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二 书与邹颍泉
长，精神自充，才能自著。若强开知识，杂以机械，混沌凿而七窍伤，非徒无益，而反害之也。圣躬冲颍，日处深宫，与外廷相接之时无几，食息宴游，不得不与中官相狎昵。此辈是非之心、利害之机未尝不明，但积于染习，无人为之开牖，密而不自觉耳。若得此辈回心向善，如家众之护主人，不惟不为投间，且将随事纳诲，以效匡弼之劳，比之外廷，其功百倍。不肖杞人之忧，以心代力，博采历代中官传，得其善与恶者若干人，录为《中鉴》，并附数语开其是非利害，使知所劝阻。譬之雷藏于泽、龙潜于渊，深宫固育德之渊泽也。如以为有补世教，可跋数语，图刻以传，亦芹曝之苦心也。
译人成长之后，精神自然充实，才能自然显露。如果强行开启其心智，掺杂权谋机巧，就像混沌被凿开七窍而受伤一样，不仅没有益处，反而有害。皇帝天性淡泊，每日身处深宫，与外廷接触的时间很少，饮食起居、宴饮游乐，不得不与宦官亲近。这些人对于是非之心、利害之机并非不明，只是长期受不良习气熏染，没有人替他们开导，内心隐秘而不自知罢了。如果能让这些人回心向善，像家人一样护持主人，不仅不会乘虚而入，而且会随时进献忠言，以尽辅佐之劳，比起外廷大臣，其功效要百倍。我不肖地像杞人一样担忧，用心代替劳力，广泛搜集历代宦官传记，选取其中善恶典型若干人，编录成《中鉴》，并附上几句话阐明是非利害，使他们知道该劝阻什么、提倡什么。这就好比雷藏于沼泽、龙潜于深渊，深宫本来就是培育德行的深渊沼泽。如果认为这对世道教化有所补益，可以写几句跋语，刊刻流传，这也是我微薄的一点苦心。
与魏敬吾
舟中一宵心语，百年相许之期定盟于此。
吾兄于此件事已知认真，不肯放手，不肯歇手，但入微一路尚须有商量。吾人在世，所保者名节，所重者道谊。若为名节所管摄、道谊所拘持，便非天游，便非独往独来大豪杰。无思无为，不是圣谛受用，乃是吾人入圣第一著行径。日征月迈，两无相亏，惟有此而已。惟不能自信，未得个悟入处，所谓未免傍人门户，终日不放手、不歇手，亦只是世法修行，悬崖撒手，终是承当未得在。
顷与见罗书中，有德修罔觉之说，幸相与密参之。
与李见罗
南浦过承追送，匆匆奉别，为念！
日来与敬吾兄相处，更有精义。所云德修罔觉之意，曾细参否？良知本无知，如鸢之飞，鱼之跃，莫知其然而然。即此便是必有事，即此便是入圣之机。精彩无可逞处，气魄无可用处，知识无可凑泊处。略涉精彩气魄知识商量，便非无声无臭宗旨。此是学术毫厘之辨，吾人终日操持，悬崖放不得手，只是少此一悟。或以为要妙，或以为荒唐，在知道者默而存之可也。
所纪尊翁会语，已改数语，中间相警处，不妨直谅，亦恃一体故也。
与李见罗
不肖与世契相违若干年，每思道谊风神，如在旦夕。闻岭南大功为当事者所攘阻，且抑其进，与有道者何损？迩闻家食益精所学，不以欣戚撄怀，尤见定力。
前见所著《大学古义》，以修身为本，以知本为宗，壹所以修身为本，天下国家皆末也，故曰物有本末、此谓知之至也。吾世契所见非有异于师门致知之旨，盖彼此各从重处提掇。知是身之灵明主宰，身是知之凝聚运动，无身则无知矣，无知则无身矣！一也。区区晚年于此更觉有悟入处，但无由与世契一面证耳。
与张含宇
传闻有淮上理刑之差，果然得便迎养，亦一乐也。
向因吾契曾拈夜气之说，略谈其概，不知更有理会否？吾契得于家学，此生知无别路可走，但领会处非可从意气凑泊、格套循守，须从一念入微处体究。千寻之木，始于萌蘖，放海之势，兆于涓流，外此别有凑泊循守，皆义袭之学，非师门致知宗旨也。
闲中可扫密室，焚香静坐。程门以此为善学，盖缘平时此心做主不定，未免向外驰散，未免藉此以为收摄。时时求慊于心，方是集义所生，方是达本穷源。信心渐深，功行渐熟，遇境不动，微动即觉，不为所碍，方见有所得力处。久久惯习，触处逢源，方见无可用力处，此勿助勿忘火候也。
区区年来行持亦不出此，望吾契服膺弗怠，用终大业，方为有光家学耳。
与殷秋溟
吾人之学原是与物同体，成己所以成物。成己谓之仁，成物谓之智，合内外之道，性之德也。若自谓成己而不能成物，纵极护惜躯壳子，只成自了汉，是谓小成之法，非君子所贵也。闻近处毁誉之冲，能平怀视之、一毫不动念否？乃是上天以此检验吾人定力，才被勘脱，便是功行有渗漏处。所谓即此是学，非徒挨徘谴适而已也
今既当作人之任，秉持教铎，与世界痛痒原是相关，旧尚有爱惜精神之念，既已勘破，更当有转身处。观光馆自甘泉公、东廓、松溪、南野三兄登坛说法之后，法堂前已草深一丈。吾人主持世界、继续光显，正在今日，望吾兄舍身为道，与世推移，以万物各正为己分事，以一物不得为己责，一毫不以毁誉利害搀次其间，方不负大丈夫出世一番行径。然吾所谓舍身，非是将精神泼撒，陪奉世界，须从一念入微取证。一念灵明，常感常寂，即是成己。以此觉人，教学相长，即是成物。此是直心以动，性体自然作用，所谓既以与人己愈有。
区区晚年受用，盖尝折肱而有得者，才涉安排，便落意态，才泥见解，便着情识，非易简直截之宗也。因吾弟相信之至，略露端倪，不然，人将以为妄矣！
古有任生死、超生死者。死生只在眼前，眼前毁誉利害，有一毫动念、一不来处，便是生死一不来样子。只此一条路，更无躲闪处。平时澄
译与魏敬吾
在船中那一夜的倾心交谈，我们立下百年相许的盟约。
兄长对这件事已经认真起来，不肯放手，也不肯停歇，但在细微深入的路径上，尚需商量。我们活在世上，所保全的是名节，所看重的是道义。如果被名节所管制、被道义所束缚，那就不是自在逍遥，也不是独往独来的大豪杰。无思无为，不是圣人真谛的受用，而是我们进入圣境的第一步修行。日月更替，两不相亏，只有这样才能做到。只是不能自信，没有找到悟入的地方，所谓未免依附旁人的门户，整天不放手、不停歇，也只是世俗的修行方法，悬崖撒手，终究是承担不起。
前次给见罗的信中，有“德修罔觉”的说法，希望我们一起秘密参究。
与李见罗
南浦承蒙您追送，匆匆告别，令人挂念！
近来与敬吾兄相处，更有精微的义理。所说的“德修罔觉”的意思，曾仔细参究过吗？良知本来无知，像鸢鸟飞翔、鱼儿跳跃，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却自然如此。这也就是必然有事，这也就是进入圣境的契机。精彩之处无可逞强，气魄之处无可使用，知识之处无可依附。稍微涉及精彩、气魄、知识去商量，就不是无声无臭的宗旨了。这是学术上毫厘的辨别，我们整天操持，悬崖上放不开手，只是缺少这一悟。有人认为是精妙，有人认为是荒唐，懂的人默默存留就可以了。
所记录的尊父的会语，已修改了几句话，中间互相警示的地方，不妨直率诚恳，也是仗着一体之故。
与李见罗
我不才与世契分别多年，常常思念道义风神，仿佛在朝夕之间。听说岭南的大功被当权者阻挠，并且压制其晋升，这对有道的人有什么损害呢？近来听说您在家专心治学，不因喜悦或忧愁而扰乱心怀，尤其显示出定力。
之前看到您所著的《大学古义》，以修身为根本，以知本为宗旨，一以修身为根本，天下国家都是末节，所以说物有本末，这就是知道的极致。我们世契所见并非不同于师门致知的宗旨，大概是彼此各从重处提掇。知是身的灵明主宰，身是知的凝聚运动，没有身就没有知，没有知就没有身！这是一体的。我晚年对此更有悟入之处，只是没有机会与世契见面印证罢了。
与张含宇
传闻有淮上审理刑狱的差事，如果真能借此迎养父母，也是一件乐事。
先前因为吾契曾提及夜气的说法，略谈其大概，不知还有理会吗？吾契从家学中得来，这一生知道没有别的路可走，但领会之处不能从意气凑泊、格套循守，必须从一念入微处体究。千寻高的树木，始于萌芽，放海的气势，兆于涓流，除此之外别有凑泊循守，都是义袭之学，不是师门致知的宗旨。
闲暇时可以清扫密室，焚香静坐。程门以此认为善于学习，大概因为平时此心做主不定，未免向外驰散，借此以为收摄。时时求得心安，才是集义所生，才是达本穷源。信心逐渐加深，功行逐渐熟练，遇到境界不动，微动即觉，不被所碍，才见有所得力之处。久久惯习，触处逢源，才见无需用力之处，这是勿助勿忘的火候。
我近年来行持也不出此，望吾契服膺不懈，以终大业，才为有光家学。
与殷秋溟
我们的学问原本是与万物同体，成己所以成物。成己叫做仁，成物叫做智，合内外之道，是性的德性。如果自认为成己而不能成物，纵然极尽护惜躯壳，只成为自了汉，这是小成之法，不是君子所看重的。听说近处毁誉的冲击，能平心看待、一毫不动念吗？这是上天以此检验我们的定力，刚被勘破，便是功行有渗漏之处。所谓即此是学，不是徒然徘徊遣适而已。
现在既然担当教化之任，秉持教铎，与世界痛痒原本是相关的，旧尚有爱惜精神之念，既然已经勘破，更当有转身之处。观光馆自从甘泉公、东廓、松溪、南野三位兄长登坛说法之后，法堂前已草深一丈了。我们主持世界、继续光显，正在今日，望兄长舍身为道，与世推移，以万物各得其所为自己的分内事，以一物不得为自己的责任，一毫不以毁誉利害搀杂其间，才不负大丈夫出世一番行径。然而我所说的舍身，不是将精神泼撒，陪奉世界，须从一念入微处取证。一念灵明，常感常寂，就是成己。以此觉人，教学相长，就是成物。这是直心以动，性体自然作用，所谓既给予别人自己反而更多。
我晚年受用，曾经折肱而有得，才涉安排，便落意态，才粘见解，便着情识，不是易简直截之宗。因为弟弟相信之至，略露端倪，不然，人将认为妄矣！
古有任生死、超生死者。死生只在眼前眼前毁誉利害，有一毫动念、一处不来，便是生死一处不来的样子。只此一条路，更无躲闪之处。平时澄
静，临行自然无散乱。平时散乱，临行安得有澄静？孔门所谓“未知生，焉知死”，已一句道尽。是谓范围曲成、通乎昼夜之道而知，躯壳非所论也。若夫超生死一关，生知来处，死知去处，宇宙在手，延促自由，出三界、外五行，非缘数所能拘限，与太虚同体，亦与太虚同寿，非思想言说所能凑泊，惟在默契而已。
译心静，临终时自然没有散乱。平时心念散乱，临终时哪里能得到澄明宁静？孔子门下所说的“连生都还没弄明白，怎么能知道死呢”，这一句话已经说尽了。这就叫做顺应万物、曲成万物，贯通昼夜之道而有所知晓，肉身的存亡并不是讨论的重点。至于超越生死这一关隘，活着时知道生命的来处，死去时知道生命的去处，宇宙掌握在手中，寿命的长短自由掌控，超出三界之外，超越五行之中，不是因果命数所能拘束限制的，与太虚本体相同，也与太虚一样长寿，这不是思想言说所能企及的，只能在心领神会中默然契合罢了。
成己成物，原非两事，养德养身，原无二学，乃是千圣相传秘藏。此生与吾弟性命相期，潜见虽殊，此志未尝不相应也。珍重，珍重！
答殷秋溟
去冬闻主教成均，铎音益广。昔甘泉公、东廓丈皆任此事。甘泉歌诗讲礼，东廓分朋习射，虽未臻实际，士类多所兴起。譬之黄钟大吕鼓动于群梦之中，一时风声所感，固作人分内事也。
吾契虚明镇定，以身为教，气象更当不同。但念吾契素有喜静厌动之病，近虽觉破，终有此意思在。人既为此一大事因缘出世一番，岂忍为自了汉？一体同善之心自不容已。凡与圣只在一念转移之间，似手反复，如人醉醒，迷之则成凡，悟之则证圣。迷亦是心，悟亦是心，但时节因缘有异耳。此件事不论潜见出处，只看主脑何如。诲人倦时，即学有厌处，相长之义也。千万自爱！
与林介山
昨承手教，知日来道履之概，良用慰浣。
吾兄心事，弟辈所素信，固不待白而后知。但致知工夫无有尽藏，时时只知自反，时时见得有过可改，一毫不起怨尤之心，方是格物实受用处。痴人龌龊诽谤，如含血喷空，固自污染不上。中间客气童心任情作恶，病痛能保其必无否？此便所兄所当速改，不待终日者也。且兄处此多难，能自谴释，比之戚戚沉溺苦海者，奚啻什伯？若只从清虚意见上抹过，便信以为无累，与圣贤反己改过实作用，却恐未得相应也。古人云：天下何事最苦？眼前不明大事最苦。吾兄当此一番境界，若果能真证实悟，了得此一着大事，将无入而不自得矣！官之有无、名之得丧，何异风之过耳，尚足以动念哉？
与吴中淮
昨寓径桐川，见执事款留恳肃，虚怀乐受。数日交承，显参默证，可谓倾倒玉瓶矣。
此件事非是意兴所能做得，必须立定脚跟，绵密保任，久久行持，自然有透露处，自然有超脱处，非可勉强袭取而致也。政与学原非两事，大学之道在明明德，而其功正在亲民上用。亲者，万物一体之谓，其几不出于好恶两端。民好好之，民恶恶之，不是因人有所加减。盖我之好恶得其正，自然合于公心。同民心而出治道，所谓絜矩也。若有所作为焉则僻，未免拂众从欲，便非一体之学。其几只在一念发动处自照自察，一毫瞒他不得，不可不慎也。珍重，珍重！
与吴中淮
区区暮年来勘得生死一关颇较明白。生死如昼夜，人所不免。四时之序，成功者退，人生天地间，此身同于太虚，一切身外功名得丧何足以动吾一念？一日亦可，百年亦可，做个活泼无依闲道人，方不虚生浪死耳。惟是老师所传非竟一脉未得人承领，日夜疚心。世间不无豪杰，明爽者或失诚实，笃厚者或失颖慧，所以注念于吾执事，尤耿耿不容已。不知近来行持更复何似？知吾丈爱我信我，当不以为缪悠也。
答程方峰
使至，领世丈手书，反复展玩，审知信道之笃。晚年优游乐道，所见益邃，良用钦企。
天泉证道大意原是先师立教本旨，随人根器上下，有悟有修。良知是彻上彻下真种子，智虽顿悟，行则渐修。譬如善才在文殊会下得根本知，所谓顿也。在普贤行门参德云五十三善知识，尽差别智，以表所悟之实际，所谓渐也。此学全在悟，悟门不开，无以徵征学。悟不可以言思期必而得。悟有顿渐，修亦有顿渐。著一渐字，固是放宽；着一顿字，亦是期必。放宽便近于忘，期必又近于助。要之，皆任识神作用，有作有止，有任有灭，未离生死窠臼。若真信良知，从一念入微承当，不落拣择商量，一念万年，方是变识为智，方是师门真血脉路。
世丈谓区区妙悟神契，独先得之。区区实无所得，盖常折肱于此，偶有所徵耳。窃念世丈种种行持只干办此一事，知无别路可走，然尚未脱意根。种种参会养此良知之体，使光洁圆净，能寂能照，触处似无所疑，不为无见，然尚未离见解。若欲度脱生死、会通世出世法，更须百尺竿头进步，从何处着脚，忘意忘见，庶几得之。
见来教建阁
译成就自己与成就万物，原本不是两件事；修养品德与保养身体，原本没有两种学问，这是千位圣人相传的秘藏。这一生我与弟弟以性命相托付，虽然隐显不同，但这志向未曾不相应。珍重，珍重！
答殷秋溟
去年冬天听说您担任国子监祭酒，教化之声更加广泛。过去甘泉先生、东廓先生都担任过这件事。甘泉先生歌唱诗歌、讲解礼仪，东廓先生分派朋友练习射箭，虽然没有达到实际的境界，但士人大多有所振作。好比黄钟大吕在众人的梦境中鼓动，一时的风气所感化，本来就是做人的本分事。
我契虚明镇定，以身作则进行教化，气象更应当不同。只是想到我契虚向来有喜欢安静、厌恶活动的毛病，近来虽然觉察破除了，终究还有这种念头在。人既然为了这一件大事因缘而出世一番，怎么忍心做只求自了的人呢？万物一体、共同向善的心自然不容停止。凡人与圣人只在一念转变之间，好像手的翻转，如同人的醉醒，迷惑就成为凡人，觉悟就证得圣人。迷惑也是心，觉悟也是心，只是时节因缘不同罢了。这件事不论隐居还是出仕，只看主导的念头如何。教导别人疲倦的时候，就是学习有厌倦的地方，这是互相促进的道理。千万要自爱！
与林介山
昨天承蒙您的亲笔信，得知近日您修道履行的概况，实在让我欣慰洗心。
兄长的心事，我们兄弟向来相信，本来不需要说明就知道。但是致知的功夫没有穷尽的宝藏，时时只知道自我反省，时时看到有可以改正的过错，一丝一毫不起怨恨责怪之心，这才是格物实实在在的受用处。痴人猥琐诽谤，如同含血喷空，本来污染不到自己。中间那些虚浮之气、童心任性作恶的毛病，能保证一定没有吗？这便是兄长应当迅速改正的，不需要等到整天才改。况且兄长身处这多难的环境，能够自我开解，比起那些忧愁沉溺在苦海中的人，何止百倍千倍？如果只在清虚的意见上抹过去，就相信没有牵累，与圣人反省自己、改正过错的实际作用，恐怕不能相应。古人说：天下什么事最苦？眼前不明白大事最苦。兄长面对这一番境界，如果真能实证真悟，了结这一着大事，将无往而不自得！官职的有无、名声的得失，何异于风从耳边吹过，还足以动摇念头吗？
与吴中淮
昨天寄居在径桐川，见到您诚恳严肃地挽留，我虚怀乐意接受。几天交往承接，显参默证，可以说倾尽玉瓶了。
这件事不是意气兴致所能做到的，必须立定脚跟，绵密地保持护持，长久地修行持守，自然有透露的地方，自然有超脱的地方，不可以勉强袭取而达到。政治与学问原本不是两件事，大学的道理在于彰明美德，而其功夫正是在亲民上用。亲，是万物一体的意思，其几微不出于好恶两端。民众喜好，我就喜好；民众厌恶，我就厌恶，不是因为别人有所加减。大概我的好恶得其正，自然合乎公心。与民众同心而出治道，这就是所谓的絜矩。如果有所作为就会偏颇，难免违背众人顺从私欲，就不是万物一体的学问。其几微只在一念发动处自我照察，一丝一毫瞒他不得，不可不谨慎。珍重，珍重！
与吴中淮
我晚年勘破生死这一关颇为明白。生死如同昼夜，人所不可避免。四季的顺序，成功者退位，人生天地间，这身体同于太虚，一切身外的功名得失何足以动摇我的一念？一天也可以，百年也可以，做个活泼无依的闲道人，才不枉生浪死。只是老师所传的并非竟一脉无人承领，日夜愧疚于心。世间不无豪杰，明爽的人或许失去诚实，笃厚的人或许失去颖慧，所以注念于您，尤其耿耿于怀不容停止。不知近来修行持守又是何种情形？知道您爱我信我，应当不认为我荒谬悠忽吧。
答程方峰
使者到来，收到世丈的手书，反复展玩，深知信道之笃诚。晚年优游乐道，所见更加深邃，实在让我钦佩仰慕。
天泉证道的大意原本是老师立教的根本宗旨，随人根器上下，有悟有修。良知是自上而下、自下而上的真种子，智慧虽然顿悟，行为则渐修。譬如善才在文殊菩萨座下得到根本智，这就是所谓的顿悟。在普贤行门参访德云等五十三位善知识，穷尽差别智，以表示所悟的实际，这就是所谓的渐修。此学全在悟，悟门不开，无法验证学问。悟不可以言语思虑期待必然得到。悟有顿渐，修也有顿渐。执着一个渐字，固然是放宽；执着一个顿字，也是期待必然。放宽便近于遗忘，期待必然又近于助长。总之，都是识神在起作用，有作有止，有任有灭，没有脱离生死的窠臼。如果真信良知，从一念入微承担，不落拣择商量，一念万年，才是变识为智，才是师门的真血脉路。
世丈说我妙悟神契，独自先得到。我实在没有什么所得，大概常常在此折肱，偶尔有所验证罢了。私下想到世丈种种修行持守只干办这一件事，知道没有别的路可走，然而尚未脱离意根。种种参悟会养此良知之体，使其光洁圆净，能寂能照，处处似乎无所怀疑，不是没有见解，然而尚未离开见解。如果想要度脱生死、会通世间出世间法，更须在百尺竿头进步，从何处着脚，忘记意根忘记见解，或许才能得到。
见来信建阁
五峰洞中，专事养静，打眠安息，一念惺惺不忘之意，令人有漂然神游之兴。衰年艰于远涉，无由合并，终此究竟一言，殊为耿耿！
译在五峰洞中，专心致力于修养静性，安眠休息，保持一念清醒、念念不忘的境界，使人产生飘然神游的兴致。我年老体衰，难以远行，没有机会与您会面，始终未能彻底领悟您那番话的真意，心中实在难以释怀！
与胡鹿崖
吾兄处谪乡，神思妥贴，足知日用功夫随处得力。但以此望诸众人是为奇特，自吾兄视之，只是家常茶饭，此外功夫，还须有可精处。
吾人学问不得力，只是一种世情闹热心放不下。下者以功利驰骋，上者以事业挥霍，最上者以道术通融。此等闹热处，譬之尘埃与金石之屑，好丑虽不同，其为明眼之累则一而已。若非彻底惩创，痛将冷落枯淡下来，欲与至道相应，不可得也。至道本淡，淡之一字便是吾人对病之药。才冷淡，便见本色；才闹热，便落世情。此中非见解所能凑泊，非气魄所能支持。自痛自痒，惟自知自力而已。
某于吾兄有同心之爱，敢以所病而药者就正于兄，彼此不惮服食，得为天地间少病男子，亦千古一快也。
与周洞岩
士友自闽中来，多传相念之情，可谓迹远而心迩矣。
贵省自南野先生捐谢后，东廓、双江、明水诸丈先后相继而逝，同心日就萧索。念庵兄去秋一病几危，今虽平复，右手尚苦挥洒，且闭关不成，诸友聚会之兴益孤，思之怃然兴怀。所望吾兄益务征迈，时时从真性流行，不阏不纵，虽当兵革纷驰之中，不忘饮水曲肱之乐，一毫不为幻境所夺。明道所谓万变在人，了无一事，须亲身勘过，乃见大豪杰作用。若只拣好题目做，抹杀过时光，甚非所望于同心也。
与徐龙寰
来教与从事于寡过，知虚受求益之怀。过者，圣贤所不免，但辨有心无心，从一念取证。阳明先师提出良知两字，是希圣希贤真根子，有无之间，其机甚明，瞒他些子不得。吾人今日之学未能光显于世，虽是致知功夫未切，亦是格物未有归着。物是见在感应之实事，既有民社之职，种种簿书期会便是感应之物，于此磨得心平气和、不急不缓，以直而动，才过即觉，才觉即化，便是格了簿书期会之物，一切酬酢逆顺好丑莫不皆然。非必习静与读书然后为学也。
与鲁书堂
执事宰剧邑、抚疲民，一切经纶注措，足以孚众情而当上意，足占干局之良矣。顾吾人一生惟有此学，无论闲忙顺逆，皆是圆明一窍中流出，日应万变而不穷。苟此中不得机窍，只在境上随缘抹过，忙时便躁，闲时便昏，顺则恣情，逆则拂意，了无自得之处。然自得在于深造，而其要莫先于淡。世情淡得下，则不从躯壳上起念，欲障渐除，真机自然透露，人我两忘，好恶不作，平怀顺应，坦坦荡荡，无入而不自得矣。此古人平天下之大道，不可以袭取而伪为者也。向与执事别时，曾谈其梗概，见执事怃然若有所契于中，故为申告之，亦一体相成之意，不容自已也。
与萧全吾
贡受轩云执事在白鹿时，向道之志甚切，所见亦邃，询问居官作用，能盎然出之，不失初念否？予以为洁己爱民，更无可訾，若讲学风声未见鼓动，岂意兴少减于白鹿时耶？承执事道谊相信，故以相闻，幸密察之！
存斋公学则一书，虽调停两家之说，以此开发初机，亦甚有补，谨附览，可即命刻之以广其传，亦歌弦一助也。
与完璞会中诸友
不相会许时，近来会聚之兴何如？
督学使者不喜此事，意见不同，无足为怪。但此事原是追复先贤道场，又经四五抚按与学宪详议处分，已有成案，纵欲变更，岂肯甘心自外于名教？但愿诸贤牢立脚跟，默默自修，养晦待时，终当有清泰之期。损益盈虚，时乃天意。天意欲玉成诸贤，故生出此一番艰苦，以为坚志熟仁之助。若诸贤不能自立，随世起倒，虽使终身处在顺境，只成支吾粉饰过日，于锻炼磨砻未有分毫补益处也。烈火中方见真金，若只是镀金假货，随火销铄，则自讨败露，亦不足惜也。立与不立，只在一念转移，真假可以立辨。且彼作恶，亦是吾党依藉假途有以致之。若真修行自立，如周如程，彼岂作恶也哉？
望诸同志各各自靖，不为虚声浮响所撼动，以身明此学，方为出世伟男子耳。
与宛陵会中诸友
不肖得与诸贤为数日之会，虽曾大众请教，未及各罄底里，以尽交修之怀
译给胡鹿崖
我兄长身处贬谪之地，精神思绪安适妥帖，足以看出日常用功随处都能得力。但如果因此期望众人也如此，便显得奇特了；从我兄长看来，这只是家常便饭，除此之外的功夫，还须有可以精进的地方。
我们做学问不得力，只是一种世俗的热闹之心放不下。下等人在功利上驰骋，上等人在事业上挥霍，最上等的人在道术上通融。这些热闹之处，好比尘埃与金石的碎屑，好坏虽然不同，但它们成为明眼人的累赘则是一样的。如果不是彻底惩戒创伤，痛下决心将心境冷落枯淡下来，想要与至道相应，是做不到的。至道本来的性质就是淡，这个“淡”字便是我们对症的药。才冷淡，便能见到本色；才热闹，便落入世俗。这其中不是见解所能凑合的，也不是气魄所能支持的。痛痒自知，只有靠自己觉悟、靠自力罢了。
我对兄长怀有同心之爱，敢把我所患的病以及用来治病的药拿来向兄长请教，彼此不害怕服用，若能成为天地间少病的男子，这也是千古的一件快事。
给周洞岩
士人朋友从福建来，大多传达互相思念的情意，可以说是踪迹虽远而心意却近。
贵省自从南野先生去世后，东廓、双江、明水各位先生先后相继去世，同心之人日益萧条。念庵兄长去年秋天一场大病几乎危及生命，现在虽然平复，右手尚且苦于挥洒，而且闭关不成，各位朋友聚会的兴致更加孤独，想起来怅然若失，心生感慨。只希望我兄长更加致力于征迈，时时顺从真性流行，不阻塞也不放纵，即使处在兵革纷驰之中，也不忘记饮水曲肱的乐趣，一丝一毫都不被幻境所夺。明道所说的“万变在人，了无一事”，必须亲身勘验过，才能见到真正豪杰的作用。如果只是拣选好的题目来做，抹杀了时光，这实在不是我对于同心之人的期望。
给徐龙寰
来信教导我从事于减少过错，知道虚心接受以求益的胸怀。过错，是圣贤所不能避免的，但辨别有心无心，从一念之间取证。阳明先师提出“良知”二字，是希圣希贤的真正根基，有无之间，其机微非常明显，瞒他一点都不得。我们今天的学问未能光显于世，虽然是致知的功夫不够切实，也是格物没有归着处。物是眼前感应的事实，既然有治理民众的职责，种种簿书期会就是感应之物，在这里磨得心平气和、不急不缓，以正直而动，刚有过错就觉察，刚觉察就化解，这就是格了簿书期会之物，一切应酬顺逆好丑莫不都是这样。不一定非要习静与读书然后才算是做学问。
给鲁书堂
您治理繁重的县邑、安抚疲惫的百姓，一切经纶举措，足以取信众情而符合上意，足以占据干练局度之良了。但是，我们一生只有这个学问，无论闲忙顺逆，都是从圆明一窍中流出，日日应对万变而不穷尽。如果这其中不得机窍，只在境遇上随缘抹过，忙时便急躁，闲时便昏沉，顺境则恣意纵情，逆境则拂逆心意，完全没有自得之处。然而自得在于深造，而其关键没有比“淡”更先的。世情淡得下，就不从躯壳上起念头，欲望的障碍逐渐消除，真机自然透露，人我两忘，好恶心念不作，平怀顺应，坦坦荡荡，无处不自得。这是古人平天下的大道，不可以袭取而伪为的。以前与您分别时，曾谈论其梗概，见您怅然若有所契于心，所以为此申告，也是一体相成的意思，不容自己停止。
给萧全吾
贡受轩说您在白鹿洞时，向道的志向非常迫切，所见也很深远，询问您居官的作用，能盎然流出，不失初念吗？我认为洁己爱民，更无可指责，如果讲学风声未见鼓动，难道是意兴在白鹿洞时稍有减退吗？承蒙您在道谊上相信，所以以此相闻，希望您密察！
存斋公的《学则》一书，虽然调停两家的说法，以此开发初机，也很有补益，谨附上阅览，可以立即命人刻印以广其传，也是歌弦的一种辅助。
给完璞会中诸友
不相会许久了，近来聚会的兴致如何？
督学使者不喜欢这件事，意见不同，无足为怪。但这件事原是追复先贤道场，又经过四五位抚按与学宪详议处分，已有成例，纵然想要变更，岂肯甘心自外于名教？只希望各位贤士牢立脚跟，默默自修，养晦待时，终究会有清泰之期。损益盈虚，时机乃是天意。天意想要玉成各位贤士，所以生出这一番艰苦，作为坚志熟仁的辅助。如果各位贤士不能自立，随世起倒，即使终身处在顺境，只成支吾粉饰过日子，对于锻炼磨砻没有分毫补益之处。烈火中方见真金，如果只是镀金的假货，随火销铄，则自讨败露也不足惜。立与不立，只在一念转移，真假立即可辨。况且他作恶，也是吾党依藉假途有以致之。如果真修行自立，如周如程，他岂会作恶呢？
希望各位同志各各自靖，不为虚声浮响所撼动以身明此学，方为出世伟男子。
给宛陵会中诸友
不肖得以与各位贤士为数日之会，虽然曾在大众中请教，未能各罄底里，以尽交修之怀。
，殊为歉怏。
诸贤敦行好修，不同流辈，所谓豪杰之士也。自古圣贤须豪杰人做，然豪杰而不圣贤亦多有之，以其习气胜而志不远也。入圣入贤自有真血脉路，反身而求，万物皆备，自成自道，乃为大乐。非意气所能驰骋，非知解所能凑泊，非格套所能摹仿。其本原自无而生有，其功行自有而归无，有无之间，其机甚纯。一念自信，独来独往，旁无牵累，大行不加，穷居不损，舜禹有天下而不与，与颜子箪瓢陋巷不改、孔子曲肱自得，其乐一而已矣。此乐是吾人生生之机如树之萌芽，生意本足，虽至千寻合抱，未有不从培养萌芽而得者也。在吾人则为夜气虚明，圣贤所从以入。
译心中深感遗憾与不快。
各位贤者笃行修身，不与世俗流辈同流，正是所谓的豪杰之士。自古以来的圣贤必须由豪杰来担当，然而豪杰却未能成为圣贤的情况也屡见不鲜，这是因为他们的习气太重而志向不够高远。进入圣贤境界自有其真正的脉络，反求诸己，万物皆备于我，自成其道，这才是最大的快乐。这种快乐不是意气所能驰骋的，不是知见理解所能凑合的，也不是固定格式所能模仿的。其本源是从无中生有，其功行是从有归于无，在有无之间，其机理极为纯粹。一念之间自信，独自往来，旁边没有牵累，显达时不增加，困顿时不减少，舜禹拥有天下却不放在心上，与颜回在箪食瓢饮、陋巷之中不改其乐、孔子曲肱而枕自得其乐，他们的快乐是一样的。这种快乐是我们人生命生生不息的机枢，如同树木的萌芽，生机本来充足，即使长到千寻之高、合抱之粗，没有不是从培养萌芽而得来的。对于我们来说，这就是夜气虚静明澈的状态，是圣贤由此进入境界的途径。
自此学不明，世之学者不知生意所自出，不从真息中寻讨下落，徒欲向外驰求，意气愈盛、知解愈繁、格套愈多而本来生机愈窒，虽使勋业掀天、文才盖世，不过采枝摘叶伎俩，与清明根本未有分毫交涉也。因诸贤惓惓相爱，不以不肖为鄙，故敢申布狂言，少致相助之意。惟诸贤自爱！尽去习气，用终远业，吾道之幸也。
近溪公以身任道，兴起多士，又得诸贤为之先后，可谓一时遭际。然此件事乃是自己一生立命安身家当，若时作时止，因人起倒，不能恒一以德，未免出于有为而伪，不惟世人指为谈柄，诸贤当亦不能无愧于心也。
与贡玄略
黄山之游甚乐，不减浴沂兴味，此是千古入圣真血脉，才涉意气发扬、格套倚泊，便是典要，非变动周流之旨矣。老师一生苦心，只为这些子，吾人全荷服膺，亦只为得这些子。但活泼行持与播弄精魂伎俩，所争只毫厘，不可不默识。
此番出游意思，收拾颇干净，人己应感受益处，便觉不同。才此知成就人才，只当反求诸己，呶呶言说，真无益也。
宛陵士友得近溪兄作兴，兴味尽好。但未免尚涉随顺境缘，于自己未见有安身处。些少兴味，容易休歇。吾弟为坛上主盟，须拼些精神，为之缉熙联翕，真见些有不容自已之机，不因人起倒，始为自成耳。
与贡玄略
绪山兄回，备道动定与年来任道为众惓切之怀，令人喜而不寐。使东南同志皆如贤弟一头一路，无别勾当，此学何患不日明？此道何患不日广耶？
近溪兄主盟一方，吾道尤幸。闻提省人颇涉禅家因果，中人以下以此作接引阶梯，坚其信道之心，亦是权法。其上根敦行之士，不能相谅，或不免于有疑，亦或不可以不慎也。惟只时时提省良知，从一念不可欺、不容昧处默默体究，高者俯而就，下者跂而及，至微而彰，至近而神，以共进此道，更觉省力无弊耳。
闻绪山兄与诸同志已有成约，明春专望联袂远临，作十日合并之计。执事来书亦云然，当不渝也。
与贡玄略
同志传闻吾弟日来精诣，教学相长，孚信者众，知有真机默为感触，非徒言说知解相酬应而已也。
区区年来亦真见得此学不可一时不理会，小心翼翼，对越上帝，乃是吾人日履行径。数时来与朋友相聚处观法，彼此受益，与旧亦不同。但眼前后辈，真发心为性命者少。去年往江右吊念庵兄，双江、东廓、鲁江、明水相继沦谢，吾党益孤，老师一脉，仅仅如线。自分年衰时迈，须得真发心者二三辈传此微言，庶免断灭宗传。不知相接中，亦得几人否？
年来海内风声虽觉鼓动，针针见血者亦不多得。科中敬吾、纬川颇信此件事，部中鲁源、思默皆有超卓之见，可时时觅会，以尽究竟之谈。所谓不有益于彼，必有益于此也。
与梅纯甫
相聚浃旬，知吾执事悔悟恳切，此生卓立之志定不因人起倒。此固执事心盟，亦诸友心服者也。
古云：“君子不重则不威，学则不固。”密窥吾执事举措应感多失之轻，一切笑语未免随众泄漏，主宰处欠明定坚凝。明道云：“悟得时，活泼泼地，不然，只成弄精魄。”此生既已委身做此件事，复为世情兜绊牵缠，非豪杰也。
会中诸友亦有数人可共事者，时时将此意与之提省，使有用力处，方有得力处。泛泛从游，只成孟浪耳。
答梅纯甫
信宿祠中承吾弟力疾支陪，扣请亹亹，于此件事比旧尽着紧。所云“觉有受益得意处”，此是吾弟自能取益。若曰“真意薰蒸，化机圆透”，似若过誉，非所敢当也。
来教以未尽密旨为怏，尤见求益无已之心。吾弟此生行持，知无别路可走，但向来尚从解悟而入，不离识神，虽时参校外典，尚在言诠上讨求。日逐应感，精神尚有怠缓。虽处静时，不能当体凝寂，未免假借于物以相胜，勉强支持，非昏沉则散乱。无可奈何，任之而已。若如此挨排过日，虽百年有何了期？此皆是识神用事，往来起灭总是生死之本，若能深求密究，讨个变识为
译从这以后学问不明，世上的学者不知道生机从哪里产生，不从真息中探寻根源，只是想要向外追求，意气越来越盛、知解越来越繁杂、格套越来越多，而原本的生机越来越阻塞，即使功业惊天、文才盖世，也不过是采枝摘叶的手段，与清明的根本没有丝毫关联。因为诸位贤人深切相爱，不认为我不肖鄙陋，所以敢陈述狂言，稍微表达相助之意。只希望诸位贤人自爱！完全去除习气，用终远业，是我们道的幸运。
近溪公以身任道，兴起众多士人，又得到诸位贤人先后辅佐，可以说是一时的际遇。然而这件事是自己一生立命安身的家当，如果时作时止，因人起倒，不能始终如一以德，未免出于有为而虚伪，不仅世人指为谈资，诸位贤人当也心中无愧。
与贡玄略
黄山之游非常快乐，不减浴沂的兴味，这是千古入圣的真血脉，才涉及意气发扬、格套倚泊，就是典要，不是变动周流的旨意了。老师一生苦心，只为这些子，我们全荷服膺，也只为得这些子。但活泼行持与播弄精魄伎俩，所争只毫厘，不可不默默识记。
此番出游的意思，收拾颇干净，人己应感受益处，便觉得不同。这才知道成就人才，只当反求诸己，喋喋不休的言说，真无益也。
宛陵士友得近溪兄作兴，兴味很好。但未免尚涉随顺境缘，在自己未见有安身处。些少兴味，容易休歇吾弟为坛上主盟，须拼些精神为之缉熙联翕，真见些有不容已之机，不因人起倒，始为自成耳。
与贡玄略
绪山兄回，备道动定与年来任道的深切情怀，令人喜而不寐。使东南同志都如贤弟一头一路，无别勾当，这学问何患不日明？这道何患不日广耶？
近溪兄主盟一方，我们道尤其幸运。听说提省人颇涉禅家因果，中人以下以此作为接引阶梯，坚定信道之心，也是权法。其上根敦行之士，不能相谅或不免于有疑，亦或不可以不慎也。只时时提省良知，从一念不可欺不容昧处默默体究，高者俯而就下者跂而及，至微而彰至近而神，以共进此道，更觉得省力无弊耳。
听说绪山兄与诸同志已有成约，明春专门盼望联袂远临，作十日合并之计。执事的来信也说如此，当不渝也。
与贡玄略
同志传闻吾弟日来精诣，教学相长，信服者众，知道有真机默为感触，不是徒言说知解相酬应而已也。
区区年来也真见得此学不可一时不理会，小心翼翼对越上帝，乃是吾人日履行径。近来与朋友相聚处观法，彼此受益，与以前也不同。但眼前后辈，真发心为性命的少。去年往江右吊念庵兄，双江东廓鲁江明水相继沦谢，我们党益孤，老师一脉，仅仅如线。自认为年衰时迈，须得真发心者二三人传此微言，庶免断灭宗传。不知道相接中，也得几人否？
年来海内风声虽觉鼓动，针针见血的也不多。科中敬吾纬川颇信此件事，部中鲁源思默皆有超卓之见，可时时觅会以尽究竟之谈。所谓不有益于彼必有益于此也。
与梅纯甫
相聚浃旬，知道吾执事悔悟恳切，此生卓立的志向定不因人起倒。此固执事心盟，也是诸友心服的。
古云：“君子不重则不威，学则不。”密窥吾执事举措应感多失于轻，一切笑语未免随众泄漏，主宰处欠明确坚定。明道云：“悟得时，活泼泼地不然，只成弄精魄。”此生既然委身做此件事，又为世情兜绊牵缠，非豪杰也。
会中诸友也有数人可共事的，时时将此意与之提省，使有用力处方有得力处。泛泛从游，只成轻率耳。
答梅纯甫
信宿祠中承吾弟力疾支陪扣请亹亹，于此件事比旧更着紧。所云“觉有受益得意处”，这是吾弟自能取益。若说“真意薰蒸化机圆透”，似乎过誉，非所敢当也。
来教以未尽密旨为怏，尤其见求益无已之心。吾弟此生行持知道无别路可走，但向来尚从解悟入，不离识神，虽时参校外典尚在言诠上讨求。日逐应感精神尚有怠缓。虽处静时不能当体凝寂，未免假借于物以相胜负勉强支持，非昏沉则散乱。无可奈何任之而已。若如此挨排过日虽百年有何了期？此皆是识神用事往来起灭总是生死之本，若能深求密究讨个变识为
知路径，更须一着吃紧用力处。
夫识与良知，同出而异名，所争只毫厘。识有分别，知体浑然；识有去来，知体常寂。故曰：“良知如太虚。万变纷纭，隐见于太虚之中，而太虚之体廓然无碍。”其机只在一念入微取证。此是吾人随身规矩，不可须臾离也。学有缉熙光明，只此便是不容歇手公案。颜子所以欲罢而不能也。大匠能使人规矩，不能使人巧。巧之一字，乃最上一机，存乎心悟，非解悟所及。何时再晤，终此究竟。
译知晓路径之后，更须在一个紧要处用力。
认知与良知，同源而出而名称不同，二者差别仅在毫厘之间。认知有分别之心，良知本体浑然一体；认知有去有来，良知本体恒常寂静。所以说：“良知如同太虚。万千变化纷繁复杂，在太虚之中隐现，而太虚的本体广阔无碍。”其关键只在于一念入微去印证体察。这是我们要随身携带的准则，片刻也不能离开。学问有日益光明的境界，仅此一点便是不容停歇的课题。颜回之所以想停止学习却做不到，正是如此。高明的工匠能教人使用规矩，却不能教人掌握巧思。“巧”这一字，是最上乘的契机，存在于内心的领悟，并非通过理解所能达到。何时再相见，终此究竟。
与梅纯甫
承遣吊，深领道谊一体至情。老年遭此，颇觉难堪。吾弟谈虎色变，休戚所同，情之所感，自有天则，此亦吾弟验过真实语。因此勘破世间皆是假合之缘，虽父子骨肉，亦无三五十年聚头，哀乐二境，如寒暑代谢，亦顺之而已。
闻志学书院渐有次第，诸友会集不减于昔。既翕然成风，久当可望。
来教谓“一切俗事绝念无营，而精神意思尚欠凝聚，学问功力尚属悠缓”，只此欠凝聚悠缓便是世情根子未净所在。若果朝夕究竟只此一事，便是单刀直入、舍性命行径，岂容更有碍膺之物耶？
与周顺之
绪山兄回，知吾弟精神完健，足胜登涉，夙疾普消，亦是学问一验。
近见吾弟任道恳恳为众心切，此是一体痛痒不容已处。但此中只好平怀顺应，一毫着不得意见拣择，况以乡士夫料理乡中事宜，尤难于直遂。在吾人应感，岂有一毫私欲夹带其间？但人情有碍是自己意见有碍。善恶固自分明，若太为拣择，亦觉伤和。易道尚有匪正之眚，不可不细玩。盖曲成万物方是格物，方是良知入微功夫。且吾人习心未化，未能脱得意见，一切世间称讥好丑皆须消归在己，从入微一念自信自考，以求日新。若一毫归过于人、见人不是，便是意见作障，不可不察。
知吾弟为道志专，自能照彻，不待区区烦言也。水西精舍得近溪照庇，免于倾圮，此尤是诸贤立命安身之地，时当系念，舍身担当葺理，庶几为久大之业耳。
与周顺之
有简候，计已入照。老年遭变，情觉难堪，因念世界缺漏，岂能平满？亦安之而已。
来教谓不理人口，几陷不测，此等处不可一毫责人，正是吾人精义所在。譬之人被蛇蝎所伤，只好自反不能远避，岂可动一毫作恶之心？况吾人立于天地之间，须令我去处人，不可望人处我，省愆视履，以求无忝，此是本分勾当。天之玉成吾人，不如此不足以任大而远到也。千万自力！
与周顺之
太邑数日之会，情已恳到，黄山一游，兴更超越。吾知尘世汩没不少也！
执事此生坚忍卓立之志已知自信，但日逐应感，理会性情功课尚欠慎密，尚有触得动处、为境所夺处、为事所扰处。腊月三十到来，未免手忙脚乱。此亦是吾人通病，幸共勉之！
区区此番出游，打叠颇干净，人己交承，便觉有受益处。以此知应感之机甚神，成己成物，信非两事也。友之令弟，向学之志比旧觉稍缓，于此不痛加惩艾，终妨道业。盖此事须从一根上切实做起，非打乖弄影所能凑泊也。
与沈思畏
黄山之游，兴颇超越。惜吾执事不及与。
吾人一生惟有此事，执事既已信之矣，然此学不能光显于世，使人得藉为口实，其病只是牵情，猎心不忘，终妨道念。此区区素所折肱者。闻诸士友云吾执事亦颇有牵情之病，幸密察而痛省之！若情欲一节，尤当关闭，养德养身，莫切于此。此同心之誓、吾道之望也。
二位令器，不及另启，家庭唯诺，舍讲学之外，率未免为猎心也。
与沈思畏
远辱吊慰，良感休戚之情！老年处此，情事不能堪，赖平时师友之教，未至殒灭。
志学书院闻已就绪，同志聚会不减近溪在任之日，皆吾弟与纯甫二三君维持兴发之力，即此便见诸君不厌之几。生意人人本有，但须从一念入微识取，弗为世情气习所蚀，未有不自得者。古云“乐则生矣，恶可已？则不知手舞足蹈”，不知之知，始为真知，此入圣微机，幸与诸君密察之！
区区行履只寻常，而意味颇适，未敢便为自得，然此中却尽有商量处！何时合并，终所请也？
与丁惟寅
与执事不相会者许时，每同志来，询知年来向道恳笃，汲汲以兴起来学为己任，非力量能负荷担当，何以至此？但传闻微有自高之病，自视既高，看人便低，便不能时时取益。古人不自满假，以谦而受，乃所真见得本来有无尽藏，真见得人人有善可取，无有拣择。此颜子所以有而若无，实而若虚，欲罢而有所不能也。千万自勉
译与梅纯甫
承蒙您派人来吊唁，深深领受您视道义为一体、至诚至切的情谊。我年老遭遇此变，颇觉难以忍受。我的弟弟一谈到老虎就脸色大变，休戚与共，情感所感，自有天然法则，这也是我弟弟经过验证的真实话语。因此勘破世间都是虚假聚合的缘分，即使是父子骨肉，也没有能聚头三五十年的，悲哀与欢乐两种境遇，如同寒暑更替，也只能顺应罢了。
听说志学书院渐渐有了头绪，各位朋友聚会不亚于往昔。既然已经形成风气，长久下去应当可以期待。
来信说“对一切俗事绝念不经营，而精神意念尚欠凝聚，学问功力尚属松散迟缓”，只是这欠凝聚、松散迟缓，便是世俗情欲的根子没有净化的所在。如果真能朝夕穷究只这一件事，便是单刀直入、舍弃性命去行的行径，哪里容得下再有阻碍胸臆的事物呢？
与周顺之
绪山兄回来，得知我的弟弟精神完满强健，足以胜任登山涉水，旧病普遍消除，这也是学问的一个验证。
近来看到我的弟弟承担道义恳切，为众人之心急切，这是一体痛痒不容已的地方。但其中只好平心顺应，一毫也不能执着于意见和拣择，何况以乡间士大夫的身份料理乡中事宜，尤其难于直接遂意。在我们应当感应之处，岂有一毫私欲夹杂其间？只是人情有阻碍，是自己意见有阻碍。善恶固然自分明，如果太过拣择，也觉得伤害和谐。《易经》之道尚有不正当的灾祸，不可不仔细玩味。大概曲折成就万物才是格物，才是良知入微的功夫。况且我们习气未化，未能脱去意见，一切世间称誉讥讽、好丑皆须消解归在自己身上，从入微的一念自信自考，以求日日更新。如果一毫归过于人、看见别人的不是，便是意见作障，不可不察觉。
知道我的弟弟为道的志向专一，自然能照彻，不待我这些烦琐言语。水西精舍得到近溪的照应庇护，免于倾塌，这更是各位贤人立命安身之地，时常应当挂念，舍身担当修缮治理，庶几成为久大之业。
与周顺之
有信问候，估计已经入目。年老遭遇变故，情感觉得难以忍受，因而想到世界缺漏，岂能平满？也就安心罢了。
来信说如果不理人口，几乎陷入不测，这种地方不可一毫责备别人，正是我们精义所在。譬如人被蛇蝎所伤，只好自我反省不能远远避开，岂可动一毫作恶之心？况且我们立于天地之间，须让我去处人，不可指望人处我，反省过失审视步履，以求无愧，这是本分勾当。上天玉成我们，不如此不足以承担大而远到。千万自力！
与周顺之
太邑数日的聚会，情已恳切周到，黄山一游，兴致更超越。我知道尘世中沉沦的人不少啊！
执事此生坚忍卓立的志向已知自信，但每日应对感应，理会性情功课尚欠慎密，尚有触动之处、被境所夺之处、被事所扰之处。腊月三十到来，未免手忙脚乱。这也是我们的通病，幸而共同勉励！
我此番出游，收拾颇干净，人我交接，便觉得有受益处。由此知道应对感应的机妙很神奇，成就自己成就万物，确实不是两件事。朋友的弟弟，向学的志向比旧日觉得稍缓，在此不痛加惩戒，终妨道业。大概此事须从一根上切实做起，不是打乖弄影所能凑泊的。
与沈思畏
黄山之游，兴致颇超越。可惜我的执事未能参与。
我们一生惟有此事，执事已经相信了，然而此学不能光显于世，使人得以藉为口实，其病只是牵情，猎取之心不忘，终妨道念。这是我向来折肱所知的。听说各位士友说我的执事也颇有牵情之病，幸而密察而痛省之！如果情欲一节，尤当关闭，养德养身，没有比这更切要的。这是同心之誓、吾道之望。
二位令郎，不及另启，家庭唯诺，除讲学之外，率未免为猎取之心。
与沈思畏
远辱吊慰，深感休戚之情！老年处此，情事不能忍受，赖平时师友之教，未至殒灭
志学书院听说已就绪，同志聚会不减近溪在任之日，都是我的弟弟与纯甫二三君维持兴发之力，即此便可见诸君不厌之几。生意人人本有，但须从不念入微识取，不为世情气习所蚀，未有不自得者。古人云“乐则生矣，恶可已？则不知手足之舞”，不知之知，始为真知，这是入圣的微意，幸而与诸君密察之！
我行走履只寻常，而意味颇适，未敢便自以为得，然而其中却尽有商量处！何时合并，终究所请也？
与丁惟寅
与执事不相会者许时，每有同志来，询知年来向道恳笃，汲汲以求兴起来学为己任，非力量能负荷担当，何以至此！但传闻微有自高之病，自视既高看人便低，便不能时时取益。古人不自满假，以谦而受，乃是真见得本来有无尽藏，真见得人人有善可去，无有拣择。这是颜子所以有而若无，实而若虚，想要停止却有所不能的原因。千万自勉
与杜惟诚
汝明来，得吾契手书，知年来履历艰苦困郁之状，令人惕然。然在吾契能随处锻炼消磨，求个出头，不至大困，亦便是学问得力处。譬之种树，只要一根生意不息，冱寒深冻未必非坚凝之助，耐心守待，会有开泰时候，此消息之机也。
九龙之会，近觉何如？大凡起会动众，固在以身任之，亦须令此身时时作得主，时时清楚，不为大众所困，方是超脱受用，所谓不以天下万物挠己，自能了得天下万物，乃是学问极要紧处。知此则知格物之旨矣！
区区年来觉破此关，随处与人周旋，颇觉省力。吾人习气未尽消除，不能无过，一切世间称讥好丑皆消归在己，自信自艾，以求日新，不敢一毫归过于人，亦不欲以此动念，作粉饰伎俩。此是一路一头、独往独来学脉，一切见闻意识虽极玄妙，总是闲图度，不愿诸友复以此担阁也。
明年闻欲入深静处，亦是不耐烦劳、欲求超脱之计，但今日格致之功在随处取正，只一念上盘桓。若起静见，便是拈一放一，恐入山时亦便不能泰定也。何如，何如？
明春仲天真时祭，顺之、思畏诸友毕来，若能随众过此，更当面与分剖也。
与焦仲明
两月往返周旋，见执事意味勤恳，道念真切，吾道之幸也！
儿辈念执事与以宁远涉，逋简为歉！归家何日？百凡应感更能超脱不沾滞否？只此超脱不沾滞便是入圣之基，才有沾滞便是习气为祟，不可不念念提省也。
以宁世情本淡，但用力处还欠精的，聚会夹持，不妨直谅相勉，所谓不有益于彼，则有益于我也。
与萧以宁
两月往返，相聚意兴超然，即此便是入圣径路。然须时时克念，乃能保任。纵有一知半见，亦成乾慧，与法流不相接，求其滋润，不可得也。
吾执事世情本淡，亦是资性带来，未必是学力之徵。此学有用力处，意思自然充润和畅，源泉混混，以渐而达，性得所养，世情自忘，方是日著日察真机，沛然自不容已。资性不足恃也。
与王济甫
此行欲与执事细叙，致合并之怀，何意执事遭大寿堂之变，不能周旋山水、默相证悟，殊为怏怏。
别后诸友会叙，更觉何如？仲明、以宁相从两月，意思尽觉超脱，于区区年来心事，亦能信之。可往台泉聚处数时，当有所发也。
吾弟意思，似欲超出上乘，力量气魄却只中人之资，种种见前尚有许多滞碍相，自己尚有伎俩心、分别境，徒欲以见解破除消融，妄窥上乘，拈一放一，只增滞碍耳。试默证之，当知予言之非狂也。
与沈伯南
吾执事信道恳切之情，念念不能忘。执事天性冲和，动静有恒，自是寡过，与世间逐逐者何啻千里？但此学须发愤，笃实光辉，以求自新，方是出世伟男子。圣门不取狷而取狂，以其见超而志大也。只任见成资性，不思翕合善类，辅成正学，亦不过自了汉而已，非所望于贤者也。
与吴从本
此会见执事意思营营，胸中若有物相碍者，念吾执事素相信爱者，不容自默，故申致一言。此学无奇特相，无些子伎俩可倚靠。致良知之外另有出世勾当，即是异学。致良知功夫不出伦物感应，自有天则。于上下交承不能慎动，令人见疑，非有所挟，即有所为，非随缘顺应家法也。执事密察自见。
精舍赖同志数人撑持，方得久大。执事是个中人，同志中颇有龃龉。子方自恃以为至宝，人莫能知，而人乃视之为燕石，或莫之与，将焉赖哉？不肖此番至水西匆匆，而执事视之亦磊磊，未见虚怀求益之意，殊不可晓。此事如覆卵，非氤氲酝酿则不能成变化。执事视此果何如耶？
与萧来凤
戚子可大处寄来书，并别楮三首。见吾契用功归一，于致知之教可谓信之笃矣。
一念灵明，洞彻千古，一切世情习气，原自凑泊不上，但吾人不曾立得必为圣贤之志，甘心堕落，自倾自蔽，世情习气始乘间而入。乃不能致知之过，非良知有所不足也。
区区入山既深，无复世虑，而求友一念，若根于心，不容自已。
译与杜惟诚
汝明来了，收到你亲笔写的信，知道你近年来经历艰苦困顿抑郁的状况，让人警惕不安。然而在你能够随处磨练消解，寻求出路，不至于陷入极大困境，这也就是学问产生效力的地方。好比种树，只要根本的生机不息，严寒深冻未必不是使其坚凝的助力，耐心守候，终会有通达之时，这是事物变化的契机。
九龙的聚会，近来感觉如何？大凡发起聚会动员众人，固然要亲身承担，也必须让这自身时时能作主，时时清醒，不被大众所困扰，才是超脱受用，所谓不被天下万物扰乱自己，自然能处理好天下万物，这是学问极要紧的地方。懂得这个就懂得格物的宗旨了！
我近年来觉察到这一关，随处与人交往，颇觉省力。我们习气未尽消除，不可能没有过错，一切世间称赞讥讽、喜好丑恶都归结在自己身上，自信自悔，以求每日更新，不敢丝毫归咎于人，也不愿以此动念，做粉饰的伎俩。这是一条独自往来的学脉，一切见闻意识虽然极玄妙，总是闲杂的揣度，不愿各位朋友再因此耽搁。
明年听说你想进入深静之处，也是不耐烦劳、想求超脱的计策，但今天格致的功夫在于随处取正，只在一念上盘桓。如果起静见，就是拈一放一，恐怕入山时也不能安泰定静。怎么样，怎么样？
明年春天仲天真时祭，顺之、思畏各位朋友都来，如果能随众人度过此时，更当面与你剖析。
与焦仲明
两个月往返周旋，见你做事勤恳，道念真切，是我们道门的幸运！
孩子们念及你与以宁远涉，未通书信感到抱歉！归家是哪一天？百凡应感更能超脱不滞着吗？只此超脱不滞着便是入圣的基础，稍有滞着便是习气作祟，不可不念念提省。
以宁世情本来淡薄，但用力处还欠精到，聚会夹持，不妨直谅相勉，所谓无益于他，就有益于我。
与萧以宁
两个月往返，相聚意兴超然，这就是入圣的路径。然而须时时克念，才能保任。纵有一知半见，也成枯慧，与法流不相接，求其滋润，不可能得到。
你世情本来淡薄，也是资性带来的，未必是学力的征验。此学有用力处，意思自然充润和畅源泉混混，以渐而达，性得所养世情自忘，方是日著日察的真机，沛然自不容已。资性不可依赖。
与王济甫
此行想与你细叙，表达合并的情怀，哪知你遭大寿堂之变，不能周旋山水默相证悟，殊为怏怏不乐。
别后各位朋友会叙，更觉如何？仲明、以宁相从两个月，意思尽觉超脱，于我近年来心事，也能相信。可往台泉聚处数时，当有所启发。
你意思，似欲超出上乘，力量气魄却只是中人之资，种种见前尚有许多滞碍之相，自己尚有伎俩心、分别境，徒想以见解破除消融，妄窥上乘，拈一放一只增滞碍。试默证之，当知我言非狂。
与沈伯南
你信道恳切之情，念念不能忘。你天性冲和，动静有恒，自然寡过，与世间逐逐者何啻千里！但此学须发愤，笃实光辉以求自新，方是出世伟男子。圣门不取其狷而取其狂，以其见超而志大。只任见成资性，不思翕合善辅成正学，也不过自了汉而已，非所望于贤者。
与吴从本
此会见你意思营营，胸中若有物相碍，念你素相信爱，不容自默，故申致一言。此学无奇特的相，无些子伎俩可倚靠。致知之外另有出世勾当，即是异学。致知功夫不出伦物感应，自有天则。于上下交接不能慎动，令人见疑，非有所挟即有所为，非随缘顺应家法。你密察自见。
精舍赖同志数人撑持，方得久大你是个中人，同志中颇有龃龉。子方自以为至宝，人莫能知，而人视之为燕石，或莫之与，将赖谁？我此番至水西匆匆，而你视之亦磊磊，未见虚怀求益之意殊不可晓。此事如覆卵，非氤氳酝酿则不能成变化。你视此果何如耶？
与萧来凤
戚子可大处寄来书，并别纸三首。见你用功归一，于致知之教可谓信之笃了。
一念灵明，洞彻千古，一切世情习气原自凑泊不上，但吾人不曾立必为圣贤之志，甘心堕落自倾自蔽，世情习气始乘间入。乃不能致知之过，非良知有所不足。
我入山既深，无复世虑，而求友之念若根于心，不容自已。
春夏往赴水西、白山之会，秋杪赴江右之会，岁暮始返越。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人生惟此一事，六阳从地起，师道立则善人多。挽回世道，叙正人伦，无急于此。惟可与知己道也。
译春夏时节前往赴水西、白山的聚会，秋末前往赴江右的聚会，年底才返回越地。了解我的人说我心怀忧虑，不了解我的人说我有所求取。人生只有这一件大事，阳气从大地升起，师道确立则善良的人就多。挽回世道，端正人伦，没有比这更紧迫的了。这只能与知己谈论罢了。
答沈宗文
仆衰年艰于途涉，爰念令弟宗颜大捷，喜不自胜，且闻玄略之变，情不容已。忻戚交集，匍匐远来，深拟与吾契晤言信宿，以罄鄙怀。不意从者祭告入乡，不及一面。怅然而行，彼此歉缺之情可知矣。
相传吾契闻报之时，初意亦欲敛静，因亲友相强，遂致纵恣劳壤，支费不给，至称贷以益之。乡人啧啧，无不叹羡以为荣。有识者则以为过于喧嚣，若在所深惜也。予见罗念庵登第时，其家处之寂然，无所加减，宗党至今传颂不衰。迩舍亲罗康洲、张阳和居家甚贴泰，凡事务从省约，父兄相安，不事矜耀。家人稍有生事作好者，痛责而遣之。乡党相狎，若儒素之家，略无骄贵气味。此皆区区所亲际而目睹者也。况君家累世积善好修，尊翁未尽之志发于令弟，正宜承家守训，以光世德。倏尔张皇开拓，至为庸流所歆、达者所叹，意尊翁九泉慰庆之余，亦或有戚然于衷否也？
区区受君家父子道谊之情，两世通家，不得不以此言相闻，望吾契速改，以终善道。令弟在京，亦望以此意相达。尽去格套繁缛之习，凝静淡泊，益勉于学，以慰四方同志之望。不惟保终令德，亦以笃祜而绵福也。谅吾契素所信爱，当无逆耳之嫌。
所需令尊翁墓表，便中脱稿即当付刻也。
与沈宗颜
顷见题名，大对第一，可为圣朝得人之贺。不肖辱贤父子两世交承，相信相爱之情甚笃，于宗门宗说契悟亦深。迩者会征之会，六阳从地起，仰以成泰，风声鼓召，上下相联，于世道亦将有赖，非徒通家识私喜而已也。
夫学之于明友，如鱼之于水，不可一日离。京师旧有同志月会，相传已久。近因时好差池，渐成避忌。消息盈虚，时乃天道，不足为异。但吾人此生发心原为自己性命，自性自修，自命自立，无所待于外。若以时之向背为从违，所学何事？非所望于豪杰也。
近见当时录文，有谈性说命、假禅幻以为表异之说，令人惕然发深省。吾党之学，果有假于禅幻，自当创悔惩艾，以图自新。若为自己性命，将以尚友千古，不堕此窠臼，则当益求自信。顺逆境界，莫非动忍增益之助，非时议所能抑也。
元老于师门之学原亦相信，近因吾党不能以实意将之，微致规切，意在相成，非有所作恶也。世人过于承望，形声相轧，酿成纷纷之议，遂使信学之初心混迹疑似，隐隐约约，黯而甫彰。此等气象，岂盛世所宜有？宋之末世，殷鉴不远，忧世君子所当亟反而图之者也。
明良相遇，自古所难。圣上睿哲天授，元老仰承翊赞，世方以尹之一德说之，启心望之，不徒一时弥缝粉饰尔也。夫有伊傅学术，方能成伊傅事功。若非究涤心源，彻底莹净，使上下孚格，出于誉望声色之外，德从何一，心从何启，此在当事者所当自爱，非杞人之过计也。元老与吾契有年家之雅，故以相闻，幸默存之，为此亦为彼也。
所云月会之议，还望终始自信，约三五同志续而举之。此件事不论在朝在野，原是一体同善不容已之心，非强饰门户，求以矫抗于时也。
与沈宗颜
前有启候，计在照存。吾契志本高远，才本宏伟，家学相承，此生知无别路可走，从前偶有出入，乃是习气未除。譬之千里神驹纵步康庄，时有回旋，行当返驾，不足为累。又如昨梦，只今惟求一醒，诸梦自除。况在今日又是转身大觉之时，径超直入，一念万年，坚志达才，宁复有所牵挂尔耶？
我朝二百余年，魁首者六七十人，历稽往牒，百年前者已入鬼录，五十年前者或存或亡，已如尘梦。中间可称述，或以纲常立命，或以性命安身。一峰、念庵二三公之外，不复多见。丈夫置身天地间，自当有安立处，不在灼然一第之荣而已也。
区区八十老翁，于世界便有恁放不下？惟师门一脉如线之传未得一二法器出头担荷，未能忘情。切切求友于四方者，意实在此。年来勘得此件事更无巧法，只从一念灵明识取。此一念灵明是千古入圣真脉路。吾契已平时信得及，更望
译回复沈宗文
我年事已高，艰难于路途跋涉，因想到令弟沈宗颜高中大捷，喜不自胜，又听闻玄略之变，情感难以抑制。悲喜交集，匍匐远道而来，深拟与老友会面，彻夜长谈，以倾吐我的情怀。不料随从祭祀告慰进入乡里，未能一面。怅然离去，彼此歉缺之情可知矣。
相传老友听到捷报时，起初也打算收敛安静，因亲友相强，遂致放纵劳损，费用不足，甚至借贷以补充。乡人啧啧称奇，无不叹羡以为荣耀。有识之士则认为过于喧嚣，若在所深惜也。我见过罗念庵登第时，其家处之寂静，无所加减，宗族至今传颂不衰。近来舍亲罗康洲、张阳和居家甚为安泰，凡事务从简约，父兄相安，不事矜夸炫耀。家人稍有生事作伪者，痛责而遣之。乡党亲近，若儒素之家，略无骄贵气味。这都是我亲身遭遇而目睹的。况且君家累世积善好修，尊翁未尽的志向发于令弟，正宜承家守训，以光大世德。突然张皇开拓，至为庸流所羡慕、达者所叹息，意尊翁九泉之下慰庆之余，亦或有戚然于衷否？
我受君家父子道谊之情，两世通家，不得以此言相闻，望老友速改，以终善道。令弟在京，也望以此意相达。尽去格套繁缽之习，凝静淡泊，益勉于学，以慰藉四方同志之望。不惟保终令德，也以此笃祜而绵福也。谅老友素所信爱，当无逆耳之嫌。
所需令尊翁墓表，便中脱稿即付刻也。
与沈宗颜
顷见题名，大对第一，可为圣朝得人的贺喜。我不肖辱贤父子两世交承，相信相爱之情很深厚，于宗门宗说契悟亦深。近来会征之会，六阳从地起，仰以成就泰卦，风声鼓召，上下相联，于世道也将有赖，非徒通家识私喜而已。
学问之于明友，如鱼之于水，不可一日分离。京师旧有同志月会，相传已久。近来因时好差池，渐成避忌。消息盈虛，时乃天道，不足为异。但我们此生发心原为自己性命，自性自修，自名自立，无所待于外。若以时的向背为从违，所学何事？非所期望于豪杰也。
近来见当时录文，有谈性说命、借禅幻以为表异之说，令人惕然发深省的。我们党的学问，果有假于禅幻，自当创悔改过，以图自新。若为自己性命，将以崇尚友千古，不堕此窠臼，则应当益求自信。顺逆境界，莫非动忍增益的助益，非时议所能抑制的。
元老于师门之学原亦相信，近来因吾党不能以实意将之，微致規切，意在相成，非有所作恶也。世人過於承望，形声相轧，酿成纷纷的议论，遂使信学的初心混迹疑似，隐隐约约，黯而甫彰显。这等气象，岂盛世所宜有？宋之末世，鉴不远，忧世君子所当亟反而图之的。
明良相遇，自古所难。圣上睿哲天赐，元老仰承翊赞，世方以伊尹之一德说之，启心望之，非徒一时弥缝粉饰尔也。有伊傅学术，方能成伊傅事功。若非究涤心源，彻底莹净，使上下孚信，出于誉望声色之外，德从何一，心从何处启发，这在当事者所当自爱，非杞人忧天的过计也。元老与吾契有年家之雅致，故以相闻，幸默存之，此为彼也。
所谓月会之议，还望始终自信，约三五同志续而举之。此事不论在朝在野，原是一体同善不容己之心，非强饰门户，求以矫抗于时的。
与沈宗颜
前有启候，计在照存。老友志本高远，才本宏伟，家学相承，此生理知无别路可走，从前偶有出入，乃习气未除。譬如千里神驹纵步康庄，时有回旋，行将返驾，不足为累。又如昨梦，如今只求一醒，诸梦自除。况且在今日又是转身大觉之时，径超直入，一万年，坚志达才，宁复有所牵挂的？
我朝二百余年，魁首者六七十人，歷稽往牒，百年前者已入鬼录，五十前者或存或亡，已如尘梦。中间称述，或以纲常立命，或以性命安生。一峰、念庵二三公之外，不复多见大丈夫置身天地间，自当有安立处，不在灼然的第荣而已。
区区八十老翁，于世界便有恁放不下？唯师门一脉如线之传未得一二法器出头担当，未能忘情。切切求友于四方，意实在此。年来勘得此事更无巧法，只从一念灵明识取的。此一念灵明是千古入圣真脉络。吾契已平时信得及，更望……
深信密体，不作知解言说抹过，使此学日光日显，日孚于众。担荷有人不致泯泯，老怀始有所慰耳。
译深信密宗的体性，不将其当作知解言说而轻易带过，使得此学如日光般日益显现，日益取信于众人。若有能担荷此道之人，不至于默默无闻，我这老迈的心怀才有所慰藉啊。
梅纯甫、查子警、翟思平、萧思学、以宁诸友此番合并，意皆充然，亮一体附知。
与丁存吾
献岁审知道履明定为慰！
道谊于朋友不可一日相离，不知吾契看得紧要与否？诸友月会之期能不废否？吾契于此学志切好专，知无别路可走，但日用应感尚觉有碍膺处，未能超然脱得窠臼，未免拣题目做。若果彻底承当得来，著衣吃饭，无非实学，一念相应，便是入圣根基，便不在题目上作好丑安排障。
安节在会稽，士民皆有去后之思，此生其必为君子无疑也。学问事方发心起手，未及究竟，会时可致意。
与邓子和
吾契数来就教，足知好学不变初心。所愧出入无常，未得悉心论订，良歉、良歉！向者吾契曾有手册之托，亦未及酬。
吾契于此学自分作何承受？此生自分作何结果？良知之说吾契既已闻之孰，果能实致其良知否乎？吾辈今日不在知识之多，解悟之深，其大病惟在脚跟下不肯著实理会，未免在功利世情上作活计，终日谈说良知，种种玄机解悟皆成戏论。譬一器，先受鸟头砒信，后虽投以甘露，亦皆变为毒药矣！只缘平时所受的所实病，潜伏流注，已非一日。今日所闻的是虚见，脚跟下原是贴衬不起，以虚见胜实病，虽时时发狠，徒长胜心，未见有分毫补益处也。吾辈欲讨真受用，更无巧法，须将此器所受毒药彻底洗涤，令干净，宁可一生冷淡寂寞，不在世情上讨些子便宜，良知本来面目始有十分相应处，方为不辜负初心耳。此吾与贤契所当共勉也。
与徐邦中王以忠
唐大嘉至，得手书，知近来行履笃实，见处亦稳帖，岂胜慰浣！
所云天道过于漏泄，高明者知其说而玩之，庸近者苦于玄深无下手处，此是海内讲学通病。神移默转之机在吾人以实行示之，使之相观而化，方有所济。若复在言句上腾播、知解上探测，以求救正，是求焚而膏之也。
大嘉力量见解皆欲归正，心亦甚虚，更加深沉简默，常见不足，尤为性情真受用耳。闻叶邦佐笃信此学，与吾契密迩，交修之助可知。未及专简，《传习录》一部，附致远情，幸为道之！
与徐成身
向得吾契手书，知任道之志甚切。同志之会，得朋之庆可知。
闻沃洲兄寻常相会必有交修之益，当轴者主盟道脉，一切聚会自默有风动之机。但吾人自立，不藉外境为顺逆，得失好丑，莫非吾师。譬诸真根著地，和风暖日与严霜冻雪，莫非长养坚凝之助，于己取之而已。
区区过兰江，同志落落，亦缘吾契出山，人心未免懈散，势使之然业也。今年且不欲远出，得与浮峰、麟阳诸同志时常相接，以其余力训课儿辈。
附去讲义，并别念庵书附览，便中出与诸同志一商之，余在内亮而已。
答徐成身
大嘉来，领手教，乃知此件事不徒发心要做，已煞有所见，亦不但言说知解凑泊而已也。
所举举业牵累，思虑纷扰，本体正助诸病，足见用功恳切，非漫语者。大抵日用用功行持虽千绪万端，而生身立命工夫只有一路。士之于举业，如农有农业，商有商业，工有工业。伊傅管胶诸贤，岂尝舍所业而别有成学？吾人看书作课，未免有所滞著，乃所得失心为累，非举业能累人也。吾人不从得失上打叠下落，徒欲一拈一放，以求工夫归一，亦见其惑矣！
所云良知本体原无思无虑，未免从耳根承领来话头，若真有所悟，便应觌体承当，当虑与不当虑又从何处凑泊得？静时觉有头绪，感物便作走作，总属知解调停。若信得本无思虑，彻动彻静只是一个良知，又宁有两截耶？
告子在心上用功，火候略紧，始有正助之病。吾人只在知见上求通晓，未曾见得本体，纵有悔悟，又在先难后获话头生死见来，与告子受病相隔尚远在，只如浑沦无意，绵密行之，把作用处正是意象纷纭，非破的语。
凡此皆因执事所问，漫尔分疏，亦觉饶舌已甚。闻令兄成孚成道，志道恳恳，未缘觌晤，晨夕聚观，并出此请正。外《传习录》各一部，
译梅纯甫、查子警、翟思平、萧以宁等诸位朋友这次聚会，心意都显得充实饱满，想必大家一体同心，对此都能知晓。
给丁存吾
新年伊始，得知您的行履光明正大，实在令人欣慰！
道义情谊对于朋友来说，不可有一日分离，不知道您是否看得紧迫重要？各位朋友每月聚会的时间能否不废止？您对此学问志向急切专一，知道没有别的路可走，但在日常应对感应中尚觉得有阻碍胸臆之处，未能超然摆脱旧有的框套，未免还在挑选题目来做文章。如果真能彻底承担起来，穿衣吃饭，无非都是实学，一念相应，便是入圣的根基，便不在题目上去做好坏的分别和障碍。
安节在会稽，士人百姓都有他离去后的思念之情，此人必定成为君子无疑。学问之事刚刚发心起步，还未达到究竟，聚会时可以转达我的意思。
给邓子和
您几次前来请教，足以知道您好学且初心不变。惭愧的是我出入无常，未能尽心与您讨论订正，深感歉意，深感歉意！先前您曾托付我写手册，我也未能及时酬答。
您对此学问自己打算如何承受？此生自己打算如何结果？良知的学说您既然已经听得熟透，果真能切实致用您的良知吗？我们今日不在于知识的多寡，解悟的深浅，最大的弊病只在于脚跟下不肯切实理会，未免在功利世情上做工夫，终日谈论良知，种种玄妙的解悟都成了戏论。好比一个器皿，先接受了鸟头砒霜，后来虽然投入甘露，也都变成了毒药！只因为平时所受的实在弊病，潜伏流注，已非一日之寒。今日所闻的是虚浮的见解，脚跟下原本支撑不起，用虚见去胜实病，虽然时时发狠，徒然增长胜心，未见有丝毫补益之处。我们想要求得真正的受用，更没有巧妙的方法，必须将此器皿所受的毒药彻底洗涤干净，宁可一生冷淡寂寞，不在世情上谋求些许便宜，良知的本来面目才有十分相应的地方，才算不辜负初心。这是您与我应当共同勉力的。
给徐邦中、王以忠
唐大嘉到来，收到您的亲笔信，得知近来您的行履笃实，见解也稳妥贴切，岂不胜过欣慰！
您所说的天道过于泄露，高明的人知道其说而玩弄它，庸俗浅近的人苦于玄深而没有下手处，这是海内讲学的通病。神移默转的契机在于我们以实际行动来示范，使他们相互观察而感化，方才有所裨益。如果又在言语上宣扬、在知解上探测，以求救正，这是求火却给它浇油啊。
大嘉的力量和见解都想要归于正道，心也很虚，更加深沉简默，常觉不足，尤为性情的真受用。听说叶邦佐笃信此学，与您邻近，交相修习的助益可知。来不及专门写信，《传习录》一部，附上以表达远意，希望您代为转达！
给徐成身
先前收到您的亲笔信，得知您承担道义的志向很迫切。同志聚会，得朋友的庆贺可知。
听说沃洲兄平常相会必有交相修习的益处，主持道脉的人主盟，一切聚会自然有风动之机。但我们自立，不凭借外境作为顺逆，得失好丑，都是我们的老师。好比真正的根著地，和风暖日与严霜冻雪，都是长养坚凝的助缘，对自己取用罢了。
我经过兰江，同志寥落，也是由于您出山，人心未免懈散，形势使之如此罢了。今年暂且不想远出，得以与浮峰、麟阳等同志时常相接，用其余的精力训课儿辈。
附上讲义，以及给念庵的书信一并阅览，方便时拿出与各位同志商议，其余的在内想必知晓。
答复徐成身
大嘉到来，收到您的教诲，才知道这件事不只是发心要做，已经很有见解，也不仅仅是言说知解的拼凑而已。
您所列举的举业牵累，思虑纷扰，本体与助缘的各种弊病，足以看见用功恳切，不是随便说说的。大抵日用用功行持虽然千头万绪，而生身立命的工夫只有一条路。士人对于举业，如同农民有农业，商人有商业，工人有工业。伊尹、傅说、管仲、胶鬲等贤人，岂曾舍弃所从事的事业而另有成学？我们看书做课，未免有所滞著，乃是得失心成为牵累，不是举业能牵累人。我们不从得失上打叠下落，徒然想要一拈一放，以求工夫归一，也可见其迷惑了！
您所说的良知本体原无思无虑，未免是从耳根承领来的话头，如果真有所悟，便应直接承担，当虑与不当虑又从何处拼凑得来？静时觉得有头绪，感物便作走作，都属于知解调停。如果信得本无思虑，彻动彻静只有一个良知，又哪有两截呢？
告子在心上用功，火候略紧，才有正助之病。我们只在知见上求通晓，未曾见得本体，纵然有悔悟，又在先难后获的话头生死见来，与告子受病相隔还远，只如浑沦无意，绵密行之，把作用处的正是意象纷纭，不是破的语。
凡此皆因您所问，随意分疏，也觉饶舌已甚。听说令兄成孚成道，志道恳切，未缘见面，晨夕聚观，并出此请正。外加《传习录》各一部，
许久不得吾弟音耗，同志自北来者皆云会友讲学之风日盛，皆吾弟二三人为之倡导，其不废业可知。
人生只有此一事。区区数年来看得性命心较切，只从一念入微理会。世途役役，尤须着紧，悠悠一时即放过一时。行业何赖？吾弟于此不为无见，犹未免有起倒，终是些子未得安稳。近来操持更何如？
区区身外百年都忘，全体精神只干办此一事。但年东廓、双江、念庵、荆川诸兄相继沦谢，同心益孤，会中得几个真为性命汉子承接此件事，方放得心。不然，老师一脉，几于绝矣。如吾弟，区区素所受记，不可不力任。
唐大嘉走路渐远，可惜！此子毕竟有力量，但世情染得太重，脚起脚陷，未得转头。吾党还须养他，不要弃绝，若逃遁益远，转处更难。纵使不能转，亦不失吾待人之道也。此件事只要源头清，此处不清，到底有夹带，非了彻也。慎之，慎之！
与莫廷韩
吾弟平生忠信廓达，以名节自励，尤精于词翰，烨然为世所称，豪杰作用，自应有此。区区所望于吾弟更有外于是者。
右军履历卓然，载在晋史，识见才望系晋室安危者三十余年。观其永和气象，怀抱超然，齐彭殇、一得丧，盖几于道者。惟其精于墨妙，世人止以绝技称之，掩其平生。阳明先师尝戏言曰：“富人用金作酒器，嫌其太质，以五采点饰之，人但称其为采妆器皿，而忘其金体之贵。”右军之谓也。
吾弟天性本近于道，而人之所羡者在彼而不在此，何以异于是？德成而上，艺成而下。先正有云：志于道则志专神翕，德成而艺益进；役役于艺，则志分神驰而德亡，艺亦不进。在豪杰当知所自审矣！
师门所传学旨至易至简，当下具足，一念自反，即得本心，可以超凡入圣。一念灵明，时时保持，不为世情嗜欲所昏扰，不为才名艺术所侵夺，便是缉熙之学。自古豪杰而不圣贤者有之，未有圣贤而不豪杰者也。亮之，勉之！
答周居安
久不闻音耗，想念令器之痒，常悬悬！年少有志，甚是难得，乃为病乡所缠，不能时常在此相会，以尽相与之益，致使吾弟亦滞于形迹，有负初心所期。莫非命也，虽然，古之豪杰未有不从病困中进德。大抵处顺境则意气易于飞扬，处逆境则精神自会收敛。贞下起元，天之道也；剥而后复，易之道也。只怕吾弟及令器未是大豪杰，未免为病魔所降。若果信得良知及时，不论在此在彼、在好在病、在顺在逆，只从一念灵明自作主宰，自去自来，不从境上生心，常见天则，便是真为性命。从一念真机绵密凝翕，不以习染情识参次搀和其间，便是混沌立根。良知本无起灭，一念万年，恒久而不已。吾弟果信良知及时，来书所谓三转语可涣然冰释矣。
吾弟天质本笃厚，但入悟处微欠超脱，所以未免担阁过世界。不肖与吾弟修合此方，乃是丹符一粒，服之可以立跻圣位，非但去病而已也。令器处并以此意语之。令器资性尽好，只未曾用格物工夫，所以发问未见着实。今将来书批数字与之，可细细开导，得个悟入处。家庭中真乐，无以过矣！
与张叔学
得手书，知日来向道甚切，岂胜浣慰！
吾弟天资本和平，但用心觉疏，处事欠刚断，种种应感未免缠绕，渐至因循。因循不已，便成堕落。揆其病原，只是最初一念欠决烈耳。若只如此揩抹过时光，岂惟道念不进，虽举业亦成担阁。譬如人在梦中，只争个觉与不觉，今既有将觉之机，会须猛省，振衣一起，以收开复之功。若再悠悠，又将做梦矣！
因同志之爱，附此相警，所谓交修之望也。
与张叔学
白石年兄知吾弟相信爱，欲得再会，以尽合并，匆匆别去，托致相念之情。《诗选后编》奉留览，其《白沙集》留座舡厨中，容日寻致。
大抵《白石前集》多循体格，尚存脂粉，《后集》多出己意，得之荆川之助为多。人反以为体弱，不知淡始近道。吾人之学亦可以此求之。
秋期过杭，再会更当面质，以慰平生也。
与张
译许久没有收到你的消息，从北方来的同志都说，会友讲学的风气日益兴盛，都是你等二三人在倡导，由此可知你并未荒废学业。
人生只有这一件大事。我近年来看得性命之心比较真切，只是从一念入微去理会。世间奔波劳碌，尤其需要抓紧，悠悠忽忽放过一时，就错过了一时。学业有什么依靠呢？你对此并非没有见解，但还是难免有起伏波动，终究是有些许未能安稳。近来你的操持修养又如何？
我将身外百年之事都忘记了，全部精神只致力于这一件事。只是年东廓、双江、念庵、荆川几位兄长相继去世，同心之人更加孤独，会中能得几个真正为性命着想的汉子来承接这件事，我才能放心。不然，老师一脉，几乎就要断绝了。像你，我向来所托付的人，不可不尽力承担。
唐大嘉走路渐渐远离，可惜！这孩子毕竟有力量，只是被世俗情态沾染得太重，脚起脚陷，未能回头。我们同党还须培养他，不要弃绝他，如果他逃遁得越远，转回来越难。即使不能转回，也不失为我们待人的道理。这件事只要源头清澈，此处不清澈，到底会有夹杂，就不是彻底的了。谨慎啊，谨慎啊！
与莫廷韩
你平生忠信豁达，以名节自励，尤其精通辞章翰墨，光辉灿烂被世人所称颂，豪杰的作用，自然应该有这些。我所期望于你的，更有超出这些的。
王右军（王羲之）履历卓越，记载在晋史中，见识才望维系晋室安危三十多年。看他的永和气象，怀抱超然，齐同彭祖与殇子，统一得与失，大概是接近道的人了。只是因为他精通书法妙技，世人只以绝技称颂他，掩盖了他平生其他成就。阳明先师曾经戏言说：“富人用金子做酒器，嫌它太质朴，用五彩点缀装饰它，人们只称它是彩绘器皿，而忘记了金体的珍贵。”说的就是王右军。
你天性本来接近于道，而人们所羡慕的在那里而不在这里，这与上述情况有什么不同呢？德行成就在上，技艺成就在下。先正曾说：立志于道则志向专一精神凝聚，德行成就而技艺更加精进；奔波劳碌于技艺，则志向分散精神驰骋而德行丧失，技艺也不精进。豪杰应当知道自我审视啊！
师门所传的学旨至易至简，当下具足，一念自我反省，即得本心，可以超凡入圣。一念灵明清明，时时保持，不被世俗情态嗜欲所昏乱干扰，不被才名艺术所侵夺，就是日益光明的学问。自古豪杰而不成为圣贤的有，没有圣贤而不成为豪杰的。勉力吧，努力吧！
答周居安
久未听到消息，想念令郎的痒处（指求知的渴望或身体的不适），常常悬心！年少有志，很是难得，却被病乡所缠绕，不能时常在此相会，以尽相互切磋的益处，致使你也被形迹所滞碍，辜负了初心所期望的。莫非是命运吧，虽然如此，古代的豪杰没有不从病困中增进德行的。大抵处在顺境则意气容易飞扬，处在逆境则精神自然收敛。贞下起元，是天之道；剥极而后复，是易之道。只怕你和令郎不是大豪杰，未免被病魔所降服。如果真能相信良知及时，不论在此在彼、在好在病、在順在逆，只从一念灵明自作主宰，自来自去，不从境遇上生心，常见天理，就是真正为性命。从一念真机绵密凝聚，不以习染情识参杂搀和其间，就是混沌立根。良知本无起灭，一念万年，长久不已。你果真相信良知及时，来信所说的三转语就可以涣然冰释了。
你天质本来笃厚，但入悟处微欠超脱，所以难免耽误了世界（指耽误了修行的大事）。我与你的修合此方，乃是丹符一粒，服用它可以立刻登上圣位，不只是去病而已。令郎处也以此意告诉他。令郎资性很好，只是未曾用格物工夫，所以发问未见着实。现在将来信批数字给他，可以细细开导，得个悟入处。家庭中的真乐，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与张叔学
收到手书，知道近来向道很迫切，怎能不胜洗涤慰勉！
你天资本来和平，但用心觉得疏略，处事欠刚断，种种感应未免缠绕，渐渐至于因循。因循不已，便成堕落。推究其病原，只是最初一念欠决烈罢了。如果只如此揩抹过时光，岂只是道念不进，即使举业也成耽误。譬如人在梦中，只争个觉与不觉，现在既有将觉之机，会须猛省，振衣而起，以收开复之功。如果再悠悠忽忽，又将做梦了！
因为同志之爱，附此相警，所谓交相修习的期望啊。
与张叔学
白石年兄知道你相信喜爱，想要再会，以尽合并之乐，匆匆别去，托致相念之情。《诗選后编》奉留览，其《白沙集》留在座船厨中，容日寻致。
大抵《白石前集》多遵循体格，尚存脂粉，《后集》多出己意得益于荆川之助为多。人反以为体弱，不知道淡始近道。我们的学问也可以由此求之。
秋期过杭，再会更当面质，以慰平生啊。
与张
叔学
此番虽得入试，然神思却甚惫矣！凡百可省心息虑，如不欲战相似，以无意应之，庶几有补。若再以得失念参之，翻成惑乱，无益！
译叔学：
这次虽然得以参加科举考试，但你的精神意志却非常疲惫了！凡是各种事情，都应当节省心力、消除杂念，就像不想打仗一样，用无心去应对，或许还能有些补益。如果再用得失的念头去干扰，反而会造成迷惑混乱，毫无益处！
吾弟文字比之往时已知入路，然气格犹欠严密，词句亦少清溜，显处似入于浅，隐处似涉于晦。要之，还是念头上欠精明之故。大抵场中文字如走马看锦，虽七篇都要平称，然须有一二篇着意处，所谓万绿枝头一点红。主司以此为进退，不可一概忽过。总在吾弟临机自作主宰而已。
与张叔学
此行受久庵公真切之教，向来凡情习气顿觉消灭，可谓不虚行矣！同志中多言此公未尽精蕴，区区向来亦有此疑，细细体究，殊觉未然。且道先辈长者肯以此学自任终身者有几？肯以此学谆谆诲人、惟恐不能及者有几？吾辈但当领其恳切之心，间或议论见解有未同处且当存之，不必深辨。但云老师处似未尽惬，又以濂溪、明道未免为上乘禅宗隐于心，诚有不安，然亦当姑置之。惟日逐修身改过，尽去凡习，以还真纯，是为报答此公耳。
仲时意向甚好，承其惓惓相信之情，殊觉真实。区区所报答老师罔极之恩，舍仲时身上无用力处。一路读仲时诗稿，喜不自胜，不惟辞句清亮，思亦悠悠，能于本原参透一番，更当有进于此者。大抵作诗须当以玄思发之，方不落言诠。琐琐步骤，未免涉蹊径，非极则也。何如，何如？
吾弟于此件事相信已久，但须打归一路，用力庶不作辍耳。惟终勉之！
卷十三 序
阳明先生年谱序
年谱者何？纂述始生之年，自幼而壮，以至于终，稽其中之行实而谱焉者也。其事则仿于《孔子家语》，而表其宗传之自，所以示训也。《家语》出于汉儒之臆说，附会假借，鲜稽其实，致使圣人之学黯而弗明，偏而弗备，驳而弗纯，君子病焉。求其善言德行，不失其宗者，莫要于《中庸》。盖子思子忧道学之失传，发此以诏后世。其言明备而纯，不务臆说。其大旨则在“未发之中”一言，即虞廷道心之微也。本诸心之性情，致谨于隐微显见之几，推诸中和位育之化，极之乎无声无臭，而后为至，盖家学之秘藏也。孟轲氏受业子思之门，自附于私淑，以致愿学之诚，于尹、夷、惠则以为不同道，于诸子则以为姑舍是，自生民以来，莫盛于孔子，毅然以见而知之为己任，差等百世之上，若观诸掌中，是岂无自而然哉？所不同者何道？所舍者何物？所愿者何事？端绪毫厘之间必有能辨之者矣！汉儒不知圣人之学本诸性情，屑屑然取证于商羊萍实，防风之骨，肃慎之矢之迹。以遍物为知，必假知识闻见助而发之，使世之学者不能自信其心，伥伥然求知于其外，渐染积习，其流之弊历千百年而未已也。
我阳明先师崛起绝学之后，生而颖异神灵，自幼即有志于圣人之学。盖尝泛滥于辞章，驰骋于才能，渐渍于老释，已乃折衷于群儒之言，参互演绎，求之有年，而未得其要。及居夷三载，动忍增益，始超然有悟于良知之旨。无内外，无精粗，一体浑然，是即所谓未发之中也。其说虽出于孟轲氏，而端绪实原于孔子。其曰：“吾有知乎哉？无知也。盖有不知而作，我无是也。”言良知无知而无不知也，而知识闻见不与焉。
师以一人超悟之见，呶呶其间，欲以挽回千百年之染习，盖亦难矣。浸幽浸昌，浸微浸著，风动雷行，使天下靡然而从之，非其有得于人心之同然，安能舍彼取此、确然自信而不惑也哉？虽然，道一而已，学一而已。良知不由知识闻见而有，而知识闻见莫非良知之用。文辞者，道之华；才能者，道之干；虚寂者，道之原；群儒之言，道之委也棗皆所谓良知之用也。有舍有取，是内外精粗之见未忘，犹有二也。无声无臭，散为万有，神奇臭腐，随化屡迁，有无相乘之机，不可得而泥也。是故溺于文辞，则为陋矣，道心之所达，良知未尝无文章也。役于才艺，则为鄙矣，天之所降，百姓之所与，良知未尝无才能也。老佛之沉守虚寂，则为异端，无思无为以通天下之故，良知未尝无虚寂也。世儒之循守典常，则为拘方，有物有则以适天下之变，良知未尝无典要也。盖得其要则臭腐化为神奇，不得其要则神奇化
译我的弟弟，文章比起过去已经知道入门的路径，然而气势格调还欠缺严密，词句也缺少清畅流利，显露的地方似乎流于浅薄，隐晦的地方似乎涉入晦涩。总之，还是念头不够精明的缘故。大体上，考场中的文章如同走马看锦缎，虽然七篇都要均衡相当，但必须有一两篇着意经营之处，所谓万绿枝头一点红。主考官以此作为取舍的标准，不可以一概忽视。总在于我弟弟临场时自己作主罢了。
给张叔学的信
这次出行受到久庵公真切的教诲，向来所有的凡俗情态和习气顿时感觉消灭，可以说没有白行了！同道的朋友中大多说这位先生没有穷尽学问的精微蕴藉，我向来也有这样的怀疑，细细体会探究，觉得并非如此。况且，先辈长者肯以这门学问自任终身的人有几个？肯以这门学问谆谆教诲别人、惟恐不能普及的人有几个？我们应当领受他恳切的心意，偶尔议论见解有不相同的地方暂且存而不论，不必深入辩驳。如果说老师那里似乎不尽满意，又认为周敦颐、程颢未免把上乘禅宗隐在心中，确实有不安，但也应当姑且放下。只有每日修身改过，尽去凡俗习气，以回归真纯，这才是报答这位先生啊。
仲时的意向很好，承蒙他深切相信的情意，特别感觉真实。我报答老师无穷尽的恩情，除了仲时身上没有用力的地方。一路阅读仲时的诗稿，喜不自胜，不仅辞句清亮，思绪也悠远，能在本源上参透一番，更应当有超过此处的进步。大体上作诗应当以玄妙的思绪发起，才不落入口头言说的框框。琐碎的步骤，未免涉及蹊径，不是极致的法则。怎么样，怎么样？
我的弟弟对这件事相信已久，但必须归结到一条路上，用力才不至于中途停止。只希望最终勉励自己！
卷十三 序
阳明先生年谱序
年谱是什么？编纂叙述出生以来的年份，从幼年到壮年，直到终老，考察其中的行为事迹而编成谱录。这件事仿效《孔子家语》，而表明宗派传承的来源，用来显示训诫。《家语》出于汉代儒者的臆测之说，附会假借，很少考察其实，致使圣人的学问暗淡而不明，偏颇而不全，驳杂而不纯，君子对此感到忧虑。寻求那些善于谈论德行、不失去宗旨的，没有比《中庸》更重要的了。因为子思担心道学失传，发出此言以告诫后世。他的言论明白完备而纯粹，不致力于臆测之说。他的主旨在于“未发之中”这一句话，就是虞舜朝廷道心的微妙之处。本于心的性情，在隐微显见的几微之处致谨，推及中和位育的教化，极至于无声无臭，然后才达到极致，大概是家学的秘藏。孟轲受业于子思门下，自附于私淑弟子，以致愿学的诚心，对于尹、夷、惠认为不同道，对于诸子认为姑且舍弃，自有人类以来，没有比孔子更盛大的，毅然以见而知之为己任，超越百世之上，如同观看掌中之物，这难道是没有缘由的吗？所不同的什么道？所舍弃的是什么？所愿的是什么？毫厘之间的端绪，一定有能辨别的人！汉代儒者不知道圣人的学问本于性情，琐碎地取证于商羊、萍实、防风之骨、肃慎之矢的痕迹。以遍知万物为知，必定借助知识见闻来辅助启发，使世上的学者不能自信其心，茫然无知地向外面求知，逐渐沾染积习，其流弊历经千百年而未止。
我的阳明先师在绝学之后崛起，生来颖异神灵，自幼就有志于圣人的学问。曾经泛滥于辞章，驰骋于才能，浸渍于老庄佛教，后来折衷于群儒之言，参互演绎，寻求多年，而没有得其要领。等到在夷地居住三年，动忍增益，才开始超然领悟良知的旨意。无内外，无精粗，一体浑然，这就是所谓的未发之中。他的学说虽然出于孟轲，但端绪实际上源于孔子。他说：“我有知识吗？没有知识。大概有不知而作的，我没有这样。”说良知无知而无不知，而知识见闻不参与其中。
老师以一人超悟的见解，喋喋不休地其间，想要挽回千百年的染习，大概也很难了。逐渐幽暗逐渐昌盛，逐渐微弱逐渐显著，风动雷行，使天下靡然顺从，如果不是他有所得于人心之同然，怎么能舍彼取此、确然自信而不惑呢？虽然如此，道只有一个，学只有一个。良知不由知识见闻而有，而知识见闻莫非良知的功用。文辞，是道的华彩；才能，是道的骨干；虚寂，是道的本源；群儒之言，是道的委曲——都是所谓的良知的功用。有舍有取，是内外精粗的见解未忘，还有二致。无声无臭，散为万有，神奇与臭腐，随化屡迁，有无相乘的机微，不可拘泥。因此，溺于文辞，就浅陋了，道心所达到的，良知未尝没有文章。役于才艺，就鄙陋了，天所降下的，百姓所共有的，良知未尝没有才能。老佛沉守虚寂，就是异端，无思无为以通天下之故，良知未曾没有虚寂。世儒循守典常，就是拘泥，有物有则以适天下之变，良知未曾没有典要。大概得其要领则臭腐化为神奇，不得其要领则神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