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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儒藏龙溪王先生全集六

卷五蓬莱会籍申约(一)

儒藏 · 语录 · 已译 · 第 77–95 段

士君子立身天地间,惟出与处而已。出则发为经纶,思以兼善天下;处则蕴为康济,思善其乡以先细民,未尝无所事事。若徒轻肥荡恣,虚生虚死,甘与草木同朽腐,是下流凡夫也,能无耻乎?无会长彭山先生,年老悬车,著述之暇,仿于昔贤,洛社香山,集诸同志若干人,为蓬莱之会,意盖有在也。

  会约凡六条,立法之意颇善,初行甚肃,浸久约弛,兼之存殁更代不常,渐至于蛊,文具徒存,儆戒相成之意隐矣,识者病焉。夫率作兴事,必屡省而后成蛊。元亨而天下治,再造乾坤之时也。承诸君之不鄙,欲有所申饬,谮为一言,弥缝补葺,阐明六事,思与更始以善其后,凡我同盟资迈中人,志存尚友,必不忍以凡夫自处。豪杰之士无所待而兴,非诸君之望而谁望哉?

  敦德业

  原议士夫居乡,难于闻过,此会之立,正欲虚心受益,相规相劝,以善补过。“子路,人告之以有过则喜”,喜者由衷达外,一毫无所矫饰,喜其得闻而改之也。感应之机极神,机动于此,诚动于彼,非人能以有过告之之为难,闻过而喜、自有以来人之告之为难也。譬之有疾之人,良医识其致疾之原,施以针砭,投以汤液,虽不免有痛楚瞑眩之苦,乐而受之,方幸其夙疾之有瘳也。少有讳疾后心,未免生忌,虽有良医,亦将见之而走,卢扁所以动心于膏肓也。自今以后,愿诸君各发闻过则喜之心,以讳疾为戒,时时虚怀,务求尽言,不以为忌。凡我同盟,亦望以一体为念,与人同过,诚意有余而言若不足,务尽忠告之益,期于改而后已。若心知其非而为之掩,不规于身,而退有后言,尤非君子之用心,亦非立约之初意也。

蓬莱会籍申约(二)

  2、崇俭约

  原议越俗素称雅直,近习多侈靡,每事尚奢,今日之会,正复古还淳之时。会席议定三人一席,每席时果四色,鱼肉六器,面食二品,不得过丰。近日会者若以为简,渐加丰腆,殊非初意。若徒以侈靡高,与俗情奚别?凡我同盟之人,自今以始,务如初约,如过约者,众共嗤之,仍令再举如式,以示必罚。仆从止于一人,舟舆夫役,尽谴归食,弗令混扰。以此类推,凡遇婚丧庆会仪节,不妨共为称量,务协于度。礼奢宁俭,凡我同盟,相与同心共济,越俗庶有一变之机。顷者不肖举行丧礼、与敬所君举行婚礼,略为之兆,亦所以先细民也。

  3、恤患难

  原议吾辈素分守礼,谅无一朝之患,或变生不测,有意外欺凌,非所自取者,凡我同盟,务相体谅,维持保护,弗令失所。此一体休戚之情也。人无皆非之理,凡患难之来,未有无因而致者。或利害相交,责己常薄而责人常厚;或货财相及,丰于处己而啬于处人。外假名义,内藏险机,势以相轧,利以相图,忿以相争,智以相竞,党同伐异,尚以为公是非,恣情殉欲,尚以为同好恶。此皆自处非理,致患之由,不从外得,不可不自反者。凡我同盟,有一于此,务相规正,启其是非本心,使之惩艾悔改以弭其变。此即忠告之道、全身远害之术也。夫君子有终身之忧始无一朝之患。终身之忧在于忧不如舜,舜为法天下、传后世,我犹未免为乡人也。凡前非理之处、致患之由,皆乡人之所为,耻为乡人则必志为古人,此重则彼轻,持衡之势也。自古善学舜者莫如颜子,‘有若无,实若虚,犯而不校’乃曾子追称之辞,雍、闵、由、赐诸贤有所不能及也。颜子宅心虚无,视听言动无非礼,是即危微精一之传。颜子常立于无过之地,未尝得罪于人,人自犯之,始可以言不校。今人于患难之来,动欲以犯而不校自处,亦见其不自谅也已。我以非理加于人,人以非理答之,是乃报施之常,所谓出乎尔者反乎尔者也,乌得谓之犯?正须自反以求其所未至,岂可漫然视之而已乎?故有孟子之自反然后可进于颜子之不校,此尚友之次第、一体之实学,所谓终身之忧也。

蓬莱会籍申约(三)

  4、修礼节

  原议士大夫相与,交际在所不废,

译士人君子立身于天地之间,只有出仕与隐居两种选择罢了。出仕则施展治国安邦的才能,想着要造福天下;隐居则蕴藏救世济民的抱负,想着先造福乡里以惠及百姓,未曾有过无所事事的时候。如果只知追求轻车肥马、放纵享乐,虚度一生,甘愿与草木一同腐朽,这是下流庸俗之人,难道不觉得羞耻吗?会长彭山先生,年老退休,在著述之余,效仿古代贤人,在洛阳、香山等地,聚集志同道合的人若干人,结成蓬莱之会,其用意深远。

会约共有六条,立法的用意很好,刚开始实行时非常严肃,但时间久了约定松弛,加上人员生死更替不常,逐渐变得混乱,条文徒具形式,相互警戒勉励的意义就隐没了,有识之士对此感到忧虑。凡是倡导兴起事务,必须多次反省才能成功,否则就会陷入混乱。元亨之时天下大治,正是再造乾坤的时候。承蒙各位不弃,想要有所申明告诫,我写下一段话,弥补修补,阐明这六件事,希望能重新开始以善后。凡是我同盟中资质中等的人,志向在于向上交友,一定不忍心把自己当作庸俗之人。豪杰之士无需等待就能兴起,除了各位还指望谁呢?

敦德业

原议士大夫居住在乡间,难以听到自己的过错,设立这个会,正是为了虚心接受益处,互相规劝,以善补过。“子路,别人告诉他有过错就高兴”,高兴是从内心流露到外表,毫无矫饰,高兴的是能听到过错并改正它。感应的机制极其神妙,动机在此,诚意在彼,不是别人难以把过错告诉他,而是听到过错就高兴、主动引人来告知自己,这才是难的。好比有病的人,良医知道致病的根源,施以针灸,投以汤药,虽然不免有痛苦眩晕之苦,却乐意接受,庆幸旧疾得以痊愈。稍有讳疾忌医的心思,未免产生忌恨,即使有良医,也会看见他就跑,这就是卢医、扁鹊之所以对膏肓之病感到无奈的原因。从今以后,希望各位都发出闻过则喜的心,以讳疾为戒,时时虚怀若谷,务求直言相告,不以为忌。凡是我同盟的人,也望以一体为念,与人同过,诚意充足而言辞谦逊,务尽忠告之益,期望改正后才停止。如果心里知道不对却为之掩盖,不在当面规劝,反而背后议论,尤其不是君子的用心,也不是立约的初衷。

蓬莱会籍申约(二)

2、崇俭约

原议越地风俗素来号称雅正直率,近来习气多奢侈浪费,每件事都崇尚奢华,今日的会,正是复古返朴的时候。会席规定三人一席,每席时令水果四种,鱼肉六器,面食二品,不得过于丰盛。近日参会的人如果认为简陋,逐渐增加丰盛,完全不符合初衷。如果只以奢侈浪费为高,与世俗之情有什么区别?凡是我同盟的人,从今开始,务必遵守初约,如果超过约定,众人共同嗤笑,仍让他再按规矩举行,以示必罚。仆从只限一人,车马夫役,全部遣归吃饭,不让他们混杂扰乱。以此类推,凡遇婚丧庆贺的仪节,不妨共同衡量,务求符合法度。礼仪宁可节俭,凡是我同盟的人,同心协力,越地风俗或许有改变的机会。近来我不才举行丧礼、与敬所君举行婚礼,略微做出榜样,也是为了先惠及百姓。

3、恤患难

原议我们素来分守礼法,相信没有一朝之患,或者变故不测,有意外欺凌,不是自己招致的,凡是我同盟的人,务必互相体谅,维持保护,不让他们失所。这是一体休戚相关的情谊。人没有完全无错的道理,凡患难到来,没有无因而致的。或者利害相交,责备自己常薄而责备别人常厚;或者货财相及,对自己丰厚而对别人吝啬。外表假借名义,内藏险恶机心,以势相轧,以利相图,以忿相争,以智相竞,党同伐异,还以为是公是非,恣情殉欲,还以为是同好恶。这都是自己处事不合情理,导致患难的缘由,不是从外得来的,不可不自我反省。凡是我同盟的人,有其中一种情况,务必互相规劝纠正,启发其是非本心,使他惩艾悔改以消除变故。这就是忠告之道、全身远害之术。君子有终身之忧,才没有一朝之患。终身之忧在于忧虑不如舜,舜是天下效法、传之后世的,我还未能摆脱乡人的身份。凡以前不合情理之处、导致患难的缘由,都是乡人的所为,以做乡人为耻,就必定立志做古人,这是重此轻彼,持衡之势。自古善于学习舜的人没有比得上颜回的,“有若无,实若虚,犯而不校”是曾子追述的话,雍、闵、由、赐等贤人也有所不及。颜回内心虚无,视听言动无不合礼,这就是危微精一的传承。颜回常立于无过之地,未曾得罪于人,别人侵犯他,才可以说不计较。今人面对患难到来,动不动就想以犯而不校自处,也是不自量力啊。我以不合情理的方式加于人,人以不合情理的方式回答我,这是报施的常理,所谓出乎尔者反乎尔,怎么能说是侵犯呢?正须自我反省以求其所未至,岂可漫然视之呢?所以有孟子的自反,然后可以进于颜回的不校,这是尚友的次第、一体的实学,所谓终身之忧。

蓬莱会籍申约(三)

4、修礼节

原议士大夫相处,交际在所难免,

然亦难于中节。如遇监司郡邑有称贺公礼,挨次为首,相期举行,表里四匹,函书果酒以为常,弗得私举。此外,非不得已不宜轻入公门,亦远耻之道也。亲友乡党遇有吉凶当行之礼,亦宜同事,人出分仪一钱,物薄情厚,免于失礼而已。间有亲戚或报施欲称者不在此例。会中诞辰,先期具柬请,如例不答,席近,议醵费,会中人出银五钱,置小册,共送会长收贮,间有义举,亦取诸此支销,完日再行补贮,亦从简之道也。

译然而也很难做到合乎礼制。如果遇到监司、郡邑官员有称颂祝贺的公事礼仪,按次序排在首位,大家约定共同举行,准备表里四匹,连同书信、水果、酒食作为常例,不得私自举行。此外,若非不得已,不宜轻易进入官府衙门,这也是远离耻辱的方法。亲友同乡遇到应当办理的吉凶礼仪,也应当共同协助,每人出资一钱,礼物微薄但情意深厚,只要不违背礼节就可以了。偶尔有亲戚或施恩者想要称颂的,不在此列。聚会中遇到生辰,提前准备请柬邀请,如果按惯例不应答,且席位相近,商议凑集费用,聚会中每人出银五钱,购置小册子,共同送给会长收藏保管,偶尔有义举,也从这里支取费用,用完后再进行补充储存,这也是崇尚简约的方法。

4、严约规

  原议每月之会择于初八日起,至于十八日内一举之。如遇良辰乐事或选胜出游,不妨再举。期以巳前赴会,终酉而别。有不得已者,先于报册内开明,毋托辞致罚。终日谈笑间亦当有益身心,其官司得失、他人是非一切不置诸口,违者罚。自彭山捐背,会中无所统一,渐失初意,每谈端一起,哄然群和,丝牵枝蔓,若无了期,验诸人己身心,更无纤毫补益,徒坐消日力而已。孔子有曰:“群居终日,言不及义,好行小慧,难矣哉!”夫岂不义而孔子言之,凡浮谈侈说,或近于鄙亵、沦于狎昵,骋能心、夸胜见,无补于身心,无益于人己,皆不及义之言也。小慧与大智正相反。大智者,本心虚灵洞彻,如水鉴之应物,变化云为,万物毕照,未尝有所动也。小慧则矜饰炫露,沾沾自喜,出以机心,成以机械,巧发幸中,纯白受伤,有道之所羞为,故曰“难矣哉”。自今以后,愿与诸君图为更始之计,趁此日力讨个生身受命着落处做。每值会期,订以辰刻赴会,主人别治静室,焚香默对,外息尘缘,内澄神虑。相轮会主启请,或证所得,或质所疑,或徵六经四子之言以为折衷,或举古人嘉言懿行以为资揩。议论稍有不合,不妨虚心相与,徐以俟之,毋动气求胜。精神归一,气象冲和,敛而不伤于滞,泰而不失于纵。旁午就席,酒行无算。久坐神惫,间起缓步。或命题赋诗,或雅歌投壶,各以意适,不至溺而忘返。张弛迭用,文武之道,只此是学。纵恣无检,固为放心,过于拘迫,亦为慎而无礼。舞雩沂咏,孔子所与,此吾辈名教中乐事也,人心中自有天则,知学者当自得之。

蓬莱会籍申约(四)

  6、明世好

  原议今日之会不徒燕集而已,必使身无过举,子孙有所法则,互相告戒,期于有成,相勉相期后意亦如今日。古云:“中也养不中,才也养不才。”故人乐有贤父兄也。世衰教弛,子弟失其所养,不能皆贤,虽有聪明智慧,世以为才子弟,其受病多在于傲。傲,凶德也。以傲事父则不孝,以傲事君则不忠。丹朱之不肖,象之不弟,只一傲字结果一生。傲之反为谦。谦,德之柄也。故谦以事父则为孝子,谦以事君则为忠臣。尧之允恭,舜之温恭,只是谦到极处。谦之六爻无凶德,中有山,内止而外顺也。若内不止则徒矫饰于外,是为足恭,君子所不贵也。吾人教养子弟,先在去其傲心、养其谦德,至身外功名,得之不得自有命在。使子弟能温恭退让为孝为忠,行无邪僻,虽终身隐居亦不失为克家之子。苟不知谦顺,悻悻自高,纵使发科取第、才名盖世,适足以长傲饰非,非全身保家之道也。欲使子弟得其所养,在于亲炙薰陶。会中子弟有愿听教者不妨携至,使执卑幼献酬之礼,观法考镜,求以自淑,志同则道同,世讲之好始不为弥文耳。

申约后语

  右申约六条,因彭山会长所立旧规略为分疏,以见此会不为虚举。若吾人所以安身立命处,尚有向上一机不可不理会。古人以人有五幸:幸不为禽兽,幸生中国、不为夷狄,幸为男子不为女人,幸为四民之首、不为农工商贾,幸列衣冠、生于盛世。此是天地间第一等人,不可不自幸。既为天地间第一等人,当做天地间第一等事。第一等事非待外求,即天之所以与我,性命是也。吾人若不知学,不干办性命上事,虽处衣冠之列,即是襟裾之牛马。绮语巧言、心口不相应,即是能言之鹦鹉,与禽兽何异?夷狄气性凶暴,无信义、无亲戚上下之交,吾人若使气纵性、不以信义自闲,与夷狄何异?女人所处在闺闼房帏,所事在米盐醯酒,所欲在服饰玩好,所系在儿女玉帛,丈夫志在四方,若朝夕营营、无超然之兴,与女子何异?士与商贾异者,以其尚义而远利也,农食以力、工食以艺,尚不肯空食,吾人饱食终日、安于素餐,或孳孳于刀锥之间、较量盈缩,不能忘谋利之心,将农工不如,与商贾何异?若是而齿衣冠、处盛世,亦幸生而免耳。凡世间功名富贵,求之有道,

译四、严明规约

原议每月的聚会,选定从初八日开始,在十八日之内举行一次。如果遇到良辰美景或值得出游的胜地,不妨再举行一次。约定在巳时之前到达聚会地点,直到酉时才分别离去。如果有不得已的情况,事先在报册中写明,不要找借口以免受罚。整日谈笑之间也应当对身心有益,那些官场得失、他人是非,一概不要挂在嘴边,违反者受罚。自从彭山去世,会中无人统一主持,逐渐失去了最初的宗旨,每当谈论起某个话题,大家便哄然附和,牵扯出许多枝节,似乎没有结束的时候,检验对他人和自己身心,没有丝毫补益,只是白白消磨时光罢了。孔子曾说:“整天聚在一起,说话不涉及道义,喜欢卖弄小聪明,真是难啊!”难道是不义的话孔子才说吗?凡是浮夸的谈论,或者接近鄙俗轻慢、流于狎昵亲昵,逞能炫耀、夸示己见,对身心没有补益,对人己没有益处,都是不涉及道义的话。小聪明与大智慧正好相反。大智慧的人,本心虚灵透彻,像水镜映照万物,应对变化,万物都清晰可见,内心未曾有所动摇。小聪明的人则矜持修饰、炫耀显露,沾沾自喜,出于机巧之心,形成机械之态,侥幸中得,纯朴的本性受到伤害,这是有道之人所羞于做的,所以说“真是难啊”。从今以后,希望与各位共同谋划改头换面的计划,趁着这时光讨个安身立命的着落处来做。每逢聚会日期,约定在辰刻到达,主人另外准备静室,焚香默坐,对外断绝尘世牵绊,对内澄清神思虑念。轮流担任会主启请,或者印证所得,或者质疑所惑,或者征引六经四子的言论作为折中标准,或者列举古人的嘉言懿行作为借鉴。议论稍有不同,不妨虚心相处,慢慢等待,不要动气争胜。精神专注统一,气象冲淡平和,收敛而不滞涩,安泰而不放纵。交错就座,饮酒不限次数。久坐精神疲惫,偶尔起身缓步。或者命题赋诗,或者雅歌投壶,各自随心适意,不至于沉溺而忘记返回。张弛交替使用,文武之道,只是这样就是学问。放纵无检点,固然是放逸之心,过于拘束紧迫,也是谨慎而无礼。在舞雩台咏唱,是孔子所赞许的,这是我们名教中的乐事,人心中自有天理法则,求知的人应当自己体悟得到。

蓬莱会籍申约(四)

六、明确世间喜好

原议今天的聚会不仅仅是宴饮集会而已,一定要使自身没有过错举动,子孙有所效法的准则,互相告诫,期望有所成就,互相勉励期望后来的意思也像今天一样。古语说:“中正的人养育不中正的人,有才的人养育无才的人。”所以人们乐于有贤德的父兄。世道衰微教化松弛,子弟失去教养,不能都贤德,虽然有聪明智慧,世人认为是才子的子弟,他们的毛病大多在于傲慢。傲慢,是凶险的德行。用傲慢侍奉父亲就是不孝,用傲慢侍奉君主就是不忠。丹朱的不肖,象的不悌,只是一个傲字毁了一生。傲慢的反面是谦虚。谦虚,是德行的关键。所以用谦虚侍奉父亲就是孝子,用谦虚侍奉君主就是忠臣。尧的允恭,舜的温恭,只是谦虚到了极点。谦卦的六爻没有凶险的德行,中间有山,内止而外顺。如果内心不停止,只是在外表矫饰,这是足恭,君子所不贵重的。我们教养子弟,先在于去除他们的傲慢之心、培养他们的谦虚之德,至于身外的功名,得到得不到自有命运在。如果子弟能温顺恭敬退让,为孝为忠,行为没有邪僻,即使终身隐居也不失为能继承家业的好儿子。如果不知道谦虚顺从,愤愤自高,即使考中功名、才名盖世,也足以助长傲慢掩饰错误,不是保全自身保护家庭的方法。想要使子弟得到教养,在于亲近熏陶。会中子弟有愿意听教的,不妨带到这里,让他们执行卑幼献酬的礼节,观察效法考察借鉴,以求自我完善,志向相同则道义相同,世代讲习的情谊才不至于成为虚文罢了。

申约后语

以上申约六条,因为彭山会长所立的旧规略作分疏,以表明此会不是虚设之举。至于我们安身立命的地方,还有向上一机不可不理会。古人认为人有五幸:幸而不做禽兽,幸而生在中国、不做夷狄,幸而为男子不做女人,幸而为四民之首、不做农工商贾,幸而位列衣冠、生于盛世。这是天地间第一等人,不可不自幸。既然作为天地间第一等人,就要做天地间第一等事。第一等事不需要向外寻求,就是上天赋予我的,性命就是。我们如果不知道学习,不办理性命上的事,即使处在衣冠之列,也就是穿着衣服的牛马。绮语巧言、心口不一,也就是能说话的鹦鹉,与禽兽有什么不同?夷狄气性凶暴,没有信义、没有亲戚上下之交,我们如果使气纵性、不以信义自我约束,与夷狄有什么不同?女人所处在闺房之中,所事在米盐醯酒,所欲在服饰玩具,所系在儿女玉帛,丈夫志向在四方,如果朝夕营营、没有超然之兴,与女子有什么不同?士人与商贾不同的,是因为崇尚道义而远离利益,农民靠力气吃饭、工匠靠技艺吃饭,尚且不肯白吃,我们饱食终日、安于素餐,或者孜孜于刀锥之间、较量盈缩,不能忘记谋利之心,将不如农工,与商贾有什么不同?像这样而位列衣冠、处在盛世,也只是幸生而免于祸患罢了。凡世间功名富贵,求之有道,

得之有命,不可幸致。若自己性命,人人所固有,求之即得,无待于外。世人于功名富贵不可幸致者念念不能忘情,于自己性命所固有者多舍之而不知求,亦见其惑也已。阳明先师拈出良知两字,乃从生机中指个灵窍与人,使知有用力之地。今有不孝不弟之人,指为不孝不弟则怫然而怒,可见不孝不弟之人良知未尝忘也。甚至做贼之人,指其为贼则忿然而斗,贼见孝子亦知肃然而敬,可见做贼之人良知未尝忘也。尧舜之时指为孝弟之人后世之人亦以为孝弟,尧舜之时指为不孝不弟之人后世之人亦以为不孝不弟,可见千万古上下良知未尝亡也。吾人若真发心为性命,信得此件事及,只随事随物致此良知,便是尽性、便是终身保命之符,不可须臾离者也。世人以致知之学为迂,可无事于讲者,但未之思耳。凡我同盟,有逾七望八者、有逾五望六者,既脱世网、下戏台,正好洗去脂粉、觑见本来面目之时,若于此不知回头,真成当面磋过,可惜也已。且人生世间,如电光火石,虽至百年,只如倏忽,大限到来,定知不免。古云:“谁人肯向死前休”,若信得此及,见在世情嗜欲、好丑顺逆种种未了之心,便须全体放下,将精神打并归一,只从省力处做,惟求日减,不求日增,省力处便是得力处。古人之学原是坦荡荡,才有拘挛束缚,谓之天刑。前已略言之,然真假毫厘、辨之在早,不可不自考也。诸君果能如武公之好学,愚也敢忘蒙瞽之箴,交相警勉,使人己皆获其益,始足以先细民,始信此会之不为虚耳。

译获得它靠的是天命,不可侥幸求得。至于自身的性命,是人人本来固有的,只要去追求就能得到,不需要依赖外物。世人对于功名富贵那些不可侥幸得到的东西,念念不忘、无法割舍;而对于自身性命那些本来固有的东西,大多舍弃而不去追求,这也可见他们的糊涂了。阳明先师提出“良知”二字,是在生命的生机中指出一个灵明的窍穴给人,使人知道用力的地方。现在有不孝不悌的人,指出他不孝不悌,他就会愤怒,可见不孝不悌的人良知并没有忘记。甚至做贼的人,指出他是贼,他就会愤然争斗;贼见到孝子也知道肃然起敬,可见做贼的人良知也没有忘记。尧舜时代被指认为孝悌的人,后世的人也认为是孝悌;尧舜时代被指认为不孝不悌的人,后世的人也认为是不孝不悌,可见千万年上下良知并没有消亡。我们如果真心为性命着想,确信这件事可行,只随着事随着物推致这良知,就是尽性,就是终身保命的符契,片刻也不能离开。世人认为致知的学问是迂腐的,可以不必讲习,只是没有思考罢了。凡是我们同盟中,有超过七十岁望八十岁的、有超过五十岁望六十岁的,既然已经脱离世俗的罗网、走下戏台,正是洗去脂粉、看清本来面目的时候,如果在这个时候不知道回头,真是当面错过,可惜啊。况且人生在世,如同电光火石,即使活到百年,也只是一瞬间,大限到来,一定知道无法避免。古语说:“谁人肯向死前休”,如果确信这一点,对于在世的情欲嗜好、好丑顺逆种种未了的心,就必须全部放下,将精神集中归一,只从省力的地方去做,只求每天减少,不求每天增加,省力的地方就是得力的地方。古人的学问原本是坦荡的,一旦有了拘挛束缚,就叫做天刑。前面已经略微说过,然而真假毫厘之间,辨别要趁早,不能不自我省察。各位如果真的能像武公那样好学,我也敢忘记自己蒙昧瞎眼的规劝,互相警勉,使自己和别人都获得益处,这才足以引导百姓,这才相信这个聚会不是虚妄的。

竹堂会语

  隆庆戊辰冬,先生赴春台蔡子之请,抵姑苏,馆于竹堂,诸生请问格致之旨,先生曰:“《大学》之要,在于诚意,其机原于一念之微。意之所在为物,良知者,研几之灵窍,所以揆物而使之正也。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大志也;致知格物以诚其意,实学也。所期不远则沦于卑近,所履不真则流于虚妄,皆非所语于大学也。天下无心外之理,无心外之物,后儒以推极知识为致知、以穷至事物之理为格物,是为求助于外,或失则支。使人各诚其意、各正其心为明明德于天下,是为取必于效,或失则诞。支与诞,其去道也远矣。”

  问修道之旨,先生曰:“一念灵明,隐而见,微而显,天实启之,戒惧慎独所以奉行天教也。礼乐刑政者,人教也,辅天教而行。譬之睡醒之人,自然而醒者,天教也;待呼而后醒者,人教也。礼乐刑政所以呼之也。”

  问仁,先生曰:“‘仁者与物同体’,孔子告颜子为仁之功曰‘克己复礼’,克己而后能忘己,忘己则与物为体,天下皆归于吾仁之中矣,非以效言也。克己者,修己也。视听言动,己也,非礼勿视听言动,所以修之也。非礼非外也,一念妄动,谓之非礼。妄复则无妄,是之谓复礼,而仁在其中矣。其告仲弓为仁之功曰‘主敬行恕’,出门使民乃其感应之迹,恕所以行其敬也。反求诸己,在家则不怨于家,在邦则不怨于邦,正己而不求于人也。若求邦家无怨于我而以效言,则非孔门不怨不尤之学矣。”

  问曰:“今之学者有谓必先静坐,何如?”先生曰:“颜子仲弓,德行之首,惟曰视听言动,曰出门使民,皆于人伦日用应感处求之,未尝以静坐为教也。至明道始教人静坐,每见学者静坐则叹其善学,此非有异于孔门之训,随时立教,所谓权法也。古者蒙有所养,八岁入小学,教之收心养性以立大学之基本。及其长也,不见异物而迁,心无妄动而性自定,不求静而静在其中矣。后世学绝教衰,自幼不知所养,终身役役,驰鹜于外,故不得已教之静坐。譬诸奔蹶之马不受羁勒,不得已系之以椿,抑其骇决之性,使之驯服。静坐即所谓系马椿。若如禅学作蒲面壁,习为枯静,外于伦物之感应,则为异端之学矣。明道终日端坐,如泥塑人,其所立教乃其已试之方。明道所传,本于濂溪主静之学,‘无欲故静,一者无欲也’,‘无欲则静虚动直’,此孔门枯静持敬之功。动静以时言,‘静者心之本体’、‘主静’之‘静’,实兼动静之义,圣学之要也。其门人递相传授曰‘静中观未发以前气象’,曰‘默坐澄心体认天理’,曰‘动极而吸,如百虫蛰;静极而嘘,如春活鱼’,一脉渊源,可考而见。阳明先师居夷三载,历试多艰,出万死于一生,动忍增益,透悟良知指诀,得于周子无欲之传,上承孔门学脉,此又非可专以静坐而律之也。”

  蔡子复以何思何虑之旨求印可,先生曰:“此虽孔门极则语,亦是吾人见在切己功夫。信得此及,则机窍在我,日应万变而常寂然。譬诸水镜之鉴物,万象纷纭,过而不留,未尝有所动也。”因举邵子思虑未起之说相扣,蔡子俯而思,曰:“是殆非与?已岂作对法也。”先生曰:“几矣!止水,水到则渠自成,行到则境自彻,未至而强聒,只益虚妄耳。”

南雍诸友鸡鸣凭虚阁会语

  先生至留都,凤阿姜子、顺之周子率六馆诸生大会于鸡鸣凭虚阁,观者如堵。殷生士望离席启请《易》“乾元亨利贞”之义,先生默而不答,姜子周子为固请,先生曰:“易为君子谋,此乃揭示学者用功之的,非徒谈说造化而已也,故曰‘天行键,君子以自强不息’。君子行此四德,曰元亨利贞。夫天地灵气,结而为心。无欲者,心之本体,即伏羲所谓乾也。刚健中正纯粹精,天德也,有欲则不能以达天德。元亨利贞,文王演之以赞乾之为德有此四者,非有所加也。元亨主发用,利贞主闭藏,故曰‘元亨者,始而亨者也,利贞者,性情也’。

  “天地灵气,

译竹堂会语

隆庆戊辰年冬天,先生应春台蔡子的邀请,抵达苏州,客居在竹堂。众学生请教格物致知的宗旨,先生说:“《大学》的要旨,在于诚意,其关键源于念头初起时的细微之处。意念所指向的对象就是事物,良知是探究微妙事理的灵明窍穴,用来衡量事物并使之归于正道。古代想要将光明的德性彰明于天下,这是宏大的志向;通过格物致知来使意念真诚,这是实实在在的学问。如果期望的目标不远,就会沦落为卑下浅近;如果践行的功夫不真切,就会流于虚妄,这些都不是《大学》所谈论的内容。天下没有心之外的理,也没有心之外的事物,后世儒者把推究极致的知识当作致知,把穷尽事物的道理当作格物,这是向外求助,或许会失之于支离破碎。让人各自真诚其意念、各自端正其心,以此作为将光明德性彰明于天下,这是追求必然的效果,或许会失之于荒诞。支离与荒诞,都离大道很远了。”

有人问修道的宗旨,先生说:“一念灵明,由隐微而显现,由细微而显著,这是上天实际开启的,戒慎恐惧、慎独是为了奉行上天的教化。礼乐刑政,是人间的教化,辅助上天教化而施行。好比睡觉醒来的人,自然醒来的是上天教化;等待呼唤后才醒来的,是人间的教化。礼乐刑政就是用来呼唤人的。”

有人问什么是仁,先生说:“‘仁者与万物同为一体’,孔子告诉颜回实行仁的方法叫‘克己复礼’,克制自己之后才能忘记自我,忘记自我就与万物融为一体,天下都归于我的仁中了,这不是从功效上来说的。克己,就是修养自己。看、听、说、动,都是自我的表现,不符合礼就不看、不听、不说、不动,这就是修养自己的方法。不符合礼并不是外在的,一念妄动,就叫做不符合礼。妄念恢复常态就没有妄念了,这就叫做复礼,而仁就在其中了。孔子告诉仲弓实行仁的方法叫‘主敬行恕’,出门役使百姓是感应的外在表现,恕道是用来践行恭敬的。反过来要求自己,在家里就不被家人怨恨,在邦国就不被国人怨恨,端正自己而不苛求别人。如果追求邦国家人不怨恨我,而从功效上来说,那就不是孔门不怨恨、不抱怨的学问了。”

有人问:“现在的学者有人说必须先静坐,怎么样?”先生说:“颜回、仲弓,是德行方面的首要人物,只说看、听、说、动,说出门役使百姓,都是在人伦日用、应对感知的地方去寻求,不曾把静坐作为教法。直到程明道才开始教人静坐,每次看到学者静坐就赞叹他们善于学习,这与孔门的训诫并没有不同,是随时设立教化,所谓的权宜之法。古代儿童有所养育,八岁进入小学,教导他们收心养性以奠定大学的根基。等到他们长大,不见外物而改变志向,心没有妄动而本性自然安定,不追求静而静就在其中了。后世学术断绝、教化衰微,自幼不知道如何养育,终身忙碌奔波,在外驰求,所以不得已教他们静坐。好比奔跑跌倒的马不接受缰绳控制,不得已用木桩拴住它,抑制它惊骇失控的本性,使它驯服。静坐就是所谓的拴马桩。如果像禅学那样面壁打坐,习成枯寂,脱离人伦事物的感应,那就是异端之学了。程明道整天端坐,像泥塑的人一样,他所设立的教法是他已经试验过的方子。程明道所传的,本源于周濂溪主静的学问,‘无欲所以静,一就是无欲’,‘无欲就静虚动直’,这是孔门枯静持敬的功夫。动静是从时间上来说的,‘静是心的本体’、‘主静’的‘静’,实际上兼有动静的含义,是圣学的要旨。他的门人相继传授说‘在静中观察未发之前的气象’,说‘默坐澄心体认天理’,说‘动极而吸气,像百虫冬眠;静极而呼气,像春天活鱼’,一脉渊源,可以考察而见到。阳明先师在夷地居住三年,经历多次艰难,从万死中求得一生,在动乱中忍耐增益,透彻领悟良知的指诀,得自周子无欲的传承,上承孔门学脉,这又不可以专门用静坐来衡量他。”

蔡子又拿“何思何虑”的宗旨请求印证,先生说:“这虽然是孔门极致的言语,也是我们当下切身的功夫。如果能信得过这一点,那么关键窍穴就在我手中,每天应对万变而常保持寂静。好比水镜照物,万象纷繁,经过而不滞留,不曾有所动摇。”于是举出邵雍思虑未起的说法来互相印证,蔡子低头思考,说:“这大概不对吧?难道要把它当作对治的方法吗?”先生说:“差不多了!止水,水流到那里渠道自然形成,功夫做到那里境界自然透彻,没到那里而强行唠叨,只会增加虚妄罢了。”

南雍诸友鸡鸣凭虚阁会语

先生到达留都,凤阿姜子、顺之周子率领六馆的学生在鸡鸣凭虚阁大会,观看的人像墙壁一样密集。殷生士望离开座位请教《易经》中“乾元亨利贞”的含义,先生沉默不回答,姜子、周子坚持请求,先生说:“《易经》是为君子谋划的,这是揭示学者用功的目标,不只是谈论造化而已,所以说‘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君子实行这四种德行,叫做元亨利贞。天地灵气,凝结而成心。无欲,是心的本体,就是伏羲所说的乾。刚健中正纯粹精,是天德,有欲望就不能通达天德。元亨利贞,文王推演它来赞美乾的德行有这四种,并不是有所增加。元亨主发用,利贞主闭藏,所以说‘元亨,是开始而亨通的;利贞,是性情’。

“天地灵气,

非独圣人有之,人皆有之。今人乍见孺子入井,皆有怵惕恻隐之心,乃其最初无欲一念,所谓元也。转念则为纳交要誉、恶其声而然,流于欲矣。元者始也,亨通、利遂、贞正皆本于最初一念,统天也。易之所谓复,‘复其见天地之心’,意、必、固、我有一焉便与天地不相似。颜子不失此最初一念,不远而复,才动即觉,才觉即化,故曰‘颜子其庶几乎’,学之的也。”

译不只是圣人有这种本性,人人都有。如今人们乍见小孩掉进井里,都会产生惊惧同情之心,这正是最初没有私欲的念头,也就是所谓的“元”。如果转而念头变为为了结交、博取名声,或者厌恶那孩子的哭声而那样做,就流于私欲了。“元”就是开始,亨通、利遂、贞正都根源于最初的那一念,统摄着天道。《易经》所说的“复”,“复卦显现出天地的心意”,如果有意、必、固、我其中有一种,便与天地不相似了。颜回没有失去这最初一念,离道不远就能返回,念头刚动就觉察,刚觉察就化解,所以说“颜回大概差不多了”,这是做学问的准则。

“夫学有要机,功有顿渐。无欲为要,致良知其机也。心之灵气即木之萌蘖、水之源泉,语其顿,默之一字已尽其义。颜之愚、周之静、程之忘,非言思所及也。语其渐,自萌蘖之生以至于枝叶扶苏、由源泉之混以至于江河洋溢,虽非二物,要之不可以躐等而致也。周子曰:‘士希贤,贤希圣,圣希天’,此渐法也。学至于希天而至矣,而求端自士始。孔门论士曰:行己有耻、使命不辱,其次宗族称孝、乡党称弟,其次言必信、行必果,下此则斗屑俗流无足算也。吾人见在试各自反自信:果能有耻不辱否?果能称孝称弟否?果能必信必果否?脱若于此尚有所未能,且须汲汲以希士为下学始事。苟不揣其本而循其源,徒欲以斗屑俗流之心而妄意希天之学,是犹入幽谷而羡乔木、浥潢污而夸渤澥,只益虚妄而已。”

慈湖精舍会语

  纬川冯子葺慈湖精舍,集乡之同志每月六会,以求相观之益。时,先生至句章,值会期,相请莅会。冯子叩阐师门宗说,先生曰:“知慈湖‘不起意’之意则知良知矣。意者本心自然之用,如水鉴之应物,变化云为,万物毕照,未尝有所动也。惟离心而起意则为妄,千过万恶,皆从意生。不起意是塞其过恶之原,所谓防未萌之欲也。不起意则本心自清自明,不假思为,虚灵变化之妙用固自若也。空洞无体,广大无际,天地万物有像有形皆在吾无体无际之中,范围发育之妙用固自若也。其觉为仁,其裁制为义,其节文为礼,其是非为知,即视听言动,即事亲从兄,即喜怒哀乐之未发,随感而应,未始不妙,固自若也。而实不离于本心自然之用,未尝有所起也。”

  冯子曰:“或以不起意为灭意,何如?”

  先生曰:“非也。灭者有起而后灭,不起意原未尝动,何有于灭?”

  冯子曰:“或以不起意为不起恶意,何如?”

  先生曰:“亦非也。心本无恶,不起意,虽善亦不可得而名,是为至善,起即为妄,虽起善意,已离本心,是为义袭,诚伪之所分也。”

  冯子曰:“或以不起意为立说过高,非初学所能及,何也?”

  先生曰:“亦非也。初学与圣人之学只有生熟、安勉不同,原无二致。故曰‘及其成功一也’。譬之行路,初学则驯习步趋于庭除之间,未能远涉;圣贤则能纵步千百里之外,虽远且险,亦无所阻。生熟则有间矣,然庭除之步与百里之步未尝有异也。此入圣之微机也。”

  冯子曰:“或以慈湖之学为禅,何也?”

  先生曰:“慈湖之学得于象山,超然自悟本心,乃易简直截根源。说者因晦庵之有同异,遂哄然目之为禅。禅之学,外人伦,遗物理,名为神变无方,要之不可以治天下国家。象山之学,务立其大,周于伦物感应,荆门之政,几于三代,所谓儒者有用之学也。世儒溺于支离,反以易简为异学,特未之察耳。知象山则知慈湖矣。”

  众中复举慈湖疑正心、清心、洗心皆非圣人之言,何也?

  先生曰:“古人垂训,皆因病立方,世人之心,溺于旧习,不能无邪无浊无垢,故示以正心、清心、洗心之方,使之服食以去其病,病去则药除矣,所谓权法也。”先生谓:“慈湖已悟无声无息之旨,未能忘见。象山谓‘予不说一,敬仲常说一,此便是一障’。苟不原古人垂训之意,一概欲与破调,则不起意三字亦为剩语矣。”

  或问:“大学之要在诚意,既不起,孰从而诚之?”

  先生曰:“虞书‘道心惟微’,明心即道。惟者心之本体,即所谓无声无息,圣人、天地不能使之著。才动于意,即为人心而危,伪之端也。文武不识不知,故能顺帝之则,才有知识,即涉于意,即非于穆之体矣。孔子曰‘吾有知乎哉?无知也’,言良知无知而无不知也。才起于意,始昏始塞,始滑其良,此千圣学脉也。慈湖于双明阁下举本心为问,象山以扇讼是非答之,慈湖恍然自悟,澄然莹然,易简和平,匪思匪为,可言而不可议,可省而不可度。是非之心即良知也,致

译“学习有关键和契机,功夫有顿悟和渐修的区别。没有私欲是关键,致良知是契机。心的灵气就像树木的萌芽、水的源头,说到顿悟,一个‘默’字已经穷尽了它的意义。颜回的愚钝、周敦颐的静定、程颢的忘我,都不是言语思虑所能达到的。说到渐修,从萌芽生长到枝叶繁茂,从源头浑浊到江河泛滥,虽然并非两种事物,但终究不能越级而达到。周敦颐说:‘士人希求成为贤人,贤人希求成为圣人,圣人希求与天合一’,这是渐修的方法。学问达到希求与天合一的地步就达到了极致,但求学的开端要从士人开始。孔子门下论及士人说:行为有羞耻心,出使不辱使命,其次宗族称赞他孝顺,乡里称赞他友爱,其次说话一定守信,行动一定果断,低于此的就是琐碎庸俗之流,不值一提了。我们这些人现在试着各自反省自信:真的能做到有耻不辱吗?真的能做到被称赞孝顺友爱吗?真的能做到守信果断吗?如果在这方面还有不能做到的,就应当急切地以希求成为士人作为下学的基础。如果不揣度根本而遵循源头,只想用琐碎庸俗之流的心去妄图希求与天合一的学问,这就像进入幽谷却羡慕高大的树木,在污水中却夸耀大海,只会增加虚妄罢了。”

慈湖精舍会语

纬川冯子修缮慈湖精舍,召集乡里的志同道合者每月聚会六次,以求相互观摩的益处。当时,先生来到句章,正值聚会期,冯子邀请先生参加聚会。冯子请教阐发师门的宗旨学说,先生说:“知道慈湖‘不起意’的意思,就知道良知了。意是本心自然的作用,像水和镜子映照万物,变化运作,万物都映照其中,未曾有所动摇。只有离开本心而起意才是妄念,千过万恶,都从意产生。不起意是堵塞过恶的根源,所谓防止未萌发的欲望。不起意则本心自然清明,不假思索作为,虚灵变化的妙用本来如此。空洞无体,广大无边,天地万物有形象有形体都在我无体无边的之中,范围发育的妙用本来如此。它的觉察是仁,它的裁制是义,它的节文是礼,它的是非是智,就是视听言动,就是侍奉父母顺从兄长,就是喜怒哀乐未发的时候,随感而应,未曾不妙,本来如此。而实际上不离于本心自然的作用,未曾有所起。”

冯子说:“有人认为不起意是消灭意,怎么样?”

先生说:“不对。灭是有起而后灭,不起意原本未曾动,哪里有灭?”

冯子说:“有人认为不起意是不起恶意,怎么样?”

先生说:“也不对。心本无恶,不起意,即使是善也不能命名,这是至善,起意就是妄念,即使起善意,已经离开本心,这是义袭,是真诚和虚伪的分界。”

冯子说:“有人认为不起意是立说过高,不是初学者所能达到的,为什么?”

先生说:“也不对。初学和圣人的学问只有生疏熟练、安适勉强不同,原本没有两样。所以说‘等到成功是一样的’。比如走路,初学者则在庭院之间驯习步趋,不能远行;圣贤则能纵步千百里之外,即使远且险,也没有阻碍。生疏熟练则有区别了,但庭院之间的步与百里之外的步未曾有异。这是入圣的微妙契机。”

冯子说:“有人认为慈湖的学问是禅,为什么?”

先生说:“慈湖的学问得自象山,超然自悟本心,是易简直截根源。说话的人因为晦庵有同异,于是哄然目之为禅。禅的学问,外人伦,遗物理,名为神变无方,终究不能治理天下国家。象山的学问,务立其大,周于伦物感应,荆门的政绩,几乎达到三代,所谓儒者有用之学。世儒溺于支离,反而以易简为异学,只是未曾察觉罢了。知道象山就知道慈湖了。”

众人中又举出慈湖怀疑正心、清心、洗心都不是圣人的话,为什么?

先生说:“古人垂训,都是因病立方,世人之心,溺于旧习,不能无恶无浊无垢,所以示以正心、清心、洗心的方法,使之服食以去其病,病去则药除了,所谓权法。”先生说:“慈湖已悟无声无息的旨意,未能忘见。象山说‘我不说一,敬仲常说一,这便是一障’。如果不推原古人垂训的意思,一概想要破除调和,那么不起意三个字也成为多余的话了。”

有人问:“《大学》的要点在诚意,既然不起意,谁从而诚之?”

先生说:“《虞书》‘道心惟微’,明心即道。‘惟’是心的本体,即所谓无声无息,圣人、天地不能使它显著。才动于意,即为人心而危险,是虚伪的开端。文武不识不知,所以能顺帝之则,才有知识,就涉及意,就不是于穆之体了。孔子说‘我有知识吗?无知也’,说良知无知而无不知。才起于意,开始昏塞,开始滑其良,这是千圣学脉。慈湖在双明阁下举本心为问,象山以扇子讼是非答之,慈湖恍然自悟,澄清莹然,易简和平,匪思匪为,可说而不可议,可省而不可度。是非之心就是良知,致

知者,致其固有德性之知,非推极知识之谓。格物者,格其见在感应之物,非穷至物理之谓。知者意之体,物者意之用,致知格物者,诚意之功也。如好好色,如恶恶臭,率其良知之自然而一无所作,是谓王道。无作则无起而意自诚,正心修身,达之家国天下,一以贯之而无遗矣。大学之全功也。言之若易而为之实难,视之若近而探之愈远,故曰‘致知存乎心悟’,‘致知焉,尽矣!’”

译所谓“知”,是推致人本有的德性之知,并非指极力推究外在的知识。所谓“格物”,是正其当下感应的事物,并非指穷尽事物的物理。知是意的本体,物是意的作用,致知与格物,是诚意的功夫。就像喜爱美色、厌恶恶臭那样,顺从良知的自然流露而毫无造作,这就叫做王道。没有造作就不会有私欲萌起,意念自然真诚,进而正心、修身,推及家庭、国家、天下,一以贯之而没有遗漏。这就是《大学》的全部功夫。说起来似乎容易,做起来却实在困难;看起来似乎很近,探究起来却愈发深远。所以说,“致知在于心的领悟”,“致知做到了,也就穷尽了!”

颍宾书院会纪

  先生赴新安六邑之会,绩溪葛生文韶、张生懋、李生逢春追谒于斗山,叩首曰:“某等深信阳明夫子良知之学,誓同此心,以此学为终始,惟先生独得晚年密传,窃愿有以请也。”

  先生叹曰:“有是哉?苟能发心求悟,所谓密在汝边,凡有所说即非密也。”

  三生因请问致知格物之旨。先生曰:“此是吾人须臾不可离业次,但此件事须得本原方有归着。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是学者最初所发大志愿。吾人原与天地万物同体,灵气无处不贯,明明德于天下,不是使天下之人各诚其意、各正其心然后为至,只是此个灵气充塞流行,一毫无所壅滞,显见昭朗,一毫无所间隔。所谓光于四方、显于西土是也。天地万物即己分内事,方是一体之仁。不然,只是独学,只成小家当,非大乘之法也。然功夫须有次第,非虚见所能袭取、浮气所能支撑。欲明明德于天下,须先明于一国;欲明于一国,须先明于一家;欲成齐治平之功,非是体面上凑泊得来,须从修身始。修身便是齐治平实下手处。欲修其身,非是躯壳上粉饰得来,须从正心始。正心便是修身实下手处。身心原是一体,非礼勿视听言动是修身,所以勿处却在心。身之灵明主宰谓之心,心之凝聚运用谓之身。无心则无身矣,无身则无心矣,一也。心无形象、无方所,孰从而正之?才要正心便有正心之病。正心之功,只在诚意上用。心无不善,意方有善有不善。善真好,恶真恶,谓之诚意。意有善有不善,孰从而辨之?所以分别善恶之机在良知。意之所用为物,良知是诚意之秘诀,物是意所用之实事,良知自有天则,正感正应、不过其则谓之格物。此是绵密不容紊之节次,恳切不容已之功夫,于此实用其力,不为虚见浮气所胜,方是与物同体之实学。孔门之学,专务求仁,颜子四勿是为仁实用力处。子贡博施济众便不免虚见浮气承当,孔子告以欲立达之旨,正是不容已真根子,使之近以取譬,为仁之方也。诸生最初所发愿力有此件事,终始保任亦只是保任此而已,此方是深信良知,方是孔门家法,到得悟时,更当有印证处,非可躐等而求也。”

天柱山房会语(与张阳和、周继实、裘子充问答)(一)

  阳和张子自谓:“功名一念已能忘机,不动心。”

  先生曰:“何言之易易也?昔有乡老讥先师曰:‘阳明先生虽与世间讲道学,其实也只是功名之士。’先师闻之,谓诸友曰:‘你道这老者是讥我、是称我?’诸友笑曰:‘此直东家某耳,何与于讥称?’先师曰:‘不然。昔人论士之所志大约有三:道德、功名、富贵。圣学不明,道德之风邈矣。志以功名者,富贵始不足以动其心。我今于世间讲学,固以道德设教,是与人同善不容已之心,我亦未能实有诸己,一念不谨,还有流入富贵时候。赖天之灵,一念自反,觉得早,反得力,未至堕落耳。世衰道丧,功利之毒浃于人之心髓,士鲜以豪杰自命。以世界论之,是千百年习染;以人身论之,是一生干当。古今人所见不同,大抵名浮而实下:古之所谓功名,今之道德;古之所谓富贵,今之功名;若今之所谓富贵,狗偷鼠窃,竞竞刀钻之利,比于乞墦穿窬,有仪秦所耻而不屑为者。其视一怒安居之气象何如也?吾子看得功名题目太浅,所以如此自信。若观其深,必如百里奚之不入爵禄于心、王曾之不事温饱始足以当功名。达如伊傅、穷如孔孟,立本知化,经纶而无所倚,始足以当道德也。”

  张子举“继实乃祖请佃佛寺、废基为宅,已安居三十年矣。继实谋于家庭,仍复为寺,亲友相劝改为义学,继实以为非起因本意,执而不从”――“何如?”

  先生曰:“虽若尚有所泥,然而异于世之逐逐贪求者不啻倍蓰,可以为难矣。”

  子充曰:“先生扁堂曰‘凝道’,敢请所扁之义?”

  先生曰:“‘凝’是‘凝翕’之意,乃学问大基本。‘君子不重则学不固’,‘固’即凝翕之谓也。天地之道,阴阳而

译颍宾书院会纪

先生前往新安六邑参加聚会,绩溪的葛文韶、张懋、李逢春三位书生在斗山追随着拜见,叩头说道:“我们深信阳明先生的良知之学,誓愿同心,以这门学问为始终,只有先生独得晚年的秘传,私下希望能有所请教。”

先生感叹道:“有这样的情况吗?如果真能发心求悟,所谓的秘密就在你们身边,凡是说出来的就不是秘密了。”

三位书生于是请教致知格物的宗旨。先生说:“这是我们必须时刻不离的功课次第,但这件事必须找到本源才有归宿。古代想要将明德彰明于天下,是学者最初发出的宏大志愿。我们原本与天地万物同为一体,灵气无处不贯通,彰明明德于天下,并不是要使天下人各自诚意、各自正心然后才达到极致,只是这灵气充塞流行,一毫没有阻滞,显现昭朗,一毫没有间隔。这就是所谓光耀四方、显现在西土。天地万物都是自己分内的事,这才是一体之仁。不然,只是独自学习,只成了小家子气,不是大乘的法门。然而功夫必须有次第,不是虚浮的见解所能窃取、浮泛的气习所能支撑的。想要彰明明德于天下,必须先彰明于一国;想要彰明于一国,必须先彰明于一家;想要成就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功业,不是表面上的拼凑所能得来的,必须从修身开始。修身就是齐家治国平天下实际下手的处所。想要修养自身,不是躯壳上的粉饰所能得来的,必须从正心开始。正心就是修身实际下手的处所。身心原本是一体,非礼不视听言动是修身,所以‘不’的处所却在心。身的灵明主宰叫做心,心的凝聚运用叫做身。没有心就没有身,没有身就没有心,是一回事。心没有形象、没有方位,从哪里去正它呢?刚要正心就有正心的毛病。正心的功夫,只在诚意上用功。心没有不善,意才有善有不善。善是真的好,恶是真的坏,叫做诚意。意有善有不善,从哪里去辨别呢?所以分别善恶的关键在良知。意的作用对象是物,良知是诚意的秘诀,物是意所作用的实事,良知自有天理准则,正当感应、不超过准则叫做格物。这是细密不容紊乱的次第,恳切不容停止的功夫,在这里实际用力,不被虚见浮气所战胜,才是与万物同体的实学。孔门的学问,专门致力于求仁,颜回的四勿是求仁实际用力的处所。子贡博施济众不免是虚见浮气承担,孔子告诉他立人达人的宗旨,正是不容停止的真根子,让他就近取譬,作为求仁的方法。各位书生最初发出的愿力有这件事,始终保任也只是保任这个而已,这才是深信良知,才是孔门的家法,等到悟道时,更应当有印证的地方,不可以越级而求。”

天柱山房会语(与张阳和、周繼实、裘子充问答)(一)

阳和张子自称:“功名的一念已经能够忘机,不动心。”

先生说:“怎么说得这么容易呢?从前有位乡老讥讽先师说:‘阳明先生虽然与世间讲道学,其实也只是功名之士。’先師听到后,对各位朋友说:‘你们说这老者是讥讽我、还是称赞我?’各位朋友笑着说:‘这简直是东家某人罢了,与讥讽称赞有什么关系?’先师说:‘不是这样。古人论士人的志向大概有三类:道德、功名、富贵。圣学不明,道德的风气遥远了。以功名为志向的,富贵才开始不足以动摇他的心。我现在在世间讲学,固然以道德设教,是与他人同善不容已的心,我也未能真正拥有它,一念不谨慎,还有流入富贵的时候。仰赖天之灵,一念自我反省,觉悟得早,反而得力,没有堕落罢了。世道衰微,功利之毒渗透人心骨髓,士人很少以豪杰自命。以世界论,是千百年的习染;以人身论,是一生的担当。古今人所见不同,大体名声浮夸而实质低下:古代的所谓功名,是现在的道德;古代的所谓富贵,是现在的功名;至于现在的所谓富贵,狗偷鼠窃,竞相追求刀钻之利,比起乞讨于坟场、穿墙盗窃,有张仪、苏秦所耻于为而不屑为之的人。他们看一怒安居的气象怎么样?您看得功名题目太浅,所以如此自信。如果观察其深处,必定像百里奚不把爵禄放在心上、王曾不事温饱才开始足以担当功名。通达如伊尹、傅说,困穷如孔子、孟子,立本知化,经纶天下而无所倚靠,才开始足以担当道德。”

张子举出“继实的祖父请求佃种佛寺、废弃地基作为住宅,已经安居三十年了。继实谋划于家庭,仍然恢复为寺,亲友相劝改为义学,继实认为不是起因本意,坚持不从”——“怎么样?”

先生说:“虽然好像还有所拘泥,然而不同于世间逐逐贪求的人不止数倍,可以算难得了。”

子充说:“先生匾额堂名为‘凝道’,敢问所匾额的意义?”

先生说:“‘凝’是‘凝翕’的意思,是学问的大根本。‘君子不重则学不固’,‘固 ’就是凝翕的意思。天地之道,阴阳而

已矣,不专一则不能直遂,不翕聚则不能发散,易简所以配至德也。日月者,阴阳之聚也,其行有常度,故能得天而久照,君子以此洗心退藏于密。吾人精神易于发泄,气象易于浮动,只是不密,密即所谓凝也。故曰‘夙夜基命宥密’,孔之默、颜之愚、明道之端坐,皆此义也。凝非灰心枯坐之谓,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人为天地之心,万物之宰。发育峻极,孰主张是?生生之易也。譬之心之于身,耳目肢体、疴痒呼吸,皆灵气之所管摄,而心则灵气之聚寄藏而发生者也。经礼三百、曲礼三千,无一事而非仁,则亦无一事而非学也。专以翕所以为凝也,是谓广生大生。凝者经纶之本、化育之机也,故曰:‘苟不至德,至道不凝焉。’”

译罢了,不专一就不能直接达成,不收敛聚集就不能发散,简易所以能配得上最高的德行。日月是阴阳的聚集,它们的运行有固定的规律,所以能顺应天道而长久照耀,君子因此洗涤心灵,退隐藏身于幽深之处。我们的精神容易发泄,气象容易浮动,只是不够严密,严密就是所谓的凝聚。所以说“早晚都致力于天命,宽厚而严密”,孔子之沉默、颜回之愚钝、明道先生之端坐,都是这个意思。凝聚不是心灰意冷、枯坐不动的意思,仁者把天地万物看作一个整体,人是天地的心,万物的主宰。生长发育达到极致,是谁在主宰呢?是生生不息的《易经》。比如心对于身体,耳目肢体、病痛瘙痒呼吸,都是灵气所管辖,而心则是灵气聚集寄托藏身并发生作用的地方。经礼三百条、曲礼三千条,没有一件事不是仁,那么也就没有一件事不是学问。专一和收敛所以能形成凝聚,这叫做广生大生。凝聚是治理的根本、化育的契机,所以说:“如果没有最高的德行,最高的道就不能凝聚。”

天柱山房会语(与张阳和、周继实、裘子充问答)(二)

  张子谓:“世之学者平时不知所养,躁心浮念未易收摄,须从静坐入路。明道见人静坐便叹其善学,象山见门人槐堂习静,知其天理显矣。”

  先生曰:“今人都说静坐,其实静坐行持甚难,非昏沉则散乱,念有所着即落方所,若无所着即成顽空。此中须有机窍,不执不荡,从无中生有,有而不滞,无而不空,如玄珠罔象,方是天然消息。”

  子充谓:“沛时常习静,正坐此二病作祟。昔人谓不敢问至道,愿闻卫生之经。”

  先生曰:“人之有息,刚柔相摩,乾坤阖辟之象也。子欲静坐,且从调息起手。调息与数息不同:数息有意,调息无意。绵绵密密,若存若亡,息之出入,心亦随之。息调则神自返,神返则息自定,心息相依,水火自交,谓之息息归根,入道之初机也。然非致知之外另有此一段功夫,只于静中指出机窍,令可行持。此机窍非脏腑身心见成所有之物,亦非外此别有他求。栖心无寄,自然玄会,慌惚之中,可以默识。要之,无中生有一言尽之。愚昧得之,可以立跻圣地,非止卫生之经,圣道亦不外此。”

  继实与子充:“念先生景属榆暮,应酬颇繁,精神未免过用。”

  张子曰:“先生见道透彻,善识人病,每闻指授,令人跃然。高年步履视瞻,少壮者所不能及。是岂可以强为?随时应用,见其随时收摄,造次忙冗中,愈见其镇定安和,喜怒未尝形于色。吾党且学他得力处。”

  子充以告,先生曰:“二子虑予之深,阳和信予之过。予禀受素薄,幼年罹孱弱之疾,几不能起,闻学以来,渐知摄养精神,亦觉渐复渐充。五六十以后,亦觉不减壮时。先正以忘生殉欲为深耻,大抵得于寡欲养心之助,非有异术以佐之也。但平时为世界心切,爱人一念,若根于性,未免牵爱留情,时有托大过用之病。先师有云:‘道德言动威仪,以收敛为主,发散是不得已。’若强于就喧而不知节,习于多事而不知省,未免伤于所恃,毕竟非凝翕之道。自今以后会须趁此日力,自惩自爱,随时节省,无负诸君惠我之德。所谓修身以报知己,非有所饰也。”

  先生会宿山窝,子充见先生酣睡呼吸无声,喜曰:“精神保合,血气安和,此寿徵也。”

  先生曰:“未足为贵,此直后天安乐法耳。世人终日营扰,精神困惫,夜间靠此一睡始够一日之用,一点灵光,尽为后天浊气所掩,是谓阳陷于阴,坎之象也。至人有息无睡。谓之息者,耳无闻,目无见,四体无动,心无所虑,如种火相似。先天元神元气停育相抱,真意绵绵,开阖自然,与虚空同体。与虚空同体,自与虚空同寿,始为寿徵也。孟轲氏指出日夜所息,示人以用力之方,平旦清明之气不使为旦昼所牿亡,盖几之矣。若夫生死一事,更须有说。有任生死者,有超生死者。易曰:‘原始反终,故知生死之说。’生死如昼夜,知昼则知夜。故曰:‘未知生焉知死。’平时一切毁誉得丧诸境,才有二念,便是生死之根。毁誉得丧能一,则生死一矣。苟从躯壳起念,执吝生死,务求长生,固佛氏之所呵也。列子云:‘五情苦乐,古犹今也;四体安危,古犹今也。百年犹厌其多,况久生乎?’应缘而生,是为原始,缘尽而死,是为反终。一日亦可,百年亦可。忘机委顺,我无容心焉。任之而已矣。至于超生死之说,更有向上一机。退以为进,冲以为盈,行无缘之慈,神不杀之武,固乎不扃之钥,启乎无辙之途。生而无生,生不知乐;死而无死,死不知悲。一以为巵言,一以为悬解,悟者当自得之。然亦非外此更有一段功夫。良知虚寂明通,是无始以来不坏元神,本无生,本无死。以退为进者,乾之用九,不为首也。以冲为盈者,满损益谦,天之道也。过化存神,利而不庸,是为无缘之慈。聪明睿智,以达天德,是为不杀之武。无扃钥可守,无辙迹可循,旷然思达,以无用为用也。千圣皆过影,万年如一息,又何

译天柱山房会语(与张阳和、周季实、裘子充问答)(二)

张子说:“世间的学者平时不知道如何涵养,浮躁的心念不容易收摄,必须从静坐入手。程明道看见别人静坐,就赞叹他善于学习;陆象山看见门人槐堂修习静定,就知道他的天理显现了。”

先生说:“现在人都说静坐,其实静坐的修行很难,不是昏沉就是散乱,念头有所执着就落入特定的方所,若无所执着就变成顽空。这其中必须有机窍,不执着也不放荡,从无中生有,有而不滞碍,无而不落空,如同玄珠般无形无象,这才是天然的生机。”

子充说:“我平时经常修习静定,正受这两种弊病作祟。古人说‘不敢问至道,愿闻卫生之经’。”

先生说:“人的呼吸,是刚柔相互摩擦,乾坤开合的象。你想静坐,先从调息入手。调息与数息不同:数息是有意的,调息是无意的。绵绵密密,若有若无,呼吸的出入,心也随之。息调则神自然返还,神返则息自然安定,心息相依,水火自然交济,这叫做息息归根,是入道的初步机窍。然而这并不是在致知之外另外有一段功夫,只是在静中指出机窍,让人可以实行。这个机窍不是脏腑身心现成所有的东西,也不是在此之外别有他求。心无所寄托,自然玄妙契合,恍惚之中,可以默然体认。总之,‘无中生有’一语足以概括。愚昧的人得到它,可以立刻登临圣地,不仅仅是养生之经,圣道也不外乎这个。”

季实和子充说:“考虑到先生年事已高,应酬很多,精神未免过度消耗。”

张子说:“先生对道的体悟透彻,善于识别人病,每次听到他的指点,都令人振奋。先生年高,但步履视瞻,年轻人也比不上。这难道是强行做到的吗?随时应用,见他随时收摄,在仓促忙乱中,更见他的镇定安和,喜怒不曾形于色。我们这些人姑且学习他得力的地方。”

子充把这话告诉先生,先生说:“两位考虑我的情况很深,阳和信任我太过。我禀赋素来薄弱,幼年遭受孱弱的疾病,几乎不能起床,自从听闻学问以来,渐渐知道摄养精神,也觉得渐渐恢复充实。五六十岁以后,也觉得不减壮年。先贤以忘生殉欲为深耻,大概得益于寡欲养心的帮助,并没有异术来辅助。只是平时为世界心切,爱人一念,仿佛根植于本性,未免牵爱留情,时有托大过用的弊病。先师曾说:‘道德言动威仪,以收敛为主,发散是不不得已。’如果强求适应喧闹而不知节制,习惯于多事而不知反省,未免伤害所恃,毕竟不是凝聚之道。从今以后必须趁此精力,自我惩戒自我爱护,随时节省,不辜负各位惠爱我的德行。所谓修身以报答知己,并非有所掩饰。”

先生在山窝住宿,子充看见先生酣睡呼吸无声,高兴地说:“精神保合,血气安和,这是长寿的征兆。”

先生说:“不足以珍贵,这只是后天安乐法罢了。世人终日营扰,精神困惫,夜间靠着这一睡才够一日之用,一点灵光,全被后天浊气所掩盖,这叫阳陷于阴,是坎卦的象。至人有息无睡。所谓息,是耳无闻,目无见,四体无动,心无思虑,如同种火相似。先天元神元气停育相抱,真意思绵,开阖自然,与虚空同体。与虚空同体的,自然与虚空同寿,这才是长寿的征兆。孟子指出日夜所息,指示人用力的方法,平旦清明之气不使为旦昼所拘亡,大概接近这个境界了。至于生死一事,更须有说法。有任生死者,有超生死者。《易经》说:‘原始反终,故知生死之说。’生死如同昼夜,知昼则知夜。所以说:‘未知生焉知死。’平时一切毁誉得失等境,才起二念,便是生死之根。毁誉得失能一,则生死一了。如果从躯壳起念,执着吝惜生死,务求长生,这本来是佛氏所呵斥的。列子说:‘五情苦乐,古犹今也;四肢安危,古犹今也。百年尚且嫌多,何况久生呢?’应缘而生,是为原始,缘尽而死,是反终。一日也可以,百年也可以。忘机委顺,我不容心。任之而已。至于超生死的说法,更有向上一机。退以为进,冲以为盈行无缘之慈,神不杀之武,固不扃之钥,启无辙之途。生而无生,生不知乐,死而无死,死不知悲。一以为是巵言,一以为是悬解,悟者当自得之。然而也不是在此之外更有一段功夫。良知虚寂明通,是无始以来的不坏元神,本无生,本无死。以退保进者,是乾卦用九,不为首也。以冲为盈者,是满损益谦,天之道也。过化存神利而不庸,是为无缘之慈。聪明睿智以达天德,是为不杀之武。无锁钥可守,无辙迹可循,旷然思达以无用为用也。千圣皆过影万年如一息,又何

生死之可言哉!”

天柱山房会语(与张阳和、周继实、裘子充问答)(三)

译生死之事,难道可以说吗!”

天柱山房会语(与张阳和、周季实、裘子充问答)(三)

子充曰:“阳明夫子居丧,有时客未至恸哭,有时客至不哭,阳和终以不哭为疑,敢请?”

  先生曰:“凶事无诏,哀哭贵于由衷,不以客至不至为加减也。昔人奔丧,见城郭而哭,见室庐而哭,自是哀心不容已。今人不论哀与不哀,见城郭室庐而哭,是乃循守格套,非由衷也。客至而哭,客不至而不哭,尤为作伪。世人作伪得惯,连父母之丧亦用此术,以为守礼,可叹也已。毁不灭性,哀亦是和,悟得时,即此是学。”

  子充继实跪而请曰:“先生辙环天下,随方造就引掖,固是爱人不容已之心,但往来交际,未免陪费精神,非高年所宜。静养寡出、息缘省事以待四方之来学,如神龙之在渊,使人可仰而不可窥。风以动之,更觉人己皆有所益。”

  先生曰:“二子爱我可谓至矣!不肖亦岂不自爱?但其中亦自有不得已之情。若仅仅专以行教为事,又成辜负矣。时常处家与亲朋相燕昵,与妻奴佃仆相比狎,以习心对习事,因循隐约,固有密制其命而不自觉者。才离家出游,精神意思便觉不同。与士夫交承,非此学不究;与朋侪酬答,非此学不谈。晨夕聚处,专干办此一事,非惟闲思妄念无从而生,虽世情俗态亦无从而入,精神自然专一,意思自然冲和。教学相长,欲究极自己性命,不得不与同志相切劘、相观法,同志中因此有所兴起,欲与共了性命,则是众中自能取益,非吾有法可以授之也。男子以天地四方为志,非堆堆在家可了此生。‘吾非斯人之徒而谁与’原是孔门家法,吾人不论出处潜见,取友求益原是己分内事。若夫人之信否与此学之明与不明,则存乎所遇,非人所能强也。至于闭关独善,养成神龙虚誉,与世界若不相干涉,似非同善之初心。予非不能,盖不忍也。”

书同心册卷

  阳和张子志于圣学有年,谒假归省侍膳之余,时处云门山中修习静业。予往会,商订旧学,颇证交修之益,其志可谓勤矣。间出京邸诸同志赠言手册,予得展而观之,或发主静翕聚之旨,或申求仁一体之义,或究动静二境得失之机,往复参互,要在不悖师门宗教,诚所谓同心之言矣。张子复蕲予一言为之折衷,以辅成所志,非苟然也,姑述所闻,子自取正焉。

  夫主静之说本于濂溪无极所生真脉路,本注云:“无欲故静。圣学一为要,一者,无欲也。”一为太极,无欲则无极矣!夫学有本体有工夫,静为天性,良知者,性之灵根,所谓本体也。知而曰致,翕聚缉熙以完无欲之一,所谓工夫也。良知在人,不学不虑,爽然由于固有,神感神应,盎然出于天成本来真头面,固不待修证而后全。若徒任作用为率性,倚情识为通微,不能随时翕聚以为之主,倏忽变化将至于荡无所归,致知之功不如是之疏也。譬诸天地之化,贞以启元,日月之运,晦以生明,不待贞晦而始有,非贞晦则运化之机息矣。贞晦者,翕聚之谓,所以培其固有之良,达其天成之用,非有加也。

  蒙之象曰山下出泉,夫山下之泉本静而清,浚其源、疏其流,顺则达之,滑则澄之。蒙养之正,圣功也,翕聚所以为养也,故谓爽然盎然。不足以尽良知,必假学虑而昧夫天机之神应,非所以稽圣。谓作用情识即所以为致知,而忽夫翕聚缉熙之功,非所以为徵学。善学者默而存之,求以的可也。

  孔门之学,惟务求仁,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主静之学,在识其体而存之,非主静之外别有求仁之功也。静为万化之原,生天生地生万物,而天地万物有不能违焉,是谓广生大生,乾坤之至德也,故曰:“视不见,听不闻,体物而不遗。”不见不闻,静根也;体之不遗者,与物为体,微而显,诚之不可掩也。

  世之谈学者,或谓静中易至颓堕,须就动上磨炼;或谓动上易至荡摇,须就静中摄养;或谓久涉尘劳,虑其逐动而易于沦没,久处山林,虑其耽静而易于枯槁,须动静交参,始不滞于偏见。夫根有利钝,习有浅深,学者各安分量,或动上磨炼,或静中摄养,或动

译子充说:“阳明先生居丧期间,有时客人没到就痛哭,有时客人到了却不哭,阳和始终对不哭这件事感到疑惑,冒昧请教。”

先生说:“凶事没有固定的诏令,哀哭贵在发自内心,不因客人到来或不来而增减。古人奔丧,见到城郭就哭,见到房屋就哭,这是因为哀痛之心无法抑制。今人不论是否哀痛,见到城郭房屋就哭,这是遵循格式套路,并非发自内心。客人来了就哭,客人不来就不哭,更是矫揉造作。世人习惯做伪,连父母之丧也使用这种手段,以为这是守礼,实在可叹。毁伤身体但不毁灭天性,哀痛之中也含有和顺,领悟了这一点,这就是学问。”

子充接着跪下请求说:“先生车辙环绕天下,随时随地造就、提携后学,固然是爱人无法抑制的心意,但往来交际,未免耗费精神,不适合高龄之人。安静休养、少出门、断绝缘分、减少事务,以等待四方来求学的人,就像神龙潜藏在深渊,使人只能仰望而不能窥探。以风来感动他们,更让人觉得对自己和他人都有益处。”

先生说:“你们二人爱我可谓到了极点!不肖之人难道不爱自己吗?但其中也有不得已的情由。如果仅仅专门以推行教化作为事务,又成了辜负。时常在家与亲朋亲密相处,与妻妾奴仆佃户亲近狎昵,用习以为常的心去应对习以为常的事,因循守旧、隐约不明,固然有暗中制约生命而不自觉的情况。一旦离家出游,精神意念便觉得不同。与士大夫交往,不探究此学不行;与朋友应酬答问,不谈此学不行。早晚聚在一起,专门办理这一件事,不仅闲杂思虑妄念无从产生,即使世俗情态也无从侵入,精神自然专一,意念自然冲和。教学相长,想要穷究自己的性命,不得不与志同道合的人切磋、观摩,志同道合的人因此有所兴起,想要共同了结性命之事,那么在众人中自然能获益,并非我有方法可以传授给他们。男子以天地四方为志向,不是窝在家里就能了结此生。‘我如果不和这些人在一起,还能和谁在一起呢’原本是孔门的家法,我们不论出仕还是隐居,结交朋友、求得益处原本是自己分内的事。至于人们是否相信以及此学是否显明,则取决于所遇,不是人力所能强求的。至于闭关独善其身,养成神龙的虚名,与世界似乎不相干涉,似乎不符合同善的初心。我不是不能这样做,而是不忍心这样做。”

《书同心册卷》

阳和、张子有志于圣学多年,请假回家省亲侍奉饮食之余,时常在云门山中修习静业。我前往会见,商讨订正旧学,颇为印证了互相修习的益处,他们的志向可谓勤勉了。间或拿出京城同僚赠送的言论手册,我得以展开观看,有的阐发主静收敛聚集的宗旨,有的申述求仁万物一体的意义,有的探究动静两种境界得失的关键,反复参证互验,关键在于不违背师门的宗教,确实可以说是同心之言了。张子又请求我写一句话作为折衷,以辅助完成他们的志向,不是随便说说的,姑且陈述我所听到的,你们自己取舍纠正吧。

主静的学说本源于濂溪无极所生的真脉络,原本注解云:“无欲所以静。圣学以‘一’为关键,‘一’就是无欲。”一是太极,无欲就是无极了!学问有本体有工夫,静是天性,良知是性的灵根,所谓本体。知道并称之为致,收敛聚集、光明盛大以完善无欲的一,所谓工夫。良知在人身,不学不虑,明朗由于固有,神感神应,盎然出于天成原本的真面目,固然不等待修证而后才完全。如果只任凭作用作为率性,倚靠情识作为通微,不能随时收敛聚集作为主宰,倏忽变化将至于荡然无所归依,致知的工夫不像这样疏忽。譬如天地之化,贞正以开启元始,日月之运,晦暗以生光明,不等待贞晦而后才有,不贞晦则运化的机息了。贞晦,就是收敛聚集的意思,用来培植固有的良,通达天成的用,不是有所增加。

《蒙》卦的象辞说山下出泉,山下的泉水本来静而清,疏通其源头、疏导其水流,顺则通达它,滑则澄清它。蒙养的正道,是圣人的功业,收敛聚集所以作为养,所以说明朗盎然。不足以尽良知,必定借助学虑而蒙蔽天机的神应,不是用来考察圣道的。说作用情识就是致知,而忽视收敛聚集、光明盛大的工夫,不是用来验证学问的。善于学习的人默默存养,寻求可以的就够了。

孔门的学问,只致力于求仁,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主静的学问,在于认识其本体而存养它,不是在主静之外另有求仁的工夫。静是万化的本源,生天生地生万物,而天地万物不能违背它,这叫广生大生,是乾坤的至德,所以说:“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体物而不遗。”不见不闻,是静的根本;体之不遗的,是与物为一体,微而显,诚之不可掩盖。

世上谈论学问的人,有人说静中容易颓堕,必须在动上磨炼;有人说动上容易荡摇,必须在静中摄养;有人说久涉尘劳,担心追随动而容易沦没,久处山林,担心沉迷静而容易枯槁,必须动静交参,才不滞于偏见。根本有锋利迟钝,习气有浅深,学者各安分量,或在动上磨炼,或在静中摄养,或在动

静交参。譬之地中生木,但得生意不息,和风旭日,故所以为煦育,严霜冻雪,亦所以为坚凝,以渐而进,惟求有益于得,及其成功一也。此权法也。圣学之要,以无欲为主,寡欲为功,寡之又寡,以至于无,无为而无不为,寂而非静,感而非动,无寂无感,无动无静,明通公溥,而圣可几矣。此实际也。

译静与动相互参合。譬如大地中生长树木,只要生机不息,和风旭日,是用来温暖养育的;严霜冻雪,也是用来使其坚实凝练的。循序渐进,只求对获得有益,等到最终成功,道理是一样的。这是权宜之法。圣学的要领,以无欲为主旨,以少欲为功夫,少之又少,以至于无欲,无为而无不为,寂然却非静止,感应却非躁动,没有寂然也没有感应,没有躁动也没有静止,明达通达、公正广博,那么圣人的境界就可以接近了。这是根本的实际。

窃念吾之一身,不论出处潜见,当以天下为己任。伊尹先得吾心之同然,非意之也。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最初立志便分路径,入此路径便是大学之人,外此便是小成曲学。先师万物一体之论,此其胚胎也。吾人欲为天地立心,必其能以天地之心为心。欲为生民立命,必其能以生民之命为命。今吾所谓心于命者,果安在乎?识得此体,方是上下与天地同流,宇宙内事皆己分内事,方是一体之实学,所谓大丈夫事小根器者不足以当之。

  孔孟之汲汲皇皇,席不暖,辙不停,若求亡子于道,岂其得已也哉?“天下有道,某不与易”,“如欲平治天下,舍我其谁”,非过于自任,分定故也。区区不足道,食饮动息,混迹随时,只是世间项辈人,妄意古人之学。此一路径,似出天牖,与人为善一念,根于所性,不容自已,予亦不知其何心也。所望吾子,终始此念,出头担负,共臻大业,务答诸同志倚待之心,方是不求温饱做人的勾当,方是不愧屋漏、配天地宰万物的功程。了此一事,何事不办?真不系今与古、己与人也,珍重!珍重!

与阳和张子问答(一)

  问:“良知不分善恶,窃尝闻之矣!然朱子云‘良者本然之善’,恐未为不是。‘继之者善’,‘孟子道性善’,此是良知本体。颜子‘有不善未尝不知’,即良知也;‘知之未尝复行’,即致良知也。学者工夫,全在于知善知恶处为之力、去之决,如好好色,如恶恶臭,必求自慊而后已,此致知之实学也。若曰‘无善无恶’,又曰‘不思善不思恶’,恐鹘突无可下手,而甚者自信自是,以妄念所发皆为良知,人欲肆而天理微矣。请质所疑。”

  “性无不善,故知无不良。善与恶对,相对待之义,无善无恶是谓至善,至善者心之本体也。性有所感,善恶始分,本体之知未尝不知也。致其本体之知,去恶而为善,是谓格物。知者寂之体,物者感之用,意者寂感所乘之机也。毋自欺者,不自欺其良知也。如好好色,如恶恶臭,良知诚切,无所作伪也。真致良知,则其心常不足,无有自满之意,故曰此之谓自慊。才有作伪,其心便满假而傲,不诚则无物矣。知行有本体,有功夫,良知良能是知行本体。颜子‘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皆指功夫而言也。人知未尝复行为难,不知未尝不知为尤难。颜子心如明镜止水,纤尘微波,才动即觉,才觉即化,不待远而后复,所谓庶几也。若以未尝不知为良知,未尝复行为致良知,以知为本体,行为功夫,依旧是先后之见,非合一本旨矣。‘不思善不思恶’,良知知是知非而善恶自辨,是谓本来面目,有何善恶可思得?非鹘突无可下手之谓也。妄念所发认为良知,正是不会致得良知,诚致良知,所谓太阳一出,魍魉自消,此端本澄源之学,孔门之精蕴也。”

与阳和张子问答(二)

  问:“乾坤皆圣学也,先儒何以有乾道坤道之别?果以敬义之功谓于本体上尚隔一尘,不及自强不息之直达本体,则尧舜之孜孜相戒勉曰‘钦’、曰‘慎’、曰‘兢业’,皆敬也,是亦不得为乾道耶?自良知之说一出,学者多谈妙悟,而忽戒惧之功,其弊流于无忌惮而不自知,忭窃于彭山先生龙惕之书有取焉,亦救时之意也。”

  “先儒以颜子为乾道,仲弓为坤道,亦概言之耳。颜子已见本体,故直示以用功之目,仲弓于本体尚有未彻,故先示以敬恕之功,使之自求而得之,非以乾坤为优劣也。良知乃自然之明觉,警惕者,自然之用,非乾主警惕、坤主自然有二道也。学者谈妙悟而忽戒惧,至于无忌惮而不自知,正是不曾致得良知之教使然也。子有取于彭山龙惕之说,予尝有书商及此事,今述其大略以请。彭山深惩今之学者过用慈湖之敝,谓今之论心者当以龙、不以镜,惟水亦然。夫人心无方体,与物无对,圣人不得已取诸譬喻,初非可以比而论也。水镜之喻未为尽非,无情之照,因物显象,应而无迹,过而不流,自妍自媸,自去自来,水镜无与焉

译我私下想,我这一身,不论出仕还是隐居,都应当以天下为己任。伊尹先得我心之同然,并非我的臆测。古人想要将光明德性彰明于天下,最初立志便分出路径,进入此路径便是大学之人,在此之外便是小成曲学。先师万物一体的论说,这就是它的胚胎。我们想要为天地确立本心,必定要能以天地之心为自己的心。想要为生民确立命运,必定要能以生民之命为自己的命。如今我所说的关于心与命的道理,究竟在哪里呢?识得此本体,才是上下与天地同流,宇宙内的事都是自己的分内事,这才是一体之实学,所谓大丈夫的事,小根器的人不足以担当。

孔子、孟子急切忙碌,坐席未暖,车辙不停,如同在道路上寻找走失的孩子,难道是不得已吗?“天下有道,我不参与变革”,“如果想要平治天下,除了我还有谁”,并非过于自任,而是本分注定如此。区区不足道,饮食起居,混迹于时俗,只是世间庸碌之辈,妄意揣测古人之学。这一路径,似乎出于天启,与人为善的念头,根植于本性,不容自己,我也不知这是什么心。希望我的儿子,始终坚守此念,出头担负,共同达成大业,务必报答各位同志倚重期待之心,这才是不求温饱做人的勾当,这才是不愧屋漏、配天地宰万物的功业。了结此事,何事不成?真不关乎今与古、己与人,珍重!珍重!

与阳和张子问答(一)

问:“良知不分善恶,我私下曾听闻!然而朱子说‘良者本然之善’,恐怕并非不对。‘继之者善’,‘孟子道性善,这是良知本体。颜子‘有不善未尝不知’,就是良知;‘知之未尝复行’,就是致良知。学者的工夫,全在于知善知恶处用力、去恶坚决,如同喜欢美色,如同厌恶恶臭,必定求得内心自足而后已,这是致知的实学。如果说‘无善无恶’,又说‘不思善不思恶’,恐怕含糊不清无可下手,而更甚者自信自是,把妄念所发的都当作良知,人欲肆行而天理微弱了。请质疑我的疑惑。”

“性无不善,所以知无不良。善与恶相对,是相对待的意义,无善无恶叫做至善,至善是心的本体。性有所感,善恶才开始分别,本体的知未曾不知。致其本体的知,去恶而为善,叫做格物。知是寂静的本体,物是感应的作用,意是寂静感应所凭借的契机。毋自欺,是不自欺自己的良知。如同喜欢美色,如同厌恶恶臭,良知诚切,无所作伪。真致良知,则其心常感不足,没有自满之意,所以说这就叫做自足。只要有作伪,其心便充满虚假而傲慢,不诚就没有物了。知行有本体,有功夫,良知良能是知行的本体。颜子‘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常复行’,都是指功夫而言。人们知道未尝复行很难,不知道未尝不知尤其难。颜子心如明镜止水,细微的尘埃微波,才动即觉,才觉即化,不必等到远处而后回复,所谓庶几也。如果把未尝不知当作良知,未尝复行当作致良知,以知为本体,行为功夫,依然是先后的见解,不符合合一的本旨了。‘不思善不思恶’,良知知是知非,善恶自然辨别,这就叫做本来面目,有什么善恶可想得的?不是含糊不清无可下手的意思。妄念所发认为良知,正是不曾致得良知,诚致良知,所谓太阳一出,鬼魅自消,这是端本澄源的学问,孔门的精蕴也。”

与阳和张子问答(二)

问:“乾坤都是圣学,先儒为什么有乾道坤道的区别?如果认为敬义的工夫在本体上还隔着一层尘埃,不及自强不息的直达本体,那么尧舜孜孜相戒勉说的‘钦’、‘慎’、‘兢业’,都是敬,这也算不上乾道吗?自从良知之说一出,学者多谈妙悟,而忽视戒惧的工夫,其弊端流于无忌惮而不自知,我私下对彭山先生龙惕的书有所取,也是救时的意思。”

“先儒以颜子为乾道,仲弓为乾道,也是概而言之。颜子已见本体,所以直接指示用功的目标,仲弓对本体尚有未透彻,所以先指示敬恕的工夫,使他自求而得之,并非以乾坤为优劣。良知乃自然之明觉,警惕者,是自然之用,并非乾主警惕、坤主自然有二道。学者谈妙悟而忽视戒惧,以至于无忌惮而不自知,正是不曾致得良知的教使然。你取法彭山龙惕之说,我曾有书信商量此事,现在叙述其大略以请教。彭山深惩今之学者过用慈湖的弊端,说今之论心者应当以龙、不以镜,惟水亦然。人心无方体,与物无对,圣人不得已取其譬喻,初非可以比而论。水镜之喻未为尽非,无情的照察,因物显象,应而无迹,过而不留,自妍自媸,自去自来,水镜与之无关。”

。盖自然之所为,未尝有欲也。着须之见,本非是学,在佛老亦谓之外道,只此着便是欲,已失其自然之用,吾儒未尝有此也。又云‘龙之为物,以警惕而主变化者也,自然是主宰之无滞,曷尝以为先哉?坤道也,非乾道也。’其意若以乾主警惕,坤主自然,警惕时未可自然,自然时无事警惕,此是堕落两边见解。夫学当以自然为宗,警惕,自然之用。戒慎恐惧,未致纤毫之力。有所恐惧,则便不得其正,此正人门下手工夫。自古体易者莫如文王,‘小心翼翼,昭事上帝’乃真自然,‘不识不知,顺帝之则’乃真警惕。乾坤二用,纯亦不已,是岂可以先后而论哉?慈湖不起意之说,善用之未尝不是。盖人心惟有一意,始能起经纶、成变化。意根于心,心无欲则念自一,一念万年,无有起作,正是本心自然之用。艮背行庭之旨,终日变化而未尝有所动也,可细细参玩,得其警惕自然之旨,从前所疑,将不待辩而释然矣!”

译大抵自然的作用,从未有过私欲。执着于“须”的见解,本来就不是正道,在佛家和道家也被视为外道,只要有了执着便是欲望,已经丧失了自然的功用,我们儒家从未有过这种主张。又说:“龙这种生物,以警惕为主而主导变化,自然是主宰而不滞碍,哪里曾把它放在前面呢?这是坤道的做法,不是乾道的做法。”他的意思似乎认为乾道主警惕,坤道主自然,警惕的时候不能自然,自然的时候无需警惕,这是堕入两端的偏颇见解。学问应当以自然为宗旨,警惕是自然的作用。戒慎恐惧,未曾施加丝毫人力。如果有所恐惧,就不能得其正,这正是正人门下的入门功夫。自古以来体悟《易经》的人没有比得上文王的,“小心翼翼,昭事上帝”才是真正的自然,“不识不知,顺帝之则”才是真正的警惕。乾坤两种作用,纯粹且永不停息,这哪里可以用先后顺序来讨论呢?慈湖先生“不起意”的说法,善于运用它未尝不是对的。大抵人心只有一个意念,才能开始经营筹划、成就变化。意念根植于心,心没有私欲念头自然专一,一念万年,没有造作,正是本心自然的作用。艮背行庭的宗旨,终日变化却未曾有所动摇,可以细细参究玩味,领悟警惕与自然的宗旨,从前所怀疑的,将不用辩驳就自然解开了!

与阳和张子问答(三)

  问:“孔子教人,每每以孝弟忠信,而罕言命与仁,盖中人以下不可以语上,故但以规矩示之,使有所执持,然后可以入道。大匠教人,必以规矩,若夫得心应手之妙,在乎能者从之而已。一贯之传,自曾赐而下无闻也。今良知之旨不择其人而语之,吾道不几于亵乎?且使学者弃规矩而谈妙悟,深为可忧也。”

  “大匠诲人,必以规矩,然得手应心之妙,不出规矩之外,存乎人之自悟耳。孝弟忠信是孔子教人之规矩,孔子自谓子臣弟友之道有未能,而学以忠信为主本,以此立教,亦以此徵学。然孝弟忠信,夫妇所能,及其至,圣人所不能,费而隐也。孔门之学,务于求仁,今日之学,务于致知,非有异也。春秋之时,列国分争,天下四分五裂,不复知有一体之养,故以求仁立教。自圣学失传,学者求明物理于外,不复知有本心之明,故以致知立教,时节因缘使之然也。良知二字,是彻上彻下语。良知知是知非,良知无是无非,知是知非即所谓规矩,忘是非而得其巧即所谓悟也。中人上下,可语与不可语,亦在乎此。夫良知之旨,所谓中道而立,能者从之,非有所加损也。夫道,一而已矣,孔子与门弟子未尝不在于一。及门之人,笃实莫如曾子,颍悟莫如子贡,二子能传师教,故于二子名下标示学则,以见孔门教人之规矩,非曾以外无闻也。孔子告曾子以一贯,及其语弟子则示以忠恕之道,明忠恕即一贯也。子贡谓夫子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性与天道,孔子未尝不言,但闻之有得有不得之异耳,弃规矩而谈妙悟,自是不善学之病,非良知之教使之然也。”

与阳和张子问答(四)

  问:“狂者行不掩言,亦只是过于高明、脱落格式之类耳,必无溺于污下之事。乡愿之忠信廉洁谓之曰似,则非真忠信廉洁也,矫情饰伪,可以欺世俗,而不能逃于君子,袭取于外,而终无得于中,故曰‘德之贼也’。若果所行真是忠信廉洁,则必为圣人所取,何至病之若是耶?今以行不掩言者为狂,而忠信廉洁为乡愿,则将使学者猖狂自恣,而忠信廉洁之行当然矣!请问其说。”

  “‘狂者行不掩言,只是过于高明、脱落格套,无溺于污下之事’,诚如来教所云。夫狂者志存尚友,广节而疏目,旨高而韵远,不屑弥缝格套以求容于世。其不掩处虽是狂者之过,亦是其心事光明特达、略无回护盖藏之态,可几于道。天下之过与天下共改之,吾何容心焉?若能克念,则可以进于中行,此孔子所以致思也。若夫乡愿,一生干当,分明要学圣人,忠信廉洁是学圣人之完行,同流合污是学圣人之包荒,谓之似者,无得于心,惟以求媚于世,全体精神尽向世界陪奉,与圣人用心不同。若矫情饰伪,人面前忠信廉洁,在妻子面前有些缺败,妻子便得以非而刺之矣。谓之同流,不与世俗相异,同之而已;谓之合污,不与世俗相离,合之而已。若自己有所污染,世人便得以非而刺之矣。世人在世,善者好之,不善者犹恶之。乡愿之为人,忠信廉洁既足以媚君子,同流合污又足以媚小人,比之圣人局面更觉完美、无渗漏。尧舜之圣,犹致谨于危微,常若有所不及。乡愿傲然自以为是,无复有过可改,故不可以入尧舜之道;似德非德,孔子所以恶之尤深也。三代而下,士鲜中行,得乡愿之一肢半节,皆足以取盛名于世。究其隐微,尚不免致疑于妻子,求其纯乎乡愿且不易得,况圣人之道乎?夫乡党自好与贤者所为分明是两条路径,贤者自信本心,是是非非一毫不从人转换;乡党自好即乡愿也,不能自信,未免以毁誉为是非,始有违心之行、殉俗之情。虞廷观人,先论九德,后及于事,乃言曰‘载采采’,所以符德也。善观人者不在事功名义格套上,惟于心术惟处密窥而得之。譬之秦镜之烛神奸,自无所遁其情也。”

与阳和张子问答(五)

  问:“良知本来具足,不假修为,然今之人利欲胶蔽,夜气不足以存,良或几乎泯矣。譬如目体本明

译与阳和张子问答(三)

问:“孔子教导世人,常常以孝悌忠信为准则,却很少谈论天命与仁德,大概是因为中等资质以下的人无法理解高深的道理,所以只给他们展示基本的规范,让他们有所依循,然后才能进入道的境界。高明的工匠教导人,必定使用规矩,至于那种得心应手的妙处,在于有能力的人自行领悟罢了。‘一贯’的传授,自从曾子、子贡之后就没有人听闻了。如今良知的宗旨不挑选人而加以传授,我们的道岂不是近乎亵渎了吗?况且如果让学者抛弃规矩而谈论玄妙的领悟,这实在令人担忧。”

答:“高明的工匠教导人,必定使用规矩,然而得心应手的妙处,并不在规矩之外,在于人自身的领悟罢了。孝悌忠信是孔子教导人的规矩,孔子自认为在子、臣、弟、友的道理上还有未能尽善之处,而以忠信作为学习的根本,以此确立教化,也以此检验学习。然而孝悌忠信,是普通男女都能做到的,但达到极致时,连圣人也不能完全做到,这是广大而隐微的。孔门之学,致力于求仁,今天的学问,致力于致知,并没有不同。春秋时期,各国纷争,天下四分五裂,不再知道有整体的涵养,所以以‘求仁’确立教化。自从圣学失传,学者向外探求事物的道理,不再知道有本心的光明,所以以‘致知’确立教化,这是时代因缘造成的。‘良知’二字,是贯通上下、彻底通透的话语。良知知道是与非,良知本身没有是与非,知道是与非就是所谓的规矩,忘记是非而得其巧妙就是所谓的领悟。中等资质以上或以下的人,可以或不可以谈论高深道理,也在于此。良知的宗旨,所谓‘中道而立,能者从之’,并没有增加或减少什么。道,只有一个罢了,孔子和门弟子未曾不在这一道上。及门弟子中,笃实没有比曾子更甚的,颖悟没有比子贡更甚的,这两个人能够传承老师的教诲,所以在他们名下标示出学习的法则,以显示孔门教导人的规矩,并非曾子之外就无人听闻了。孔子告诉曾子‘一贯’的道理,而对其他弟子则展示‘忠恕’之道,说明忠恕就是一贯。子贡说夫子关于性与天道的言论无法听到,性与天道,孔子未曾不谈论,只是听到的有深有浅、有得有不得的区别罢了。抛弃规矩而谈论玄妙的领悟,自然是不善于学习的弊病,并非良知的教导导致这样的结果。”

与阳和张子问答(四)

问:“狂者行为不能掩盖言论,也只是过于高明、摆脱格式之类罢了,必定不会沉溺于卑污下贱的事情。乡愿的忠信廉洁被称为‘似’,那就不是真正的忠信廉洁,矫揉造作、装饰虚伪,可以欺骗世俗,却不能逃过君子的眼睛,从外表窃取,而内心终究没有所得,所以说他们是‘德之贼’。如果他们的行为真的是忠信廉洁,那必定会被圣人所取用,怎么会如此被厌恶呢?如今把行为不能掩盖言论的人称为狂,而把忠信廉洁的人称为乡愿,那将使学者猖狂放纵,而忠信廉洁的行为也就理所当然地被抛弃了!请问这是什么说法。”

答:“‘狂者行为不能掩盖言论,只是过于高明、摆脱格套,没有沉溺于卑污下贱的事情’,确实如来信所说。狂者志在向上交友,节操广大而目光疏阔,旨趣高而韵味远,不屑于弥补格套以求容于世。他们行为不能掩盖言论的地方虽然是狂者的过错,也是其心事光明坦荡、毫无遮掩隐藏的表现,可以接近道。天下的过错与天下人共同改正,我何必存心计较呢?如果能够克制念头,就可以进于中行,这就是孔子所深思的。至于乡愿,一生忙碌操持,分明是要学习圣人,忠信廉洁是学习圣人的完美行为,同流合污是学习圣人的包容荒秽,被称为‘似’,是因为内心没有所得,只求取媚于世,全部精神都用来逢迎世俗,与圣人的用心不同。如果矫揉造作、装饰虚伪,在人面前忠信廉洁,在妻子儿女面前有些缺失,妻子儿女就可以指责非议他了。所谓同流,是不与世俗相异,只是相同罢了;所谓合污,是不与世俗相离,只是相合罢了。如果自己有所污染,世人就可以指责非议他了。世人在世上,善良的人喜欢他,不善良的人还是厌恶他。乡愿为人,忠信廉洁足以取媚君子,同流合污又足以取媚小人,比起圣人,局面更显得完美、没有漏洞。尧舜这样的圣人,尚且在危微之处谨慎,常觉得有所不及。乡愿傲然自以为是,不再有可改正的过错,所以不能进入尧舜之道;看似有德却非真德,孔子因此特别厌恶他们。三代以后,士人中很少有中行的人,得到乡愿的一点皮毛,都足以在世上获取盛名。探究其隐微之处,尚不免被妻子儿女怀疑,要求纯粹是乡愿尚且不容易得到,何况圣人之道呢?乡党自好与贤者的作为分明是两条路径,贤者自信本心,是与非一毫不随人改变;乡党自好就是乡愿,不能自信,难免以毁誉为是非,开始有违背本心的行为、殉俗的情态。虞廷观察人,先论述九德,后及于事务,才说‘载采采’,以符合德行。善于观察人的人不在事功、名义、格套上,只在心术和隐秘处窥探而得知。譬如秦镜照出神奸,自然无处遁形。”

与阳和张子问答(五)

问:“良知本来具足,不假借修为,然而现在的人利欲胶着遮蔽,夜气不足以保存,良知几乎泯灭了。譬如眼睛本体本来明亮

,而病目之人渐成障翳,要在去其障翳而光明自在,不必论其光明为何如何如也。今不务克去己欲以复其本体,而徒曰良知良知云尔,如人说食,终不能饱。请叩致之之方。”

译而患眼疾的人逐渐形成障翳,关键在于去除障翳,光明自然显现,不必去讨论光明究竟是什么样、怎么样。如今不致力于克制私欲以恢复心之本体,却只是空谈良知,这就像人谈论食物,终究不能吃饱。请让我请教实现良知的具体方法。

“良知不学不虑,本来具足,众人之心与尧舜同。辟之众人之目本来光明,与离娄同。然利欲交蔽,夜气不足以存,失其本体之良,必须绝利去欲而后能复其初心,非苟然而已也。今谓众人之目与离娄异,是自诬也;障翳之目自谓与离娄同,是自欺也。夫致知之功非有加于性分之外,学者复其不学之体而已,虑者复其不虑之体而已。若外性分而别求物理,务为多学而忘德性之知,是犹病目之人,不务服药条理以复其光明,伥伥然求明于外,只益盲聩而已。此回赐之学所由以分也。”

万松会纪

  少松滕子率学博诸生会于万松仰圣祠中,首举乾潜之说,请阐其义。先生曰:“乾之六位皆乘龙御天之学,时有始终,而德无优劣。潜之为言,隐而未见,龙之德,伏地千年始见其天全也。吾人所积不厚,精神易于泄漏,才智易于眩露,汲汲然求见于世,只是不能潜,未免于易世成名之心,不足以达天道。遁世无闷、不见是无闷是二义。遁世而人以为是,如神龙之蛰于渊,可望而不可即。有名可成,无闷为易,遁世而人不以为是,则非之者众矣,或以为伪,或以为矫,甚或以为取捷径、图速化,无复有名可成,无闷尤难。学至于无名其至矣!古人论学,必以此为极致。《中庸》曰:‘遁世不见知而不悔’,《语》曰‘人不知而不愠’,皆此意也。《文言》曰:‘潜龙勿用,阳在下也’,在下之阳,即河图之天一,洛书之履一,一顺一逆,造化显藏之机,必如此而后为潜龙之学也。”

  复问蒙养之义。先生曰:“蒙者稚也。‘山下出泉,蒙’,解之者曰‘静而清也’。大人者不失赤子之心,赤子无智巧,无技能,无算计,纯一无伪,清净本然,所谓蒙童也。得其所养,复其清静之体,不以人为害之,是为圣功。大人通达万变,是凿窍于混沌,安以害之也。吾人学不足以入圣,只是不能蒙,知识反为良知之害,才能反为良能之害,计算反为经纶之害。若能去其所以害之者,复还本来清静之体,所谓‘溥博渊泉,以时而出’,圣功自成,大人之学在是矣。”

卷六

致知议略

  徐生时举将督学敬所君之命奉奠阳明先师遗像于天真,因就予而问学,临别,出双江、东廓、念庵三公所书赠言卷,祈予一言以证所学。三公言若人殊,无非参互演绎以明师门致知之宗要,予虽有所言,亦不能外于此也。

  夫良知之与知识,差若毫厘,究实千里。同一知也,如是则为良,如是则为识;如是则为德性之知,如是则为见闻之知,不可以不早辨也。良知者,本心之明,不由学虑而得,先天之学也。知识则不能自信其心,未免假于多学亿中之助,而已入于后天矣。良知即是未发之中,即是发而中节之和,此是千圣斩关第一义,所谓无前后内外、浑然一体者也。若良知之前别求未发,即是二乘沉空之学;良知之外别求已发,即是世儒依识之学。或摄感以归寂,或缘寂以起感,受症虽若不同,其为未得良知之宗,则一而已。爰述一得之见,厘为数条,用以就正于三公,并质诸敬所君,且以答生来学之意。

  独知无有不良,不睹不闻,良知之体,显微体用通一无二者也。戒慎恐惧、致知格物之功,视于无形,听于无声,日用伦物之感应而致其明察者,此也。知体本空,着体即为沉空;知本无知,离体即为依识。

  《易》曰“乾知大始”,乾知即良知,乃混沌初开第一窍,为万物之始,不与万物作对,故谓之独。以其自知,故谓之独知。乾知者,刚健中正,纯粹精也。七德不备,不可以语良知,中和位育皆从此出,统天之学,首出庶物,万国咸宁者也。

  良知者,无所思为,自然之明觉,即寂而感行焉,寂非内也;即感而寂存焉,感非外也。动而未形,有无之间,几之微也。动而未形,发而未尝发也,有无之间不可致诘。此几无前后、无内外,圣人知几,贤人庶几,学者审几,故曰:‘几者,动之微,吉之先见者也。’知几故纯吉而无凶,庶几故恒吉

译“良知不待学习思虑,本来具足,众人的心与尧舜相同。譬如众人的眼睛本来光明,与离娄相同。然而利欲交织遮蔽,夜气不足以保存,失去了本体的良善,必须断绝私利、去除欲望,然后才能恢复初心,并非随便如此而已。现在说众人的眼睛与离娄不同,是自欺;被障翳遮蔽的眼睛自认为与离娄相同,是自误。那致知的功夫并非在性分之外有所增加,学者只是恢复那不学的本体罢了,思虑者只是恢复那不虑的本体罢了。如果离开性分而另外寻求物理,致力于多学而遗忘德性的知识,这就如同患眼病的人,不致力于服药调理以恢复光明,却茫然地向外部寻求光明,只会更加盲目耳聋罢了。这就是回赐之学之所以区分的原因。”

万松会纪

少松滕子率领学博诸生在万松仰圣祠集会,首先提出乾潜的说法,请求阐发其义理。先生说:“乾卦的六个爻位都是乘龙御天的学问,时间有始终,而德行没有优劣。‘潜’的意思是,隐藏而未显现,这是龙的德行,伏在地上千年才显现其天的全貌。我们积累不深厚,精神容易泄漏,才智容易炫耀,急切地追求在世上显现,只是不能潜藏,难免有易于在世俗中成名的心态,不足以通达天道。遁世而没有烦闷、不被了解而没有烦闷,这是两层含义。遁世而人们认为是正确的,如同神龙蛰伏在深渊,可望而不可即。有名可成,没有烦闷比较容易;遁世而人们不认为是正确的,那么非议的人就多了,有的认为是虚伪,有的认为是矫情,甚至有的认为是走捷径、图快速变化,不再有名可成,没有烦闷尤其困难。学问达到无名,那是极致了!古人论学,必定以此为极致。《中庸》说:‘遁世不被了解而不后悔’,《论语》说‘别人不了解而不恼怒’,都是这个意思。《文言》说:‘潜龙勿用,阳气在下’,在下之阳,就是河图的‘天一’,洛书的‘履一’,一顺一逆,是造化显藏的关键,必须如此才是潜龙的学问。”

又问蒙养的含义。先生说:“蒙是幼稚的意思。‘山下出泉,蒙’,解释的人说‘静而清’。大人不失去赤子之心,赤子没有智巧,没有技能,没有算计,纯一无伪,清净本然,这就是所谓的蒙童。得到适当的养育,恢复其清静的本体,不以人为的因素损害它,这就是圣人的功夫。大人通达万变,这是在混沌中凿开窍穴,怎么能够损害它呢?我们学问不足以进入圣境,只是不能蒙养,知识反而成为良知的损害,才能反而成为良能的损害,算计反而成为经纶的损害。如果能去除那些损害它的因素,恢复本来清静的本体,所谓‘溥博渊泉,以时而出’圣功自然成就,大人的学问就在这里了。”

卷六

致知议略

徐生时举将奉督学敬所君的命令,在天真祭奠阳明先师的遗像,因此向我问学,临别时,拿出双江、东廓、念庵三位先生所写的赠言卷,请求我说一句话来印证他的学问。三位先生的言论虽然因人而异,无非是参互演绎以阐明师门致知的宗旨要义,我虽然有所言论,也不能超出这个范围。

良知与知识,差别看似毫厘,究其实则相差千里。同样是知,这样就是良,那样就是识;这样就是德性的知,那样就是见闻的知,不可以不早加辨别。良知是本心的明觉,不由学习思虑而得,是先天之学。知识则不能自信其心,难免借助多学亿中的帮助,而已进入后天了。良知即是未发之中,即是发而中节的和,这是千圣斩关的第一义,所谓无前后内外、浑然一体。如果在良知之前另外寻求未发,就是二乘沉空之学;在良知之外另外寻求已发,就是世儒依识之学。或者摄取感应归于寂灭,或者缘寂灭而起感应,病症虽然看似不同,其未得良知之宗旨,则是一样的。于是陈述一得之见,分为数条,用来向三位先生请教,并向敬所君质疑,且以回答徐生来学之意。

独知没有不良的,不睹不闻,是良知的本体,显微体用通一无二。戒慎恐惧、致知格物的功夫,视于无形,听于无声,在日用伦物的感应中致其明察,就是这个。知体本空,执着于体就是沉空;知本无知,离开体就是依识。

《易经》说“乾知大始”,乾知就是良知,是混沌初开的第一窍,为万物之始,不与万物相对立,所以称为独。因为它自知,所以称为独知。乾知者,刚健中正,纯粹至精。七德不具备,不可以谈论良知,中和位育都从此产生,统天之学,首出庶物,万国安宁。

良知者,无所思为,自然之明觉,即在寂灭中感应运行,寂灭不是内在的;即在感应中寂灭存在,感应不是外在的。动而未形,有无之间,是几的微细。动而未形,发而未尝发,有无之间不可深究。这个几无前后、无内外,圣人知几,贤人接近几,学者审察几,所以说:‘几者,动之微,吉之先见的。’知几所以纯吉而无凶,庶几所以恒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