹿之间聚会,是以聚会为学问,务必追求取善的益处,不敢以学问为聚会。近来就馆任职,消息如何?这是入道最初的勾当,也不是人所能期望必然的,何况比这更缓的呢?在有道的人知道如何自我安适。

前冬与您见面,匆匆未尽相聚的情怀,至今思念不能忘记。每月逢七的聚会,六曹各位同志中发心真正为了性命的人有几人?得悟的人有几人?

师门的良知宗旨,只从一念细微处著察,才是入圣的真正机要。世间豪杰多在识见上承领,以识见为知,岂止相差千里?不可不辨别。凡一切应对感应有分别的,是识;无分别的,是知。眼睛能辨别颜色,耳朵能辨别声音,美丑清浊,清楚无误,这叫做识。眼睛对于颜色,耳朵对于声音,湛然寂静,不对一法产生分别,这叫做知。变识为知,不是去掉识来保全知,耳目不离声色,而一毫不被牵引,是天生的聪明,这叫做默识。这是性命的根源,《大易》艮背行庭的宗旨,毫厘之间的辨别。希望您仔细体察!

承蒙赐给《学庸述义》,认为千古圣学只有这两本书,首章而且极其尊信师门的教旨,尤其见到您爱道的高情,不同于流俗。但中间的抑扬,尚未尽原旨。

“意之所用为物”是紧要的话。物的善恶没有定形,意善则物善,意恶则物物。格是正的意思,格其不正以归于正,为困勉的人立法,正与不正都从意根上用力。所以说“格物者,格其意之物也”。如果在物上求正,就是义袭的学问,不是《大学》的本旨了!敬所兄认为物是欲,以格物训为无欲,似乎压抑得太过。您训格物为至善,似乎赞扬得太过,恐怕都没有得到孔门立言的宗旨。《中庸》戒惧慎独,只是一件事,区分动静。中和由戒惧而出,不能说常人都有,您已相信得及。率性是圣人的学问,修道是贤人的学问,教是天教,位育不以效验来说,尤其师门立言的原旨,其说法很长,不是当面请教不能尽述。

我不肖年老,没有世俗的念头,只有求友一念寤寐不能忘记。衰朽难以远行,徒有耿耿之心!私下窥探您的见解,已得其大,尚未免从见上立知,各种训释,涉及周罗。如果能忘见,只从一念细微处彻底承当,可以一言而尽,更为直截耳!

不相见几年了,此心想念如一日。近来收到您的手教,捧读再读,宛如当面承受,非常欣慰,非常欣慰!您与桂岩令弟伯仲唯诺,精义没有两样,新功当日就深邃。

您天性本来合道,但密窥日常行持,和粹有余而刚毅直达或许有所不足。所以每天虽然没有大过可举,却未免堕入悠悠。一念灵明光辉发越,温柔刚毅适时而出,更须有用力处。

凭借您道谊骨肉,数千里驰缄奉候,不得不竭尽此悃诚,所谓交修的期望。念庵兄晤语一通,附请教正。

昨天经过云间会见存斋公,道出您世丈的意思很恳切,只是以不得久留为念。审知道从入,京城人情向背更如何?随时语默,权度在我,不抗不随只此是学,此生真为自己性命,同心之友。

须默约二三辈,以求相观之益。若徒混混挨过世界,亦无益也。

译应当私下约定两三个同伴,以求相互观摩切磋的益处。如果只是浑浑噩噩地混过一生,也是没有益处的。

区区近来勘得生死轮回一关颇较明切,皆从一念妄想所生。道有轮回,便是觅空中之华;道无轮回,便是捞水底之月。有无之间不可以致诘,默契之可也。

答张阳和

  承手教惓切,知忧时为道委曲苦心。吾人虚辞缪张而实践未至,激成纷纷,所谓“新法之行,吾党有过”,非剿说也。吾辈讲学,原为自己性命,虽举世不相容,一念炯然,岂容自昧?况世间豪杰无地不生,言之危与巽,虽若随时,而一念默默,互相省觉,乃是救取自己性命,呼吸不相待也。冱寒冻极,正吾人来复之时,不因时有所加损。闻馆中有数辈能信此学,吾世丈须留意,随机触发。六阳从地起,以汇而征,原是一体不容已之心,非徒招朋助类门面,为此劳扰也。

  金庭于此学近更真切否?人生不知学,犹不生也;学而不闻道,犹不学也。金庭才艺,众所推服,况当日讲之任、启沃之机,尤有关系,非徒应故事而已。可为千万致意!

与张阳和

  向领手书,知日来任道之志益切,良慰!此件事无气魄可凑泊,无才能可倚靠,亦无道理可商量。只从一念入微,神感神应,时时见有过可改,时时见有善可迁,便是入圣真血脉路,所谓讲之以身心、非徒口耳传述已也。

  昨见邸报,尊翁已复原职,岂徒盖前人之愆,有光世德多矣!健羡,健羡!

  虬峰巡院心事光明,应务详而有条,深信先师良知之旨,百凡动以为法,专祠特享,风声翕然。兹以从祀未定,特疏申请于朝,平泉公已身任其事。凡当局诸公有须委曲求济者,惟执事默约诸同志维持其间,以玉成之。此道脉所系,亦吾人一生趋向所关,不容以自诿也。

答张阳和

  领手书并诸论学稿,具悉明定造诣之概。

  既膺起居之命,内馆主教势不得兼。所云《中鉴录》,未敢为不朽之传,区区两三年纳约苦心,庶几自尽。内馆之设,事几若微,于圣躬得养与否,所系匪浅。不知相继主教者能悉领此意、不作寻常套数挨过否?

  来教所述张宏山论学之言,其义颇精。有曰“耳本天聪,目本天明,顺帝之则,何虑何营?”有曰“人心不死,无不动时,动而无动,是名主静。”直揭本体,非高远,非凑泊,殆有契于师门宗旨。其与徐鲁源论学之言,谓“古之圣贤,以一心建立万法,未尝有所摹拟于前,况于动静语默、食息起居之微,又安能一一摹拟之而后谓之学乎?阳明先生揭出致良知三字,真是千古之秘传。时时提醒,时时保任,不为物欲所迁、意识所障,易简广大,入圣之捷径也”,可谓卓然自信,勇于任道,确然不易乎世者矣!

  顷者友人屠坪石转致荆州公所谕书,谓屠子好谈理学,雅称同志,意必实有所得,非空言者。不惟不以为讳,且从而纵谀之,当事者之心可谅矣。务空谈而乖实行,庸或有之,自是吾党不善学之过,非师教使然也。其谓“鱼兔未获,毋舍筌蹄;家当未完,毋撤藩卫。未证谓证,学之通病”,尤有裨于声教。此良工苦心,盖将以明之,非故有所抑而欲废毁之也。但恐吠声怖影之徒,巧于承望,有所更易变置,因噎而废食,反使初志郁而未畅。世道污隆,学术兴替,举足轻重,关系不小,别嫌明微不可以不慎也。所望秉执化权,宣昭义问,以翼吾道。使海内善类以心相应,顒然知所归向,无复怀疑,师门一脉不致泯泯无传,所谓万代瞻仰,在此举也!

与张阳和

  相念忽复改岁,区区自夏秋来卧病,精神顿减,耳加重听,此固老年常态。占知后来光景亦无多,神明鉴予,多言扰听,以此示戒,未可知也。

  诸公时常聚会,更觉何如?见在只直达,开眼便见,闭眼亦未尝失,原无动静二相。才涉见解亿度,皆是鬼窟活计,不可不深省。

  定宇兄近来所见当更妥贴,比部吴中淮在广德时,兴味尽超脱,用力处尚未归根。数时来未见一言扣及,岂以为得手,遂尔忘情耶?就是定宇所谓妥贴,亦未易言。无始以来习气有多少未消煞在!须打并得空荡荡,无些

译我近来体察生死轮回这一关,颇为明晰真切,这都是由一念妄想所生起的。说存在轮回,就像是寻找空中的花朵;说没有轮回,就像是打捞水底的月亮。在有无之间,不可以去深究诘问,只能心领神会罢了。

答张阳和

收到您的来信,情意恳切,知道您为时局担忧,为道义委曲求全,苦心孤诣。我们这些人虚张声势而实践未到,激起纷纷议论,所谓“新法推行,我们这一党有过失”,并非凭空捏造的说法。我们讲学,原本是为了自己的性命,即使举世不容,只要一念清明,岂能自欺欺人?况且世间豪杰无处不有,言论的危言耸听与委婉含蓄,虽然看似随顺时势,但内心默默自省觉悟,这才是救取自己性命,刻不容缓的事。严寒冰冻到了极点,正是我们阳气来复的时候,不因时势而有所增减。听说馆中有几个人能信奉此学,您务必留意,随机触发引导。六阳从地下升起,汇聚而前行,原本是一体不容已的本心,并非只是招朋引类做表面文章,为此劳神扰心。

金庭对于此学近来是否更加真切?人生不知道学习,就像没有出生一样;学习了却听不到道,就像没有学习一样。金庭的才艺,众人推崇信服,何况他当日担任讲学的重任,启迪开导的契机,尤其关系重大,不仅仅是应付差事而已。可以代为千万次致意!

与张阳和

先前收到您的书信,知道您近来承担道义的志向更加恳切,实在欣慰!这件事没有气魄可以凑合,没有才能可以倚靠,也没有道理可以商量。只从一念入微,精神感应,时时看见有过错可以改正,时时看见有善行可以迁就,这就是进入圣贤境界的真正血脉路径,所谓用身心去讲习,不仅仅是口耳相传罢了。

昨天看到邸报,令尊已经恢复原职,这岂止是弥补前人的过失,更是光大世家的德行,令人羡慕不已!

虬峰在巡院期间,心事光明,处理事务详细而有条理,深信先师良知的宗旨,凡事都以此为法则,专门建祠祭祀,风声和谐一致。现在因为从祀未定,特意上疏向朝廷申请,平泉公已经亲自承担此事。凡是当局各位公卿中有需要委曲求全以求成功的地方,只希望您默默约定各位同志在中间维持,以成全此事。这是道脉所系,也关系到我们一生的趋向,不能自我推诿。

答张阳和

收到您的书信以及各位论述学问的稿件,完全了解您明定造诣的大概。

既然接受了起居注官的任命,内馆主教的职务势不能兼任。您所说的《中鉴录》,不敢作为不朽的传世之作,我这两三年努力约束自己,苦心经营,希望能尽到自己的本分。内馆的设置,事情看似细微,但对于圣上能否得到涵养,关系匪浅。不知道相继担任主教的人能否完全领会此意,而不只是用寻常的套路敷衍过去?

来信中所述张宏山论学的言论,其义理颇为精妙。有说“耳朵本具天聪,眼睛本具天明,顺应天帝的法则,何须忧虑营求?”有说“人心不死,没有不动的时候,动而无动,这就叫主静。”直接揭示本体,不高远,不凑合,大概与师门的宗旨相契合。他与徐鲁源论学的言论,说“古代的圣贤,用一心建立万法,未曾在前人那里摹拟,何况在动静语默、饮食起居的细微之处,又怎么能一一摹拟之后才叫学习呢?阳明先生揭示出致良知三个字,真是千古的秘密传承。时时提醒,时时保任,不被物欲所转移、意识所障碍,简易广大,是进入圣贤境界的捷径”,可以说是卓然自信,勇于承担道义,确实不随世俗改变的人!

近来友人屠坪石转达荆州公的谕书,说屠子喜欢谈论理学,雅称同志,意思是一定有实际的所得,不是空谈的人。不仅不以此为忌讳,反而纵容赞誉他,当事者的心意可以体谅了。务求空谈而违背实行,或许会有,这是我们这一党不善学习的过错,不是师教导致的。他说“鱼兔没有捕获,不要舍弃筌蹄;家业没有完成,不要撤除藩篱护卫。未证悟却自称证悟,是学习的通病”,这对声教尤其有益。这是良工苦心,大概想要阐明它,并非故意有所抑制而想要废毁它。只是恐怕那些吠声怖影之徒,善于迎合期望,有所更改变置,因噎废食,反而使初志抑郁而不畅。世道的污浊与隆盛,学术的兴起与衰替,举足轻重,关系不小,辨别嫌疑、明察细微不可以不谨慎。希望您秉持教化之权,宣扬正义,以辅翼我们的道。使海内善良之人以心相应,恭敬地知道所归向,不再怀疑,师门一脉不至于默默无闻无传,所谓万代瞻仰,就在这举动了!

与张阳和

互相思念忽然又改换了年岁,我自从夏秋以来卧病在床,精神顿时减退,耳朵听力加重,这固然是老年的常态。占卜知道后来的光景也没有多少,神明鉴察我,多言扰乱听闻,以此示警,未可知也。

各位时常聚会,感觉如何?现在只是直达,睁开眼睛便看见,闭上眼睛也未尝失去,原本没有动静两种相状。才涉及见解亿度,都是鬼窟中的活计,不可不深深反省。

定宇兄近来所见应当更加妥贴,比部吴中淮在广德时,兴致完全超脱,用力的地方尚未归根。数月以来未见一言扣及,难道以为得手,就忘情了吗?就是定宇所说的妥贴,也不容易说。无始以来的习气有多少没有消尽!须要打得空空荡荡,没有丝毫

子夹带,所谓贼不打贫家门,始为究竟耳。

译你夹带作弊,所谓贼不打贫家门,这才是究竟的道理啊。

燕阳已离校后,所处益闲适。吾人必有事功夫,不论闲忙,须时时兢业,始不致空过耳。

  康洲质本金玉,自少身过,但一念入功夫尚欠绵密,不可以为易而忽之也。

  不肖衰耄,已无补于世,但恳恳同善之心老而弥切!惟愿诸公顶天立地,以万古豪杰自期,不随世界转换,方见定力,亦吾人安身立命本分内事。凡诸公相会,亦望以此意时时相提醒,始为直谅之友,当亦同心不容已之情也。

与朱金庭

  向领吾弟手书,知任道之志甚切,近来所造,当益冲邃。

  此件事无巧法,只从一念入微时时求慊于心,便是集义真功夫。一切任名义、仗气魄、倚见解,凡有题目可拣,皆是义袭之学。此便是学术诚伪之辨。吾弟天资超颍,诗与字已压群彦。诗为心声,字为心画。心体超脱,诗与字即入神品;体格粘带,诗与字即堕俗套。所谓只此是学,非可以他求也。

  虬峰巡院崇信先师良知之教,以为有补于圣学,欲为特疏,从祀庙庭。此兴起吾道大机括,凡当局诸公可委曲以赞其决,当有济也。

与赵濲阳

  数时不相会,同心之怀,彼此所共。迩来新功日家邃密?闻京中已续同志大会,吾弟与楚侗二三君为之倡,此人心向背之机,吾道何幸!

  向者举似狂狷乡愿之说,日用应感喻得更何如?不能直信本心,略藉外境好丑以为从违,皆不出乡愿故智。此人品学术之大辨,不可不深究也。

  《中鉴》之辑,自吾弟起因,今已脱稿,寄留龙阳处,取而观之,自见杞人忧世苦心。三代以降,君亢臣卑,势分悬隔,吾人欲引君于道,舍中官一路,无从入之机。譬如寐者得呼而醒,诸梦自除,《中鉴》所以代呼也。吾弟可细细披抹笔削,以润色之。若以为有补世教,梓而行之,与诸鉴并传,示法于将来,未必非格心之助也。

  先师从祀一节,天下公议,出于台馆诸公,上下周旋,以观其成。诸公当能自力,不待赞也。

与赵濲阳

  小儿南还,传吾契道谊亹亹之情,良感!小儿下第,相知者多以为慰,区区未尝以此动念。消息盈虚,时乃天道,譬之花树,开发有时,非人所能必。又如橐籥翕而自张,但世人欲速心重,故见眼前若有所得失耳。

  时事如此,闻都下会友讲学之兴亦落落,聚所复已外补,吾契如赤帜嵬然独立,相夹辅者复几人?吾人发心,原为自己性命,自信不惑,虽万死一生,亦当出头担荷。若以世之向背为从违,所学何事!但同志相聚,不在言语意气相强,菩萨不能自度,焉能度人?吾辈若能自信,从性命根源彻底理会,无有一毫凡心世念夹杂搀和,人之见之,自当相悦以解。所谓不言而信、存乎德行,若不能自信,而徒以求人之信,妻子童仆且不能相保,况以人乎?

  此区区晚年行径,自为有用力处,亦自为有得力处,幸吾契自信自爱,交修之望也!

与赵濲阳

  与吾弟相别许时,形骸虽间,此心未尝一日不在几席之侧。海内相知虽多,能如吾弟知心相信者复能几人?

  顷领手教,且询知道况清裕,以政为学,一切应感不抗不阿,人人信为有道君子,可谓不负所学矣!

  区区耄年,不敢废学,只在一念上理会,时时得个活泼之机,与知解意识、播弄精魂全无交涉。不知吾弟近来悟入更何如?日用应感若不能直信本心,略从外边好丑境界转换些子,便非自得之学。不可不察也!

与李见亭

  昨者舟中奉教,去往匆匆,未罄鄙怀。次早谴价奉候,冀终所请,而仙舟已遄发矣!怅如之何!

  此行望吾丈全体担荷,随上随下,随闲随忙,孳孳切切以发明此学为事,做个出世间大豪杰。眼面前勘得破,不为顺逆称讥所摇,脚跟下劄得定,不为得丧利害所动,时时从一念入微酝酿主张,讨个超脱受用。才有所向便是欲,才有所着便是妄,既无所向、又无所着便是绝学无为本色道人。一念万年,更有何事?区区日用行持亦只如此,出处虽殊,此志未尝不相应也。

  窃窥吾丈此生志

译燕阳离开学校后,所处的环境更加闲适。我们做学问的人必须有切实的功夫,不论闲暇还是忙碌,都必须时刻谨慎戒惧,才不至于虚度光阴。

康洲本质如金玉般纯良,自幼修身养性,但一念之间投入功夫尚欠绵密,不可以认为容易而忽视它。

我不才且年老体衰,已对世事无补,但恳切希望与各位共同向善的心意,年老反而更加迫切!只愿各位顶天立地,以万古豪杰自我期许,不随世俗风气转变,这才显出定力,这也是我们安身立命的本分之事。凡是各位相聚时,也望以此意时常互相提醒,这才是直率诚信的朋友,这应当也是同心同德、无法抑制的情谊。

与朱金庭

先前收到弟弟的手书,得知你承担大道的志向非常迫切,近来所达到的境界,应当更加高深精妙。

这件事没有巧妙的方法,只是从一念细微处入手,时时求得内心问心无愧,便是集义的真正功夫。一切凭借名义、依靠气魄、倚仗见解,凡是有所标榜可资选取的,都是外在袭取的学问。这便是学术真诚与虚伪的辨别。弟弟天资超群聪颖,诗与书法已压倒众多英才。诗是心声,字是心画。心体超脱,诗与书法便进入神品;体格粘滞牵绊,诗与书法便落入俗套。所谓只此是学问,不可以从其他途径寻求。

虬峰巡按御史崇信先师良知之教,认为对圣学有补益,想要特别上疏,请求将先师配享孔庙。这是兴起我们道统的大关键,凡是当权各位可以委曲周全地赞助他下定决心,应当会有成效。

与赵濲阳

一段时间没有相会,同心同德的情怀,彼此所共有。近来新的功夫日益精深吗?听说京城已继续举行同志大会,弟弟与楚侗等几位君子倡导此事,这是人心向背的关键,我们的道统何其幸运!

先前举出狂狷与乡愿的说法,在日常应对感应中体会得更加如何?不能直接信任本心,稍微借助外在环境的好坏来决定顺从或违背,都不出乡愿的旧伎俩。这是人品与学术的大辨别,不可不深入探究。

《中鉴》的编纂,由弟弟发起,如今已脱稿,寄存在龙阳处,取来观看,自然能看到杞人忧世的苦心。三代以来,君主高傲臣子卑微,地位悬殊隔绝,我们想要引导君主走向正道,除了通过宦官这一途径,没有进入的契机。譬如沉睡的人被呼唤而醒,各种梦境自然消除,《中鉴》就是用来代替呼唤的。弟弟可以细细推敲删改,以润色它。如果认为对世道教化有补益,刊印流传,与其他鉴戒之书一起传世,向未来展示法则,未必不是端正人心的助力。

先师配享孔庙一事,是天下公议,出自台馆各位公卿,上下周旋,以观察其成功。各位应当能够自力更生,不需要赞助。

与赵濲阳

小儿南归,传述我们之间道义情谊绵绵不绝的情意,令人感动!小儿科举落第,相知者多以此安慰,我未曾因此动心。消息盈虚,是天道规律,譬如花树,开花有时,不是人力所能必然决定的。又如风箱闭合后自然张开,只是世人急于求成的心太重,所以看见眼前似乎有所得失罢了。

时事如此,听说京城会友讲学的风气也寥落,聚所又已外补,我们的同道如赤旗巍然独立,相互夹辅的又有几人?我们发心,原本是为了自己的性命,自信不惑,即使万死一生,也应当出头承担。如果以世人的向背来决定顺从或违背,所学的是什么!但同志相聚,不在于言语意气上的勉强,菩萨不能自度,怎能度人?我们若能自信,从性命根源彻底理会,没有一丝凡心世念夹杂搀和,人们见到,自然应当相悦而解。所谓不言而信、存乎德行,如果不能自信,而只求别人信任,妻子童仆尚且不能保全,何况别人呢?

这是我晚年行径,自认为有用力之处,也自认为有得力之处,幸得我们自信自爱,这是共同修行的期望!

与赵濲阳

与弟弟分别许久,形体虽然间隔,此心未曾一日不在几席之侧。海内相知虽多,像弟弟这样知心相信的又能有几人?

近来收到手教,且询问知道况清裕,以政事为学问,一切应对感应不抗拒不阿谀,人人相信是有道君子,可谓不负所学了!

我年老,不敢废弃学问,只在一念上理会,时时得到活泼的契机,与知解意识、播弄精神全无交涉。不知弟弟近来悟入更加如何?日常应对感应如果不能直接信任本心,稍微从外在好坏境界转换一些,便不是自得之学。不可不察!

与李见亭

昨日舟中奉教,来往匆匆,未能尽述鄙怀。次日早晨遣人奉候,希望终能实现所请,而仙舟已迅速出发!怅恨如何!

此行望吾丈全体承担,随上随下,随闲随忙,孜孜切切以发明此学为事,做个出世间的豪杰。眼前勘得破,不为顺逆称讥所动摇,脚下扎得定,不为得丧利害所感动,时时从一念细微处酝酿主张,讨个超脱受用。才有所向往便是欲,才有所执着便是妄,既无所向往、又无所执着便是绝学无为本色的道人。一念万年,更有何事?我日常行持也只如此,出处虽然不同,此志未曾不相应。

私下窥探吾丈此生志

向,安身立命,已无别路可走,但日用应感,尚涉悠悠,欠发疑,欠受苦。进学全在疑,大疑大进,小疑小进,不疑不进。譬之行路,既有必道长安之志,才举足起途,便有三叉路可疑,疑了便问,问了又走,不肯半途而废,必到长安而后已。若终日悠悠,坐谋所适,或虽行路,而不肯发狠,自由自在,终无有到长安之期也。吾人既在路上盘桓,风波之顺逆,盗贼之纵横,即次怀资之得丧,困心拂意,有多少苦在。若是到长安之志不肯休歇,境愈苦志愈坚,冲前冒险,求遂其志。若欲自讨安便,才遇些小苦境便生退心,亦终无得到之期也。

译从前,安身立命,已经没有别的路可走,但日常生活中的应对感应,还显得漫无头绪,缺乏发起疑问,缺乏承受苦难。做学问全在于疑问,疑问越大进步越大,疑问越小进步越小,没有疑问就没有进步。譬如走路,既然有必定到达长安的志向,才刚举足上路,就会遇到有三岔路可怀疑,怀疑了就去问,问了又继续走,不肯半途而废,一定要到达长安才停止。如果整天漫不经心,坐着谋划要去哪里,或者虽然在路上走,却不肯狠下心来,自由自在,最终也没有到达长安的时候。我们既然在路上徘徊,风浪的顺逆,盗贼的横行,以及随身资财的得失,让人内心困顿、违背心意,有多少苦楚在其中。如果是到达长安的志向不肯停歇,环境越苦志向越坚定,冲破阻碍冒险前行,以求实现自己的志向。如果想要自己寻求安逸,才遇到一些小的苦境就产生退缩之心,也最终没有到达的时候。

今者则何以异此?兄既要做千百年大豪杰,不要只讨见前窠座快活受用。内翰清高,无灾无难,亦易养坏人,有志者当生惧心。必须大疑大苦一番,疑者信之因,苦者乐之基,经此大疑,沉着研究,若无凑泊,方能有诸己而信。不然,知解笼统而已。受此大苦,转展磨礲,若无聊赖,方能反诸身而乐。不然,情境假借而已。举千钧之鼎者,非乌获不能胜。区区于丈日有望焉!

  东廓乃孙聚所,青年嗜学,不堕家声,望加意周旋,以求益友之助。

  前途会萧兑隅巡院,望以此学痛与琢磨。兑隅为东廓入室之高第,深信良知之旨,于此学煞有所见,有力量,肯出头担当,非琐琐之比。纵科场事忙迫,只消示之风规,使官属士民知所趋向,自翕然有风动之机,使先师血脉不致沦落,休戚一体之情也。

  学问之于朋友,如鱼之于水,才一相离,便生枯渴。吾兄到京,可密约同志十数人,时图合并。此生可与性命相许者,眼前宁复几人?种种力行好事,只是拣得好题目做,纵使文名盖世、勋业格天,转眼便成空华。若真为性命,只默默自修自证,以毕此生,当不以此而易彼也。

  区区年已望八,无复有用于世,而求友乐善一念,若根于心,老而弥切。尝谓吾人在世,须享用余年。颜子三十二而卒,三十二以外便是余年。孔子七十三而卒,七十三以外便是余年。若于此不知享用,营营逐逐,尚有歇不下念头,真天刑不可逃也。可不哀哉!京师同心有询及不肖者,即可以此相勉,亦交修之怀也!

与王龙阳

  数时同志聚会更复何如?他人尚有趋避,在吾弟家学承传,不容自诿。百凡须勤慎,以身明此学,已信者同心共济,未信者随机接引,不激不阿,相观相劘,同归于善,才为克家之子,海内同志有所赖耳!

  虬峰巡院深信老师之学,凡崇重表扬,无所不至,兹特疏从祀于朝。陆平泉公职有所专,当身任不二。在位诸公谅必赞成,亦公论之不容泯也。

与祝成吾

  洪都往返,深荷雅情。值执事违和,未及一别为怏!

  吾执事气清近道,而精神微弱,此中须有养之之法。先师云:“言语政事文学,大率以收敛为主,发散是不得已。”所谓“收敛”,非徒槁心僻处避事之谓。能于一切应感,直心以动,不作世情陪奉勾当,常感常寂,内有主而外不荡,方是真收敛。幸默察之!得此一路入头,岂惟养生有益,千古圣学血脉亦可窥矣!闲中将先师文录、传习录细细参透,当自有契悟处,始信不肖非迂谈也。

与林益轩

  不肖浪迹,求友东南,访匡庐,历鹅湖,道出信州,过承教款。承询孔门“可与共学”之旨,往复商究,若有契于中者。非执事乐取人善、不存畛域,能若是耶?

  夫有必为圣人之志,然后可与共学。吾人为世情功利所染着,自开方便门,悠悠度日,不肯出头担荷,只是无志。纵使要好,亦只在世情功利上拣得些好事去做。且如守官清白,岂非好事?若未忘得要做好官之心,虽不为富,却亦为贵也。纵使忘得富贵之心,汲汲然要求好声誉、好勋业,只此便是功名之心未忘得在。此必为圣人之志所以为难能也!

  吾人今日,且未说到可与权地位,只可与共学亦未易能。若果可与共学,从前种种世情功利熟路便须头头斩断,一心一意只在道德上讨入头。此可与共学之志,方是适道之基。譬如有志要到长安,不得不寻大路走,寻得大路,一心一意只在此大路上行,方是可与适道。力行不息,脚跟下站得定,不复为世情功利所移夺,方是可与立。到此已能强立不反矣,然犹未忘得固守坚持之意。到得可与权地位,方能从容自在、变动不居、无可无不可,珠走盘中,了无滞碍,此是入圣究竟受用处。

  吾人于圣人之志且未归一,便欲悬想究竟受用,何异孩提之童,初学行步,未免倚墙傍壁,放步且未能,而遂使之纵补远适,不至倾踣而仆者,几希矣!虽然,始学之与圣人,只有先后浅深生熟之殊,本无二

译如今这与以往有什么不同呢?兄长既然要做千百年来的大豪杰,就不应只贪图眼前的安乐享受。内翰清高,无灾无难,也容易养坏人,有志之士对此应当心生敬畏。必须经历一番大疑大苦,疑惑是信念的成因,痛苦是快乐的根基。经过这番大疑,沉着研究,如果没有牵强附会,才能在自己身上验证而确信。不然,只是笼统的知解罢了。承受这番大苦,辗转磨砺,如果感到无聊赖,才能反求诸己而获得快乐。不然,只是借助情境的假象罢了。举起千钧重的鼎,非乌获不能胜任。我对丈日兄寄予厚望!

东廓是孙聚所的弟子,年轻好学,没有败坏家声,希望多加周旋照顾,以求得益友的帮助。

前次在萧兑隅巡院会面,希望就这学问与他痛加切磋琢磨。兑隅是东廓入室的高足,深信良知的宗旨,在这学问上很有见解,有力量,肯出头担当,不是那些琐碎之人可比。纵然科场事务繁忙紧迫,只需展示风范规矩,使官员士民知道趋向,自然会有风气感动的契机,使先师的学术血脉不至于沦落,这是休戚与共的情谊啊。

学问对于朋友,如同鱼对于水,才一分离,便会产生枯竭干渴。兄长到了京城,可以秘密约定十数位志同道合的人,时常谋划聚会。这一生可以托付性命的人,眼前难道还有几个吗?种种努力行持的好事,只是拣选了好题目去做,纵使文名盖世、勋业惊天,转眼便成空花。如果真正为了性命,只默默自修自证,以此度过此生,当然不会用这些来交换那真正的根本。

我年纪已近八十,对世间再无用处,而求友乐善的念头,却根植于心,年老反而更加迫切。我曾说,我们人在世,须要享用余年。颜回三十二岁去世,三十二岁以外便是余年。孔子七十三岁去世,七十三岁以外便是余年。如果对此不知享用,忙忙碌碌,还有放不下的念头,真是天刑不可逃避啊。难道不可悲哀吗!京城同心之人有询问到我的,就可以用这番话来互相勉励,这也是共同修习的情怀啊!

与王龙阳

近来同志们聚会情况如何?他人尚有趋利避害之心,在于我弟弟家学承传,不容自我推诿。凡事必须勤谨,以自身阐明这学问,已相信的人同心协力,未相信的人随机接引,不激切也不阿附,互相观摩切磋,共同归于善,这才算是能继承家业的儿子,海内同志有所依靠啊!

虬峰巡院深信老师的学问,凡是推崇尊重表扬,无所不至,现在特别上疏请求在朝廷配享祭祀。陆平泉公职有所专任,应当身任不二。在位的各位公卿想必会赞成,这也是公论所不容泯灭的。

与祝成吾

在洪都往返,深深感激您的高雅情谊。正值您身体不适,未能告别,心中怅然!

您的气质清高近道,但精神微弱,这其中须有调养的方法。先师说:“言语政事文学,大体以收敛为主,发散是不得已。”所谓“收敛”,并非只是枯坐僻处避事的说法。能在一切应对感应中,直心而动,不做世俗情面的应酬勾当,常感常寂,内心有主宰而外在不放荡,这才是真正的收敛。希望您默默体察!得到这一路入门,岂止对养生有益,千古圣学的血脉也可以窥见了!闲暇中将先师的《文录》、《传习录》细细参透,自然会有契合领悟之处,那时才会相信我不是迂腐空谈。

与林益轩

我不才浪迹江湖,在东南求友,访问匡庐,经历鹅湖,路过信州,承蒙您的教导款待。承蒙询问孔门“可与共学”的宗旨,往复商讨探究,心中若有契合之处。如果不是您乐于吸取别人的优点、不存界限,能这样吗?

必须有必做圣人的志向,然后才可以共同学习。我们被世俗情欲功利所沾染,自开方便之门,悠悠度日,不肯出头担荷,只是没有志向。纵使要好,也只是在世俗情欲功利上拣选些好事去做。且如做官清白,岂非好事?如果未忘要做好官的心,虽不为富,却也为贵了。纵使忘得富贵之心,汲汲然要求好的声誉、好的勋业,只此便是功名之心未忘。这就是必做圣人的志向之所以难能可贵啊!

我们今日,且不说达到“可与权”的地位,只是“可与共学”也不易做到。如果真能共同学习,从前种种世俗情欲功利的熟路便须条条斩断,一心一意只在道德上寻找入门。这共同学习的志向,才是适合大道的根基。譬如有志要到长安,不得不寻找大路走,寻得大路,一心一意只在这大路上行走,这才是适合大道。努力行持不息,脚下站得稳,不再被世俗情欲功利所移夺,这才是能够确立。到此已能坚强确立而不反悔了,然而还未忘得固守坚持之意。到了“可与权”的地位,才能从容自在、变动不居、无可无不可,如珠走盘中,毫无滞碍,这是入圣究竟的受用处。

我们对于圣人的志向且未归一,便想悬想究竟的受用,何异于孩童初学走路,未免倚墙傍壁,迈步尚且未能,却让他纵步远行,不致倾倒仆倒的,极少啊!虽然,初学者与圣人,只有先后浅深生熟的差别,本无二致

事。只如学步之步与纵步之步,先后阶级,一毫不容自紊,然足之所履,实未尝有异也。自圣学不明,道术为天下裂,谓无可无不可为圣人事,初间且要有可有不可。夫伊尹夷惠岂不是学?孟子以为不同道,而所愿学乃在孔子。孔子无可无不可,自谓异于逸民,逸民固有可有不可者矣。

译事情。就像学走路时的“步”与纵情奔跑时的“步”,先后次序和阶段,丝毫不容许自己混乱,然而脚所踏出的步伐,实际上并没有不同。自从圣人的学问不再彰明,道德与技艺被天下人割裂,人们便认为“无可无不可”是圣人的作为,起初却还要有“可”与“不可”。伊尹和伯夷、柳下惠难道不是学问吗?孟子认为他们与孔子道不同,而他所愿意学习的却在孔子。孔子无可无不可,自己认为不同于隐逸之士,因为隐逸之士本来就有“可”与“不可”的分别了。

夫无可无不可者,良知也;有可有不可者,意见也。良知变动周流,惟变所适;意见可为典要,即有方所。意见者,良知之蔽,如火与元气不容以并立也。学者初间良知致不熟,未免用力执持,勉而后中,思而后得。到得工夫熟后,神变无方,不思不勉而自中道。浅深诚有间矣,然此中所得无所滞碍之体实未尝不同也。若忧良知不足以尽天下之变,必假意见以助发之,是忧元气之不足,而反藉于火以为之用,非徒无益,其为害有甚焉者矣!盖不知浅深生熟,是谓凌躐;不知始终只是一事,是谓支离。衡之有权,造衡自权始,非至于终而后有权,亦非用权之始,必假一物以益之而后能也。发端既殊,归宿亦别。孔子之于三子,始终条贯,可以默识矣!

  吾执事与中离丈相友善,志于圣学盖有年矣!同善之心,盎然一体,故不惜狂言,用致交修之怀,以期共进此道,固非敢薄望于门下也。

  迩者属下士友方兴开讲之会,首揭先师《立志说》、《拔本塞源论》以为学的。鹅湖之后,此风寥寥,今日之举,岂必人人皆有真志?淘金于沙,亦为之兆焉耳。夫成己成物原非两事,尽人物之性只是尽己之性,在执事既秉风化之权,贞教淑人,恐不能忘情于振德之助,在加之意而已。

与罗近溪

  绪山兄回,传致吾兄道谊惓切之情。且询知任道之笃、作人之殷,优游化导,以身作法,注措经纶,精神命脉,惟此一事,不但以文学饰吏治而已,士民何幸!吾道何幸!

  传闻吾兄主教,时及因果报应之说,固知引诱下根之权法,但恐痴人前说梦,若不喜听,又增梦语,亦不可以不慎也。何如,何如?

  不肖数时行持只寻常,此学只从一念入微处自信自达,与百姓同作同止,不作一毫奇特伎俩,循此以报知己而已!

与罗近溪

  宛陵浃旬相聚,极承款教厚情,不敢以言为谢!

  闻楚侗学院开讲,亹亹之意,异于各郡,此即吾兄道念纯固有以致之,多士何幸!小试后诸友向学之兴能不变否?

  昔贤以有所为、无所为方便义利,兄真心普度,固只无所拣择,然亦有安身立命用力之处。水渐木升,循循向上,方为有得力处。若只大众混混,旅进旅退,终恐无补于身心化理也。

  梅纯甫、沈思畏诸友倡率诸友能不倦否?贡玄略、周顺之虽远处乡邑,亦能时来协赞否?无论聚散闲忙,只有此一件须各各真实行持,不徒托诸空言,庶图有终也。亮之,亮之!

与邵缨泉

  顷辱示教,足感道谊至情。

  所谓直心之说,非欲公简抗率易,以不顾人情、不量势力为直也。“人之生也直”,直是心之本体,人情世事皆此心之应迹,才有毁誉利害夹带其间,始不能直,始有许多委曲计较。若能忘得毁誉陪奉利害体态,直心以动,自有天则。日与人情世事周旋而不为周罗,万缘扰扰,独往独来,盎然出之而不为率易。

  公素留心于性分,似柔而实刚,所谓天则也,此犹以应感之迹而言。若大本大原,含蓄宝藏,尚期一叩精义,以求尽合并之怀,不负数年神交之初心也。

答宗鲁侄

  辱翰惠远及,良感不遗。展读,云“晨起授衣,昏暮乃入,无有余力及于学”,此意流传殆千百年,似是而非,不可不早辨。

  所谓问学,乃见在日履,不论闲忙,无非用力之地。若外见在别有问学,所问所学又何事耶?大禹八年在外,三过门而不入,勤劳如此,却只行所无事,不凿于智便是禹之问学。颜子陋巷屡空,不改其乐便是颜之问学。若外此别有所学,忙时是着境,便生厌心;闲时是着空,便生怠心。又何得为同道耶?

  昔者有司闻先师之教,甚以为好,但为簿书期会所绊,不得专业体领,先师云:“千圣学脉不离见在,故曰致知在格物。致知者,致吾心之良知,非推极执事之谓也。格物者,体究应感之实事,非穷至物理之谓也。自圣学不明,儒者溺于所见,不能反身,陷于支离而不自觉,正是古今学术同异所在。”老侄试取阳明先师

译那无可无不可的境界,是良知;有可有不可的分别,是意见。良知变动周流,只随变化而适应;意见可以成为准则,便有了固定的处所。意见是良知的遮蔽,就像火与元气不能并存一样。学者起初良知致得不够纯熟,难免要用力执持,勉强才能合乎中道,思考后才能有所得。等到功夫纯熟之后,神妙变化没有定法,不用思考、不用勉强自然合乎中道。深浅确实有差别,但其中所得到的没有滞碍的本体,其实未曾不同。如果担忧良知不足以穷尽天下的变化,一定要借助意见来辅助启发,这就像担忧元气不足,反而借助火来发挥作用,不仅没有益处,其危害更严重了!不知道深浅生熟的区别,叫做逾越;不知道始终只是一件事,叫做支离。秤有砝码,制造秤从砝码开始,不是到了最后才有砝码,也不是使用砝码的开始,必须借助其他东西来增益它才能做到。开端既然不同,归宿也就不同。孔子对于三个弟子,始终条理贯通,可以默然心领神会了!

您与中离先生交情深厚,立志于圣人之学已经多年了!同善之心,融洽一体,所以我不惜说些狂言,用来表达共同修习的情怀,以期共同增进此道,本来不是敢对您抱有浅薄的期望。

近来属下士人朋友正兴起开讲之会,首先揭出先师的《立志说》、《拔本塞源论》作为学习的准则。鹅湖之会之后,这种风气寥寥无几,今天的举动,难道一定人人都真有志向吗?在沙中淘金,这也是个征兆罢了。成就自己与成就他人原本不是两件事,穷尽人物之性只是穷尽自己的本性,在您既然掌握教化风气的权力,端正教化、善导他人,恐怕不能忘记在振兴道德方面的帮助,只需更加用心罢了。

给罗近溪

绪山兄回来,传达您对我道义情谊的深切关怀。并且询问得知您承担道义的坚定、培育人才的殷切,从容化导,以身作则,筹划治理,精神命脉,只在这件事上,不只是用文学来修饰吏治而已,士人百姓多么幸运!我们的道多么幸运!

传闻您主持教化,时常涉及因果报应的说法,固然知道这是引诱下根人的权宜之法,但恐怕在痴人面前说梦话,如果不喜欢听,又增加梦话,也不可不谨慎啊。怎么样,怎么样?

不肖我近来修行持守只是寻常,此学只从一念细微处自信自悟,与百姓同作同止,不做丝毫奇特的伎俩,遵循这个来报答知己罢了!

给罗近溪

在宛陵相聚十天,极承您的款待教诲厚情,不敢用言语来感谢!

听说楚侗学院开讲,恳切之意,不同于各郡,这就是您道念纯固所致,众多士人多么幸运!小试之后各位朋友向学的兴致能不变吗?

古代贤人用有所为、无所为来区分义利,您真心普度,固然只无所拣择,但也有安身立命用力的地方。水渐木升,循序渐进向上,才是有得力的地方。如果只是大众混混沌沌,一起进退,终究恐怕对身心化理没有补益。

梅纯甫、沈思畏各位朋友倡导率领各位朋友能不疲倦吗?贡玄略、周顺之虽然远离乡邑,也能时常来协助赞助吗?无论聚散闲忙,只有这一件事必须各自真实修行持守,不只是寄托于空谈,希望能有始有终。请体谅,请体谅!

给邵缨泉

刚才承蒙您示教,足以感激道义情谊的至诚。

所谓直心的说法,不是想要您简慢抗率容易,以不顾人情、不衡量势力为直。“人之生也直”,直是心的本体,人情世事都是此心的应迹,才有毁誉利害夹杂其中,才开始不能直,才开始有许多委曲计较。如果能忘掉毁誉陪奉利害的体态,直心而动,自有天则。每日与人情世事周旋而不被周罗所困,万缘扰扰,独往独来,自然流露而不轻率容易。

您素来留心于性分,似柔而实刚,这就是所谓的天则,这还是从应感之迹来说。如果大本大原,含蓄宝藏,尚期望一叩精义,以求尽合并之怀,不辜负数年神交的初心。

答宗鲁侄

承蒙您的书信惠远及,深感不弃。展开阅读,说“早晨起来穿衣,黄昏才回家,没有余力及于学习”,这种意思流传几乎千百年,似是而非,不可不早辨别。

所谓问学,就是当下的日常履践,不论闲忙,无非是用力的地方。如果在外在的当下另有问学,所问所学又是什么事呢?大禹八年在外,三次经过家门而不入,勤劳如此,却只是行所无事,不凿于智就是禹的问学。颜子在陋巷屡空,不改其乐就是颜的问学。如果在此之外别有所学,忙时是着境,便产生厌心;闲时是着空,便产生怠心。又怎么能算是同道呢?

从前有司听到先师的教导,非常以为好,但被文书期会所牵绊,不能专业体领,先师说:“千圣学脉不离当下,所以说致知在格物。致知,是致吾心的良知,不是推极执事的说法。格物,是体究应感的实事,不是穷至物理的说法。自从圣学不明,儒者溺于所见,不能反求自身,陷入支离而不自觉,正是古今学术同异所在。”侄儿试着取阳明先师

传习等录、论学诸书反复潜玩,自当沛然无所疑矣!

译反复潜心研读《传习录》等著作以及论述学问的各类书籍,自然就会豁然开朗,不再有任何疑惑了!

区区耄年,不敢废学,非徒接引后生,实取人为善以求自益也。

与田竹山

  内弟张子叔学志于古道,博习遐览,兴意超然,阳和深所敬爱,闻于左右,以志事属之,可谓得人矣。仆窃有请焉。

  夫志者,史之流也。史贵实不贵华,贵公不贵私,贵能传信于千百世,不贵粉饰铺张以眩曜一时之耳目。史固如是,惟志亦然。至于赋役,尤宜详且慎焉。昔英宗时,开馆择才,将成大明一统志,一人欲详田赋,一人欲详科目,两相忿争不已。其欲详田赋者则曰“此非天下试录也”,其欲详科目者则曰“此非天下黄册也”。当时传议,以为科目之不详,犹之可也,田赋之不详,其能无关于国家之命脉哉?今执事修志,必能权轻重之宜,酌华实之中,决不致混淆无伦。

  顾一得之见,不敢不申于执事也。且石子重、黄宣献诸名贤均有著述之功,固当表章以开后学。而先师文字散逸在故家旧俗者,望采集收录以为新邑文献之光,尤不可不加意也。

答刘抑亭

  岁终领手教,具悉惓惓悯时忧道之心。一失人身,任所漂泊,累劫而不能偿,迷人见种种情欲,以为实有,依恋营为,终身而不知返,所谓言道者多,知道者少。此非吾丈生死心切,谁肯兴言及此?岂胜警惕!

  不肖夏秋以来,卧病半载,耳加重听,一切交际亦省息。岂上天怜予揽听多言,以此示戒,不敢不深省。衰龄残质,后来光景已无多,生死一念,较旧颇切。古云:平时明定,临期自无散乱。有生死,无生死,皆不在计度中,一念惺惺,冷然自照,纵未能超,亦任之而已。

  吾丈自谓已入壮年,沉沉半生,竟无一念可自撑持,尤见虚受之咸。谓不肖殚力穷年,主持道脉,此岂可以意气承领而得耶?各各自反,所谓默成而信,实非言说可了了也。

  陆与中一生担荷,赍志以没,惜哉!

与吴安节

  执事诚心爱民,通邑老稚无不信戴。善政方孚,不意以忧去,日切去后之思,非谀言也。

  读礼之暇,知专志此学。古人毁不灭性,哀亦是和。若于此勘得分晓,便是入圣之基。盖此学不离见在,集义与义袭,所辨只毫厘。哭死而哀是集义,为生者即是义袭。推之一切感应,无不皆然。此学脉也,幸时时密察之!

  同志每月之会能不废否?执事虽忧居,不妨默与赞成,一体同善之心,自不容已。

  区区八十余年老叟,世界有何放不下?惟求友一念,老而弥切,亦不知何心也。

与郜仰蘧

  首夏获奉教义,去往匆匆,未尽所请。

  即如执事自叙初年真纯之志,不同流俗,超脱之兴,已是入圣血脉路径。后被世习混染,乃是镜体之明偶被尘翳,及其刮拭既净,固无伤于镜体也。伯玉欲寡过未能,执事以仰蘧为号,其所存可知矣。且执事平好恶以宜民,以政为学,不事空谈口说,乃圣门致知格物之宗旨。尽天下是非不出好恶,良知者,好恶之机,是非之则也,随事随物致此良知即是格物,实落致此良知而无所期必即是诚意正心。所谓一贯之精义,与后世分知行为两事,以穷至事物之理为格物者,不但毫厘千里。此古今学术同异之辨也。宛陵诸拙稿、与楚侗公问答稿,无非发明此意,会中士友能传之,谅已入阅。

  人生惟有此事。学贵有根,如吾执事初年之志,即是入道之根,一切行持保护应感酬酢,不过培壅灌溉此根,使之充长而已,他无所事也。千万自爱!

与顾海隅

  吾执事于此学即已笃信,迩来应感酬酢、喜怒顺逆境界,能时时不忘此意否?

  居官行政,不出赏罚。赏罚所以饰喜怒之应迹,而本原在于未发之中。有未发之中方有中节之和,而吃紧用力,其机在乎一念之良。立此谓之立本,达此谓之达道,天地此位,万物此育,千古圣学,舍此更无别路可入。惟执事默成而信,以直心行之,不以一毫世情习见知解伎俩搀次其间,使机常在我,中和从此而出,乃圣修之极也。

与董弦斋

  绪山先生回,道诸贤向学不懈,良慰!

译我虽年事已高,却不敢荒废学问,这不仅是为了引导后辈,更是为了取法他人的善行以求自我完善。

与田竹山

内弟张子叔立志于古道,博学广览,兴致超然,阳和对他极为敬爱,并向左右提及,将修志之事托付给他,可谓得人。我私下有个请求。

志书是史书的支流。史书贵在真实而不贵华丽,贵在公正而不贵私心,贵在能向千百世传递可信的信息,而不贵粉饰铺张以迷惑一时的耳目。史书固然如此,志书也一样。至于赋税徭役,尤其应当详细且谨慎。从前英宗年间,开设书馆选拔人才,打算编修《大明一统志》,一人主张详细记载田赋,一人主张详细记载科举科目,两人争执不休。主张详记田赋的人说:“这不是天下的科举录”,主张详记科目的人说:“这不是天下的户籍册”。当时人们议论,认为不详细记载科举科目,尚可容忍;若不详细记载田赋,难道与国家命脉无关吗?如今您修志,必定能权衡轻重的适宜,斟酌华丽与真实的适中,绝不会导致混乱无序。

但我的一点浅见,不敢不向您陈述。况且石子重、黄宣献等名贤都有著述之功,固然应当表彰以启发后学。而先师的文字散落在旧家旧俗之中,希望采集收录,以增添新邑文献的光彩,这一点尤其不可不加以重视。

答刘抑亭

年终收到您的手教,充分了解到您深切怜悯时局、忧虑道统的心意。一旦失去人身,任凭漂泊,历经多劫也无法偿还;迷惑的人见到种种情欲,以为真实存在,依恋经营,终身不知回头,这就是所谓谈论道的人多,真正知道道的人少。如果不是您丈对生死之心迫切,谁肯提及这些?怎能不令人警惕!

我不才,自夏秋以来,卧病半年,听力加重,一切交际也减少停止。难道是上天怜悯我多听多言,以此示警,我不敢不深刻反省。衰老的年纪,残破的身体,后来的光景已不多,生死这一念头,比过去更加迫切。古人说:平时明确安定,临期自然没有散乱。有生死,无生死,都不在算计之中,一念清醒,冷静地自我观照,纵然未能超脱,也随它去吧。

您自谓已进入壮年,半生沉沦,竟无一念可以自我支撑,尤其显示出虚受的普遍。您说不才竭尽全力、穷尽岁月,主持道脉,这难道可以凭意气承接而得到吗?各自自我反省,所谓默默成就而确信,实在不是言语可以说明白的。

陆与中一生担当重任,抱憾而终,可惜啊!

与吴安节

您诚心爱民,全县老少无不信任拥戴。善政刚刚获得信服,没想到因忧丧离职,人们深切怀念您离去后的情形,这不是谄媚之言。

在研读礼书的闲暇,知道您专心于此学。古人毁伤身体但不灭天性,悲哀也是和谐。如果在此勘得分明,便是入圣的基础。因为这学不离当下,集义与义袭,所辨别的只有毫厘之差。为死者哭泣而哀伤是集义,为生者哭泣即是义袭。推及一切感应,无不如此。这是学的脉络,希望您时时密切观察!

同志每月的聚会能不废弃吗?您虽然居忧,不妨默默赞同,一体同善的心意,自然不容停止。

我这八十余岁的老叟,世间有什么放不下的?只有求友这一念头,年老反而更加迫切,也不知是何心意。

与郜仰蘧

初夏收到您的教义,来往匆匆,未能尽述所请。

就像您自述初年纯真质朴的志向,不同流俗,超脱的兴致,已是入圣的血脉路径。后来被世俗习惯混染,乃是镜子本体的明亮偶尔被尘埃遮蔽,等到刮拭干净,固然无损于镜子本体。伯玉想减少过错而未能,您以仰蘧为号,您的存心可知了。况且您平定好恶以适宜百姓,以政事为学问,不从事空谈口说,乃是圣门致知格物的宗旨。尽天下的是非不出好恶,良知是好恶的机枢,是非的准则,随事随物致此良知即是格物,切实落实此良知而无所期待必定即是诚意正心。所谓一贯的精义,与后世将知行分为两事,以穷尽事物之理为格物者,不但相差毫厘千里。这是古今学术同异的辨别。宛陵诸拙稿、与楚侗公的问答稿,无非阐发此意,会中士友能传播,想必已阅读。

人生只有此事。学问贵在有根,如您执事初年的志向,即是入道的根,一切行持保护应感酬酢,不过是培壅灌溉此根,使之充实生长而已,其他无所作为。千万自爱!

与顾海隅

您对此学已经笃信,近来应感酬酢、喜怒顺逆的境界,能时时不忘此意吗?

居官行政,不出赏罚。赏罚是用来修饰喜怒的应迹,而本原在于未发之中。有了未发之中才有中节之和,而吃紧用力,其机枢在于一念之良。确立此称为立本,通达此称为达道,天地在此定位,万物在此养育,千古圣学,舍此更无别路可入希望您默默成就而确信,以直心行之,不以任何世情习见知解伎俩掺杂其间,使机枢常在我,中和从此而出,乃是圣修的极致。

与董弦斋

绪山先生回来,说诸位贤者向学不懈,实在欣慰!

此学不在人情陪奉,格套周旋,乃是身心自讨受用。盖吾人喜怒哀乐之情,无时不发。人伦庶物,无时不应,必见得未发之中,始能中节。一点灵明,不至境上抹过,始为日著日察。今日既为诸贤信手拈出,亦是千古一快。若复悠悠,自甘怠弃,不如不闻之为愈也,会须力行以承之。若论此件事,得失好丑莫非吾师,原不以外境为加减也。

译这门学问不在于迎合人情、逢迎侍奉,也不在于拘泥于格式套路、周旋应酬,而是身心自我寻求的受用。因为我们人的喜怒哀乐之情,没有什么时候不发作的;人伦关系和万事万物,没有什么时候不需要应对的,必须体认到情感未发动时的中正状态,才能使情感发作合乎节度。那一点灵明之心,不至于在境界上滑过不留痕迹,这才算是日益显著、日益明察。今天既然被各位贤者随手拈出,这也是千古以来的一件快事。如果仍然漫不经心,自甘懈怠抛弃,那还不如没有听到为好,必须切实努力践行来承接它。如果论及这件事,得失好丑无非都是我的老师,原本不以外在的境界作为增减的依据。

与黄海南

  日者文旌入敝地,已与麟阳为数日攀留之计,乃以人事牵缠,未由款曲为歉!

  贤桥梓高谊,仆所久怀。古有观志观行之训,吾执事志行卓然,又信此学,知不堕于卑污。但高明一路,亦非气魄所能承领,须从一念入微处理会,常见己有过可改处,常见有不尽分处,方是致知格物实学,方是谦尊而光。著意高明,翻成亢激,于人情反有未协,淑身宁家之道,或有所未尽也。

  因执事有道谊之爱,敢以此言相闻,当不为迂也。

与郑石渊

  戚生来,领手教,捧诵再三,知好学不倦,问道亹亹,尤用钦躅。

  夫道有本而学有要,良知之训,海内谁不与闻?然能实致其知者有几?每不肖过南谯,学中同志,会者不下百余人。自南玄捐弃,渐致零落,而不肖亦罕至。今法堂前不止草深一丈矣!大抵世情是熟境,名利是旧习。譬之猿猴,偶被循训,著衣冠,以为能揖客、能捧茶,才见眼前果核,依旧跳蹶褫毁,复其故态矣!今者则何以异此?若肯发心为圣人之志,循其本,执其要,只奉行一念独知,朝乾夕惕,不放些子出路。新功得手,旧习自消;生机不惜,熟境自忘。所谓易简直截根源,于己取之而已矣!吾执事既不废旧学,还望群集旧日诸友,作南谯十日之会,以终大业,不使人以猿猴目之,亦师长分内事也。

与俞虚江

  久闻台侯开府闽中,信义素治,藏于九地,动于九天,樽俎折冲,特指顾间尔。古来儒将归之武侯,其要在于学。学以广才,静以成学,非有二也。多事纷纭中,主静功夫更有得力处否?

  尝问阳明先师:“人称用兵如神,何术以致之?”师云:“我无秘术,但平生所自信者良知,凡应机对敌,只此一点灵明神感神应,一毫不为生死利害所动,所以发机慎密,敌不知其所从来。在我原是本分行持,世人误以为神耳。”

  荆川兄忧世一念可贯金石,原无一毫依附之情,但自信太过,运谋出虑若可与先师并驾而驰,欲以转世,不幸反为世转,致增多口,于此兄则何所损也?吾丈素信先师之学,且知荆川深,故述以请证。

与戚南塘

  春初,闻丈少挫,方以为虑,近接手报,复得大捷,余寇多驱入广,境内渐安。诚与才合,谋与勇济,以全生为主脑,以除残去暴为权法,持之久远,不要目前近利,古所谓儒将者,非耶?

  兵革百万之中,不忘论学,从一念上讨生死,可谓知所用力矣!紬绎《止止堂集》,尤见造悟真切,微言隐义,尽有所发。但中间尚有承袭旧见、未超脱处。

  《大学》首章,乃孔门传述古圣教人一大规矩,明德、亲民、止至善是大纲领,何如以“亲”作“新”,以致知为推极知识,以格物为穷致物理,失却古圣一体立教宗旨。吾丈集中所示经解,千里毫厘,正在于此,不可以不辨也。今附《解义》一册,细加参详,更当有豁然处。

  古人以静为学,公余,尤望时时静坐,窥见本来面目,把柄在手,天下事皆迎刃而解,蜂午不足理矣!

卷十二 书

与邹颍泉

  吾执事未莅任时,曾有小柬驰候,计入照存,迩来京师事变日新,有如轮云,天子新祚,睿知夙成,童蒙之吉,所以养正,不可不熟为之虑!须复祖宗起居注、宏文馆旧制,选用忠信有学之士十余辈,更番入直,以备顾问而陪燕游,方为预养之道。闻冲年气淑,尽好文学,时与讲官接谈,机尤可入,不知当事者以此为第一义不?斯固杞人不肖之忧也。

  令器在京,同志相依,任道真切,以学问承家,尤为难得,非积善之庆,何以至此?健羡,健羡!

与曾见台

  仆与世丈相别许时,道谊之怀未尝一日忘。闻京师已复同志之会,吾丈与楚侗二三兄实倡之。此会实系世道之盛衰,人心向背、学术邪正之机,皆在于此。六阳从地起,阳长则阴自消,出处虽殊,此志未始不相应也。

  圣天子在上,睿知夙成,童蒙元吉。窃念养蒙之道不在知识技能,惟保护一脉真纯,弗为外诱所妨夺,纯岂日

译给黄海南

日前您的车驾进入我的领地,我本已计划与麟阳先生留连数日,却因俗务缠身,未能尽情款待,深感歉意!

您父子二人高尚的情谊,我长久以来一直怀在心中。古人有观察志向、考察行为的教诲,您的志向和行为卓然出众,又信奉此学,我知道您不会堕落到卑劣污浊的地步。但是,高明这一路,也不是仅凭气魄所能承担领受的,必须从念头细微之处体会,常看到自己有可以改正的过错,常看到自己有未尽的本分,这才是致知格物的实学,这才是谦逊而尊荣显耀。刻意追求高明,反而变得亢奋激烈,与人情反而有不协调之处,修身安家的道理,或许有所未尽。

因为您有道义的情爱,敢把这些话告诉您,应当不会被认为是迂腐吧。

给郑石渊

戚生前来,收到您的手教,捧读再三,知道您好学不倦,求道勤勉,尤其令我钦佩。

道有根本,学有要领,良知的教诲,天下谁没有听说过?然而能真正践行其知的有几人?每次我不才经过南谯,学中的同志,聚集的不下一百多人。自从南玄先生去世,渐渐零落,我也不常去。如今法堂前草深不止一丈了!大抵世俗之情是熟悉的环境,名利是旧有的习气。譬如猿猴,偶尔被训练,穿上衣冠,以为能作揖待客、能捧茶,才见到眼前的果核,依旧跳跃撕毁,恢复原来的样子了!现在又与这有什么不同呢?如果肯立下做圣人的志向,遵循根本,抓住要领,只奉行一念独知,早晚勤勉警惕,不放开丝毫出路。新功夫得手,旧习气自然消散;生机不被吝惜,熟境自然忘记。所谓简易直接的根本,在自己取用罢了!您既不废弃旧学,还望聚集旧日的各位朋友,举行南谯十日的聚会,以完成大业,不让人用看待猿猴的眼光看待我们,这也是师长分内的事。

给俞虚江

久闻您在闽中开府,信义素来治理得好,深藏于九地之下,发动于九天之上,在宴饮之间就能折冲御敌,只是指顾之间罢了。古来儒将归于武侯,其关键在于学。学以广才,静以成学,没有两样。在多事纷纭之中,主静的功夫更有得力处吗?

曾经问阳明先师:“人们称用兵如神,什么方法能达到这样?”老师说:“我没有秘术,只是平生所自信的是良知,凡是应对机变、对抗敌人,只凭这一点灵明神感神应,一毫不被生死利害所动摇,所以发动机谋谨慎周密,敌人不知道从哪里来。在我原本是本分上的持守,世人误以为是神罢了。”

荆川兄忧世的一念可以贯通金石,原本没有一毫依附之情,只是自信太过,运筹谋虑好像可以与先师并驾齐驱,想要扭转世道,不幸反而被世道所转,导致增多口舌,对于兄来说有什么损失呢?您一向信奉先师的学问,且深知荆川,所以陈述这些请您验证。

给戚南塘

春初,听说您略有挫折,正为此忧虑,近来收到手报,又获得大捷,残余的寇贼大多被驱入广东,境内渐渐安定。诚与才相合,谋与勇相辅,以保全生命为主旨,以铲除残暴为权变之法,坚持久远,不追求眼前的近利,古所谓儒将,不就是您吗?

在百万兵革之中,不忘论学,从一念上探讨生死,可以说知道用力之处了!推究《止止堂集》,尤其见到领悟真切,微言隐义,都有阐发。但是中间还有承袭旧见、未超脱的地方。

《大学》首章,是孔门传述古圣教人的一个大规矩,明德、亲民、止至善是大纲领,为何把“亲”当作“新”,以致知为推极知识,以格物穷尽物理,失掉了古圣一体立教的宗旨。您集中所示的经解,千里毫厘,正在于此,不可不辨明。现在附上《解义》一册,仔细参详,更应当有豁然开朗之处。

古人以静为学,公事之余,尤其希望您时时静坐,窥见本来面目,把柄在手中,天下事都迎刃而解,纷繁复杂也不足治理了!

卷十二 书

给邹颍泉

您未到任时,曾有小信问候,估计您已照存,近来京师事变日新,如同轮云,天子新即位,智慧早成,童蒙的吉祥,用来培养正道,不可不仔细考虑!须恢复祖宗起居注、宏文馆的旧制,选用忠信有学的士人十多个,轮流入直,以备顾问而陪伴宴游,这才是预先培养的方法。听说年幼气性温和,喜好文学,时常与讲官交谈,时机尤其可以进入,不知当事者以此为第一要义不?这固然是我杞人忧天的不肖之忧。

令郎在京,同志相依,任道真切,以学问继承家业,尤为难得,不是积善的福庆,怎能至此?羡慕,羡慕!

给曾见台

我与世丈分别许久,道义的情怀不曾一日忘记。听说京师已恢复同志的聚会,您与楚侗等几位兄长实际倡导。此会实在关系到世道的盛衰,人心向背、学术邪正的机枢,都在这里。六阳从地起,阳长则阴自然消散,出处虽然不同,此志未尝不相应。

圣天子在上,智慧早成,童蒙元吉。私下认为养蒙之道不在知识技能,只保护一脉真纯,不被外诱所妨碍夺取,纯岂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