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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龙溪王先生全集十三

卷十三 序阳明先生年谱序

儒藏 · 语录 · 已译 · 第 230–249 段

为臭腐。非天下之至一,何足以与于此?

译变成腐朽之物。如果不是天下最统一、最纯粹的道理,怎么能够参与这件事呢?

夫儒者之学,务于经世,但患不得其要耳。昔人谓以至道治身,以土苴治天下,是犹泥于内外精粗之二见也。动而天游,握其机以达中和之化,非有二也。功著社稷而不尸其有,泽究生民而不宰其能,教彰士类而不居其德,周流变动,无为而成,莫非良知之妙用,所谓浑然一体者也。如运斗极,如转户枢,列宿万象,经纬阖辟,推荡出入于大化之中,莫知其然而然。信乎!儒者有用之学,良知不为空言也。先师缵承绝学,接孔孟之传以上窥姚姒,所谓闻而知之者非耶?

  友人钱洪甫氏与吾党二三小子虑学脉之无传而失其宗也,相与稽其行实终始之详,纂述为谱,以示将来。其于师门之秘,未敢谓尽有所发;而亦不敢假借附会,以滋臆说之病。善读者以意逆之,得于言诠之外,圣学之明,庶将有赖,而是谱不为徒作也已。故曰“所以示训也”。

重刻阳明先生《文录》后序

  道必待言而后传,夫子尝以无言为警矣。言者,所由以入道之诠。凡待言而传者,皆下学也。学者之于言也,犹之暗者之于烛、跛者之于杖也,有触发之义焉,有栽培之义焉,有印正之义焉,而其机则存乎心悟。不得于心而泥于言,非善于学者也。

  我阳明先师倡明圣学,以良知之说觉天下,天下靡然从之,是虽入道之玄诠,亦下学事,载诸录者详矣。吾党之从事于师说,其未得之也,果能有所触发否乎?其得之也,果能有所栽培否乎?其得而玩之也,果能有所印正否乎?得也者,非得之于言,得之于心也。契之于心,忘乎言者也,犹之烛之资乎明、杖之辅乎行,其机则存乎目与足,非外物所得而与也。若夫玩而忘之,从容默识,无所待而自中乎道,斯则无言之旨,上达之机。

  固胡子重刻是录,相与嘉惠而申警之意也,不然,则圣学亡而先师之意荒矣。吾党勖诸!

读先师《再报海日翁吉安起兵书》序

  伏读吾师吉安起兵再报海日翁手书,至情溢发,大义激昂,虽仓卒遇变,而虑患周悉,料敌从容,条画措注,终始不爽,逆数将来,历历若道其已然者。所谓良工苦心,非天下之至神,何以与此?而世之忌者犹未免于纷纷之议,亦独何哉?

  夫宸濠逆谋已成,内外协应,虐焰之炽,熏灼上下,人皆谓其大事已定,无复敢撄其锋者。师之回舟吉安,倡义起兵也,人皆以为愚,或疑其诈。时邹谦之在军中,见人情汹汹,入请于师,师正色曰:“此义无所逃于天地之间,使天下尽从宁王,我一人决亦如此做。人人有个良知,岂无一人相应而起者?若夫成败利钝,非所计也。”

  宸濠始事,张乐高会詗探往来,且畏师之捣其虚,浃旬始出。人徒见其出城之迟,不知多方设疑用间,有以贰而挠之也。宸濠出攻安庆,师既破省城,以三策筹之,上策直趋北都,中策取南都,下策回兵返救。或问计将安出?师曰:“必出下策。驽马恋刍豆,知不能舍也。”及宸濠回兵,议者皆谓归师勿遏,须坚守以待援,师曰:“不然。宸濠气焰虽盛,徒恃焚劫之惨,未逢大敌,所以鼓动煽惑,其下亦全恃封爵之赏。今出未旬日辄返,众心阻丧,譬之卵鸟破巢,其气已堕,坚守待援,适以自困。若先出锐卒,乘其惰归而击之,一挫其锋,众将将不战自溃矣。”已而果然。人徒知其成擒之易,不知谋定而动,先有以夺其心也。

  师既献俘,闭门待命,一日召诸生入讲曰:“我自用兵以来,致知格物之功愈觉精透。”众谓兵革浩穰,日给不暇,或以为迂。师曰:“致知在于格物,正是对境应感实用力处。平时执持怠缓,无甚查考,及其军旅酬酢,呼吸存亡,宗社安危所系,全体精神只从一念入微处自照自察,一些著不得防检,一毫容不得放纵。勿助勿忘,触机神应,是乃良知妙用,以顺万物之自然而我无与焉。夫人心本神,本自变动周流,本能开物成务,所以蔽累之者,只是利害毁誉两端。世人利害不过一家得丧尔已,毁誉不过一身荣辱尔已。今之利害毁誉两端乃是灭三

译儒者的学问,致力于经世致用,只是担心不能抓住要领罢了。古人说用至高的道修养自身,用粗鄙之物治理天下,这仍然拘泥于内外、精粗的二元见解。行动时顺应自然,掌握关键以达到中和的教化,并没有两样。功业显赫于国家却不占有它,恩泽遍及百姓却不主宰它,教化彰显于士人却不居功自傲,周流变化,无为而成,无不是良知的妙用,这就是所谓浑然一体。如同运转北斗,如同转动门轴,众星万象,经纬开合,在大化中推荡出入,不知其然而然。确实啊!儒者是有用的学问,良知不是空话。先师继承绝学,承接孔孟的传承以上窥虞夏之道,所谓“闻而知之”的人,不正是他吗?

朋友钱洪甫先生和我们党派的几个年轻人,担心学脉没有传承而失去宗旨,一起考察他行事的始终详情,编纂成谱,以昭示将来。对于师门的奥秘,不敢说完全有所阐发;但也绝不敢假借附会,以滋生主观臆断的弊病。善于阅读的人用心去体悟,在言语解释之外获得领悟,圣学的阐明,或许将有所依赖,这样这部谱就不会是徒劳之作。所以说“用来昭示训诫”。

重刻阳明先生《文录》后序

道必须依靠言语才能传承,孔子曾经用无言来警示。言语,是用来进入道的诠释。凡是依靠言语传承的,都是下学。学者对于言语,就像盲人对于蜡烛、瘸子对于拐杖一样,有触发的意义,有栽培的意义,有印证的意义,而其关键则在于心的领悟。心中没有领悟却拘泥于言语,不是善于学习的人。

我们的阳明先师倡导圣学,用良知的学说唤醒天下,天下人纷纷跟随,这虽然是进入道的玄妙诠释,也是下学的事情,记载在录中的已经很详细了。我们党派从事师说的人,那些没有领悟的,果真能有所触发吗?那些领悟了的,果真能有所栽培吗?那些领悟并玩味的,果真能有所印证吗?领悟,不是从言语中领悟,而是从心中领悟。契合于心,就忘记了言语,就像蜡烛借助光明、拐杖辅助行走,其关键则在于眼睛和脚,不是外物所能给予的。至于玩味而忘记言语,从容默识,无所依赖而自然合乎道,这就是无言的宗旨,上达的关键。

固胡子重刻这部录,是共同嘉惠并申述警示的意思,不然,圣学就会消亡,先师的心意就会荒废了。我们党派要勉励啊!

读先师《再报海日翁吉安起兵书序》

恭敬地阅读我们老师吉安起兵再次报告海日翁的手书,真情流露,大义激昂,虽然仓促遭遇变故,但考虑祸患周全详尽,预料敌人从容不迫,条理规划措施,始终没有差错,预测未来,清晰如同讲述已经发生的事。所谓良工苦心,如果不是天下至神的人,怎么能做到这样?而世上嫉妒的人仍然免不了纷纷议论,这又是为什么呢?

宸濠的逆谋已经形成,内外协同响应,暴虐的火焰炽盛,熏灼上下,人们都认为他的大事已经确定,没有人再敢触犯他的锋芒。老师回船到吉安,倡导义举起兵,人们都认为他是愚蠢,或者怀疑他是欺诈。当时邹谦之在军中,看到人心惶惶,入内请求老师,老师严肃地说:“这是义,在天地之间无法逃避,即使天下人都跟随宁王,我一人也决定这样做。人人都有良知,难道没有一个人响应而起吗?至于成败利钝,不是所计较的。”

宸濠刚开始作乱,张扬高调,聚会侦探往来,而且害怕老师捣毁他的空虚之处,过了十天才出城。人们只看到他出城晚,不知道他多方设疑用间,有用来动摇和扰乱他的手段。宸濠出攻安庆,老师已经攻破省城,用三策筹划,上策直趋北都,中策取南都下策回兵返救。有人问计将如何出?老师说:“必出下策。驽马留恋草料,知道它不能舍弃。”等到宸濠回兵,议论者都说归师不要阻挡,必须坚守等待援军,老师说:“不对。宸濠气焰虽然盛,只是凭借焚劫的惨烈,没有遇到大敌,所以鼓动煽惑,他的部下也完全凭借封爵的赏赐。现在出城不到十天就返回,众心沮丧,好比卵鸟破巢,他的气势已经低落,坚守等待援军,正好自困。如果先派出精锐部队,趁他懈怠归来而攻击他,一次挫败他的锋芒,众将将不战自溃。”后来果然如此。人们只知道他擒获容易,不知道谋定而后动,先有用来夺取他心的手段。

老师献俘后,闭门等待命令,一天召诸生入内讲学说:“我自起兵以来,致知格物的功夫愈觉得精透。”众人说兵革浩大,日常供给都来不及,有人认为迂腐。老师说:“致知在于格物,正是对境应感受力处。平时执持怠缓,没有多少查考,等到军旅应酬,呼吸存亡,宗社安危所系,全部精神只从一念入微处自我照察,一些不能防范检查,一毫不能放纵。勿助勿忘,触机神应,这是良知妙用,顺应万物自然而我不参与其中。人心本神,本自变动周流,本能开物成功,所以遮蔽拖累的,只是利害毁誉两端。世人利害不过是一家得失罢了,毁誉不过是一身荣辱罢了。现在的利害毁誉两端乃是灭三

族、助逆谋反,系天下安危。只如人疑我与宁王同谋,机少不密,若有一毫激作之心,此身已成齑粉,何待今日?动少不慎,若有一毫假借之心,万事已成瓦裂,何有今日?此等苦心,只好自知。譬之真金之遇烈焰,愈锻炼愈发光辉。此处致得,方是真知;此处格得,方是真物。非见解意识所能及也。自经此大利害、大毁誉过来,一切得丧荣辱真如飘风之过耳,奚足以动吾一念?今日虽成此事功,亦不过一时良知之应迹,过眼便成浮云,已忘之矣!夫死天下事易,成天下事难;成天下事易,能不有其功难;不有其功易,能忘其功难。此千古圣学真血脉路。”吾师一生任道之苦心也。

译宗族、协助逆谋反叛,关系到天下的安危。只如人们怀疑我与宁王同谋,机谋稍有疏漏,若有一丝激愤之心,这身家性命早已化为齑粉,哪里等到今天?举动稍有不慎,若有一丝推诿之心,万事早已像瓦器般碎裂,哪里还有今天?这样的苦心,只有自己知道。好比真金遇到烈焰,越是锻炼越显光辉。在这里得到的,才是真知;在这里穷究的,才是真物。不是一般见解意识所能达到的。自从经历了这巨大的利害、巨大的毁誉之后,一切得失荣辱真像风吹过耳边一样,哪里能动摇我的一念?今天虽然成就了这件事功,也不过是一时良知的显现,转眼便成浮云,已经忘记了!死天下事容易,成天下事难;成天下事容易,能不占有功劳难;不占有功劳容易,能忘记功劳难。这是千古圣学的真正血脉路径。”这是我老师一生承担大道的苦心啊。

畿既读是书,并述所闻,辍诸卷端,归之嗣子正亿,服膺以为大训。是岂惟足以祛纷纷之议,千古经纶之实学亦可以窥其微矣!继述之大,莫善于此,嗣子其图之!

《击壤集》序

  康节先生《击壤集》鸣于世久矣,白沙以诗之圣属诸少陵,而以康节为别传,盖因其不限声律、不沿爱恶,异乎少陵之工,为诗家大成也。夫诗家言志,而志本于学,康节之学,洗涤心源,得诸静养,穷天地始终之变,究古今治乱之原,以经世为志,观于物有以自得也。于是本诸性情,而发之于诗,玩弄天地,阖辟古今,皇王帝伯之铺张,雪月风花之品题,自谓名教之乐异于世人之乐,况观物之乐又有万万者焉。死生荣辱辗转于前,曾未入于胸中,虽曰吟咏性情,曾何累哉?其所自得者深矣!予观晋魏唐宋诸家,如阮步兵、陶靖节、王右丞、韦苏州、黄山谷、陈后山诸人,述作相望,虽所养不同,要皆有得于静中冲淡和平之趣,不以外物挠己,故其诗亦皆足以鸣世。窃怪少陵作诗,反以为苦,异乎无名公之乐而无所累,又将奚取焉?说者谓诗之工、诗之哀也,其信然乎!

  予友荆川唐子专志静养,工于诗,有意于别传者。谓康节之诗实兼二妙,尝为书《击壤集》若干首示予,世或以为奇论,未之尽信也。嘉靖甲子,予赴宛陵之期,与督学使者耿子会于阳羡,索唐仁甫氏《击壤集》善本,授池守钟君锓梓以传,属言于予,道其所因。

  康节云:“先天图,心法也。吾终日言而未尝离乎是。”夫言,心声也,诗尤言之精也。《击壤集》中,无非发挥先天之旨,所谓别传,非耶?作者不得其意,漫然欲窥康节之门庭,亦见其难也已。

《历代史纂左编》序

  古今论治者,唐虞而下,曰夏曰商曰周,三代而下,曰汉曰唐曰宋,二者纯驳虽殊,均为膺历数之传,主持世教,而天时人纪方域之故咸赖焉。治必有法,如方圆之于规矩,平直之于准绳,断断乎不可以无者也。何也?时有古今,而治乘之;治有因革,而法纪之。道则贯乎治法,变通以趋乎时者也。夏商周之法备于六经,汉唐宋之法备于诸史,六经尚矣。自汉而下,纪载浩穰,茫无端绪,所谓汗牛塞栋,虽强有力者不能遍其说而殚其义,学者病焉。

  吾友荆川子乃取历代诸史,纂其有关于治者分为若干类,间次错陈,略加隐括,比事以联,务从简约。曰君曰将相名谋,言乎总与辅也。曰妃后、外戚、储宗、宦幸、歼篡、莽乱、方镇、夷狄,言乎支也。师儒讲明,治典所系,乃重纂诸儒传,而经生训诂、文词笔札次之,言乎儒之余也。隐逸所以风世,方技所以备物,纂隐逸传、方技传,言乎以无用为用,至赜而不可恶也。二氏与儒者之学,所争毫发而迭为盛衰,老子沙门之纪盖基之矣,不可以异端废也。故其尤有关于治者,搜罗缀辑,联以属之,不以为赘,其有一行一节之奇,足以为劝,亦录而存之,不以为琐。监版旧有纪事本末,盖纂《资治通鉴》而成者,皆以事系人,且止于汉唐,而未及宋元。是编则尽取全史,旁及诸家百代稗官野乘,有断有续,界抹点窜,类以相附,皆以事系人。噫,可谓全矣!经二十余禩,凡七易稿而始成编。初名《史大纪》,更名《史纂左编》。上下二千余年,世运之兴衰,人才之淑慝,民命之休戚,地形之险易利害,不烦探索,历历如指诸掌。其用心亦良苦哉!

  嗟乎,书契之不能还于结绳!书契文繁而不能还于简也,时之趋也。荆川子是编,盖求其简而不可得,而意则远矣。其第六稿好事者尝欲以数千金购而弗与,荆川子特挈以授予洎念庵子,各藏其半,以见平生交谊,且识苦心。手墨宛然,何可忘也。第七稿则荆川子所家藏,今督抚梅林公购梓以传于世者也。

  予与荆川子久处山中,是编每从商订,得其笔削去取之故,间亦有一得之助焉。故每类诠系数语,发以见例,用存扬榷。而王子世新、左子升甫博雅好古,荆川子入室同志友也。梅林公开馆延

译畿已经读完了这本书,并且记述了所听到的内容,将其写在卷首,交给嗣子正亿,让他牢记在心,作为重要的训诫。这难道仅仅足以消除纷乱的议论吗?千古以来经世济民的实学,也可以从中窥见其精微之处了!继承和发扬先人志业,没有比这更好的了,嗣子你要好好谋划!

《击壤集》序

康节先生的《击壤集》在世间传扬已经很久了。白沙先生将杜甫尊为诗圣,而将康节先生视为杜甫的别传,大概是认为康节先生不受声律限制,不沿袭爱憎之情,不同于杜甫的工巧,达到了诗家的最高成就。诗家言志,而志根本在于学问,康节先生的学问,洗涤心源,得之于静养,穷究天地始终的变化,探究古今治乱的根本,以经世济民为志向,观察万物有所自得。于是本于性情,抒发于诗歌,玩味天地,贯通古今,无论是皇王帝伯的铺陈,还是雪月风花的品评,都自认为名教之乐不同于世俗之乐,何况观物之乐又有万万倍于此呢。死生荣辱在眼前辗转,未曾进入心中,虽然说是吟咏性情,又有什么牵累呢?他所自得之处很深啊!我观察晋、魏、唐、宋各家的诗人,如阮籍、陶渊明、王维、韦应物、黄庭坚、陈师道等人,著作相望,虽然修养不同,但都有得于静中冲淡和平的趣味,不被外物扰乱自己,所以他们的诗也都足以传扬于世。我奇怪杜甫作诗,反而以此为苦,不同于无名公的快乐而无所牵累,这又取法于什么呢?有人说诗工巧是因为诗哀伤,这大概是真的吧!

我的朋友荆川唐子专心志于静养,擅长作诗,有意于康节先生的别传。他说康节先生的诗确实兼具两种妙处,曾经抄写《击壤集》若干首给我看,世人或许认为这是奇论,没有完全相信。嘉靖甲子年,我赴宛陵赴任,与督学使者耿子在阳羡相会,索取唐仁甫氏《击壤集》的善本,交给池州知府钟君刻印流传,嘱托我写序,说明其中的缘由。

康节先生说:“先天图,是心法。我整天说话而没有离开过这个。”言语,是心的声音,诗歌更是言语的精华。《击壤集》中,无非是发挥先天的宗旨,所谓的别传,难道不是吗?作者如果不得其意,随意想要窥探康节先生的门庭,也可见其困难了。

《历代史纂左编》序

古今论治的人,唐尧虞舜之后,说夏、商、周,三代之后,说汉、唐、宋,二者纯正驳杂虽然不同,都是承受历数的传承,主持世间的教化,而天时、人纪、方域的缘故都依赖于此。治理国家必须有法度,就像方圆之于规矩,平直之于准绳,绝对不可以没有的。为什么呢?时代有古今,而治理顺应它;治理有因袭变革,而法度规范它。道贯穿于治法之中,变通以顺应时代。夏商周的法度完备于六经,汉唐宋的法度完备于诸史,六经崇尚了。自汉代以下,记载浩繁,茫无头绪,所谓汗牛充栋,即使强有力的人也不能遍览其说而穷尽其义,学者以此为病。

我的朋友荆川先生于是选取历代诸史,编纂其中有关于治理的内容,分为若干类,交错陈列,略加概括,比附事类以相连,务求简约。说君主、将相名谋,说的是总领与辅佐。说妃后、外戚、储宗、宦幸、奸篡、莽乱、方镇、夷狄,说的是支脉。师儒讲明,治理典章所系,于是重编诸儒传,而经生训诂、文辞笔札次之,说的是儒学的余绪。隐逸用来风化世道,方技用来备物,编纂隐逸传、方技传,说的是以无用为用,至赜而不可厌恶。二氏与儒者之学,所争毫厘而迭为盛衰,老子沙门的记载大概奠定了其基础,不可以因为异端而废弃。所以其中尤其有关于治理的,搜罗缀辑,连接归属,不以为赘余,其中有一行一节的奇事,足以作为劝诫,也记录保存,不以为琐碎。监版旧有纪事本末,大概是编纂《资治通鉴》而成的,都以事系人,而且止于汉唐,而没有涉及宋元。这部书则尽取全史,旁及诸家百代的稗官野史,有断有续,删改点窜,分类相附,都以事系人。唉,可以说全面了!经过二十多年,共七次修改稿件才编成。起初名叫《史大纪》,后来改名为《史纂左编》。上下二千多年,世运的兴衰,人才的善恶,民命的休戚,地形的险易利害,不烦探索,历历如在掌中。他的用心也真是良苦啊!

唉,书契不能回到结绳记事!书契文字繁多而不能回到简略,这是时代的趋势。荆川先生这部书,大概是求简而不可得,而意旨却深远了。他的第六稿,好事的人曾经想用数千金购买而不给,荆川先生特意携带一半给我和念庵先生,各自收藏一半,以见平生交谊,并且识记苦心。手迹宛然,怎么可以忘记呢。第七稿则是荆川先生家藏的,现在督抚梅林公购买刻印以传于世。

我与荆川先生久居山中,这部书每每共同商讨,得知他笔削去取的缘故,偶尔也有一点帮助。所以每类诠释几句,发以见例,用来保存扬榷。而王子世新、左子升博雅好古,是荆川先生入室同志的朋友。梅林公开馆延

致,委以校仇之役。中间有讹舛与披窜未竟而文不相属者,二子悉从厘正,始复为完史云。世之有志于治者,得是编而考镜焉,真如规矩准绳之在手,而方圆平直有不可以胜用者矣!若夫神而明之以几于道,由史而经,进于三代之治,则存乎人焉。此固荆川子意也。

译于是,将校勘文字的工作托付给他们。其中若有错讹混乱以及删改未竟导致文意不连贯的地方,这两个人全都加以订正,这才恢复为完整的史书。世上有志于治理国家的人,得到这部书来考察借鉴,真如同手中有了规矩和准绳,而方圆平直等标准便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了!至于能够神妙地领悟并通达于大道,由史书进而通晓经义,达到夏商周三代那样的治理境界,那就取决于个人的修为了。这本来就是荆川先生的本意。

《精选史记汉书》序

  尝闻之:古文之与时文,其体裁相去若甚远,而其间同异之机,不能以寸。要皆于虚明一窍发之,非明者莫能辨也。故曰:师其意不师其辞,吾有取焉尔。读者悟夫作者之意而不失其用虚稽实、纡徐纵闭变化之态,时文犹古文也。不得其意而徒辞之徇,句句而研之,字字而校之,摸拟摘实,如优人之学孙叔敖,适足以来明者之一噱而已。

  予友荆川子尝读《史》、《汉书》,取其体裁之精且变者数十篇,批抹点裁,以为艺文之则。夫子长法《国语》、《左传》,孟坚法《史记》,固也,然其文皆自为机轴而不相沿袭,殆师其意者,非耶?子长之文博而肆,孟坚之文率而整。方之武事:子长如老将用兵,纵横荡恣,若不可羁,而自中于律;孟坚则游奇布置,不爽尺寸,而部勒雍容,密而不烦,制而不迫,有儒将之风焉。要之,子长得其大,孟坚得其精,皆古文绝艺也。

  荆川子是编,自谓深得班马之髓,而于《汉书》尤精,盖所谓得其窍者也。昔有关中人士尝持所作请证于阳明先师,先师谓曰:某篇似系辞,某篇似周诰,某篇似檀弓,某篇绝似谷梁。其人甚喜,因谕之曰:“十岁童子作老人相,拄杖曳履,咳唾伛偻,非不俨然似也,而见者笑之,何者?以其非真老人也。苟使童子饬衿肃履,拱立以介乎其间,人自竦然,不敢以幼忽之,何者?以其真童子也。”尝以语荆川子,荆川深颔之,谓可以为作文之法。且夫天下万事,未有不从虚明一窍中出而能得其精者也,因述所闻,而为之序其端。

《欧阳南野文选》序

  予友欧阳南野子文集行于世久矣,门人督学少洲冯君虑其浩博,授集于予,选其尤有关于学者若干篇,属会稽阳山庄尹,将梓以传,而门人宗伯石麓李君亦以所选集寄至,遂参互校辑,共得文若干篇,厘为四卷云。

  序曰:通天地万物一气耳,良知,气之灵也。生天生地生万物,而灵气无乎不贯,是谓生生之易。此千圣之学脉也。我阳明先师慨世儒相沿之弊,首揭斯旨以教天下,将溯濂洛以达于邹鲁,盖深知学脉之有在于是也。海内同志之士,见而知之与闻而知之者莫不知有致良知之说,然能卓然自信、实致其知者有几?能超然自悟于言教之外者有几?

  良知本无知,凡可以知知、可以识识,是知识之知,而非良知也。良知本无不知,凡待闻而择之从之、待见而识之,是闻见之知,而非良知也。是皆不能自信其良知,疑其不足以尽天下之变而有所待于外也。道本自然,圣人立教,皆助道法耳,良知亦法也。果能自悟,不滞于法,知即良知之知,识即良知之识,闻见即良知之闻见,原未尝有内外之可分也。

  南野子早岁即从先师于虔,所谓见而知之者也,沉粹慧敏,才足以达,素为先师所授记。凡振牖淬炼,无所不至,而其显体默究、孳孳亹亹以继其志,亦无所不用其情。予不肖,辱交于南野子三十余年,受其切劘之益最深。师门晚年宗说,每举相证,未尝不爽然称快,以为闻所未闻,若饮醇醴,盎然且溢于面,所谓交相益者,非耶?

  先师尝谓独知无有不良,南野子每与同志论学,多详于独知之说。好好色、恶恶臭乃其应感之真机,戒自欺以求自慊即所以为慎独也。集中无非斯义,所谓卓然之信、超然之悟,盖庶几焉。儒臣得君,自古为难。

  昔者河汾之学,不行于身而见于贞观之朝,盖房杜王魏诸贤为之表章有以致之也。先师之学不啻于河汾,南野子身际明圣,宣昭礼乐之化,过于房杜诸贤。即其所履,益信儒者有用之学,于师门与有光焉。惜乎!天不憖遗,使大业不得终显于世,吾党不能无遗恨耳!读是集者,知所考镜,以信以悟,反求而自得之,发明此学于无穷,其机有不容自已者矣!

《邹东廓先生续摘稿》序

  嘉靖乙酉秋,予偕绪山子赴会冲玄之会,出睦州,少府对崖周子示予以东廓先生之集,曰:“此第三续稿也。”且属之言。予惟先生之集传于人久矣

译《精选史记汉书》序

我曾经听说:古文与时文,它们的体裁看似相差很远,但其中相同与相异的关窍,却近在咫尺。关键都在于从虚明灵窍中抒发出来,不是明达的人不能辨别。所以说:学习其意旨而不模仿其辞藻,我对此有所取法。读者若能领悟作者的本意,而不失掉虚中求实、舒缓从容、开合变化之姿态,那么时文也就如同古文了。如果不得其意而只是追随辞藻,逐句推敲,逐字校勘,模拟摘取实词,就像优伶模仿孙叔敖,正好引来明达者的一笑罢了。

我的朋友荆川先生曾经研读《史记》、《汉书》,选取其中体裁精妙且多变的数十篇文章,加以批注、删改,作为文学写作的准则。司马迁效法《国语》、《左传》,班固效法《史记》,这固然不错,然而他们的文章都自有其内在机制而不互相沿袭,这大概是因为他们师法其意旨吧?司马迁的文章广博而奔放,班固的文章简练而整饬。拿军事来比喻:司马迁如同老将用兵,纵横恣肆,好像不可约束,却自然合乎法度;班固则如游兵奇阵的布置,不差毫厘,而且部伍雍容,严密而不烦琐,节制而不紧迫,有儒将的风范。总之,司马迁得其宏大,班固得其精微,都是古文的绝妙技艺。

荆川先生这部选本,自认为深得班固、司马迁的精髓,而对于《汉书》尤其精通,这大概就是所谓得其关窍吧。从前有关中人士拿着自己的作品请阳明先师印证,先师说:某篇像《系辞》,某篇像《周诰》,某篇像《檀弓》,某篇极像《谷梁传》。那人非常高兴,于是先师告诫他说:“十岁的童子装出老人的样子,拄着拐杖拖着鞋子,咳嗽吐痰弯腰驼背,不是不像,但看见的人却发笑,为什么呢?因为他不是真正的老人。如果让童子整理衣襟、端正步履,拱手站立在众人中间,人们自然肃然起敬,不敢因他年幼而轻视他,为什么呢?因为他是真正的童子。”我曾把这话告诉荆川先生,荆川深深点头,认为可以作为作文的方法。况且天下万事,没有不从虚明灵窍中发出而能得其精妙的,因此叙述我所听到的,并为这部书作序。

《欧阳南野文选》序

我的朋友欧阳南野先生的文集在世间流传很久了,他的学生、督学少洲冯君担心文集浩繁博杂,把文集交给我,让我选取其中对学者特别有益的若干篇,嘱托会稽阳山庄尹,将要刻印流传,而他的学生、礼部尚书石麓李君也把所选的文集寄来,于是互相参校编辑,共得文章若干篇,整理成四卷。

序言说:贯通天地万物只是一气罢了,良知,是气的灵明。化生天、化生地、化生万物,而灵气没有不贯通其中的,这就是生生不息的《易》理。这是千位圣人的学术脉络。我们的阳明先师感慨世俗儒者沿袭的弊端,首先揭示这个宗旨来教导天下,将要追溯周敦颐、程颢程颐的学说以达到孔子、孟子的境界,大概是因为他深知学术脉络的关键就在这里。海内志同道合的人士,见而知之与闻而知之的人没有不知道致良知的学说的,然而能卓然自信、切实致其良知的有几人?能超然在言语教化之外自我觉悟的有几人?

良知本来无知,凡是可以通过认知去认知、通过知识去识别的,这是知识的知,而不是良知。良知本来无不知,凡是等待听闻而选择跟随、等待看见而识别的,这是闻见的知,而不是良知。这些都是不能自信自己的良知,怀疑它不足以穷尽天下的变化而有所依赖外物。道本是自然的,圣人设立教化,都是辅助道的法则罢了,良知也是法则。如果能自我觉悟,不滞留在法则上,知就是良知的知,识就是良知的识,闻见就是良知的闻见,原本就没有内外可以区分。

南野先生早年就在虔州跟随先师,这就是所谓见而知之的人,他深沉纯粹、聪慧敏捷,才华足以通达,一向被先师所授记。凡是启发磨砺,无所不至,而他显明体悟、默默探究、勤勉不懈以继承先师的志向,也没有不尽心尽力的。我不才,有幸与南野先生交往三十多年,受到他切磋琢磨的益处最深。师门晚年的宗旨学说,每次举出来互相印证,没有不豁然开朗、称快不已的,认为听到了未曾听到的道理,如同饮下醇厚的酒,盎然且溢于面部,所谓互相受益,不就是这样吗?

先师曾经说独知没有不好的,南野先生每次与同志讨论学问,多详细阐述独知的学说。喜好美色、厌恶恶臭是其感应真实的机微,警戒自欺以求内心满足就是用来做到慎独的。文集中无非是这个义理,所谓卓然的自信、超然的觉悟,大概差不多达到了。儒臣得到君主的信任,自古以来都很难。

从前河汾之学,不在自身实行而显现在贞观之朝,大概是房玄龄、杜如晦、王珪、魏徵等贤臣为之表彰推广才导致的。先师的学问不止于河汾之学,南野先生身处明圣之世,宣扬昭示礼乐教化,超过房杜等贤臣。从他所履行的职责来看,更加相信儒者有用的学问,对于师门也有光彩。可惜啊!上天不保佑遗留下他,使得大业不能最终显扬于世,我们同门不能没有遗憾啊!读这部选集的人,知道以此为鉴,以信以悟,反求内心而自得,使这个学问在无穷中发扬光大,其契机是不容自己停止的!

《邹东廓先生续摘稿》序

嘉靖乙酉年秋天,我偕同绪山先生赴会冲玄的聚会,出了睦州,少府对崖周子给我看东廓先生的文集,说:“这是第三部续稿。”并且嘱托我写序。我认为先生的文集在人间流传很久了

,初稿刻于广德,次刻于维扬,今复刻于睦州,虽其前后所见不无深浅精粗之异,而修词命意,一惟师说之守,则先后反复,未尝少有所变也。

译初稿刻印于广德,第二次刻印于维扬,如今再次刻印于睦州。虽然前后所见的版本在深浅精粗方面难免有差异,但在修辞立意上,始终恪守老师的学说,因此先后反复修订,未曾有丝毫改变。

先师之说,以良知为宗。良知者,本性之灵,诚之原而物之则也,意者其几也,物者其日可见之行。触几而应,应而常寂,因物而感,感而常静。虚实相生,有无相形,不可以致诘。是义也,及门之士,孰不闻之?孰不能言之?然能实致其知、守而不变者,盖鲜其俦。以先生之才力誉望有足自命,使其更加一说以抗之,亦足以章教而鸣世,而先生之心,则有所不忍也。

  夫学之不明,千百年于兹。世之学者,沿习于意见之偏,测度假借,非溺于虚妄则入于支离,中行既鲜,法守无稽。而先师首倡良知之说,以一人呶呶其间,浸幽浸明,仅仅以有今日,盖亦艰矣。所幸良知在人,不容自泯,苟非泥于意见,先横不然之心,未有闻之而不信者。吾人相与一意发明,宣畅而引长之,犹恐告者之渎而信者之未至,况忍更加一说,以滋其惑乎?

  昔者孔子之门人,各以其所见为学,而后散之四方,莫相统一,故传之不能无弊。求其深信不失其宗者,颜曾之外无闻焉。是虽同为诵法孔子,而意见之私,有以累之也。今日之弊,亦居然可见矣!先生服膺良知之训,缘闻而修,求入于悟。寡欲以为静,非为虚也;应物以为常,非为支也。教学相长,以教为学,不以所得为有余,而以习见为难舍、未能通微以复完本体为不足,其用心可谓勤矣。譬之克家之子,日勤干蛊,谨守家法,惟恐有所更改废坠,以陷于不孝。此正同门之所不能及,学之日跻于精深而未已也。

  常语学者曰:“后世讲学,自习染之后言之,退然以圣人为不可及,而不察良知本体原与尧舜无异,是自画也,或失则馁。其或傲然自谓与尧舜同体,而不悟嗜欲污染之所因,是自欺也,或失则诬。皆非所谓善学也。”然则先生之所自信、与其所自立者,有可知矣!

《王瑶湖文集》序

  儒者之学,务为经世,学不足以经世,非儒也。吾人置此身于天地之间,本不容以退托,其曰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固儒者经世事也。然此非可以虚气承当、空言领略,要必实有其事矣。欲为天地立心,必其能以天地之心为心;欲为生民立命,必其能以生民之命为命。今吾人之心与所谓命者,果何物哉?道丧千载,绝学悠悠,天地自天地,生民自生民,吾人自吾人,睽分涣裂,漠然不相联属。噫,敝也久矣!自阳明夫子倡道东南,首揭良知之旨以觉天下,天下之人,皆知此心之灵贯彻天地,而生民之疴痒疾痛始与吾人休戚一体相关,为之维持抚摩,以求尽其心而致其命者,始炯然不容于自已,所谓生生之仁也。

  夫良知在人,圣愚未尝不同,然而有能有不能者,利害毁誉有以蔽之也。吾人诚有意于经世,岂忍一日悠悠,甘于退托,漠然视之而已也?天地万物,一体相通,生生之机,自不容已。一切毁誉利害之来,莫非动忍增益以求尽吾一体之实事,随其力之所及,在家仁家,在国仁国,在天下仁天下,所谓格物致知,儒者有用之实学也。

  豫章瑶湖王君,其殆庶几乎?君与吾党同事夫子,面承良知之教,从事于斯,专志不贰,居官居家,随处发明此意,以求所以自立。其官于泰也,以州里之休戚为己任;其官于浙也,以师门之休戚为己任。一以为慈父,一以为干子,一切以身徇之,不以毁誉利害惕乎其中。其退而家居,孜孜求友,以教学相长,后进多赖之。时出赴同志之会,以求交修之益。晚年筑室静养,益务邃密。凡百毁誉利害之来,不惟无所惕,且将资之以为助,即其日可见之行,庶几所谓无忝于所学者,非耶?

  嘉靖乙丑春,予赴吊念庵子,与诸友会于洪都,厥子缉录君遗文一编示予。予展而读之,多与同志问答观法切劘之说及咏歌酬应之词,与夫当官兴革宜民之疏,虽不屑屑以文名家,要皆以真志发之,以求不悖于师说,非苟然者。

  观其请质于师有曰:“斯道广大,无少欠缺,动静穷达,无往非学,但反观于内,犹未是夭寿不贰根基,毁誉利害之间未能脱然。”

译先师的学说,以良知为宗旨。良知,是本性中的灵明,是诚的根源和事物的准则;意念,是良知发动的细微征兆;事物,是日常可见的行为。触动征兆而回应,回应后常归于寂静;因事物而感应,感应后常保持宁静。虚实相互生成,有无相互映衬,这其中的道理不可深究追问。这个义理,先师门下的学生,谁没有听说过?谁不能说出来?然而能够切实地推致良知、坚守而不变的人,大概很少了。凭借先生的才力、声誉和声望,足以自许,假使先生再提出一种说法来与之抗衡,也足以彰显教化而名扬当世,但先生的内心,却有所不忍。

儒学的真谛不明,已经千百年了。世上的学者,沿袭着偏颇的意见,猜测假借,不是沉溺于虚妄,就是陷入支离破碎。中正之道既已稀少,法度准则也无从考证。而先师首先倡导良知之说,以一人在其中大声疾呼,逐渐由幽暗变得光明,仅仅才达到今天的地步,这大概是艰难的。值得庆幸的是,良知存在于人心中,不容自我泯灭,如果不是固执于偏见,先存一个不以为然的心,没有听到后而不相信的。我们共同一心去阐发,宣扬通畅并引申扩大它,还担心告知的人过于频繁而相信的人尚未达到,何况忍心再增加一种说法,来增加他们的困惑呢?

从前孔子的门人,各自以其所见为学问,后来分散到四方,不能相互统一,所以传承下来不能没有弊端。寻求那些深信不疑且不失去宗旨的人,除了颜回、曾参之外就没有听说了。这虽然是同样诵读效法孔子,但私意的偏见,有拖累他们的地方。今天的弊端,也显然可见了!先生信奉良知的教诲,听闻后加以修习,寻求进入悟境。减少欲望以保持宁静,不是为了虚无;顺应事物以保持常态,不是为了支离。教学相互促进,以教为学,不认为所得是多余的,而是以习见的成见难以舍弃、未能通达微妙以恢复完满的本体为不足,他的用心可以说是勤勉了。好比继承家业的儿子,每天勤勉地处理事务,谨慎地遵守家法,惟恐有所更改废弛,从而陷入不孝。这正是同门所不能及的,学问日益精深而没有止境。

先生常对学者说:“后世讲学,自从小习沾染之后才发表言论,退让地认为圣人不可企及,而不考察良知本体原本与尧舜没有不同,这是自我画地为牢,或许会失去而变得气馁。有的人傲慢地自认为与尧舜同体,而不醒悟嗜欲污染的原因,这是自欺欺人,或许会失去而变得诬妄。都不是所谓善于学习的人。”那么先生所自信、所自立的地方,就可以知道了!

《王瑶湖文集》序

儒者的学问,致力于治理世事,学问不足以治理世事,就不是儒者。我们置身于天地之间,本来不容许退缩推托,所谓为天地确立本心,为生民确立命运,本来就是儒者治理世事的事情。然而这不可以用虚浮的气概来承担、用空话来领会,一定要切实地有这些事。想要为天地确立本心,一定要能以天地之心为自己的心;想要为生民确立命运,一定要能以生民之命为自己的命。如今我们的心与所谓的命,究竟是什么东西呢?大道丧失千载,绝学悠悠,天地自是天地,生民自是生民,我们自是我们,分离涣散,漠然不相关联。唉,弊病已经很久了!自从阳明先生在东南倡导大道,首先揭示良知的宗旨以唤醒天下,天下的人,都知道此心的灵明贯彻天地,而生民的疾苦病痛开始与我们休戚一体相关,为之维持抚慰,以求尽此心而致此命的人,开始明显地不能自己停止,这就是所谓的生生之仁。

良知在人,圣人与愚人未曾不同,然而有能有所不能的,是因为利害毁誉遮蔽了它。我们如果真的有意于治理世事,岂能忍心一天天地虚度,甘于退缩推托,漠然视之而已呢?天地万物,一体相通,生生不息的机枢,自然不容停止。一切毁誉利害的到来,无非是动心忍性以增加修养,以求尽我们一体之实的事业,随其力量所及,在家就仁爱家人,在国就仁爱国人,在天下就仁爱天下人,这就是所谓的格物致知,儒者有用的实学。

豫章瑶湖王先生,大概接近于此吧?先生与我们同道同事于先师,当面承受良知的教诲,从事于此,专一志趣不贰,居官居家,随处阐发此意,以求自立之道。他在泰州做官时,以州里的休戚为己任;他在浙江做官时,以师门的休戚为己任。一个像慈父,一个像孝子,一切以身相殉,不以毁誉利害在心中警惕。他退而居家,孜孜不倦地寻求朋友,以教学相长,后进多依赖他。时常出席同志的聚会,以求相互切磋的益处。晚年建屋静养,更加务求深奥精微。凡是百般的毁誉利害到来,不仅无所警惕,而且将把它作为帮助,即使是他日常可见的行为,大概可以说是不辜负所学的人,不是吗?

嘉靖乙丑年春天,我前往吊唁念庵先生,与各位朋友在洪都聚会,他的儿子辑录先生遗文一编给我看。我展开阅读,多是与同志问答观法切磋的言论以及咏歌酬应的词句,以及当官时兴利除弊适宜民情的奏疏,虽然不琐碎地以文章名家,但都是以真志发出的,以求不违背师说,不是苟且为之的。

看他向老师请教质询时说:“此道广大,没有少许欠缺,动静穷达,无往不是学问,只是反观内心,还不是夭寿不贰的根基,在毁誉利害之间未能超脱。”

师手书答曰:“足知用功之密。只此自知之明便是良知,致此良知以求自慊便是致知矣。”食脔一匕,已知鼎味,生平所见,不可概见已乎?因弁数语于册,授而归之。夫吾人既有见于良知,立心立命以继绝学之传岂分外事耶?读是编者,能逆志以究其所学,亦将有炯然不容自已者矣!

译老师亲手写信回答说:“你深知用功的精微之处。这种自知之明就是良知,推致这种良知以求内心满足,就是致知了。”吃下一小块肉,就已经知道整鼎肉的美味,平生所见的道理,难道不都可以由此推知吗?因此在册子上题写了几句话,交给(你)并归还册子。既然我们既然已经体认到良知,那么确立心志、安顿性命以继承断绝的学问传承,难道还是分外的事吗?阅读这本册子的人,如果能推究作者的志向来探究他的学问,也一定会有内心明亮、无法抑制的感悟!

读《云坞山人集》序

  珠川子锐志词章之学有年,既裒然富且工矣,一日闻阳明先师良知之说,恍然若有见,怃然叹曰:“斯其根本之学也乎!吾之所习,特枝叶尔已。”间以其说发为文词,则众哗然非而笑之:“此道学头巾语也。习之将奚以为?”珠川子亦牵于旧习,未能舍,其于良知之说,又不忍弃也。二者往来于中,久未能决。

  今年秋,予赴冲玄之会,过信江,珠川子出《云坞山人集》示予。予读之,则前之所谓富且工者是已。及询所谓道学头巾语,则曰:“旧曾有《常州集》,因人之笑,弗欲以见也。”予曰:“有是哉?子于此既不能舍,于彼又不忍弃也,则如之何?夫欲之燕则北其辕而已,欲之越则南其辕而已。既欲之燕,又欲之越,是惑也,辕将安适哉?”珠川子曰:“吾亦病夫志之勿立耳,是以不能进于是也。子何以辅吾志?”予曰:“可哉!夫君子之学,莫先辨志,未有志于根本而不达于枝叶者也,亦未有志于枝叶而能得其根本者也。今之所谓良知之学者,夫亦通其说而已,未尝实致其良知也,名为根本,而未尝忘于枝叶也。子而果欲实致其良知,非徒通其说而已,则当自其一念灵明者专志而求之,弗惮于非笑,弗眩于多歧,必也忘世情、忘嗜欲,并其词章之念而忘之,而后道可几耳。良知者,天地万物之灵也,子而果能实致其良知,范围曲成,将于是乎赖,而况于文词之艺乎哉?故曰‘通乎昼夜之道而知’,语知至也。昔有求工画者,不在乎吮笔含墨,而在于解衣磅薄以坐之人,惟能忘于画而后画始工耳。今者则何以异于是?世之所谓头巾者,皆泥于良知之迹而未得其精、滞而未化者也。先师之集传于人久矣,子试取而读之,果有头巾气否乎?然则子之惑可以解矣。苟欲致知而务文词之工,是犹以隋珠而弹雀,亦末也已。是集凡若干卷,诸体裒然咸备,子既已志于根本,亦将以为枝叶而忘之矣。不然,是固词章之雄也,而可少乎?”因书以畀之,且以徵子辨志之学。

《国琛集》序

  《国琛集》者,予同年一庵唐子所纪开国以来人才之盛,集之以为世宝者也。集凡四科,盖取鲁论圣人、君子、善人、有恒之义,不以时,不以类,不以品,小大偏全,错而陈之,各擅其所美。其要主于发明此学,以蓄德而广才,固非病于方人也。

  夫学,心学也,人心之灵,变动周流。寂而能感,未尝不通也;虚而能照,未尝不明也。此千圣以来相传之宝藏,人人之所同有,惟蔽于私而始失之。学也者,学去其蔽而已矣,非有加也。夫心之通明谓之圣,圣人者,生而知之,学之的也。君子以修言,善人以质言,有恒以基言,皆学而知之者也。而惟有恒,则可以进于善人君子而入于圣,小者大,偏者全。唐子所谓斯四科者,不于文,不于行,皆自其心论之,非其心则弗取也。隆杀宾主之义存乎本述,愿学之意存乎注脚,譬草蛇灰线,而生气行乎其间,在明眼者取而观之。此纪集之本意也。

  粤自明兴以来,学术渐著,肇于薛敬轩,沿于吴康斋、胡敬斋,而阐于陈白沙。敬轩以行修,康斋以悟入,敬斋祖薛而得证于吴,白沙宗吴而尤主于自得。学将有所归矣!延绵衍溢,至于阳明夫子,首提良知之旨,示之学的,而后灿然大明。国将兴,必有兆以开其先,盖徵之也。此千古血脉流行生化之机,不以意测,不以识求。以此畜德则德日新,以此广业则业日富,转移人心之要,纲维治化之原,学之大全也。

  夫自良知之说流传海内,人孰不闻,然能实致其知者有几?唐子欲以讨真心为刺贽,真心孰从而讨之?夫真心者,言乎有恒之心。天地之道,恒久而不已。吾人果能持有恒之心,究夫虚寂流行之机以求其所入,而不以意识参乎其间,圣学庶有赖也已。若曰执权衡以较轻重,而以方人病之,浅浅乎知唐子矣。茫茫太虚,孤悬一掬,其谁幸以助予?此唐子苦心,故叙而终焉。

《山阴县核田平赋岁计》序

  治邑犹治家,

译读《云坞山人集》序

珠川子立志钻研辞章之学已有多年,已经积累得丰富且精妙了。有一天,他听闻阳明先师关于良知的学说,恍然间似乎有所领悟,怅然叹息说:“这大概就是根本之学吧!我所学习的,不过是枝叶罢了。”他偶尔将这种学说写进文章里,众人就哗然反对并嘲笑他:“这是道学家的迂腐言论。学习这个能有什么用处呢?”珠川子也被旧习所牵制,未能舍弃,而对于良知的学说,又不忍心抛弃。这两种念头在心中往来冲突,很久未能决断。

今年秋天,我赴冲玄之会,经过信江,珠川子拿出《云坞山人集》给我看。我读了之后,发现正是之前所说的丰富且精妙的作品。等到询问那些所谓的道学迂腐言论时,他说:“以前曾写过《常州集》,因为别人的嘲笑,不想让人看见。”我说:“有这种事吗?你对此既不能舍弃,对彼又不忍心抛弃,那该怎么办呢?想要去燕地就向北驾车,想要去越地就向南驾车。既想去燕地,又想去越地,这是迷惑,车辕将指向哪里呢?”珠川子说:“我也苦于志向不能确立,因此不能在此上进。你用什么来辅助我的志向?”我说:“可以啊!君子的学问,没有比辨别志向更优先的了,没有立志于根本而不能通达于枝叶的,也没有立志于枝叶而能得其根本的。现在所谓的良知之学,也不过是通晓其学说罢了,未曾真正致其良知,名义上是根本,却未曾忘记枝叶。如果你果真想要真正致其良知,不仅仅通晓其学说,就应当从那一念灵明之处专志去探求,不畏惧非议嘲笑,不迷惑于众多歧路,一定要忘记世俗之情、忘记嗜好欲望,连同那辞章的念头也一并忘记,然后道才可以接近。良知是天地万物的灵性,如果你果真能真正致其良知,规范成就万物,将依赖于此,何况是文词的艺术呢?所以说‘通晓昼夜之道而有所知’,说的是知达到极致。从前有追求画工的人,不在于吮笔含墨,而在于解衣磅礴而坐的人,只有能忘记画,画才开始精妙。现在这与那有什么不同呢?世上所谓的迂腐之人,都是拘泥于良知的迹象而未得其精髓、停滞而未化的人。先师的文集流传于人很久了,你试着取来读读,果真有什么迂腐气吗?那么你的迷惑就可以解除了。如果既要致知又要追求文词的工巧,这就像用隋珠弹雀,也是末节罢了。这部文集共有若干卷,各种文体丰富齐备,你既然已经立志于根本,也将把它当作枝叶而忘记它了。不然的话,这本来就是辞章的雄才,可以缺少吗?”于是写下来给他,并且用来检验他辨别志向的学问。

《国琛集》序

《国琛集》是我同年一庵唐子所记载的开国以来人才兴盛的情况,汇集起来作为世间的珍宝。文集分为四类,大概是取自《论语》中圣人、君子、善人、有恒的意义,不依据时代,不依据类别,不依据品级,小大偏全,交错陈列,各自展现其美好。其主旨在于阐发此学,以蓄养德行而广博才识,固然不是那种拘泥于方正之人。

学问,是心学,人心的灵性,变动周流。寂静而能感应,未曾不通达;虚空而能映照,未曾不明亮。这是千圣以来相传的宝藏,人人所共同拥有,只是被私欲遮蔽才开始失去。所谓学,就是学习去除其遮蔽罢了,并非有所增加。心的通达明亮称为圣,圣人,是生而知之,是学的目标。君子以修养而言,善人以资质而言,有恒以基础而言,都是学而知之的人。而只有有恒,才可以进于善人君子而进入圣的境界,小的变大,偏的变全。唐子所说的这四类,不在于文辞,不在于行为,都是从其心来论,不是其心就不取。隆杀宾主的意义存在于本述中,愿学之意存在于注脚中,譬如草蛇灰线,而生气行于其间,在于明眼人取而观之。这是纪集的本意。

自从明朝兴起以来,学术逐渐显著,始于薛敬轩,沿于吴康斋、胡敬斋,而阐发于陈白沙。敬轩以行为修养,康斋以悟入,敬斋祖述薛而得证于吴,白沙宗吴而尤其主张自得。学问将要有所归宿了!延绵衍溢,到了阳明夫子,首先提出良知的宗旨,指示学的目标,然后灿然大明。国家将要兴盛,必有征兆以开其先,这是征验。这是千古血脉流行生化的契机,不以意测,不以识求。以此蓄德则德行日新,以此广业则事业日富,转移人心的关键,纲维治化的本源,是学的大全。

自从良知的学说流传海内,谁没听说过,然而能真正致其知的有几人?唐子想要以讨真心为刺贽,真心从何而讨呢?所谓真心,说的是有恒之心。天地之道,恒久而不已。我们果真能持有恒之心,探究虚寂流行的契机以求其入处,而不以意识参乎其间,圣学或许有赖了。如果说执权衡以较轻重,而以方人病之,是浅浅地知道唐子了。茫茫太虚,孤悬一掬,谁有幸来助我?这是唐子的苦心,所以叙述而终结于此。

《山阴县核田平赋岁计》序

治理县邑如同治理家庭,

邑之有宰犹家之有主也。治家以利田为本,治邑以民事为本。事莫先于经界,核田平赋以制其用。经界之事也,如理一家之政,稽其为田几何、为赋几何,量其经费之用几何。既立为恒产矣,家之先有善法可仍者,从而守之,家之四邻有善法可因者,从而证之。或饬其所已废,或增其所未备,求其有益于家政而已。是非舍己利物、笃于一体之念,能若是乎?予于方湖杨侯重有感焉。

译县邑设有县令,就像家庭拥有家长一样。治理家庭以利于农田耕作为根本,治理县邑以百姓事务为根本。百姓事务没有比厘清田界更优先的,核查田亩、平均赋税,以此来制定经费的使用标准,这是厘清田界事务中的内容。这就像治理一个家庭的政务,稽查拥有多少田地、缴纳多少赋税,衡量经费开支需要多少。既然已经确立了固定的产业,家中先前有可以沿用的好方法,就遵循并坚守它;家中四邻有可以借鉴的好方法,就采纳并证实它。有的整顿那些已经废弃的制度,有的增加那些尚未完备的措施,只求对家庭政务有益罢了。如果不是舍弃私利、造福他人,并且深切认同万物一体的观念,能够做到这样吗?我对方湖的杨侯对此深有感触。

侯以进士文学起家,出,宰吾邑二年于兹,禔身范物,善政日加于民,宏才远识,百职就兴。而其所缵田赋岁计之法,审度精详,公好恶之施,明利害之原,求其有利于民而不必出于己,尤足以见仁人之用心,可以垂之永久而勿替。所谓其事虽述,其功有倍于作者,非欤!侯欲锓梓以传将来,属予为之记。记曰:

  古之善制田赋者,必因土之瘠沃、田之高下以定其田赋之重轻,田制不明,则赋法不公。二者无纪而能使国用之裕、民生之厚,不至于交受其病者,世无是理也。考之《禹贡》,土辨五色,田别三错,赋因三等。周礼大司徒以土宜之法,辨十有二土之名物,以任土事与夫定民地而登民赋之制,上之所以取乎下、下之所以供乎上,一是皆以田赋为则,而制用之法所由出焉。是非治邑之要务也哉?

  扬州之田,下上上错,山阴属扬州分野,田赋之制,汉以前无可考。自马臻开鉴湖而利始兴,所谓三百里之湖灌九千顷田是也。唐宋以来,兴废不常,利害亦异,裁成补缉,随时以为益损,要不失古人立法之意而已。国初建制,沿唐宋之旧,上稽虞周,田赋皆有定额。原田六千五顷三百六十亩有奇,原米八万二千七百石有奇。制有官民,田有肥瘠,兼之湖职学站免附新涨开垦,名数庞杂,通计一百一十六则。则因田而立,赋因则而定,徭役里甲之需,皆视此以为准。当是时,厉禁甚严,人不敢犯,其法未尝不善也。历界以来,法久禁弛,奸诡日生,那移欺隐脱漏飞法之弊,殆且百端。或以官为民,或以重作轻,且贫者利重价而摘粮卖田,富者利轻税而扣粮买田,贿通里书,尽去其籍,加以年久,遂至无挨田粮数多。屡经清查抵补,尚剩无挨田四千九百一十余亩,米一千四百八十余石,始累小民空赔,终贻里递包赔,此积弊之甚者也。前宰农里何侯璇目击斯弊,协谋于前守梅侯守德、二守潘侯,梅请于监司,锐意清量,严责委,详检核,有图以纪其繁,有册以稽其实,不惟埋没无粮之田无从而隐,而开垦新涨之田亦有可稽。乃定为四乡则例,上为湖田,次为中乡山田,次为江北田,又次为天乐田,凡无挨之米与官余重粮皆摊入于四乡之中,亩数则增额而有加,米数则通融而无改。百余年影射貱赔之害,一旦湔除,前令叶侯可成复印给由帖以便输纳。此所谓家有善法之可守者也。

  旧制:上之取于民者,五年徭役,五年里甲,十年之内,两次徵纳,余皆饱食安生,足迹可以不至县庭,其会约而徵输省,其法亦未尝不善也。历界以来,上之取乎下者日繁且亟,每岁税粮本色折色随徵水马等银,通计三万六千余两。条项既多,不得不各立收头,以司输纳。一遇佥定之时,积年包揽之徒,多方干当,得银入手,则恣为糜费,虑上追查,则巧为掩那,以一科十,将无作有,愚民无知,甘受其害。此尤积弊之甚者也。近余姚县邓侯林乔,议处一条鞭法,各折马价等银攒为一起,在收则为总,在解则为分,官不厌于比并之烦,民亦乐于输纳之便,四邻有善法可因者也。

  侯于何所更定者既守以画一之法,邓所议行者既示以乐取之公,不但已也,复虑法久弊生,渐成废弛,勤咨询,核版籍,定疆土,以致屡省之会。咨询遍则人无遁情,版籍明则上有定输。规画精密,动中肯綮,是皆饬其渐废,干蛊之义也。又念收头虽革,输纳之事当有所属,乃择粮长分花各置木柜及号簿号票,曲尽收贮之法。且各乡田亩,俱照原派。该米几何、该银几何,印给由帖,与民共知。纵使五尺之童,据由输纳,人亦莫得而欺。其岁计里甲徭役二项,亦议以一条鞭法革运头之弊处,输委之资与税粮分为三段,循序徵收,亦用一缓二之遗意。是皆增其所未备,敕法之道也。审于述作,慎于沿革,国用裕而民生厚,处官事如家,视民犹子,而无复人己之分,侯真仁人之用心也哉!是可以为法矣。

  侯复议处兴革事宜,防患守要,振风规,肃吏治,严法纪,济时艰,

译侯凭借进士功名和文学才能步入仕途,外放出任我县县令,至今已满两年。他修身立德,规范万物,善政日益惠及百姓,凭借宏大的才华和深远的见识,使各项政务得以振兴。尤其是他所继承完善的田赋年度预算之法,审度精细详实,公正地施行好恶,明辨利害的根本,谋求有利于百姓而不一定出于私心,这尤其足以体现仁爱之人的用心,可以流传久远而不废止。所谓事情虽然只是沿袭旧制,但其功效却比首创者加倍,不正是这样吗!侯打算将此文刻版印刷以流传后世,嘱托我作记。记曰:

古代善于制定田赋制度的人,必定根据土地的贫瘠肥沃、田地的地势高低来确定田赋的轻重。田制如果不明确,那么赋法就不公正。这两者如果没有准则,却能使国家用度充裕、民生厚实,不至于上下都遭受祸害,世上没有这样的道理。考察《禹贡》,土壤辨别五种颜色,田地分为三类交错,赋税依据三个等级。《周礼》中,大司徒依据适宜土壤的方法,辨别十二种土地的名物,以承担土地事务以及划定民地、登记民赋的制度,上级从下级索取、下级向上级供给,全都以田赋为准则,而制定用度的方法由此产生。这难道不是治理县邑的要务吗?

扬州的田地,属于下上上交错之地,山阴县属于扬州的分野,田赋制度,在汉代以前没有可考证的。自从马臻开凿鉴湖,利益才开始兴起,所谓三百里的湖泊灌溉九千顷田地就是如此。唐宋以来,兴废不常,利弊也不同,裁减补充,随时增减,总之不违背古人立法的本意罢了。建国初年建立制度,沿袭唐宋的旧制,上溯虞、周两代,田赋都有定额。原有田地六千五百顷三百六十亩有余,原有米八万二千七百石有余。制度有官田民田之分,田地有肥沃贫瘠之别,加上湖职、学站免附、新涨、开垦等名目繁杂,总计有一百一十六个则例。则例根据田地而设立,赋税根据则例而确定,徭役里甲的需求,都以此为准。当时禁令非常严厉,人们不敢触犯,那制度未尝不好。历任以来,法令长久禁令松弛,奸诈诡计日益滋生,挪移、欺瞒、隐匿、脱漏、飞法等弊端,几乎百端并出。有的将官田改为民田,有的将重税改为轻税,而且贫者贪图高价而摘粮卖田,富者贪图轻税而扣粮买田,贿赂里书,全部去掉他们的户籍,加上年代久远,于是导致无挨田粮数增多。屡次清查抵补,尚剩无挨田四千九百多一十余亩,米一千四百八十多石,起初累及小民空赔,最终遗留里递包赔,这是积弊最严重的。前任县令何璇目睹此弊,与前任守令梅守德、二守潘侯协商,梅侯向监司请示,锐意清丈,严格责成委任,详细检查核实,有图籍以记录其繁杂,有册籍以稽查其实际,不仅埋没无粮的田地无从隐匿,而且开垦新涨的田地也有可稽查的依据。于是定为四乡则例,上为湖田,其次为中乡山田,再次为江北田,又其次为天乐田,所有无挨的米和官余重粮都摊入四乡之中,亩数则增加定额而有增加,米数则通融而无改变。百余年影射赔补的危害,一旦清除,前任县令叶可成又印发由帖以便输纳。这就是所谓家有善法可以遵守的。

旧制:上级从百姓那里索取的,五年徭役,五年里甲,十年之内两次征收,其余都饱食安生,足迹可以不走到县衙,其会约征收节省,那制度也未尝不好。历任以来,上级从下级索取的日益繁多且急迫,每年税粮本色折色随征水马等银,总计三万六千多两。条项既多,不得不各自设立收头,以负责输纳。一旦遇到佥定的时候,积年包揽的徒众,多方干预,得到银子入手,就肆意浪费,担心上级追查,就巧妙掩饰挪移,以一科十,将无作有,愚昧的百姓无知,甘愿受害。这更是积弊最严重的。近来余姚县邓林乔,议处一条鞭法,各折马价等的银子攒为一起,在收取时为总,在解送时为分,官不厌于比并的烦琐,民也乐于输纳的便利,四邻有善法可以沿袭的。

侯对于何所更定的已经用划一的方法遵守,邓所议行的已经显示乐取的公正,不仅于此,又担心法令久行弊端产生,逐渐废弛,勤于咨询,核查版籍,划定疆土,以致屡次省会的会集。咨询普遍则人无遁情,版籍明确则上级有定输。规划精密,动辄中肯,这都是整顿其逐渐废弛,干蛊之义。又念及收头虽然革除,输纳的事情应当有所归属,于是选择粮长分花各置木柜及号簿号票曲尽收纳储存的方法。而且各乡田亩,都照原派。该米几何、该银几何,印发由帖,与民共知。纵使五尺孩童,依据由帖输纳,人也莫得而欺。其年度预算里甲徭役两项,也议用一条鞭法革除运头的弊端,输委的资与税粮分为三段,循序征收,也用一缓二的遗意。这都是增加其所未备,敕法之道。审于述作,慎于沿革,国家用度充裕而民生厚实,处理官事如家事,视民如子,而无复人己之分,侯真是仁爱之人的用心啊!这可以作为法则了。

侯又议处兴革事宜,防患守要,振风规,严肃吏治,严明法纪,救济时艰,

与地方同其利害,生民均其休戚。犹治家之主,既立有恒产,复为贞度张维以垂久大之业,此尤设险饰贲之意也。侯明于易理,故以是终焉。

译与地方百姓利害相同,与百姓休戚与共。就像治理家庭的主人,既建立了固定的产业,又制定法度纲纪以成就长久之业,这尤其体现了设置险阻、修饰文饰的意义。侯明白《易经》的道理,所以以此作为结尾。

《晴川杨公生祠录》后序

  先师之宰庐陵也,惠爱沦浃,弦诵满城,人俨然以宓子言游视之,谓守令治法中,殆无复余理。及在南赣,握兵符,治剧寇,已而值藩变,当其冲,其所指画,固亦不能外戎马韬钤以临之,而方寸之间,一念入微,藏于九地,动于九天,固自别有一种将略在。建牙鸣鼓,不事声色而得之,故其效也。从容暇豫,若游刃于全牛之躯,而不专事于斧斤。故先师尝语人曰:“至此愈见得学问得力处。”噫,盖自宰牧庐陵以来,駸駸于两字之效也。

  今司马杨公旧守吾越,盖尝以学道爱人为事者,故人亦爱公,至于今不忘。而公固以守擢兵宪去,未几,而开府镇蓟辽,兹且奉召入本兵理戎政,天子倚毗方笃,而公功名日隆于在郡■。此不亦从学道爱人,不已其功,若先师在庐陵南赣时之勉勉而能然耶。愿公之益勖之也。

  越人旧德公,碑而表之,以为未称,兹复相与祠公。祠成,而撰述者盈■,属予序诸篇末。故予即以公所尝致力者为公告,以致爱助之万一云。

《起俗肤言》后序

  君子之行其政也,其必由学乎?学也者,以万物为体者也。是故君子之治也,视天下犹一家也,视天下之人犹一人之身也,视天下之心犹一心也。譬诸木之千枝万叶而一本也,水之千流万派而一源也。是谓一视之仁。

  三代之时,其学明,故政一而化溥,举之有宗,达之有机。凡布诸经纶,宣诸令甲者,无非因民之生,顺民之性,防民之邪,以行吾一体之实学,非有所求而媚之也,非有所强而驰之也,自尽而已矣。逮德下衰,仁义寝息,世之言治者纷纷于禁令威严之末以防民,而不复知有一体之治。及民之不率于教也,则漫诿之曰:是不可化也已。政日扰,刑日烦,而治日远。呜呼!何忍视斯民之不能三代也?

  吾侯双柏子之治吾越,慨习俗之未同而病其离也,谓三代以上宗法明而知,三代以下宗法亡而乱,乃一旦以追古之意,作为肤言,以启训之。其大旨在于明宗为要,科条数十,绳引珠联以尽其变,而卒归于姓性之同,其殆举之而得其宗,达之而不失其机者乎?呜呼!可谓仁矣。

  侯之言曰:“天下一大家也,姓,身之生生不息也;性,心之生生不息也。莫先于知其姓,尤莫大于尽其性。以心观心,以身观身,以家观家,使人人各归其宗,各亲其亲,各长其长,而我无与焉。”其为教也微,其止邪也豫。譬之木培其根,水浚其源,而枝分派别,自中于理也。

  虽然,侯尝闻教于阳明夫子矣,夫子之学,以亲民为宗,一体之谓也。侯之职在亲民,而越为夫子之乡,是以夫子之教教其乡人也。是岂惟斯世治乱之所系,将吾道绝续之几重有赖焉。不肖辱在夫子之门,于侯为同志,知侯为最深,乐侯之治之有兴也,举侯所得于一体之学者为侯终松之。呜呼!吾越之民,其尚思所以迪侯之教也哉!

《太平杜氏重修家谱》序

  万历丁丑夏,予赴宣歙之会,道出太平九龙山,杜生质偕诸叔侄子弟咸赴讲下,出其所藏谱牒,乞予一言弁首,以诏后人。

  按,谱杜氏受姓出于陶唐,系籍西安。牧之公初判宣州,继刺池州,慕长林之胜,以其子荀鹤出继族人杜筠公为嗣,荀鹤公遂为长林始迁之祖。历七世,希素公迁居太邑之箬岭。又五世,广东廉访司副使国贤公始事修谱,数百年世系,得有考证。又百余年,成化间,十五世孙杜住生嗣修之,殆今将百年。杜子质辈谋于族人,复嗣修之,今所存谱牒是也。

  夫有国史,有家乘。乘者,史之流也。按凡例,修国史者必知春秋之义,然后可以明王道而正国体。修家乘者亦当知春秋之义,然后可以明人伦而正风俗。可谓得其意矣。予谓欲明春秋之义,莫先辨于是非,究明一体之学。良知者,是非之公,自圣以至于途人皆所同具,无是非之心,非人也。良知者,天地之灵气,原与万物同体。手足痿痹,则为不仁,灵气有所不贯也。有人于此,以县宇为家,以昊天为祖,以

译《晴川杨公生祠录》后序

先师担任庐陵知县时,恩惠与仁爱深入人心,城中处处充满弦歌诵读之声,人们恭敬地把他比作宓子贱和言偃,认为在地方官的治理方法中,几乎找不到比这更完美的道理了。等到他在南赣任职,手握兵权,平定凶悍的寇贼,不久又遭遇藩王叛乱,他身处冲突的中心,他所谋划指挥,固然不能脱离军事韬略来应对,但他内心细微的念头,深藏于地下,发动于天上,本来就另有一种将帅的谋略在。他建立军旗、敲响战鼓,不依靠声色威势而取得胜利,所以他的成效从容闲适,就像庖丁解牛那样游刃有余,而不专门依靠斧斤砍劈。所以先师曾经对人说:“到这里才更加看出学问发挥力量的地方。”唉,大概自从他治理庐陵以来,就渐渐取得了这两个字(指“从容”或“游刃有余”)的效果了。

现在司马杨公以前曾镇守我们越地,他一向以研习道义、爱护百姓为职责,所以人们也爱戴他,直到今天也没有忘记。而杨公本来因为守职被提拔为兵备副使离开,不久,又开府镇守蓟州、辽东,现在又奉召进入兵部管理军事政务,天子对他的倚重正深厚,而他在郡中的功名日益显赫。这不也是从研习道义、爱护百姓出发,不停止他的功业,像先师在庐陵、南赣时那样勤勉努力而能做到的吗。希望杨公更加勉励自己。

越地人一向敬重杨公的德行,为他立碑表彰,还觉得不足以表达敬意,现在又一起为他建立生祠。祠堂建成,撰写文章的人很多,嘱托我在篇末作序。所以我就把杨公曾经致力做的事情告诉杨公,以表达我万分之一的爱戴与辅助之意。

《起俗肤言》后序

君子实行他的政令,一定是通过学问吗?学问,是以万物为对象的。因此君子治理天下,看待天下就像看待一个家庭,看待天下的人就像看待一个人的身体,看待天下的心就像看待一颗心。好比树木有千枝万叶却只有一个根本,水流有千流万派却只有一个源头。这就叫做一视同仁的仁爱。

夏商周三代的时候,学问昌明,所以政令统一而教化广博,推行它有宗旨,通达它有契机。凡是颁布在经典中,宣布在法令中的,无非是顺应百姓的生活,顺从百姓的本性,防止百姓的邪恶,来实行我们一体之仁的真实学问,不是有所求取而讨好他们,也不是有所强迫而驱使他们,只是尽其本分罢了。等到道德衰落,仁义逐渐消亡,世上谈论治理的人纷纷在禁令威严的末节上防范百姓,而不再知道有一体之治的道理。等到百姓不听从教化时,就随意推托说:这是不能教化的了。政令日益扰乱,刑罚日益烦苛,而治理日益遥远。唉!怎么忍心看待这些百姓不能达到三代那样的境界呢?

我们的侯爷双柏子治理我们越地,感慨习俗没有统一而忧虑其离散,认为三代以上宗法昌明而秩序井然,三代以下宗法消亡而混乱,于是有一天怀着追慕古人的心意,撰写了《肤言》,用来开启训导。它的大旨在于阐明宗法为要务,几十条科条,像绳子牵引、珍珠串联一样穷尽各种变化,而最终归结于姓氏与本性的相同,这大概是推行它而得其宗旨,通达它而不失其契机吗?唉!可以说是有仁爱了。

侯爷说:“天下是一个大家庭,姓氏,是身体生生不息的延续;本性,是心灵生生不息的延续。没有比了解姓氏更优先的,也没有比尽本性更重大的。以心观察心,以身体观察身体,以家庭观察家庭,使人人各自回归其宗族,各自亲近其亲人,各自尊重其长辈,而我无所干预。”他的教化微妙,他预防邪恶预先。好比树木培育其根,水流疏通其源,那么枝分派别,自然符合道理。

虽然如此,侯爷曾经听受阳明先生的教诲,先生的学问,以亲民为宗旨,所谓一体之仁。侯爷的职责在于亲民,而越地是先生的故乡,所以是用先生的教诲来教育他的乡人。这难道只是关系到当世治乱的关键,也将关系到我们道统绝续的契机,大有依赖于此。我不才辱没在先生的门下,与侯爷是志同道合的人,最了解侯爷,为侯爷治理有起色而高兴,把侯爷从一体之学中得到的东西作为侯爷的终结之论。唉!我们越地的百姓,难道不应当思考如何遵循侯爷的教诲吗!

《太平杜氏重修家谱》序

万历丁丑年夏天,我前往宣州、歙州参加聚会,路过太平九龙山,杜生质带着各位叔侄子弟都来听讲,拿出他们收藏的家谱,请求我写一句话放在篇首,以告诫后人。

查考,杜氏得姓源于陶唐氏,籍贯在西安。牧之公最初担任宣州判官,接着担任池州刺史,羡慕长林的胜景,让他的儿子荀鹤过继给族人杜筠公作为继承人,荀鹤公于是成为长林始迁的祖先。历经七代,希素公迁居到太平县的箬岭。又过五代,广东廉访司副使国贤公开始修撰家谱,数百年的世系,得以考证。又过一百多年,成化年间,第十五世孙杜住生再次修撰,到现在将近百年。杜子质等人谋划族人,再次修撰,现在所保存的家谱就是这次修撰的。

有国史,有家谱。家谱,是国史的支流。按照凡例,修撰国史的人必须懂得《春秋》的大义,然后才可以阐明王道而端正国体。修撰家谱的人也应当懂得《春秋》的大义,然后才可以阐明人伦而端正风俗。可以说得其意了。我认为想要阐明《春秋》的大义,没有比先辨别是非,探究明白一体之学更重要的了。良知,是是非的公正,从圣人到路人都有,没有是非之心,就不是人。良知,是天地的灵气,原本与万物同体。手脚麻木,就是不仁,灵气有所不通畅。如果有人在这里,以县邑为家,以苍天为祖,以

四海为兄弟,以万物芸芸为同体,谁曰不可!故同之则楚越一家,以其心之同也。异之则肝胆易处,以其心之异也。今夫聚族而居,父子伯叔兄弟咸在,出入则同,吉凶庆吊则同,序事则同堂,会食则同席,由是而反其所自始,一体相授,俨然如将见之,以其谱之存也。

译天下的人都可以成为兄弟,将世间万物视为同一个整体,谁说这不可能呢!所以,如果心意相通,那么楚国和越国也能如同一家人,这是因为他们的心是相同的。如果心意相异,那么即使像肝和胆这样紧密相连的器官也会互换位置(意指关系疏离),这是因为他们的心是不同的。如今人们聚集同族而居住,父亲、儿子、伯父、叔父、兄弟都在身边,出入同行,遇到吉凶祸福、喜庆吊唁都共同面对,处理事务在同一个厅堂,一起吃饭在同一个席位,由此追溯他们共同的起源,代代相传,仿佛祖先就在眼前一般清晰可见,这是因为族谱得以保存的缘故。

古者敦睦以合族,君子难之。夫合族之难,非合之难也,以身范族之难也。非身范之难也,能以族范身之难也。故勇可以夺三军,而不可以加九族,力可以抗万乘,而不可以藐周亲。顾躬行何如耳。子也既明一体之义,以身为范,不患出之无本。一人倡之,众皆从而和之,使伯叔兄弟共明一体之学。以其所范概于子之身,一体相承,绳绳不绝,人伦将自此而可明,风俗将自此而可正。合并为公,以实行将之,不徒科条粉饰之具,始足称为善俗耳。予故乐而道之。

《太平县杜氏族约》序

  予读泾阳杜氏族约,而知教家之有道也。教家本于修身,心者,修身之本也。抱六尺之躯而不知此心为何物,醉生梦死,去禽兽不远矣,故首之以识本心。身之所施,必先于家,故次之以厚伦理。伦理明然后有礼,故次之以端礼教。礼义生于衣食足,故次之以勤本业。然必俭而后财用聚,故次之以禁奢靡。财聚必有争,故次之以息争讼。争讼不止,必穷,穷思盗,故次之以弭盗贼。弭盗必有其源,故次之以置义仓,而条约具矣。欲行此约而无会以联属人心,则涣而无统,故以崇会观终焉。

  为父兄者以此为教则为贤父兄,为子弟者以此为学则为贤子弟。欲父兄子弟之贤,必本于讲学,始能正心修身以齐其家,凡所立之约,自能谨守不失,而无矫强不终之患。昔人所谓必有关雎麟趾之意然后可以行周官之法度。不然,能禁于显而不能防于隐,能强于暂而不能持于久。所谓徒法不能以自行,藏身不恕而能喻诸人者,未之有也。杜氏勉之!

书贞俗卷序

  万历丁丑秋,予赴阳羡之会,与诸友论学,言及于风俗,会中有举吴母守节事为言者。予曰:“何如?”曰:“吴,阳羡闻姓,礼族也。吴母屠氏,夫名駰。及笄,归于吴。年二十六而夫亡,无所出。诸外氏怜其无依,苦节未易贞也,劝之醮,母毅然拒之,泣曰:‘天乎!吾妇人惟知从一而终,不知其他也。若等必欲以此溷我,有死而已。’诸外氏信其志不可夺,不复强。母益以节自誓。缟素屏居一室,绝不闻阃外事。时,夫之伯仲氏皆未有出,或劝之越序立爱,母宁虚以待,爱非所择也。十年而仲氏生子达可,伦序应立,母始解颜曰:‘吾夫有后矣。’即举而褓抱之,拊摩提携,辛苦备尝,人若以为不堪,母安焉,一无所戚。卒使其子行操业修,抵于有成,母训育之恩也。久之,冰霜之操,著于宗党,闻于有司。年五十,直指使者如制具疏以请,天子俞允,旌表其闾,人皆以为荣。母曰:‘吾妇人惟知表此心以待尽,他非吾意也。’今老矣,所守益坚。此俗后懿行也。”

  予闻之,怃然曰:“若母者,惟率其天性之自然,终始操持,无所为而为,可以徵学矣。自圣学不明,世之儒者以学在读书,学在效先觉之所为,未免依藉见闻,仿循格套,不能自信其心。自然之机,遂郁而不畅,弊也久矣。母惟率性而行,一毫无所依仿于外,不以荣戚异其情。故曰‘可以征学矣’。”

  母性纯俭,珠玉绮绣,一不喜御,惟工于织衽。晨夕率诸婢治丝枲,夜分始即安,无间寒暑。达可君惧其劳苦,跪请沮之,母曰:“吾岂迫于饥寒,不知自逸者哉?顾人情劳则善心生,逸则非僻后念易入,故寓意于此。亦将以此教于家人,所谓乐此不为疲也。”妇人之情,易溺于所亲,必阴厚其母家,至于无所出,其情尤甚。母于外氏,一裁之以义,少所假借。母生平寡嗜好,故少疾病。虽有几微,亦鲜医药,尤不惑于巫祷。曰:“医与巫,皆俗情也。吾为未亡人,即死,得从先人于地下,足矣。”此尤达人之所难也。

  达可君以进士起家,来令会稽,政暇,过予而论学,请问师门良知之旨。予曰:“惟信其心以循天则,不为见闻格套之所杂,不为荣戚之所变,不为俗情之所移,是为真致其良知,不学之学,暗合于道者也。夫风俗者,教化之基;节义者,风俗之兆。子之从政,求诸家庭有余师矣。”君复问:“贞节

译古代人们通过敦厚和睦来凝聚宗族,君子认为这很难。凝聚宗族的难处,不在于把族人聚集在一起的难,而在于以自身作为宗族榜样的难。以自身作为榜样的难处,又难在能让宗族反过来规范自身的难。所以,勇猛可以夺取三军,却不能施加于九族;力量可以对抗万乘之国,却不能轻视至亲。只看自身的行为如何罢了。杜子既然明白了“万物一体”的道理,以自身作为榜样,就不必担心推行时没有根本。一人倡导,众人都会跟随附和,让伯叔兄弟共同明白“万物一体”的学问。用所树立的榜样来概括杜子自身的行为,一体相承,绵延不绝,人伦将从此得以彰明,风俗将从此得以端正。合并公产,用实际行为来推行,不仅仅是作为条文粉饰的工具,这才足以称为改善风俗。所以我乐于称道这件事。

《太平县杜氏族约》序

我阅读泾阳杜氏的族约,才知道教育家族是有方法的。教育家族根本在于修身,心是修身的根本。抱着六尺之躯却不知道这颗心是什么东西,醉生梦死,那就离禽兽不远了,所以首先提出认识本心。身所施行的,必定先在家中进行,所以其次提出厚待伦理。伦理彰明然后才有礼,所以其次提出端正礼教。礼义产生于衣食充足,所以其次提出勤勉本业。然而必须节俭然后财物才能积聚,所以其次提出禁止奢靡。财物积聚必定有争执,所以其次提出平息争讼。争讼不止,必定导致贫困,贫困就会想着盗窃,所以其次提出消除盗贼。消除盗贼必定有其源头,所以其次提出设置义仓,这样条约就完备了。想要实行这些约定而没有聚会来联络人心,就会涣散而没有统属,所以以崇尚聚会作为终结。

作为父兄的人以此作为教育,就是贤明的父兄;作为子弟的人以此作为学习,就是贤明的子弟。想要父兄子弟贤明,必定根本于讲学,才能正心修身以整治家庭,凡是所立的约定,自然能谨慎遵守而不失误,没有勉强不能坚持到底的祸患。古人所说的,必定有《关雎》《麟趾》那样的情意,然后才可以实行《周官》的法度。不然的话,能在显明处禁止而不能在隐秘处防范,能在暂时时强制而不能长久维持。所说的空有法度不能自行,自己不能宽恕而能明白他人的人,是没有的。杜氏要努力啊!

书贞俗卷序

万历丁丑年秋天,我赴阳羡的聚会,与各位朋友谈论学问,言及风俗,聚会中有人举出吴母守节的事作为话题。我说:“怎么样?”回答说:“吴是阳羡的大姓,是讲究礼法的家族。吴母屠氏,丈夫名叫駰。成年后嫁给吴家。二十六岁时丈夫去世,没有子女。娘家的亲属可怜她无依无靠,认为坚守节操不容易,劝她改嫁,母亲坚决拒绝,哭着说:‘天啊!我作为妇人只知道从一而终,不知道其他。你们如果一定要用这个来玷污我,只有死而已。’娘家的亲属相信她的志向不可改变,不再强迫。母亲更加以节操自誓。穿着白衣独居一室,绝不闻问内室之外的事情。当时,丈夫的伯父和叔父都没有子嗣,有人劝她越序立爱(过继儿子),母亲宁愿空着等待,爱不是可以随意选择的。十年后叔父生了儿子达可,按伦常顺序应该立嗣,母亲才露出笑容说:‘我的丈夫有后人了。’立刻抱起襁褓中的婴儿,抚摸提携,辛苦备尝,别人认为难以忍受,母亲却安然处之,毫无忧愁。最终使她的儿子品行操守修养良好,达到有所成就,这是母亲训育的恩德。时间久了,冰霜般的节操,显扬于宗族乡党,闻名于官府。五十岁时,直指使者按照制度上疏请求表彰,天子批准,旌表她的里巷,人们都以此为荣。母亲说:‘我作为妇人只知道表明这颗心以等待生命终结,其他不是我的意愿。’现在老了,所坚守的更加坚定。这是后世风俗中美好的德行。”

我听了,怅然说:“像这位母亲,只是顺从天性的自然,始终操持,无所为而为,可以用来验证学问了。自从圣学不明,世间的儒者认为学问在于读书,学问在于效仿先觉者的作为,未免依赖见闻,模仿格式套路,不能自信其心。自然的机趣,于是郁结而不通畅,弊端已经很久了。母亲只是顺性而行,一毫不依赖模仿外在的东西,不因为荣辱改变情感。所以说‘可以用来验证学问了’。”

母亲本性纯朴节俭,珠玉绮绣,一点也不喜欢穿戴,只擅长织造衣襟。早晚率领众婢女治理丝麻,半夜才开始安歇,无论寒暑都不间断。达可君担心她劳苦,跪下请求阻止她,母亲说:“我难道是迫于饥寒,不知道自我安逸的人吗?只是人情劳累则善心生,安逸则邪僻杂念容易侵入,所以寄托心意于此。也将以此教育家人,所谓乐此不疲。”妇人的情感,容易沉溺于亲近的人,必定暗中厚待娘家,至于没有子女,这种情感尤其严重。母亲对于娘家,一概以义裁断,很少有所假借。母亲生平嗜好少,所以疾病也少。即使有轻微病症,也很少用药,尤其不迷惑于巫术祈祷。说:“医生和巫师,都是世俗的情态。我是未亡人,即使死了,能跟随先人在地下,就足够了。”这更是通达之人难以做到的。

达可君以进士出身,来任会稽县令,政务闲暇,来拜访我谈论学问,请教师门良知的宗旨。我说:“只相信本心以遵循天理,不被见闻格式所混杂,不被荣辱所改变,不被世俗情感所移易,这才是真正致其良知,不学之学,暗中契合于道的人。风俗是教化的基础;节义是风俗的征兆。你从政,在家庭中寻求老师已经足够了。”君又问:“贞节

与贞烈孰优?”予曰:“此皆出于心之所安,非可以优劣论也。或赴之以慷慨,或就之以从容,不为难易之殊耳。”因出仲山子贞俗图卷,属予一言弁首,以永其传。为之序而归之。

译与贞烈相比,谁更优秀呢?”我说:“这都出于内心所安,不能用优劣来评判。有的人慷慨赴死,有的人从容就义,不过是因为难易不同罢了。”于是拿出仲山子《贞俗图卷》,嘱托我写一段话放在卷首,以使其长久流传。我为它写了序言后归还给他。

《督抚经略》序

  予读司马克斋李公《督抚经略疏》,而知儒者有用之学也。学非适用,谓之腐儒。朴樕沾滞,偏琐拘陋,仅仅不敢越尺寸,奚补于世?然使用而不由于学,挥霍震掉,出之无本,虽鸿猷硕誉,鍧耀一时,譬之无根之木,无源之水,抉疏衍滥,槁涸可立而待。君子弗贵也。知此始可以议古人经纶之业矣。

  公少负奇气,英睿倜傥,不泥于习。及与闻良知之教,有志圣学,入仕以来,务为建立。翼宣礼乐,慨然以经纶为己任,而才足以达之。直道而行,致忤权宰,回翔州郡藩臬者殆十余年,始迁为御史中丞。未几,北边入寇,京辅戒严,甫趋命召,旋复忌阻,退而家食者复十有余年。究心玄理,所蓄益厚,盖天有以玉之成也。

  先,自嘉靖三十四年五六年间,岛夷屡入为寇,纵横淮甸之墟,大贾巨室,焚劫殆尽。虽屡遣大臣提兵出击,迄无成功。迩者庭臣会荐,圣心简在,特起公而任之,授以分阃专征之责,开府维扬。当是时,承衰踵敝,百务草创,兵非素练,糗非夙储,加之岁旱艰食,僵殍遍野,公以一人之身劳心殚力,料理其间。人情狃于便逸,初若操切,久始习而安之。夫岛夷倡乱,内寇为之应,民不聊生,将驱而从乱,非计也。公既募兵选士,严什伍,除戎器,稽糇粮,分屯列栅,示以威武。而尤汲汲以救赈抚绥为首务,盖缉内正所以攘外,而虑深矣。

  嘉靖己未,倭夷大举联艘,分道而入,东南震恐,且当漕运陵寝畿辅之冲,大计所关,为虑尤重。后复有三沙逸贼奔突而进,乘机合势,尤为猖獗。众方汹汹,公指画分布,应而不扰,盖筹之熟矣。自夏及秋,仅四阅月,寇前后至者动以万计。公御之也,料敌出奇,胜算若神,百日之间,前后十余捷。盖贼之始,由海门而入,与之决战,通泰间则有丁堰、马逻、曹庄诸捷,而瓜仪可无劫焚之警。及其东奔,则有姚荡、庙湾、张庄、西亭诸捷,而凤泗可无冲突之患。三沙之贼北度,由金沙而奔也,则有仲家庄、锅团、刘家庄、草堰、茅巷墩诸捷,而畿甸可无惊扰之患。瓜仪无警则饷舸安流,凤泗无患则诸陵巩奠,畿甸无患则锁钥慎固,斯皆计之大者。卒至妖氛荡扫,江淮廓清,休养安葺,民有宁宇,至于今赖之。故曰“公筹之熟矣”。

  往年寇至,小入则小利,大入则大利,卒未有能挫其锋者。今贼狃于屡胜之骄,肆行深入,其数十倍于曩时,而戎兵之额非有加于旧,乃能起破荡之旅、当方张之寇而成转战之功,昔之人提兵而不能御者,今一麾而殪之,非兵有勇怯,乃为将之制,巧拙异也。人皆惊谓“不图儒者为将,作用一至于此”,不知公盖有本以出之,非可以幸而致也。

  尝谓古人经纶之业本于至诚,渊渊浩浩,一毫机制技能无所倚而然,故曰:“苟不固聪明圣智达天德者,孰能知之?”此良知妙用,千圣之学脉也。公之成功,果能尽出于是与否,殆未可知。要之,志定而才裕,蓄厚而发深,培根浚源,指派畅达,虽未屑屑求合于古人,经纶之素,未为无所酬矣。

  昔者夫子导诸子之言志,于季路则哂之,于曾皙则叹而与之,是岂有远于恒情也哉?季路得国而治,加以师旅,因以饥馑,可使有勇而知巧,固非托诸空言者也,较诸履素乐常,浴沂风咏,尧舜之气象,大小则有间矣。无用之用,其用始神;无功之功,其功始大。非易易然也。说者谓尧舜事业如浮云过目,公之学果进于是已乎?其视往业,特一时应迹耳,固未尝以此为极则事。而区区与公百年心期,亦在彼而不在此也。

三锡篇赠宫保梅林胡公

  嘉靖庚申春,宫保制帅梅林胡公以平倭伟绩,受天子明命,署以青■之衔,锡以围玉,阴以锦衣,宠至渥也。凡在交承之下者,咸旅进于庭,所以颂公之德,表公之功,彰公之宠,殆将无所不用其情矣。予复何言哉?窃惟居德者忌,居功者怠,居宠者危,古人深所戒也,爰述《三锡篇》,以为万一之助。

  尝读《易》,师之九

译《督抚经略》序

我阅读司马克斋李公的《督抚经略疏》,从而认识到儒者是有实际用处的学问。学问如果不切实用,就叫做腐儒。那些浅薄拘泥、偏狭琐碎、拘谨鄙陋,仅仅不敢超越规矩半步的人,对世间有什么补益呢?然而如果使用人才却不源于学问,行为放纵轻率、震动不安,行事没有根本,虽然拥有宏大的谋略和盛大的声誉,一时之间光辉耀眼,但就像没有根的树木、没有源头的水,疏漏泛滥,干枯枯竭是立刻可以等待到的。君子不看重这种情形。懂得这一点,才可以议论古人治理国家的功业了。

李公年轻时怀有奇异的志气,英明睿智、洒脱不拘,不拘泥于习俗。等到他听闻良知的教诲,立志追求圣人的学问,入仕以来,致力于建功立业。辅助宣扬礼乐,慷慨地将治理国家作为自己的责任,而才能足以实现它。他坚持正道行事,以致触怒了权倾朝野的宰相,在州郡藩臬等职位上徘徊辗转将近十年,才升迁为御史中丞。不久,北方边境被敌人入侵,京城周边戒严,刚被朝廷征召,随即又遭忌恨阻挠,退回家中闲居又过了十多年。他潜心研究深奥的义理,积蓄更加深厚,大概是上天用来磨练他使他成就大业。

此前,从嘉靖三十四年到五六年间,倭寇屡次入侵,在淮甸一带纵横肆虐,大商贾和豪门大户,被焚烧抢劫得干干净净。虽然屡次派遣大臣率领军队出击,却始终没有成功。近来朝廷大臣共同推荐,圣上心中记挂,特意起用李公并委以重任,授予他分掌军权、专事征讨的职责,在维扬开设府署。当时,承接衰败和弊政,百废待兴,士兵没有经过平时的训练,粮草没有预先储备,加上当年大旱粮食匮乏,饿死的人遍布荒野,李公以一人之身劳心竭力,在其中料理安排。人们习惯于安逸,起初觉得他严厉苛刻,时间久了才习惯并安心。倭寇发动叛乱,内部寇盗响应,百姓无法生存,将被迫跟随作乱,这不是好计策。李公招募士兵挑选勇士,严明编制,修整兵器,核查粮草,分屯列阵,展示威武。而他尤其急切地把救济赈灾、安抚百姓作为首要任务,因为整顿内部正是为了抵御外敌,考虑得很深远。

嘉靖己未年,倭寇大规模联合船队,分路入侵,东南地区震惊恐惧,况且当时正值漕运、皇陵和京城周边的要冲,关系重大,忧虑尤其深重。后来又有三沙的逃贼奔突前进,趁机合兵一处,尤其猖獗。众人正惊恐不安,李公指挥部署,应对而不慌乱,大概是因为谋划得很成熟了。从夏天到秋天,仅仅四个月,敌人前后到来的动不动以万计。李公抵御他们,估量敌情出奇制胜,胜算如同神助,百日之间,前后十多次获胜。大概敌人起初从海门进入,与他们决战,在通州、泰州之间有丁堰、马逻、曹庄等捷报,而瓜洲、仪真就没有被劫掠焚烧的警报。等到敌人向东奔逃,则有姚荡、庙湾、张庄、西亭等捷报,而凤阳、泗州就没有冲突的祸患。三沙的贼人向北渡河,从金沙奔逃,则有仲家庄、锅团、刘家庄、草堰茅巷墩等捷报,而京城周边就没有惊扰的祸患。瓜洲、仪真没有警报,粮船就能平安航行;凤阳、泗州没有祸患,各陵寝就能稳固安定;京城周边没有祸患,锁钥之地就能谨慎坚固,这些都是重大的计策。最终妖气扫除,江淮地区廓清,休养生息、修缮安宁,百姓有了安定的居所,直到今天还依赖着这些。所以说“李公谋划得很成熟了”。

往年敌人到来,小股入侵就小利,大股入侵就大利,最终没有谁能挫败他们的锋芒。现在敌人习惯于屡次胜利的骄傲,肆意深入,其数量是过去的数十倍,而军队的编制并没有比过去增加,却能兴起破败的军队、抵挡正嚣张的敌人并取得转战之功,过去的人率领军队而不能抵御的,现在一挥手就歼灭了,不是士兵有勇怯之分,而是将领的指挥,巧妙与笨拙不同。人们都惊讶地说“没想到儒者做将领,作用竟然达到这种地步”,不知道李公大概有根本作为依据,不是可以侥幸得到的。

曾经说古人治理国家的功业基于至诚,深沉广大,丝毫机制技能都不依赖而自然如此,所以说:“如果不具有聪明圣智通达天德的人,谁能知道呢?”这是良知的妙用,是千位圣人的学问脉络。李公的成功,果真能完全出于此吗,大概难以知道。总之,志向坚定而才能充裕,积蓄深厚而发挥深远,培固根本疏通源头,指派畅通,虽然不琐碎地追求与古人相合,但治理国家的素志,并没有没有回报。

从前孔子引导弟子言志,对季路则嘲笑他,对曾皙则赞叹并赞同他,这难道远离常情吗?季路得到国家而治理,加上军队,因为饥荒,可以使百姓有勇气并知道技巧,固然不是空谈,与穿着素衣、安于常道、在沂水沐浴、在春风中歌唱,尧舜的气象相比,大小就有区别了。无用之用,其作用才开始神奇;无功之功,其功业才开始伟大。这不是轻易能做到的。有人说尧舜的事业如浮云过眼,李公的学问果真进步到这里了吗?他看待过去的功业,只是一时顺应时势罢了,固然不曾把这作为最高准则。而我与李公百年的心期,也在于彼而不在于此。

三锡篇赠宫保梅林胡公

嘉靖庚申年春天,宫保制帅梅林胡公因为平定倭寇的伟绩,接受天子明确的命令,授予青■的官衔,赏赐围玉,暗赐锦衣,恩宠非常深厚。所有在交接任职之下的人,都在庭院中依次进献,用来颂扬胡公的德行,表彰胡公的功绩,彰显胡公的恩宠,大概没有不尽情表达的了。我还能说什么呢?私下认为,处于德行高位的人容易招忌,处于功高位的人容易懈怠,处于恩宠高位的人容易危险,古人深深以此为戒,于是叙述《三锡篇》,作为万一的辅助。

曾经读《易经》,师卦的九

二曰:“在师中,吉。”谦之九三曰:“劳谦,君子有终吉。”公以师中之德荷三锡之命,则既以承天之宠矣,劳而能谦,乃克有终,固公所宜自尽,期以图报将来者也。夫亏益流变,福害好恶之应,天地鬼神于盈谦之戒昭昭矣。禹为大将,出师以讨撮尔逆命之苗,宜无所不可。而伯益矢谟,至有满损谦益之戒,禹又从而拜受之,盖深知夫天道不可违也。今夫禄位名寿,皆天之所以命于人而人之所以自奉其身者也。大德之人必得,若执左券以索寄然者,是非有心于得之也。舜之大德,量如太虚,未尝有一毫外慕之心,其视禄位名寿之加于其身与去于其身,如万象交变出没于太虚之中,神奇臭腐,无所拣择,亦无所增减。故饭糗终身,袗衣固有,太虚之体固如是也。吾人德不如舜,量不如太虚,未能忘乎外慕之心,而于外物之奉身者,乃欲屑屑焉求备,以自蹈于盈与满之戒,亦见其惑也已。夫角与齿缺,翼附而足亏,在物且然,而况于人乎?历观三代以后之大臣,善处成功之际而能保命以终吉者有几?禄盛者或晦于名,位尊者或劣于胤,名高者或啬于寿,而寿永者或俭于禄。岂惟德之不逮于古,固亦气化之渐薄,夫人乘之,自不容于求备也。与夺翕张,或裒或益,大化默司其柄。吾人终身浮沉于大化之中,特不能以自觉耳。

译第二爻说:“在军中,吉祥。”《谦卦》九三爻辞说:“勤劳而谦逊,君子能有好的结局而吉祥。”周公凭借在军中的德行承受了三次赏赐的命令,这已经是承受了上天的恩宠了。勤劳而能谦逊,才能善始善终,这本来是周公应当尽力做到的,以期图报答未来的恩德。亏损与增益的流转变化,福祸好恶的感应,天地鬼神对于盈满与谦逊的警戒是清清楚楚的。大禹作为统帅,出兵讨伐那微小的违抗命令的有苗部族,按理说没有什么不可以做的。然而伯益陈述谋略,竟然有满则损、谦则益的告诫,大禹又因此拜受,大概是因为他深知天道是不可违背的。如今的俸禄、地位、名声、寿命,都是上天用来赋予人而人用来供养自身的。有大德的人必定会得到,就像拿着左券去索取寄存之物一样,这并不是心里刻意想要得到。舜的大德,气量如同太虚,从未有过一丝向外羡慕的心,他看待俸禄、地位、名声、寿命加在自己身上或离开自己,就像万象在太虚中交相变化出没一样,神奇与腐朽,不加拣择,也不觉得有所增减。所以终身吃干粮,穿着单衣,太虚的本体本来就是这样的。我们德行不如舜,气量不如太虚,未能忘掉向外羡慕的心,而对于那些用来供养自身的外物,却想要琐碎地追求完备,从而让自己陷入盈满的警戒之中,这也太糊涂了。角与牙齿缺损,翅膀依附而脚部亏损,在万物中尚且如此,何况是人呢?纵观三代以后的大臣,在成功之时善于处身而能保全性命以终获吉祥的有几个?俸禄丰厚的人可能在名声上晦暗,地位尊贵的人可能在后代上衰微,名声高的人可能在寿命上短促,而寿命长的人可能在俸禄上俭薄。这难道仅仅是德行不及古人吗?其实也是气化逐渐淡薄,人乘载其中,自然不容许追求完备。给予与剥夺、收敛与扩张,有时减损有时增益,大自然默默掌握着权柄。我们终身浮沉于大自然之中,只是不能自觉罢了。

公自巡察而转中丞提督,未几而转司马总制。人言藉甚,忌且谤者纷纷未已。今日之事,于科第才望勋名三者,皆足以自致通显,但一旦骤迁,同侪尽屈其下,心不能以尽平。况乎权位重而责愈备,经费浩而迹愈疑。以一人之情,擅六七省之刑赏,而德怨易至于横生,以一人之力,答千万人之祈望,而恩泽每病于难溥。夫以不平之心,加之以求全之意,则夫忌嫉疑谤之来,固宜有所不免,而亦非人之所能趋避也。

  公自任事,数年于兹,经理浩穰,心殚力竭,虽屡获奇功,而亦屡蹈危机。自古豪杰当大任、成大功者,未有不从忧患中得之。惟公心慈量宏,生平以厚自处,未尝有仇物害人之心。履信思顺,鬼神实相之。故每遇凶而获吉,因败以为功,公诚福人哉!方新命未下之时,当事者尚有屯赏之议,及既下,人情亦有勒于使相之疑,公皆不得而与也。公之处此,惟当兢兢自反自艾,益修厥德,鉴于易书之戒,审于气化之徵,揆诸成功处功之迹,谦抑贬损,中心歉然,如不能胜。非惟不当有荣观之萌,而亦不当有求益之望,始足以答人言而回天命,所谓君子有终而吉也。

  公天性本来近道,内夷城府,外弛边幅,虽处兵革纷冗之中,亦未尝废学。居常油然,情虽畅而不缀,临变惕若,志虽郁而不挠。度能容众,似混而辨,机能料敌,似显而藏。至于忙中批答,醉中应酬,即仓遽愦扰之余,可以覆核,什百未尝遗一。非其主宰凝定而条画分明,未易以涉斯境也。

  公自谓学问未能入细,不欲吾侪以精微之说渎之,此尤见公得其大处。先师有云:“学贵有序,先须理会大略,然后精微可得而尽。如孔明读书先观大旨,未为无见。不然,反易溺于琐碎,非善学者也。”然则公殆所谓善学者非耶?虽然,精微则乌可以不尽?舜之德同于太虚而无累于外物者,以其能察于危微而致其精一之功也。微者圣学之宗,不杂于人心之谓精,纯乎道心之谓一,精一而后能致虚,致虚而后能忘累。故曰“舜有天下而不与”,言有而不居也。公之学,果能进于是,亦将与舜为徒,而三命之宠与诸福之物,亦将申锡于无疆矣。走也知公最深,故望公弥切。区区漫述,固亦儆戒之意,期以襄德于有终也。公亦将有以受我否耶?

译您从巡察使转任中丞提督,不久又转任司马总制。人们议论纷纷,嫉妒和诽谤之声不断。如今您的处境,在科举功名、才名声望、功勋名声这三方面,都足以让您显达尊贵,但一旦突然升迁,同僚们都屈居您之下,内心难以完全平服。况且权力地位越重,责任就越完备;经费浩大,行迹就越容易引人怀疑。凭一人的私情,独断六七省的刑罚与奖赏,恩惠与怨恨就容易横生;凭一人的力量,回应千万人的祈望,恩泽往往难以普遍施及。怀着不平之心,加上求全责备之意,那么嫉妒、猜疑、诽谤的到来,本来就不可能避免,也不是人力所能趋避的。

您自担任要职以来,已有数年,处理繁杂事务,心力交瘁,虽然屡次建立奇功,但也屡次陷入危机。自古豪杰担当大任、成就大功,没有不是从忧患中得来的。只因为您心地仁慈、气量宏大,平生以宽厚自处,从未有过仇视万物、伤害他人的念头。恪守诚信,思虑顺当,鬼神确实会保佑您。所以每次遇到凶险都能获得吉祥,因败局而转为功绩,您确实是福泽深厚的人啊!在新任命尚未下达时,当权者还有暂缓奖赏的议论;等到任命下达后,人们也有怀疑您将被任命为使相的想法,这些您都无法参与决定。您面对这种情况,只应当小心谨慎地反省自责,更加修养自己的德行,借鉴《易经》和《尚书》中的告诫,审慎观察气运变化的征兆,衡量成功与处位的迹象,谦虚退让,内心感到不足,好像难以胜任。不仅不应该产生荣耀自满的念头,也不应该有追求更多利益的奢望,这才足以回应人们的议论而挽回天命,这就是所谓君子有始有终而吉祥。

您的天性本来就近乎大道,内心平和坦荡,外表不拘小节,虽然身处战乱纷繁冗杂之中,也从未荒废学问。平时从容自然,情感虽然舒畅却不放纵;面临变故时警惕畏惧,意志虽然压抑却不屈服。气度能容纳众人,看似浑厚却明辨是非;机智能料敌制胜,看似显露却深藏不露。至于在忙碌中批阅公文,在醉意中应酬交际,即使在仓促混乱之后,也能复核无误,成百上千件事从未遗漏一件。如果不是内心主宰凝定而条理分明,是不容易达到这种境界的。

您自称学问未能深入细节,不希望我们用精微的学说去冒犯您,这尤其显示出您把握住了学问的大处。先师曾说:“治学贵在有序,先要理清大略,然后精微之处才能穷尽。就像诸葛亮读书先观大旨,并非没有见解。否则,反而容易沉溺于琐碎,就不是善于学习的人了。”那么您大概就是所谓善于学习的人吧?虽然如此,精微之处怎么可以不穷尽呢?舜的德行如同太虚一样广大而不被外物牵累,是因为他能洞察危险与细微之处,从而达到精纯专一的功夫。细微是圣学的根本,不掺杂人心杂念称为精,纯粹符合道心称为一,精一之后才能达到虚静,达到虚静之后才能忘却牵累。所以说“舜拥有天下而不参与”,意思是拥有却不居功。您的学问,如果真的能进步到此境界,也将与舜为同类,而三命之宠以及诸般福物,也将无限度地赐予您了。我了解您最深,所以对您期望更切。这些随意陈述的话,固然也有警戒之意,期望帮助您德行有始有终。您也会接受我的这些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