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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儒藏龙溪王先生全集八

卷七南游会纪(一)

儒藏 · 语录 · 已译 · 第 110–145 段

举吾儒所同者与诸公商之,儒学明,佛学始有所证,毫厘同异,始可得而辩也。人受天地之中以生,所谓性也。良知者,性之灵,即尧典所谓峻德,明峻德即是致良知,不离伦物感应,原是万物一体之实学。亲九族是明明德于一家,平章百姓是明明德于一国,协和万邦是明明德于天下,亲民正所以明其德也。是为大人之学。佛氏明心见性,自以为明明德,自证自悟,离却伦物感应,与民不相亲,以身世为幻妄,终归寂灭,要之不可以治天下国家。此其大凡也。”

译提出我们儒家所共同认可的见解,与各位先生商讨,儒学彰明,佛学才开始有所印证,毫厘之间的同异,才可以辨别。人禀受天地的中正之气而生,这就是所谓的本性。良知是本性的灵明,也就是《尧典》所说的崇高德行,明白崇高德行即是致良知,不脱离人伦事物的感应,原本就是万物一体的实学。亲爱九族,是在一家中彰显明德;评定协调百姓,是在一国中彰显明德;协和万邦,是在天下彰显明德,亲近民众正是为了彰显其德行。这就是君子的学问。佛教徒明心见性,自以为是在彰显明德,自我印证、自我觉悟,脱离了人伦事物的感应,不与民众亲近,将身世视为虚幻虚妄,最终归于寂灭,总之不能用来治理天下国家。这就是大致的区别。

问者曰:“佛氏普度众生,至舍身命不惜,儒者以为自私自利,恐亦是扶教护法之言。”

  溴化银:“佛氏行无缘慈,虽度尽众生,同归寂灭,与世界冷无交涉。吾儒与物同体,和畅欣合,盖人心不容已之生机,无可离处,故曰‘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裁成辅相,天地之心、生民之命所赖以立也。”

  两峰孟子问大丹之要,先生曰:“此事全是无中生有,一毫渣滓之物用不着。譬之蜣螂转丸,丸中空处一点虚白乃是蜣螂精神会聚所成,但假粪丸为之地耳,虚白成形而蜣螂化去,心死神活,所谓脱胎也。此是无中生有之玄机,先天心法也,养生家不达机窍,只去后天渣滓上造化,可为愚矣。”

  或问先生云:“佛老之学有体无用,申韩之学有用而无体,圣人之学体用兼全,何如?”

  先生曰:“此说似是而非。佛老自有佛老之体用,申韩自有申韩之体用,圣人自有圣人之体用,天下未有无用之体、无体之用,故曰‘体用一原’。”

南游会纪(二)

  或问:“白沙教人静中养出端倪,何如?”

  先生曰:“端即善端之端,倪即天倪之倪,人人所自有,非静养则不可见,宇泰定而天光发,此端倪即所谓把柄,方可循守,不然,未免茫荡无归,不如直指良知真头面,尤见端的。无动无静,无时不得其养,一点灵明照彻上下,不至使人认光景意象作活计也。”

  虬峰谢子曰:“寻常闲思杂虑往来憧憧,还须禁绝否?”

  先生曰:“‘心之官则思’,思原是心之职,良知是心之本体,潜天而天,潜地而地,根柢造化,贯串人物,周流不动,出入无时,如何禁绝得?他只是提醒良知真宰澄莹中立,譬之主人在堂,豪奴悍婢自不敢肆,闲思杂虑从何处得来?”

  或问:“‘行不著,习不察’,旧说著是知其所当然,察是识其所以然,何如?”

  先生曰:“此后世之学,专在知识上求了。著是中庸形著之著,察是中庸察乎天地之察,乃身心真实受用,终身由之,不知其道,即百姓日用而不知也。若只在知识寻求,于身心有何交涉?”

  或问:“学者用功,病于拘检,不能洒乐,才少纵逸,又病于不严肃,如何则可?”

  先生曰:“不严肃则道不凝,不洒乐则机不活。致良知工夫不拘不纵,自有天则,自无二者之病,非意象所能加减,所谓并行不相悖也。”

  友人述上蔡讲一不《论语》证以师冕一章请问,先生曰:“一部《论语》为未悟者说,所谓相师之道也,故曰及阶及席、某在斯、某在斯,一一指向他说。若为明眼人说,即成剩语非立教之旨矣。”

  先生曰:“千圣同堂而坐,其议论作为必不能尽同,若其立命安身之处,则不容毫发差者。只如武王不葬而兴师,夷齐叩马而谏,二者若水火之不相入,然同谓之圣,何也?使武王有一毫为利之心,不出于救生民,夷齐有一毫好名之心,不出于明大义,则是乱臣浅夫之尤者也。此可以为观人之法。”

  或曰:“人议阳明之学亦从葱岭借路过来,是否?”

  先生曰:“非也,非惟吾儒不借禅家之路,禅家亦不借禅家之路。昔香岩童子问溈山西来意,溈山曰:‘我说是我的,不干汝事。’终不加答。后因击竹证悟,始礼谢禅师。当时若与说破,岂有今日?故曰:‘丈夫自有冲天志,不向如来行处行。’岂惟吾儒不借禅家之路?今日良知之说,人孰不闻,却须自悟,始为自得。自得者,得自本心,非得之言也。圣人先得我心之同然,印证而已。若从言句承领,门外之宝,终非自己家珍。人心本虚寂,原是入圣真路头。虚寂之旨,羲黄姬孔,相传之学脉,儒得之以为儒,禅得之以为禅,固非有所借而慕,亦非有所托而逃也。若夫儒释公私之辨,悟者当自得之,非意识所能分疏也。”

南游会纪(三)

  先生谓孟子曰:“自先师拈出良知教旨,学者皆知此事本来具足,无待外求。譬诸木中有火,矿中有金,无待于外烁也。然而火藏于木,

译问的人说:“佛教普度众生,甚至不惜舍弃身命,儒家认为这是自私自利,恐怕也是扶持教法、护持正道的言论吧。”

王阳明说:“佛教实行无缘大慈,虽然度尽众生,一同归于寂灭,但这与世界的生机冷暖没有关联。我们儒家与万物同为一体,和畅喜悦,这是因为人心中有不容已的生机,无处可离,所以说‘我不与这些人在一起,又与谁在一起呢?’裁成天地之道,辅助万物之宜,这是天地之心、百姓性命所赖以确立的根本。”

两峰问孟子关于大丹的要点,先生说:“这件事完全是无中生有,丝毫渣滓之物都用不着。譬如蜣螂推粪球,粪球中空处那一点虚白,是蜣螂精神汇聚所形成的,只是借粪球作为依托罢了,虚白成形而蜣螂化去,这就是心死神活,所谓的脱胎。这是无中生有的玄机,是先天心法,养生家如果不通达这个机窍,只在后天的渣滓上造化,可以说是愚昧了。”

有人问先生说:“佛老之学有体无用,申韩之治术有用而无体,圣人之学体用兼备,是这样吗?”

先生说:“这种说法似是而非。佛老自有佛老的体用,申韩自有申韩的体用,圣人自有圣人的体用,天下没有无用之体、无体之用,所以说‘体用一原’。”

南游会纪(二)

有人问:“陈白沙教导人在静中养出端倪,怎么样?”

先生说:“端就是善端的端,倪就是天倪的倪,人人本来自有,不经过静养就不能显现,宇宙安泰安定而天光焕发,这端倪就是所谓的把柄,才可以遵循守持,不然,未免迷茫动荡没有归宿,不如直指良知的真面目,更加显得明确。无动无静,无时不能得到涵养,一点灵明照彻上下,不至于让人把光景意象当作功夫去做。”

虬峰谢子说:“平常闲思杂虑往来纷扰,还需要禁绝吗?”

先生说:“‘心的功能就是思考’,思考原本是心的职责,良知是心的本体,潜藏于天即为天,潜藏于地即为地,根植于造化,贯穿人物,周流不息,出入无时,怎么能够禁绝呢?它只是提醒良知这个真主宰澄澈莹洁地处于中位,譬如主人在堂上,豪奴悍婢自然不敢放肆,闲思杂虑从哪里产生呢?”

有人问:“‘行不著,习不察’,旧的解说认为‘著’是知道它应当如此,‘察’是认识它之所以如此,怎么样?”

先生说:“这是后世的学问,专门在知识上寻求了。‘著’是《中庸》‘形著’的著,‘察’是《中庸》‘察乎天地’的察,乃是身心真实的受用,终身遵循它,却不知道它的道理,就是百姓日用而不知。如果只在知识上寻求,对身心有什么关联呢?”

有人问:“学者用功,毛病在于拘谨检束,不能洒脱快乐,稍微放纵一点,又毛病在于不严肃,怎么样才可以?”

先生说:“不严肃则道不能凝聚,不洒脱快乐则机趣不活泼。致良知的功夫不拘不纵,自有天然法则,自然没有这两种毛病,不是意象所能增减的,所谓并行不悖。”

友人讲述上蔡先生讲一个“不”字来解释《论语》,并引用师冕一章来证明,请问先生,先生说:“一部《论语》是为未悟的人说的,所谓相师之道,所以说及阶及席、某在斯、某在斯,一一对着他指点。如果为明眼人说,就成了多余的话,不是立教的宗旨了。”

先生说:“千圣同堂而坐,他们的议论作为必定不能完全相同,但如果说到立命安身之处,则不容毫发差错。就像武王不葬父而兴师,伯夷叔齐叩马而谏,这两者好像水火不相容,然而都称为圣人,为什么呢?假如武王有一毫为利之心,不是出于拯救百姓,伯夷叔齐有一毫好名之心,不是出于彰显大义,那就是乱臣贼子中特别恶劣的了。这可以作为观察人的方法。”

有人说:“人们议论阳明之学也是从葱岭借路过来的,是这样吗?”

先生说:“不是的,不仅我们儒家不借禅宗的路,禅宗也不借禅宗的路。从前香岩童子问溈山禅师西来意,溈山说:‘我说是我的,不干你的事。’始终不加回答。后来因为击竹证悟,才礼拜感谢禅师。当时如果给他说明白,哪有今天呢?所以说:‘丈夫自有冲天志,不向如来行处行’。不仅我们儒家不借禅宗的路?今天良知的学说,谁没听说过,却必须自己悟得,才算自得。自得者,得自本心,不是从言语中得到的。圣人先得我心之同然,只是印证罢了。如果从言语上承领,那是门外的宝物,终究不是自己的家珍。人心本虚寂,原是入圣的真正路径。虚寂的宗旨,伏羲、黄帝、周文王、孔子,相传的学脉,儒家得到它成为儒家,禅家得到它成为禅家,固然不是有所借而羡慕,也不是有所托而逃避。至于儒释公私的辨析,悟者应当自得,不是意识所能分疏的。”

南游会纪(三)

先生对孟子说:“自从先师拈出良知教旨,学者都知道这件事本来具足,无待外求。譬如木中有火,矿中有金,无待于外部的冶炼。然而火藏于木,”

非钻研则不出;金伏于矿,非锻炼则不精。良知之蔽于染习,犹夫金与火也。卑者溺于嗜欲,高者牿于意见,渐渍沦浃,无始以来之妄缘,非苟然而已。夫钻研有窍,锻炼有机,不握其机、不入其窍,漫然以从事,虽使析木为尘、碎矿为粉,转展烦劳,只益虚妄,欲觅金火之兆徵,不可得也。寂照虚明,本有天然之机窍,动于意欲,始昏始蔽。消意谴欲,存乎一念之微,得于罔象,非可以智索而形求也。苟徒恃见在为具足,不加钻研之力,知所用力矣,不达天然之义,皆非所以为善学也。”

译不经过钻研,真金就不会显露;金埋藏在矿石中,不经过锻炼,就不会精纯。良知被习气所遮蔽,就如同金与火的关系一样。卑下的人沉溺于嗜欲,高傲的人固执于成见,逐渐浸染渗透,从无始以来形成的虚妄因缘,并非偶然如此。钻研有窍门,锻炼有关键,不掌握关键、不进入窍门,漫不经心地去做,即使把木头分析成尘埃、把矿石粉碎成粉末,反复烦劳,只会增加虚妄,想要寻找金与火的征兆,也是不可能的。寂静观照、虚空明澈,本来就有天然的机窍,一旦动于意欲,就开始昏暗遮蔽。消除意念、遣除欲望,关键在于细微的一念,在恍惚无形中获得,不能靠智力去索求、靠形迹去探求。如果仅仅凭借现有的状态就认为已经具足,不施加钻研的功夫,虽然知道该在哪里用力,却不通达天然的义理,这都不是善于学习的方法。

先生曰:“天地生物之心,以其全付之于人,而知也者,人心之觉而为灵者也。从古以来生天生地、生人生物,皆此一灵而已。孟子于其中指出良知,直是平铺应感,而非思虑之所及也。良知不外思虑,而思虑却能障蔽良知,故孟子尤指其不虑者而后谓之良。见孺子入井而怵惕,良知也;而纳交要誉恶其声则虑矣!故曰‘天下何思何虑’,此正指用功而言,非要其成功也。”

  五台陆子问二氏之学,先生曰:“二氏之学与吾儒异,然与吾儒并传而不废,盖亦有道在焉。均是心也,佛氏从父母交媾时提出,故曰‘父母未生前’,曰‘一丝不挂’,而其事曰明心见性。道家从出胎时提出,故曰‘闼地一声,泰山失足’,‘一灵真心既立,而胎息已忘’,而其事曰修心炼性。吾儒却从孩提时提出,故曰‘孩提知爱知敬’,‘不学不虑’,曰‘大人不失其赤子之心’,而其事曰存心养性。夫以未生时看心,是佛氏顿超还虚之学,以出胎时看心,是道家炼精气神以求还虚之学。良知两字,范围三教之宗。良知之凝聚为精,流行为气,妙用为神,无三可住,良知即虚,无一可还。此所以为圣人之学。若以未生时兼不得出胎,以出胎时兼不得孩提,孩提举其全,天地万物,经纶参赞,举而措之,而二氏之所拈出者,未尝不兼焉。皆未免于臆说,或强合而同,或排斥而异,皆非论于三教也。”

  或问先天后天之旨,先生曰:“先天之学,天机也,邵子得先天而后立象数,而后世以象数为先天之学者,非也。庄子曰‘于庖丁得养生焉’,夫目无全牛,非脉理众解之谓也,故曰‘官知止而神欲行’。大约谓知天机者,见在物先,犹言见天地万物生死变化之关键在吾目中,犹庖丁见牛脉理之明也。故曰‘邵子窃美造化’,‘一阴一阳之谓道’,冲漠无朕之初也;‘继之者善’,先天流行之气也;‘成之者性’,则人物受之以生,后天保合居方之质也。然虽各一其性,而所谓道与善者未尝不具于其中,非后天之外别有先天也。道即阴阳冲和之本体,继善则其生生不息之真机,圣人说造化,只从人身取证,故曰‘近取诸身’,非空说造化也。孟子性善之论,盖本诸此。人能知性善而完复于道,则圣可几矣。顾中人以识取之,众生以欲浑之。以识取之,则仁者见之谓之仁,知者见之谓之知;以欲浑之,则百姓日用而不知,故曰‘君子之道鲜矣’。”

  先生曰:“戒慎工夫,直是从炯然无欲真心见前,便是达天德,此功夫极细密,不容有一毫加减。加即助,减即忘。佛氏谓静曰灭,动不灭照。夫静中无朕,何者为动,何者为照,而又一心以灭之?则已不胜其扰矣!而又安能静也?观喜怒哀乐未发以前气象,固类此。”

南游会纪(四)

  陆子举佛经“地水火风,四大假合而生,四大分离而死”请问,先生曰:“不待生死界头始知,即见在一念便可证取。世人妄认四大为身,故有生死相,一念偪塞便是地来碍,一念流浪便是水来浸,一念躁妄便是火来焚,一念掉举便是风来飘。若一念明定,不震不惊,当下超脱,不为四大所拘管,本无离合,宁有生死之期?方不负大丈夫为此一大事出世一番也。”

  或问老氏三宝之说,先生曰:“此原是吾儒大易之旨,但称名不同耳。慈者,仁也,与物同体也;俭者,啬也,凝聚保合也;不敢为天下先者,谦冲礼卑也。慈是元之亨,俭是利贞之性情,无为之先是用九之无首。故曰‘老子得易之体’。”

  洞山尹子举阳明夫子语庄渠“心常动”之说:“有诸?”先生曰:“然。庄渠为岭南学宪时,过赣,先师问:‘子才,如何是本心?’庄渠云:‘心是常静的。’先师曰:‘我道心是常动的。’庄渠遂拂衣而行。末年,予与荆川请教于庄渠,庄渠首举前语,悔当时不及再问,因究其说。予曰:‘是虽有矫而然,其实心体亦原是如此。天常运而不惜,心常活而不死。动即活动之义,非以时言也。’因请问心常静之说

译先生说道:“天地化生万物的本心,将其全部赋予人类,而‘知’,就是人心觉醒后呈现的灵明。从古至今,化生天地、化生人类万物,都凭借这一灵明而已。孟子从中指出‘良知’,这完全是平铺直叙地感应事物,而非思虑所能达到的。良知并不在思虑之外,但思虑却能遮蔽良知,所以孟子特别指出那不需要思虑的部分,才称之为‘良’。看到小孩掉进井里而感到惊惧同情,这是良知;而想着去结交、求取名誉、厌恶别人的指责,这就是思虑了!所以说‘天下有什么可思虑的呢’,这正是指用功的方法而言,并不是要求一定要达到某种成功的境界。”

五台的陆子询问佛教和道家的学问,先生说道:“佛道两家的学问与我们儒家不同,但它们与儒家并行流传而不被废弃,大概是因为其中也有道理存在。都是同一个心,佛教从父母交合受孕时提取,所以说‘父母未生前’,说‘一丝不挂’,他们的事功叫做明心见性。道家从胎儿出生时提取,所以说‘落地一声,泰山失足’,‘一灵真心确立,胎息便已遗忘’,他们的事功叫做修心炼性。我们儒家却从孩童时期提取,所以说‘孩童知道爱亲敬长’,‘不学不虑’,说‘大人不失去赤子之心’,他们的事功叫做存心养性。以未出生时的状态来看心,这是佛教顿悟超越、回归虚空的学问;以出生时的状态来看心,这是道家炼精气神以求回归虚空的学问。‘良知’这两个字,涵盖了儒释道三教的宗旨。良知的凝聚是精,流行是气,妙用是神,没有三种可以执着停留的东西,良知本身就是虚空,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回归。这就是圣人的学问。如果以未出生时的状态,就兼顾不到出生时的状态;以出生时的状态,就兼顾不到孩童时的状态;而孩童时的状态是完整的,天地万物,治理辅助,全部包含其中,而佛道两家所提出的,未曾不兼有孩童时的状态。那些言论都难免是主观臆测,有的强行合并以求相同,有的排斥以求不同,都不是对三教的正确论述。”

有人询问先天与后天的宗旨,先生说道:“先天的学问,是天机,邵雍掌握了先天之理,然后建立象数,而后世把象数当作先天之学的,是不对的。庄子说‘从庖丁解牛中懂得养生’,眼中没有完整的牛,并不是说脉络纹理全都分解了,所以说‘感官的作用停止而精神自由运行’。大抵是说懂得天机的人,看见事物在显现之前,就像说看见天地万物生死变化的关键在我眼中,就像庖丁看清牛的脉络纹理一样明白。所以说‘邵雍暗中赞美造化’,‘一阴一阳叫做道’,这是冲淡虚无、没有迹象的初始状态;‘继承它的是善’,这是先天流行的气;‘成就它的是性’,这是人物接受它而获得生命,后天保持和谐、居于正位的实质。虽然各自有其本性,但所谓的道与善未曾不具备其中,并不是后天之外另外有一个先天。道就是阴阳冲和的本体,继善就是它生生不息的真机,圣人谈论造化,只从人身来验证,所以说‘就近从自身取象’,不是空谈造化。孟子性善的论述,大概就源于此。人如果能知道性善并完全恢复到道的状态,那么成为圣人也就差不多了。但是中等资质的人用智识去获取,众生用欲望去混淆。用智识去获取,那么仁爱的人看见它就说是仁,聪明的人看见它就说是智;用欲望去混淆,那么百姓日常使用却不知道,所以说‘君子之道很少见了’。”

先生说道:“戒慎恐惧的功夫,直接从光明澄澈、没有欲望的真心显现开始,就是通达天德,这功夫极其细密,不容许有一毫的增减。增加就是助长,减少就是遗忘。佛教说静是灭,动不灭照。在静中没有任何迹象,什么是动,什么是照,又用一个心去灭它?那已经不胜其扰了!又怎么能静呢?观察喜怒哀乐未发之前的气象,本来就像这样。”

南游会纪(四)

陆子引用佛经中“地水火风,四大假合而生,四大分离而死”,请问先生,先生说道:“不必等到生死的界限才知道,就在当下的一念就可以验证。世人错误地认为四大就是身体,所以有生死的现象,一念阻塞就是地来阻碍,一念流浪就是水来浸没,一念躁动妄念就是火来焚烧,一念动摇举就是风来飘摇。如果一念明定,不震动不惊扰,当下就能超脱,不被四大所拘束,本来就没有离合,哪里还有生死的期限?这才不辜负大丈夫为此一大事而出世一番。”

有人询问老子三宝的说法,先生说道:“这原本是我们儒家《易经》的宗旨,只是名称不同罢了。慈,就是仁,与万物同体;俭,就是啬,凝聚保合;不敢为天下先,就是谦冲礼卑。慈是元之亨,俭是利贞的性情,无为之先是用九的无首。所以说‘老子得到了《易经》的本体’。”

洞山的尹子引用阳明先生对庄渠说“心常动”的话:“有这回事吗?”先生说道:“是的。庄渠担任岭南学政时,经过赣州,先师问:‘子才,什么才是本心?’庄渠说:‘心是常静的。’先师说:‘我说心是常动的。’庄渠于是拂衣而去。晚年,我和荆川向庄渠请教,庄渠首先提起前面的话,后悔当时没有再追问,于是探究其中的说法。我说:‘这虽然有矫枉过正的意思,但其实心的本体原本就是这样。天经常运转而不吝啬,心经常活跃而不死。动就是活跃的意思,不是从时间上来说的。’于是请问心常静的说法

,庄渠曰:‘圣学全在主静。前念已往,后念未生,见念空寂,既不执持,亦不茫昧,静中光景也。’又曰:‘学有天根,有天机。天根所以立本,天机所以研虑。’予因请问:‘天根与邵子同否?’庄渠曰:‘亦是此意。’予谓:‘邵子以一阳初动为天根,天根即天机也。天根天机不可并举而言,若如此分疏,亦是静存动察之遗意,悟得时,谓心是常静亦可,谓心是常动亦可。心无动静,动静,所遇之时也。’”

译庄渠说:“圣人之学,全在于主静。前一个念头已经消逝,后一个念头尚未产生,当前的念头空灵寂静,既不执着固守,也不昏沉模糊,这就是静中的境界。”他又说:“学问有天根,也有天机。天根是用来确立根本的,天机是用来探究思虑的。”我于是请教说:“天根与邵雍所说的相同吗?”庄渠说:“也是这个意思。”我说:“邵雍以阳气初动为天根,天根也就是天机。天根和天机不可以并列而言,如果这样分别阐述,也是静时存养、动时省察的遗留意旨。领悟到时,说心是恒常静止也可以,说心是恒常运动也可以。心本身没有动静之分,动静,只是所遇到的时机不同罢了。”

或问:“所论致知格物之义,尚信未及。”先生曰:“有诸己方谓之信。子试验看,日逐应感,视听喜怒,那些不是良知觉照所在?应感上致此良知便是格物,一时不致良知视便妄视、听便妄听、喜便妄喜、怒便妄怒,便不是格物之学。推之一切应感――食息动静、出处去就无不皆然。良知即天,良知即帝。顾天之命者,顾此也;顺帝之则者,顺此也。人生一世,只有这件事,得此把柄入手,方能独往独来、自作主宰,不随人悲笑,方是大豪杰作用也。”

  谢子问未发之旨,先生曰:“此是千圣秘密藏,不以时言。在虞廷谓之道心之微,不与已发相对。微是心之本体,圣人不能使之著,天地亦不能使之著,所谓无声无臭是也。若曰微者著,即落声臭,非天载之神矣。吾人之学,须时时从此缉熙保任,方是端本澄源之学,勃然沛然,自不容已。若只从意识见解领会,转眼还迷,非一得永得也。”

  洞山尹子为主,相期同志大会于东园,请曰:“朋友讲习,丽泽之益也。今日之会,不可无言。”先生默默,徐答曰:“尝闻之,讲学有二:有讲以身心者,有讲以口耳者。诸公褒然聚于一堂,神肃气冲,一念兢兢,如见如承,揖让酬献,笑语周旋,秩然皆中于度,无过可举,身心之益,莫大于是,只此是学。使平日应感皆如今日,勿以凡心习气乘之,便可以证圣功,不但寡过而已。若于此复欲有言,非赘则狂矣。”诸公敛容曰:“不讲之讲,乃真讲也。”

  李子问颜子屡空之义,先生曰:“古人之学,只求日减,不求日增,减得尽,便是圣人。一点虚明,空洞无物,故能备万物之用。圣人常空,颜子知得减担法,故‘庶乎屡空’。子贡子张诸人便是增了。颜子在陋巷,终日如愚,说者谓与禹稷同道。吾人欲学颜子,须尽舍旧见,将从前种种闹嚷伎俩尽情抛舍,学他如愚,默默在心地上盘桓,始有用力处。故曰‘为道日损’。若只在知识闻见上拈弄,便非善学。”问曰:“然则废学与闻见方可以入圣乎?”先生曰:“何可废也,须有个主脑。古今事变无穷,得了主脑,随处是学。多识前言往行,所以畜德,畜德便是致良知。舜闻善言、见善行,沛然若决江河,是他心地光明、圆融洞彻、触处无碍,所以谓之大知,不是靠闻见帮补些子,此千圣学脉也。”

华阳明伦堂会语(一)

  句曲邑令丁子礼泉请于阳山宋子,迎先生至,集诸生百数十人,大会于明伦堂,宋子目诸生曰:“求经师易,求心师难。今日之会,亦非偶然,学而后有问,诸生不能问,知未尝学也。”因相继以请,纪其答问如左云。

  先生曰:“五教之敷,肇于虞廷。人生在世,上下则为君臣父子,左右则为长幼朋友,内外则为夫妇,未尝一日不与人交接,不能逃诸虚空。在父子则有亲,在君臣则有义,在夫妇长幼朋友则有序、别、信,是为五品人伦、天下之达道,不可须臾离也。三代之学,皆所以明人伦,上以此为教,下以此为学,而无有外物之迁、多歧之惑,所以人人亲其亲长其长而天下自平也。教弛学绝,民不兴行,虽以明伦名堂,学者迁于外物,惑于多歧,惟务于记诵词章之习以梯进取、媒利禄,名与实相悖而驰,漫然要为学止此矣,而不复知有明伦之事、心性之求。间有以心性之说招之来归者,哄然指以为异学,将落吾事。若是而求风俗之美追隆三代,不可得也。所幸良知在人,千古一日,父兄爱敬,由于所性之固有,闻吾明伦之说,将有憬然而悔、翻然而悟、沛然若决江河而莫之御者矣!”

  丁子请示为学之要,先生曰:“孔门之学惟务求仁,《论语》一书,开端便提出个学字,所谓学者,是明善而复其初,非徒效先觉之所为也。时习是常明常复之义,善即是恒性,初即是良心也。理义本自悦心,私欲间之,始有不悦。时习则不为私欲所蔽,故悦。古学字与孝字通用,下章即拈出孝弟二字为行仁之本,中间所答问仁问孝、事父母、友兄弟之说不一

译有人问:“您所论述的致知格物的含义,我尚且相信但未能完全理解。”先生回答说:“自己真正拥有才叫做信。你试着去体验,每天应对感应,看、听、喜、怒,哪一样不是良知的觉照所在?在应对感应时致此良知就是格物,一时不致良知,看就是妄看,听就是妄听,喜就是妄喜,怒就是妄怒,这就不是格物的学问。推而广之到一切应对感应——饮食呼吸、动静、出仕隐退、去留,没有不是这样的。良知就是天,良知就是帝。所谓顾念天命,顾念的就是这个;顺从帝则,顺从的就是这个。人活一世,只有这一件事,得到这个把柄入手,才能独往独来、自作主宰,不随着别人悲喜,这才是大豪杰的作用。”

谢子问未发的旨意,先生说:“这是千圣的秘密宝藏,不能用时间来言说。在虞舜的朝廷称为道心的微妙,不与已发相对。微妙是心的本体,圣人不能使它显著,天地也不能使它显著,这就是所谓的无声无臭。如果说微妙变得显著,就落入了声臭,就不是天道的神奇了。我们的学问,必须时时从此修治光明、保持承担,这才是端正根本、澄清源头的学问,勃然沛然,自然不容停止。如果只是从意识见解去领会,转眼又迷惑,不是一得永得。”

洞山的尹子做主人,相约志同道合的人大会于东园,请求说:“朋友讲习,是丽泽的益处。今天的聚会,不可以没有言论。”先生沉默,慢慢回答说:“曾听说过,讲学有两种:有用身心讲的,有用口耳讲的。各位褒然聚集在一堂,神情严肃、气势充沛,一念兢兢业业,如同看见、如同承受,揖让酬献,笑语周旋,井然有序都合乎法度,没有过错可举,身心的益处,没有比这更大的,这就是学。假如平日应对感应都像今天这样,不让凡心习气乘虚而入,就可以证成圣功,不只是减少过错而已。如果对此还想有言论,不是多余就是狂妄了。”各位收敛神色说:“不讲的讲,才是真讲。”

李子问颜子屡次空虚的含义,先生说:“古人的学问,只求每天减少,不求每天增加,减得尽,就是圣人。一点虚明,空洞无物,所以能具备万物的作用。圣人常空,颜子知道减担的方法,所以‘差不多屡次空虚’。子贡、子张等人就是增加了。颜子在陋巷,终日像愚笨一样,解说的人说与禹、稷同道。我们要学颜子,必须尽舍旧见,把从前种种喧闹的伎俩尽情抛舍,学他像愚笨一样,默默在心地上盘桓,才有用力的地方。所以说‘为道日损’。如果只在知识闻见上拈弄,就不是善于学习。”问说:“那么废弃学问和闻见才可以入圣吗?”先生说:“怎么可以废弃呢,必须有个主脑。古今事变无穷,得到了主脑,随处都是学。多识前言往行,用来蓄养德行,蓄养德行就是致良知。舜听到善言、看到善行,沛然像决开江河,是他心地光明、圆融洞彻、处处无碍,所以称为大知,不是靠闻见帮补一些,这是千圣的学脉。”

华阳明伦堂会语(一)

句曲县令丁子礼泉请求阳山的宋子,迎接先生到来,集合百数十名学生,大会于明伦堂,宋子看着学生们说:“求经师容易,求心师难。今天的聚会,也不是偶然,学习而后有问,各位学生不能问,知道未曾学习。”于是相继请求,记录他的答问如下。

先生说:“五教的敷布,始于虞舜的朝廷。人生在世,上下则是君臣父子,左右则是长幼朋友,内外则是夫妇,没有一天不与人交接,不能逃到虚空。在父子则有亲,在君臣则有义,夫妇、长幼、朋友则有序、别、信,这是五品人伦、天下的达道,不可片刻离开。三代的学问,都是为了明人伦,上面以此教化,下面以此学习,而没有外物的迁移、多歧的迷惑,所以人人亲爱他的亲人、尊敬他的长辈而天下自然太平。教化松弛、学问断绝,百姓不兴起德行,虽然以明伦命名厅堂,学者被外物迁移,被多歧迷惑,只致力于记诵词章的习气来阶梯进取、媒合利禄,名与实相悖而行,漫然以为做学问止于此了,而不再知道有明伦的事、心性的追求。间或有以心性之说招引他们来归的,哄然指认为是异端学说,将落掉我们的事。像这样求风俗之美、追隆三代,不可能得到。所幸良知在人,千古一日,父兄的爱敬,由于本性固有,听到我们明伦的学说,将有憬然而悔、翻然而悟、沛然像决开江河而没有人能阻挡的!”

丁子请求指示做学问的要领,先生说:“孔门的学问只求仁,《论语》一书,开端就提出个学字,所谓的学,是明善而复其初,不是徒然效法先觉的行为。时习是常明常复的意思,善就是恒性,初就是良心。理义本自悦心,私欲间隔,才开始有不悦。时习则不被私欲所蔽,所以悦。古学字与孝字通用,下一章就拈出孝弟二字为行仁的根本,中间所答问仁问孝、事父母、友爱兄弟的说法不一

而足。及至孟子发明亲长之义,更为切要立人之道。曰仁与义,只是名号,事亲从兄乃其名之实也。七篇之中,道性善、陈王道、明圣学,那一句离得孝弟?管晏事功,以孝弟而鄙之;杨墨仁义,以孝弟而辟之;继往开来之功,以孝弟而叙之。复提出不学不虑良知两字,示人以用功之要、入圣之机,可谓至博而至约矣。”

译这就足够了。等到孟子阐发亲爱父母、尊敬兄长的道理,更是切中要害地确立了做人的根本。他说仁与义,只是名号,侍奉父母、顺从兄长才是这些名号的实质。在《孟子》七篇之中,论述人性本善、陈述王道政治、阐明圣人的学问,有哪一句话能离开孝悌呢?管仲、晏婴的事功,是用孝悌来鄙弃的;杨朱、墨翟的仁义,是用孝悌来驳斥的;继承前人事业、开创未来局面的功业,是用孝悌来叙述的。又提出“不学不虑”和“良知”这两个词,向人们展示用功的关键、成圣的契机,可以说是既广博又精要了。”

诸生请问知行合一之旨,先生曰:“天下只有个知,不行不足谓之知。知行有本体有功夫。如眼前见得是知,然已是见了即是行;耳闻得是知,然已是闻了即是行。要之,只此一个知已自尽了。孟子说‘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亲,及其长也,无不知敬其兄’,止曰知而已。知便能了,更不消说能爱能敬,本体原是合一。阳明先师因后儒分知行为两事,不得已说个合一。知非见解之谓,行非履蹈之谓,只从一念上取证。‘知之真切笃实即是行,行之明觉真察即是知’,知行两字,皆指工夫而言,亦原是合一的,非故为立说以强人之信也。”

  或问:“不学不虑之知,只可在孩提赤子时说,成人以后,有许多纷纭酬酢合干的事,如何能得不学不虑?”先生曰:“此正是入圣脉路。学是学甚么?虑是虑甚么?学者,复得他不学之体而已;虑者,复得他不虑之体而已。故曰‘殊途而同归,百虑而一致’。直至不思而得、不勉而中,亦只是不失此赤子之初心而已。譬之种树,虽至于参天合抱,亦只是不失他最初些子,萌蘖之生,非能有加于毫末也。”

华阳明伦堂会语(二)

  或问朝闻夕死之说:“如何是闻道?”先生曰:“爱生死者未可以死,只为有爱根在。闻了道,此心已了,万缘放得下,无复有爱根牵缠,才可以死,其实死而未尝死也。”

  或问孔子答季路知生知死之说。先生曰:“此已一句道尽。吾人从生至死,只有此一点灵明本心为之主宰。人生在世,有闲有忙,有顺有逆,毁誉得丧诸境,若一点灵明时时做得主宰,闲时不至落空,忙时不至逐物,闲忙境上,此心一得来,即是生死境上一得来样子。顺逆毁誉得丧诸境亦然。知生即知死,一点灵明与太虚同体,万劫常存,本未尝有生、未尝有死也。”

  宋子命诸生歌诗,因请问古人歌诗之义。先生曰:“古人养心之具无所不备:琴瑟简编、歌咏舞蹈皆所以养心。然琴瑟简编舞蹈皆从外入,惟歌咏是元气元神訢合和畅,自内而出,乃养心第一义。舜命夔典乐教胄子,只是诗言志、歌永言,四德中和,皆于歌声体究,荡涤消融,所以养其中和之德而基位育之本也。‘子于是日哭则不歌’,非哀则未尝不歌也。‘子与人歌而善,必使反之,而后和之’,反非再歌之谓,使反之性情以自考也。《礼记》所载‘如抗如坠,如槁木贯珠’,即古歌法,后世不知所养,故歌法不传。至阳明先师始发其秘,以春夏秋冬生长收藏四义开发收闭为按歌之节,传诸海内,学者始知古人命歌之义。先师尝云:‘学者悟得此意,直歌道尧舜羲皇,只此便是学脉,无待于外求也。”

  或问:“进德居业,先儒分心与事,作两项解,何如?”先生曰:“只是一事。此一段文言便是一部大学宗要。君子乾乾不息于诚,天德也。乾乾只是个忠信之心,忠信所以达天德也。德不可以悬空去进,必有业次以为之居。吾人终身功夫只是言行。言是行之尤显者,当下可见,修省言辞,所以立己之诚意,正是进德之业次,非有二也。此是正心诚意之事。然诚与不诚,只在一念良知上辨别。知至是良知,至之即是致良知,从一念入微处用力,故曰‘可与几也’。良知贯彻始终,终之是致知功夫不息,义是己之安处,功夫不息则时时不息其几,故曰‘可以存义也’。在上居下,不骄不忧,是与天地国家相感应,乾乾时惕之实学也。”

  宋子命坐中诸生诵牛山之木一章,诵毕,请曰:“夜气之义何如?”先生曰:“此是为丧其良心者提出个生几与人看。息是入圣路头,如牛山萌蘖之生也。平旦虚明之气,好恶与人相近,便是是非本心,养者养此虚明之体,不为旦昼所牿亡也。所养之得失,系于所操之存亡,操存正是养生之法。操是操练、操习之操,非把持执定之谓。人心虚明湛然,其体原是活泼,岂容执得定?惟随时练习、变动周流,或顺或逆、或纵或横,随其所为,还他活泼之体,不为诸境所碍,斯谓之存。若不知

译各位学生请教知行合一的宗旨,先生回答说:“天下只有一个知,不能付诸实践就不配称为知。知行既有本体也有功夫。比如眼前看见的是知,但看见了就是行;耳朵听到的是知,但听到了就是行。总之,仅仅这一个知就已经穷尽了。孟子说‘幼儿没有不知道爱父母的,等到长大了,没有不知道敬爱兄长的’,只说是知罢了。知就能做到,更不必说能爱能敬,本体原本就是合一的。阳明先师因为后世儒者把知行分为两件事,不得已才提出合一的说法。知不是见解的意思,行不是践履的意思,只从一念上去印证。‘知的真切笃实就是行,行的明觉真察就是知’,知行这两个字,都是指功夫而言,原本也是合一的,并非故意立论来强迫人们相信。”

有人问:“不学不虑的知,只能在幼儿孩童时这样说,成人以后,有许多纷繁复杂需要应酬处理的事情,怎么能做到不学不虑?”先生回答说:“这正是通向圣人的门径。学是学什么?虑是虑什么?学,不过是恢复那不学的本体罢了;虑,不过是恢复那不虑的本体罢了。所以说‘殊途而同归,百虑而一致’。直到不思而得、不勉而中,也不过是不失这孩童的初心罢了。譬如种树,虽然长到参天合抱,也不过是不失它最初的那一点萌芽,并非能在毫末之上有所增加。”

华阳明伦堂会语(二)

有人问关于朝闻夕死的说法:“什么是闻道?”先生回答说:“贪爱生死的人不可以死,只是因为有爱根在。闻了道,这颗心已经了悟,万般缘起都能放下,不再有爱根牵缠,才可以死,其实死了却未曾真正死。”

有人问孔子回答季路关于知生知死的说法。先生回答说:“这一句话已经说尽了。我们从生到死,只有这一点灵明本心作为主宰。人生在世,有闲有忙,有顺境有逆境,毁誉得丧等各种境遇,如果这一点灵明时时能作为主宰,闲时不至于落空,忙时不至于追逐外物,闲忙境遇中,这颗心一得来,就是生死境遇中一得来的样子。顺逆毁誉得丧等各种境遇也是如此。知生就是知死,一点灵明与太虚同体,历经万劫常存,本来未曾有生、未曾有死。”

宋先生让各位学生唱歌诗,于是请教古人唱歌诗的意义。先生回答说:“古人修养心性的器具无所不备:琴瑟简编、歌咏舞蹈都是用来修养心性的。然而琴瑟简编舞蹈都是从外部进入的,只有歌咏是元气元神和合通畅,从内部发出,才是修养心性的第一要义。舜命令夔掌管音乐教育贵族子弟,只是诗言志、歌永言,四德的中和,都在歌声中体究,荡涤消融,所以能修养其中和之德而奠定位育的根本。‘孔子在这一天哭过就不唱歌’,不是哀伤就未曾不唱歌。‘孔子与人唱歌,如果唱得好,一定让他再唱一遍,然后跟着和唱’,再唱不是再次唱歌的意思,而是让他反思自己的性情来自我考察。《礼记》所载的‘如抗如坠,如槁木贯珠’就是古人的歌法,后世不知道修养,所以歌法没有流传。直到阳明先师才揭示其奥秘,以春夏秋冬生长收藏四义开发收闭作为唱歌的节拍,传授给海内,学者才开始知道古人命歌的意义。先师曾说:‘学者悟得这个意思,直接歌唱尧舜羲皇,这本身就是学问的门径,无需向外寻求了。’”

有人问:“进德居业,先儒把心与事分开,作为两项来解释,怎么样?”先生回答说:“只是一件事。这一段文字本身就是一部《大学》的宗要。君子自强不息于诚,是天德。乾乾只是一个忠信之心,忠信是用来通达天德的。德不能悬空去增进,必须有事业的次第作为依托。我们终身的功夫只是言行。言是行中特别显明的,当下可见,修省言辞,用来确立自己的诚意,正是进德的事业次第,并非有两样。这是正心诚意的事。然而诚与不诚,只在一念良知上辨别。知的极致是良知,达到极致就是致良知,从一念入微处用力,所以说‘可以与几也’。良知贯彻始终,终之是致知的功夫不息,义是己之安处,功夫不息就时时不息其几,所以说‘可以存义也’。在上不骄,在下不忧,是与天地国家相感应,是乾乾时惕的实学。”

宋先生让在座的各位学生诵读《牛山之木》一章,诵读完毕,请教说:“夜气的意义如何?”先生回答说:“这是为丧失良心的人提出一个生机给人看。息是入圣的门径,如同牛山萌芽的生长。平旦虚明之气,好恶与人相近,就是是非本心,养就是养这虚明之体,不被白昼所牿亡。所养的得失,系于所操的存亡,操存正是养生的方法。操是操练、操习的操,不是把持执定的意思。人心虚明湛然,其体原本是活泼的,哪里容得执定?只有随时练习、变动周流,或顺或逆、或纵横,随其所为,还他活泼之体,不被各种境遇所阻碍,这才叫存。如果不知道

练习,牿于旦昼之所为,斯谓之亡。譬之操舟,中流自在,原是舟之活体,善操者得此柄舵入手,游移前却、随波上下,顺逆纵横,自无所碍。若执定柄舵不能前却,舟便不活。‘出入无时,莫知其乡’,正指活泼之体,神用无方以示操心之的,非以入为存、出为亡也。”

译如果心志被日常早晚的俗务所牵制,这就叫做心的丧失。这就好比驾船,在江流中央自在航行,原本就是船灵活运转的状态,善于驾船的人掌握了舵柄,就能进退自如、随波起伏,无论顺流逆流、纵横驰骋,自然没有任何阻碍。如果死死握住舵柄不让船进退,船就失去了灵活性。“出入无时,莫知其乡”,正是指这种活泼灵动的本体,以神妙莫测的作用来指示用心的目标,并不是把‘入’当作存在、把‘出’当作丧失。

或问志伊学颜之义。先生曰:“士之处世,所重全在立志,遇与不遇非所论也。伊尹只是个莘野耕叟,便以天下为己任,匹夫匹妇有不被尧舜之泽,若己推而纳诸沟中一般,何异狂语?盖其万物一体之心,原切于肤,不容自已,使其终身不遇,亦是穷困的阿衡。其聘而得遇,亦只是个荣达的耕叟,非有加损也。吾人若无此志,到底只成自了汉,谓之小家当,非大人之学也。既有此志,必须学以充之。颜子一生好学,只有‘不迁怒,不贰过’六个字,此是孔门第一等学术。迁与止相对,贰与一相对,颜子之心常止,故能不迁,常一,故能不贰,所谓未发之中也。若如后儒所解,原宪以下诸人皆能之,何以谓之绝学?”

  先生曰:“天之生才,中人为多,上智下愚,间可数也。方诸易道,上智为吉,下愚为凶,中人为悔吝。上智下愚不可移,中人者,悔吝之机,可以趋吉,可以向凶。古人立教,皆为中人而设。吾人今日之学,若欲读尽天下之书、格尽天下之物而后可以入道,则诚有所不能。苟求诸一念之微,向里寻究,一念自反,即得本心,吉凶趋避,可以立决,人人可学而至,但患无其志耳。先师云:‘下愚不移,不是不可移,只是不肯移。’只是无志,果能此道,虽愚必明,虽柔必强,况中才之士乎?”

新安斗山书院会语(一)

  新安旧有六邑大会,每岁春秋,以一邑为主,五邑同志士友从而就之。乙亥秋,先生由华阳达新安,郡守全吾萧子出迎,曰:“先生高年,得无舆马之劳乎?郡中士友相望久矣!”乃洒扫斗山书院,聚同志大会于法堂,凡十日而解。萧子曰:“古云‘一日暴之,十日寒之,未有能生者也’。吾师去此数年,今始辱临,岂徒十日之寒而已乎?若是而求萌蘖之畅茂条达,不可得也。”因命诸生纪会时所发明,以永佩服云。

  萧子首举《大学》请问,以为《大学》一书所重只在好恶两字。先生曰:“然。好恶只在致良知。‘是非之心人皆有之’,所谓良知也。‘毋自欺’者,不欺此良知而已。‘如好好色,如恶恶臭’,求以自谦,意之诚也。好恶无所作,不使有所忿懥、有所好乐,心之正也。无作则无僻矣,身之修也。好恶公于家,好而知恶、恶而知美,家之齐也。好民所好,恶民所恶,不至拂民之性,国治而天下平也。”

  或问:“只致良知可得平天下否?”

  先生曰:“此本易见,世人但玩而不自觉耳。‘所恶于上’,谓之良知,‘毋以使下’即是致知。‘所恶于下’,谓之良知,‘毋以事上’即是致知。前后作用皆然。上下四旁均齐方正,此之谓絜矩之道,矩即所谓良知也。”

  或问格物之义:“或以格物为至其理,或以格物训作无欲,其旨何如?”

  先生曰:“‘天生蒸民,有物有则’,良知是天然之则,物是伦物所感之应迹。如有父子之物,斯有孝慈之则;有视听之物,斯有聪明之则。应感迹上,循其天则之自然,而后物得其理,是之谓格物。非即以物为理也。人生而静,天之性也,物者因感而有,意之所用为物。意到动处,便是易流于欲。故须在应迹上用寡欲功夫。寡之又寡,以至于无,是之谓格物。非即以物为欲也。夫身心意知物,只是一物;格致诚正修只是一事。身之主宰为心,心之发动为意,意之明觉为知,知之感应为物。正者正此也,诚者诚此也,致者致此也,格者格此也。此虞廷精一之旨、合内外之道。物从意生,意正则物正,意邪则物邪。认物为理则为太过,训物为欲则为不及,皆非格物之原旨也。”

  或问操存之义,先生曰:“心之得养与否,喜于所操之存亡,操心正是养之之法。操非执定之谓,乃操练之操也。人心湛然虚明,其体原是活泼,如何执得定?惟在随时操练、复还活泼之体,不为旦昼所牿,斯谓之存,反是则谓之亡。昨在华阳与诸生论及,曾以操舟为喻,今复请以操兵为喻。动于九天之上,藏于九地之下,微乎微乎,至于无形;神乎神乎

译有人询问“志伊尹之志,学颜子之习”的含义。先生回答说:“士人处世,所看重的全在于立志,是否得志并非所论。伊尹只不过是个在莘野耕种的老人,便以天下为己任,如果有一男一女没有受到尧舜的恩泽,就像自己把他们推入沟壑中一样,这难道不是狂妄的言论吗?因为他万物一体的心,原本切身痛痒,不容自己停止,假使他终身不得志,也不过是个穷困的阿衡;他被聘请而得志,也不过是个显达的耕叟,并没有增加或减损什么。我们如果没有这种志向,到底只成为只顾自己的人,称为小家当,不是大人的学问。既然有了这种志向,必须通过学习来充实它。颜子一生好学,只有‘不迁怒,不二过’六个字,这是孔门第一等的学问。迁与止相对,贰与一相对,颜子的心常常止定,所以能不迁怒,常常专一,所以能不贰过,这就是所谓未发之中的状态。如果像后世儒者所解释的那样,原宪以下的人都能做到,为什么称为绝学呢?”

先生说:“上天造就人才,中等资质的人最多,上智和下愚的人,屈指可数。比照《易经》的道理,上智为吉,下愚为凶,中等人为悔吝。上智和下愚不可改变,中等人是悔吝的关键,可以趋向吉,也可以趋向凶。古人设立教化,都是为中等人而设。我们今天的学问,如果想要读尽天下的书、穷尽天下的物然后才能入道,那确实有所不能。如果只求于一念的细微之处,向内探究,一念自我反省,就能得到本心,吉凶的趋向和回避,可以立刻决定,人人都可以学习而达到,只担心没有志向罢了。先师说:‘下愚不可改变,不是不可改变,只是不肯改变。’只是没有志向,如果能践行此道,虽然愚笨也一定明白,虽然柔弱也一定刚强,何况中等资质的士人呢?”

新安斗山书院会语(一)

新安旧有六邑大会,每年春秋两季,以一邑为主,其他五邑志同道合的士友跟随前往。乙亥年秋天,先生从华阳到达新安,郡守全吾萧子出来迎接,说:“先生高龄,难道没有车马的劳累吗?郡中的士友盼望您很久了!”于是打扫斗山书院,在法堂聚集志同道合的人大会,共十天而解散。萧子说:“古语说‘晒一天,冻十天,没有能生长的’。我的老师离开这里几年,现在才屈尊光临,难道只是十天的寒冷而已吗?像这样而希望萌芽畅茂条达,是不可能的。”于是命令诸生记录会时所阐发的道理,以永远铭记在心。

萧子首先举《大学》请问,认为《大学》一书所看重的只在好恶两个字。先生说:“是的。好恶只在致良知。‘是非之心人皆有’,这就是所谓的良知。‘毋自欺’,就是不欺骗这个良知罢了。‘如好好色,如恶恶臭’,追求自我满足,是意的真诚。好恶没有造作,不使有所愤怒、有所喜好,是心的端正。没有造作就没有偏颇了,是身的修养。好恶公正于家,好而知恶、恶而知美,是家的整齐。好百姓所好的,恶百姓所恶的,不至于违背百姓的本性,国家治理而天下太平。”

有人问:“只致良知可以平天下吗?”

先生说:“这本容易看见,世人只是玩味而不自觉罢了。‘所恶于上’,称为良知,‘毋以使下’就是致知。‘所恶于下’,称为良知,‘毋以事上’就是致知。前后的作用都是这样。上下四方均齐方正,这就叫絜矩之道,矩就是所谓的良知。”

有人问格物的含义:“有人把格物解释为穷尽事物的理,有人把格物解释为无欲,它们的宗旨如何?”

先生说:“‘天生众民,有物有则’,良知是天生的法则,物是伦理事物所感应的迹象。如果有父子的物,就有孝慈的则;有视听的物,就有聪明的则。在感应的迹象上,遵循天则的自然,然后物得到其理,这就叫格物。不是直接把物当作理。人生而静,是天之性,物是因为感应而有,意的作用就是物。意到动的地方,就容易流于欲望。所以必须在感应的迹象上用寡欲的功夫。寡之又寡,以至于无,这就叫格物。不是直接把物当作欲。身心意知物,只是一个物;格致诚正修只是一件事。身的主宰是心,心的发动是意,意的明觉是知,知的感应是物。正就是正这个,诚就是诚这个,致就是致这个,格就是格这个。这是虞廷精一的宗旨、合内外的道理。物从意生,意正则物正,意邪就物邪。把物当作理就是太过,把物解释为欲就是不及,都不是格物的原旨。”

有人问操存的含义,先生说:“心是否得到修养,喜于所操的存亡,操心正是修养的方法。操不是执定的意思,而是操练的操。人心湛然虚明,其体原本是活泼的,怎么执得定?只在随时操练、恢复活泼的本体,不被白天所束缚,这就叫存,反之就叫亡。昨天在华阳与诸生讨论时,曾用操舟作比喻,现在再请允许我用操兵作比喻。动于九天之上,藏于九地之下,微妙啊微妙,以至于无形;神奇啊神奇

,至于无声,故能为敌之司命,此操兵之法也。‘出入无形,莫知其乡’,正是活泼之体,神变无方,以示操心之的,故曰‘惟心之谓与’。非以操为入、舍为出也。‘变动不居,周流六虚’,若执定则为典要,不可以适变矣。”

译(用兵)达到无声无息的境界,所以能够掌握敌人的命运,这就是指挥军队的方法。“出入没有固定的形态,没有人知道它的方向”,这正是灵活变化的本体,神妙变化没有定法,用来显示用心之所在,所以说“只有心才是根本”。并不是把“操”理解为进入、把“舍”理解为退出。“变化不停止,周遍流动于六个方位”,如果执着于固定的法则,那就成了僵化的教条,就不能适应变化了。

或问致虚之义,先生曰:“心为神之所居,正以有那虚窍子。譬如鸡卵中心必有一点虚处,乃其生化之机,不虚则不能生矣。致虚虽是养生家修命之术,圣学亦不外此。所谓密机也。”

  或问:“易之为义,宋儒解为随时变易以从道,何如?”先生曰:“此只道得一半。日月为易,一刚一柔,日秉阳精而明于昼,月秉阴精而明于夜,日月有精明之体而后有随时变易之用。希微玄虚,不可以形求,故曰‘易无体’,所谓先天也。日月得天而能久照,刚柔所以立本也,变通所以趋时也。易即是道,谓之曰‘从’,犹二之也。范围曲成、通乎昼夜之道而知者,良知也。”

新安斗山书院会语(二)

  萧子问夫子与点之意,先生曰:“天下事不吃人执定做得,必须淡然超脱,若一毫无意于天下之事者,方能了得。深山之宝,得于无心;赤水之珠,索于象罔。故运瓮者在瓮外,以无用为用也。三子皆欲得国而治,未免执定做去,曾点却似个没要紧的人,当三子言志时,且去故瑟,眼若无人,及至夫子问他,却舍瑟而对,说出一番无意味话:时至暮春,春服始成,三三两两,浴沂舞雩。其日用之常,一毫无所顾忌,狂态宛然。若是伊川见之,必在所摈斥,夫子反喟然叹而与之,何异说梦?观其应用之迹,未尝有意为三子,而三子规模隐然具于其中,且将超于政教礼乐之外。春服熙熙,即唐虞垂衣之治;童冠追随,即百僚师让之化;舞雩风咏,即明良赓歌之气象。易地皆然,此千古经纶手段,所谓以无用为用也。孟轲氏云:‘天未欲平治天下,如欲平治天下,舍我其谁?’此其愿学之志也。自圣学亡,此意不传,汉唐宋许多豪杰,只了当得三子所欲为,尚未够手。明道再见茂叔,吟风弄月以归,庶几近之。当时君臣,方且秉执周礼,毅然欲有所为,虽知其贤而不能用,且天勒其年,不及需于大行,所谓世与道交丧也,使夫子之叹徒托诸空言,可慨也已。”

  或问生死轮回有无之说,先生曰:“此是神怪之事,夫子所不语。力与乱分明是有,怪与神岂得谓无?但君子道其常,此等事恐惑人,故不以语耳,大众中尤非所宜问,亦非所当答。”诸友请叩不已,先生曰:“人之有生死轮回,念与识为之祟也。念有往来,念者二心之用,或之善,或之恶,往来不常,便是轮回种子。识有分别,识者发智之神,倏而起,倏而灭,起灭不停,便是生死根因。此是千古之通理,亦便是见在之实事。儒者以为异端之学,讳而不言,亦见其惑也已。夫念根于心,至人无心则念息,自无轮回。识变为知,至人无知则识空,自无生死。为凡夫言,谓之有可也;为至人言,谓之无可也。道有便有,道无便无,有无相生以应于无穷,非知道者何足以语此?”

  或问:“‘磨而不磷,涅而不缁’,先儒解为坚白不足,自试于磨涅,何如?”先生曰:“天下之坚莫如玉,天下之白莫如雪,未有不可得而缁磷者。以其有形有色,故不能免于污坏,所谓器也。夫子是从无处安身立命,心同太虚,超乎形色之外,故不可得而磷,不可得而缁,所谓不器也。故曰:‘吾岂瓠瓜也哉?’其旨微矣!当时三家以大夫而叛诸侯,佛肸以陪臣而叛大夫,其称名借号,欲将过命挈而归之公室,亦倡义之举也。孔子欲往,亦隳三都之意。此是夫子反正之微权,知其势不可行,故卒不往,岂门弟子之所能识也?”

  或问:“洒扫应对便是精义入神,于义何居?”先生曰:“天之所以与我,我之所得于天而异于禽兽者,惟有此一点灵明,所谓天之性也。率此则谓之道,修此则谓之教。其应于用也,耳自能聪,目自能明,遇父自能孝,遇兄自能敬,无他物也,以时而出,天则自见。洒扫应对是其致用之时也。时遇洒扫,不疾不徐,时遇应对,不阿不激,循其则而不过,是为制事之义、宰物之神,皆灵明之妙用也。此易简直截根源,譬之空谷之声,自无生有,一呼即应,一应即止,前无所来,后

译有人问“致虚”的含义,先生回答说:“心是神居住的地方,正因为有那个虚空的窍穴。比如鸡蛋的中心必定有一点虚空之处,这才是它生化万物的关键,如果不虚空就不能生长了。致虚虽然是养生家修炼性命的方法,圣人的学问也不外乎这个。这就是所谓的隐秘精微的机理。”

有人问:“《易经》的含义,宋代儒者解释为随着时势变化以顺从大道,怎么样?”先生说:“这只能说对了一半。‘日’和‘月’合起来就是‘易’,一刚一柔,太阳秉承阳的精气而在白天明亮,月亮秉承阴的精气而在夜晚明亮,日月有了精明的本体,然后才有随时变化的作用。幽深微妙、玄妙虚空,不能用形体去探求,所以说‘易没有形体’,这就是所谓的先天。日月得到天道的运行才能长久照耀,刚柔是确立根本的,变通是顺应时势的。易就是道,说成‘从’,似乎把道和易分成了两个东西。包罗万象、曲折成就、通晓昼夜之道而有所知的,是良知。”

新安斗山书院会语(二)

萧子问孔子赞同曾点志向的意思,先生说:“天下的事情不是靠执着坚持就能做好的,必须淡然超脱,如果有一毫对天下事情在意之心,就无法完成。深山的宝物,是在无心时得到的;赤水的珍珠,是在象罔中求得的。所以运瓮的人在瓮外,以无用为用。颜回、子路、冉有三位弟子都想得到国家来治理,未免执着地去做,曾点却像个无关紧要的人,当三位弟子言志时,他还在弹瑟,眼里好像没有人,等到孔子问他,他才放下瑟来回答,说出一番看似没有意义的话:时值暮春,春装刚做成,三三两两,在沂水洗澡,在舞雩台上吹风唱歌。他日常的行为,一毫没有顾忌,狂放的样子宛然可见。如果是程颐见到,必定会排斥他,孔子反而感叹赞同他,这岂不是说梦话吗?观察他应用的痕迹,虽然没有刻意去做三位弟子那样的事,但三位弟子的格局隐含其中,而且将超越政教礼乐之外。春装和暖,就是唐尧虞舜垂衣而治的治理;童子成人追随,就是百官谦让的风化;舞雩唱歌,就是君臣明良唱和的气象。换个地方也是这样,这是千古治理国家的本领,所谓以无用为用。孟子说:‘上天如果不想要平治天下,如果要平治天下,除了我还有谁呢?’这是他们愿意学习的志向。自从圣人的学问失传,这个意思没有流传下来,汉唐宋许多豪杰,只做到了三位弟子想做的事,还不够格。程颢再见周敦颐,吟风弄月而归,差不多接近这个境界。当时的君臣,正秉持周礼,毅然想要有所作为,虽然知道他们贤能却不能任用,而且上天限制了他们的寿命,来不及等待大的作为,这就是所谓世道与大道共同衰败,使得孔子的感叹只寄托在空言中,令人感慨啊。”

有人问生死轮回有没有的说法,先生说:“这是神怪的事情,孔子不谈。力与乱分明是有的,怪与神难道能说没有吗?但君子讲常道,这类事情恐怕迷惑人,所以不谈论,在大众中尤其不宜问,也不应当回答。”各位朋友请求追问不停,先生说:“人之所以有生死轮回,是念与识作祟。念有往来,念是二心的作用,或者善,或者恶,往来不固定,就是轮回的种子。识有分别,识是发动智慧的神明,忽然兴起,忽然消灭,起灭不停,就是生死的根本原因。这是千古的普遍道理,也是眼前的实事。儒者认为是异端之学,忌讳而不说,也可见他们的迷惑了。念根源于心,至人无心得以念息,自然没有轮回。识变为知,至人无知得以识空,自然没有生死。对凡夫来说,说它有是可以的;对至人来说,说它无是可以的。道有便有,道无便无,有无相互生成以应对无穷,不是知道的人怎么能谈论这个?”

有人问:“‘磨而不磷,涅而不缁’(磨不薄,染不黑),前代儒者解释为坚硬洁白不足,自己尝试磨染,怎么样?”先生说:“天下最坚硬的不如玉,天下最洁白的不如雪,没有不可被染黑磨薄的。因为它们有形有色,所以不能免于污损毁坏,这就是所谓的器物。孔子是从无处安身立命,心如同太虚,超乎形色之外,所以不可被磨薄,不可被染黑,这就是所谓的不是器物。所以说:‘我难道是瓠瓜吗?’它的旨意微妙啊!当时三家以大夫的身份背叛诸侯,佛肸以陪臣的身份背叛大夫,他们称名借号,想要将权力归还公室,也是倡导义举。孔子想要去,也是毁坏三都的意思。这是孔子拨乱反正的微妙权变,知道形势不可行,所以最终没去,这岂是门弟子所能理解的?”

有人问:“洒扫应对就是精义入神,在义理上怎么讲?”先生说:“上天赋予我的,我从天得到的而不同于禽兽的,只有这一点灵明,这就是所谓的天性。遵循它就叫道,修养它就叫教。它应用于作用时,耳朵自然能听,眼睛自然能看,遇到父亲自然能孝,遇到兄长自然能敬,没有其他东西,按时而出,天理自然显现。洒扫应对是它发挥作用的时候。遇到洒扫,不疾不徐,遇到应对,不阿谀不激切,遵循法则而不逾越,这就是制事的义理、主宰事物的神明,都是灵明的妙用。这容易直接根源,比如空谷中的回声,从无生有,一呼即应,一应即止,前面没有来源,后面

无所住,无古今、无内外,炯然独存。万化自此而出:天以之清,地以之宁,日月以之明,鬼神以之幽,山川草木以之流峙间落,唐虞以之为揖让,汤武以之为征诛。大之为仕止进退,小之为食息动静,仁人之所忧,智士之所营,百姓之所与能,尽此矣。所谓一点灵明者,良知也;精义入神者,致其良知之用也。外良知而知谓之凿,舍致知而学谓之荡。其机存乎一念之微、圣狂之分、罔与克之间而已。是为虞廷精一之传、孔门退藏之旨、千圣之学脉也。譬之眼际之毫,只缘太近,所以不见,可谓至微而显者矣。”

译心无所执著,没有古今之分,没有内外之别,却明亮地独自存在。万物变化都由此产生:天因此清明,地因此安宁,日月因此明亮,鬼神因此幽深,山川草木因此流动或静止、间隔或坠落,唐尧虞舜因此实行禅让,商汤周武因此进行征伐。大到任职、停职、进用、退隐,小到饮食、呼吸、行动、静止,仁人所忧虑的,智士所谋划的,百姓所能做到的,全都包含在这里了。所谓那一点灵明,就是良知;精研义理而入神,就是发挥良知的功用。离开良知去求知叫做穿凿,舍弃致知去求学叫做放荡。其关键存在于意念细微之处、圣人与狂人的分别、迷惘与克制之间罢了。这就是虞舜朝廷精纯专一的传承、孔子门下退藏于密的宗旨、历代圣贤学问的脉络。好比眼睛旁边的毫毛,只因为太近,所以看不见,可以说是极其细微却显而易见的了。

龙南山居会语

  定宇邓子将北上,渡钱塘,访先生于会稽,会宿龙南小居,阳和张子、康洲罗子与焉。中夜,邓子拥衾问曰:“良知浑然虚明,无知而无不知。知是知非者,良知自然之用,亦是权法,执以是非为知,失其本矣。”

  先生曰:“然哉!是非亦是分别相,良知本无知,不起分别之意,方是真是真非。譬之明镜之鉴物,镜体本虚,物之妍媸,鉴而不纳,过而不留,乃其所照之影。以照为明,奚啻千里?孟氏云:‘是非之心,知之端也’,端即是发用之机,其云性善,乃其浑然真体,本无分别。见此方谓之见性,此师门宗旨也。”

  曰:“学贵自信自立,不是依傍世界做得的。天也不做他,地也不作他,圣人也不做他,求自得而已。”

  先生叹曰:“如此狂言从何处得来?儒者之学,崇效天,卑法地,中师圣人,已是世界豪杰作用。今三者都不做他,从何处安身立命?自得之学,居安则动不危,资深则机不露,左右逢源则应不穷。超乎天地之外,立于圣人之表,此是出世间大豪杰作用。如此方是享用大世界,方不落小家子相。子可谓见其大矣。达者信之,众人疑焉。夫天积气耳,地积形耳,千圣过影耳,气有时而散,形有时而消,影有时而灭,皆若未究其义。予所信者,此心一念之灵明耳。一念灵明,从混沌立根基,专而直,翕而辟,从此生天生地、生人生万物,是谓大生广生,生生而未尝息者也。乾坤动静、神智往来,天地有尽而我无尽,圣人有为而我无为。冥权密运,不尸其功,混迹埋光,有而若无。与民同其吉凶,与世同其好恶,若无以异于人者。我尚不知我,何有于天地,何有于圣人?外示尘劳,心游邃古,一以为龙,一以为蛇,此世出世法也。非子之狂言,无以发予之狂见,只此已成大漏泄,若言之不已,更滋众人之疑,默成之可也。”

  邓子复密叩曰:“康洲、阳和二子曾见此意否?曾得破除世界否?”

  先生曰:“康洲温而栗,阳和毅而畅;康洲如金玉,阳和如高山大川。但得循守随身规矩,以天地为法,以圣人为师,时时不忘此念,便是世间豪杰作用。久久行持,水到渠成,自当有破除处。不须速说。”

  质明,复相与为兰亭之游,寻永和流觞故事,瞻拜阳明夫子墓,所以慰平生愿慕之怀。邓子复谓先生曰:“孔门惟颜子为好学,止曰‘不迁怒,不贰过’,其义何所当也?”

  先生曰:“颜子之学,只在理会性情。迁与止对,贰与一对。颜子心常止,怒即旋释,故能不迁,犹无怒也。心常一,过即旋改,故能不贰,犹无过也。先师谓有未发之中始能若此。后儒训解,闵宪以下皆能之,何以谓之绝学?”

  邓子怃然曰:“如此方见古人之学非后世所能及,所以孔门注意如此之深,以为‘今也则无,未闻好学者也’。”

  次日,解维而别,先生贻之书曰:“连日面承教议,知静中所得甚深,所见甚大,然未免尚从见上转换。此件事不是说了便休,须时时有用力处,时时有过可改,消除习气,抵于光明,方是缉熙之学。此学无小无大,无内无外,言语威仪所以凝道。密窥吾兄感应行持,尚涉做作,有疏漏,若是见性之人,真性流行,随处平满,天机常活,无有剩欠,自无安排,方为自信也。”

  邓子复书曰:“赞向往左右非一日矣。夜半倒陈所见以听可否,而翁慰我曰可,故遂轻于别去。及今思之,殊觉未竟尊旨,窃为恨之。千里而来,事孰为大?顾草草哉!生之意,但欲此机常行而不住,常活而不死,思而不落想像,动而不属安排,即此便是真种子。而习气所牵,言语威仪犹未免做作,落在第二义。窃自知之矣!盖人所谓密,而我辈以为疏;人所谓固,而我辈以为漏者也。承谕,知门下爱我过矣!成我之恩与生我者等,敢不拜命!”

白云山房问答(一)

  白溪王子偕诸友馔先生于白云山房,先生曰:“予念诸友相与之情,不欲虚辱,古人于旅也语,况同志之会,

译龙南山居会语

定宇邓子即将北上,渡过钱塘江,到会稽拜访先生,恰逢在龙南的小居所住宿,阳和张子、康洲罗子也在场。半夜,邓子裹着被子问道:“良知浑然虚明,无知而无不知。知道是非的,是良知自然的作用,也是权宜之法,如果执着于以是非为知,就失去了根本。”

先生说:“对啊!是非也是分别之相,良知本来无知,不起分别之意,才是真正的是非。譬如明镜照物,镜体本虚,物体的美丑,镜子照见却不收纳,经过却不滞留,那只是它所照出的影像。以照为明,岂止相差千里?孟子说:‘是非之心,是知的开端’,开端即是发用的契机,他说性善,乃是其浑然真体,本来没有分别。见到这一点才叫见性,这是师门的宗旨。”

邓子说:“学问贵在自信自立,不是依傍世间事物所能做到的。天也不做它,地也不做它,圣人也不做它,只求自得罢了。”

先生感叹道:“这样的狂言是从何处得来的?儒者的学问,上效法天,下取法地,中间以圣人为师,已是世间豪杰的作为。如今这三者都不做,从何处安身立命?自得的学问,居于安位则行动不危险,资历深厚则机巧不显露,左右逢源则应对不穷尽。超乎天地之外,立于圣人之表,这是出世间大豪杰的作为。这样才是享用大世界,才不落小家子气。你可谓见到了大道。通达的人相信它,众人怀疑它。天不过是积聚的气,地不过是积聚的形,千位圣人不过是过往的影子,气有时而散,形有时而消,影子有时而灭,都好像没有探究其深意。我所相信的,只是此心一念的灵明罢了。一念灵明,从混沌中建立根基,专一而直,收敛而开拓,由此生出天地、生出人与万物,这叫做大生广生,生生不息。乾坤动静、神智往来,天地有尽头而我无尽,圣人有为而我无为。暗中权变秘密运行,不居其功,混迹埋没光芒,有却像无。与百姓同其吉凶,与世人同其好恶,好像没有什么不同于人的地方。我尚且不知道我,何曾有天地,何曾有圣人?外表显示尘世劳碌,心神游历远古,一时像龙,一时像蛇,这是世间与出世间的法度。如果不是你的狂言,无法引发我的狂见,只此而已已经是大泄露,如果再说下去,更会增加众人的疑惑,沉默成就就可以了。”

邓子又秘密叩问说:“康洲、阳和两位先生曾见到这个意思吗?曾破除世界吗?”

先生说:“康洲温和而严肃,阳和刚毅而畅达;康洲像金玉,阳和像高山大川。只要能够遵循随身规矩,以天地为法,以圣人为师,时刻不忘这个念头,便是世间豪杰的作为。长久修行持守,水到渠成,自然会有破除之处。不必急于说破。”

天亮时,又一起进行兰亭之游,追寻永和年间流觞曲水的故事,瞻仰拜谒阳明夫子墓,以此慰藉平生向往仰慕的情怀。邓子又对先生说:“孔门只有颜子是好学的,只说‘不迁怒,不贰过’,这是什么意思呢?”

先生说:“颜子的学问,只在理会性情。迁与止相对,贰与一相对。颜子心常止,怒起随即消散,所以能不迁怒,就像没有怒一样。心常一,过错随即改正,所以能不贰过,就像没有过错一样。先师说只有具备未发之中的状态才能如此。后世儒者训解,闵子、宪子以下都能做到,为什么称之为绝学?”

邓子怅然说:“这样才见到古人的学问不是后世所能赶上的,所以孔门注意得如此深切,认为‘现在则没有了,没听说过好学的了’。”

次日,解缆告别,先生赠书说:“连日来当面承蒙教诲议论,知道你在静中所得甚深,所见甚大,然而未免还从见解上转换。这件事不是说了就完,须时刻有用力处,时刻有过可改,消除习气,抵达光明,才是缉熙之学。此学无小无大,无内有外,言语威仪用来凝聚道。暗中观察你感应行持,尚且涉及做作,有疏漏,如果是见性之人,真性流行,随处平满,天机智活,没有剩欠,自然没有安排,才是自信。”

邓子回信说:“向往在您左右不是一天了。半夜陈述所见以听候可否,而您安慰我说可以,所以便轻率地告别离去。到现在思考,深感没有完全领会您的旨意,私下为此遗憾。千里而来,什么事最大?却如此草草!我的意思,只是想要这个机枢常行而不停,常活而不死,思考而不落入想象,行动而不属于安排,这就是真种子。而被习气所牵,言语威仪还难免做作,落在第二义。私下自知了!大概人们所谓的密,而我们以为疏;人们所谓的固,而我们以为漏。承蒙教诲,知道门下爱我过分了!成就我的恩情与生我的人相等,怎敢不拜受命令!”

白云山房问答(一)

白溪王子偕同众友在白云山房宴请先生,先生说:“我念及众友相与之情,不想虚辱,古人说在旅途中说话,何况同志之会,

可徒饮食相徵逐而已乎?古人立教,愤而后启,悱而后发,迎其机也。机未动而语之,谓之强聒。君子五教,答问居一焉。譬如医之治病,必须病者先述病原,知其标本所在,药始中病,不为徒发。望气切脉,终不若自言之真也。”

译难道只是互相征召追逐饮食罢了么?古人设立教化,是等学生心中愤懑不解时才去启发,等学生想说却说不出来时才去开导,这是顺应他们的契机。如果契机尚未发动就对他们讲说,这就叫做强行聒噪。君子施行五种教化,回答疑问是其中之一。这就好比医生治病,必须让病人先陈述病因,知道病症的根本和表象所在,药物才能对症,不会胡乱施治。观察气色、切按脉象,终究不如病人自己口述来得真切。

众中因请问曰:“尝闻之,为学只在理会性情,请问理会性情之方。”

  先生曰:“此切问也。人生在世,虽万变不齐,所以应之,不出喜怒哀乐四者。人之喜怒哀乐,如天之四时,温凉寒热,无有停机。乐是心之本体,顺之则喜,逆之则怒,失之则哀,得之则乐。和者,乐之所由生也。古人谓哀亦是和,不伤生,不灭性,便是哀情之中节也。”

  诸友复请曰:“程门上蔡十年去得一矜字,明道叹其善学。今觉性情不得中和,只是傲。傲生于客气,傲,矜之别名也。敢问去傲之方?”

  先生曰:“此尤切问也。傲凶德,才傲,意气便骄,声色便厉,自处便高,视人便下,惟恐一毫吃亏受侮。丹朱与象之不肖,只是傲字结果一生。傲之反为谦,谦,德之柄也。处于父子兄弟朋友之间,惟知自反尽分,先意顺承,忠信孝友,未尝有一毫愤戾之态。谦之六爻无凶德,内止而外顺也。客气与生气相对,譬如今日诸君作主,百凡自为贬损,酒精,虽渴而不敢饮;肴丰,虽饥而不敢食。出于下位而不以为屈,终日百拜而不以为劳,尽为主之道也。若是为客,未免易生彼我较计之心,气便易盈,志便易肆,便有许多责办人处。若常能为主而不为客,志气自然和平,视人犹己,计较无从而生,不期谦而自谦矣。”

  诸友复请曰:“吾人见事举业,得失营营,未免为累,不能专志于学,将奈何?”

  先生曰:“是非举业能累人,人自累于举业耳。举业德业,原非二事。意之所用为物,物即事也。举业之事,不过读书作文。于读书也,口诵心惟,究取言外之旨,而不以记诵为尚。于作文也,修辞达意,直书胸中之见,而不以靡丽为工。随所事以精所学,未尝有一毫得失介乎其中,所谓格物也。其于举业不惟无妨,且为有助,不惟有助,即举业为德业,不离日用而证圣功,合一之道也。读书譬如食味,得其精华,而汰其滓秽,始能养生。若积而不化,谓之食痞。作文譬如传信,书其实履,而略其游谈,始能稽远。若浮而不切,谓之绮语,所谓无益而反害,君子不贵也。

白云山房问答(二)

  诸友复请曰:“吾人处世,未免身家之累,思前虑后,有许多未了勾当,未免累心,奈何?”

  先生笑曰:“此亦切问也。何不以不了了之。若知了心之法,随身有无,随家丰俭,安分量力,以见在日履,随缘顺应,有余还有余,不足还不足,一毫不起非望之想、分外之求。能了心,则身家之事一时俱了。若不能于了处了,只在身家事上讨求完全称意,日出事生,终身更无了期。天不满西北,地不满东南,日尚有昃,月尚有亏,造物且然,吾人苦苦要求满足,亦见其惑矣。夫理会性情是保摄元气之道,消客气是祛邪之术,习举业是应缘之法,随分了心是息机静养之方,皆助道法门也。区区赖师友之训,志存尚友,颇知在性情上用功夫,窥见未发之旨,心气稍稍平和,与人相接,惟见人好处,未尝见人短处。见人之善,若即有之,惟恐其不得为君子;见人之不善,若己浼之,惟恐其陷于小人。凡人以非礼相加,只知自反,常见己过,不敢以胜心浮气加于人。虽恶人以暴横相临,亦惟自反,必有所致之由,不敢作恶于人。见在料理身家,种种缺陷,皆作意安,常觉平满,无有不足。消息盈虚,时乃天道,默窥造化贞胜之机,惟在虚以待之而已。诸君皆一日千里之足,区区非身为教,但欲借此为诸君助鞭影耳。”

  诸友复请曰:“越中豪杰如林,我辈此会,有指而非之者,有忌而阻之者,又有观望以为从违者,若之何而可孚众人之情、不负先生之教也?”

  先生曰;“非者忌者,缘彼未曾在身心上理会,言虽过情,不足深咎,善学者闻之,莫非动忍增益之助。以舜之玄德,皋陶陈谋,尚拟以丹朱,戒以慢游傲虐,若命项辈然者,舜皆乐取而无违,此同人大智也。若观望以为从违,却更有说,此皆豪杰之辈,有志于此者,但恐因依不得其人,

译众人于是请教说:“曾经听说,做学问只在于体察性情,请问体察性情的方法。”

先生说:“这是切中要害的问题。人活在世上,虽然变化万千,但用来应对的,不外乎喜怒哀乐四种情感。人的喜怒哀乐,就像天的四季,温凉寒热,没有停止的时候。乐是心的本体,顺从它则喜,违背它则怒,失去它则哀,得到它则乐。和,是乐产生的根源。古人说哀也是和,不伤害生命,不灭绝本性,就是哀情合乎节度。”

各位朋友又请教说:“程门弟子上蔡用了十年才去掉一个‘矜’字,明道先生赞叹他善于学习。现在觉得性情不能达到中和,只是傲慢。傲慢产生于虚浮之气,傲慢,是矜持的别名。请问去掉傲慢的方法?”

先生说:“这更是切中要害的问题。傲慢是凶险的品德,一旦傲慢,意气就会骄横,声色就会严厉,自我定位就会过高,看待别人就会过低,只怕丝毫吃亏受辱。丹朱和象的不肖,只是傲慢二字毁了他们的一生。傲慢的反面是谦虚,谦虚,是德行的关键。处在父子兄弟朋友之间,只知道自我反省并尽本分,揣度心意顺从承奉,忠诚守信孝顺友爱,不曾有一丝愤恨乖戾的态度。谦虚的六爻没有凶险的德行,内心持守而外表顺从。虚浮之气与生气相对,比如今天各位作主人,凡事自我贬损,酒虽好,即使口渴也不敢多喝;菜肴丰盛,即使饥饿也不敢多吃。处于下位而不觉得委屈,整天多次拜谢而不觉得劳累,这是尽到主人的道义。如果是作客人,难免容易产生彼此计较之心,气量就容易自满,意志就容易放纵,就会有许多责备要求别人的地方。如果能常常作主人而不作客人,志气自然平和,看待别人如同看待自己,计较无从产生,不刻意谦虚而自然谦虚了。”

各位朋友又请教说:“我们见到科举事业,得失忙碌,难免成为拖累,不能专心于学问,该怎么办?”

先生说:“不是科举事业拖累人,是人自己拖累于科举事业罢了。科举事业与道德修养,原本不是两件事。意念所指向的就是事物,事物就是事。科举事业,不过是读书作文。在读书方面,口诵心记,探究言语之外的旨意,而不以记忆背诵为崇尚。在作文方面,修饰辞藻以表达心意,直接书写胸中的见解,而不以华丽辞藻为精巧。随着所做的事来精进所学,不曾有一丝得失夹杂其中,这就是所谓的格物。对于科举事业不仅没有妨碍,而且有帮助,不仅有帮助,就是科举事业也是道德修养,不离日常生活而验证圣人的功夫,这是合一之道。读书好比品尝味道,得到精华,而淘汰渣滓污秽,才能养生。如果堆积而不消化,叫做食痞。作文好比传递信息,书写实际经历,而省略游谈空论,才能考证久远。如果浮泛而不切实际,叫做绮语,所谓无益反而有害,君子不看重。

白云山房问答(二)

各位朋友又请教说:“我们处世,难免有身家拖累,思前虑后,有许多未了结的事情,难免拖累心神,该怎么办?”

先生笑着说:“这也是切中要害的问题。为什么不不了了之呢。如果知道了结心念的方法,随身有无,随家丰俭,安分量力,以当下的日子践行,随缘顺应,有余还有余,不足还不足,丝毫不起非分的想法、分外的追求。能了结心念,那么身家之事一时都了结了。如果不能在了结处了结,只在身家事务上讨求完全称心如意,每天生出事情,终身更没有完的时候。天不满西北,地不满东南,太阳尚有偏斜,月亮尚有亏损,造物尚且如此,我们苦苦要求满足,也可见其迷惑了。体察性情是保养元气的道,消除虚浮之气是祛除邪气的术,学习科举事业是顺应机缘的法,随分了结心念是息机静养的方,都是辅助大道的法门。我依靠师友的教诲,志在崇尚交友,颇知在性情上用功夫,窥见未发的旨意,心气稍稍平和,与人交往,只看见别人的好处,不曾看见别人的短处。看见别人的善行,好像自己也有,只怕他不能成为君子;看见别人的不善,好像自己也被污染,只怕他陷入小人的境地。凡是别人以非礼相加,只知道自我反省,常看见自己的过错,不敢以胜心浮气加于人。即使是恶人以暴横相逼,也只自我反省,必定有导致这样的原因,不敢对别人作恶。现在料理身家,种种缺陷,都刻意安顿,常觉得平满,没有不足。消息盈虚,是天道,默默窥探造化贞胜的机微,只在虚静以待罢了。各位都是一日千里的人才,我不是亲自教导,只想借此作为各位的鞭策影子罢了。”

各位朋友又请教说:“越中豪杰如林,我们这次聚会,有指责非议的,有嫉妒阻止的,又有观望以为从违的,怎样才能使众人信服、不辜负先生的教诲呢?”

先生说:“非议者嫉妒者,是因为他们未曾从身心上体察,言语虽然过分,不足以深责,善于学习的人听到,无非是动忍增益的帮助。以舜的玄德,皋陶陈述谋略,尚且以丹朱比拟,以慢游傲虐警戒,像命项辈那样,舜都乐于接受而没有违逆,这是同人大智。如果观望以为从违,却更有说法,这些都是豪杰之辈,有志于此的人,只是担心依附不得其人,

路项差错,为终身之累耳。言念诸君平时虽不能无差谬,然皆可改之过,五伦根本,皆未有伤,譬之昨梦,只今但求一醒,种种梦事,皆非我有,诸君不必复追往事,只今立起必为圣人之志,从一念灵明日著日察,养成中和之体,种种客气日就消减,不为所动;种种身家之事随缘谴释,不为所累,时时亲近有道,诵诗读书,尚友千古,此便是大觉根基。或平时动气求胜,只今谦下得来;或平时徇情贪欲,只今廉静得来;或平时多言躁竞,只今沉默得来;或平时怠惰纵逸,只今勤励得来,浸微浸昌,浸幽浸著,省缘息累,循习久久,脱凡近以游高明,日臻昭旷,不惟非者忌者渐次相协,其观望以为进退者知其有益,将翕然闻风而来,无复疑畏,是长养一方善根,诸君锡类之助也。若夫徒发意兴,不能持有不可夺之志,新功未加,旧习仍在,徒欲以虚声号召,求知于人,不惟非者忌者无所考德,一切观望者不知所劝,亦生退心,譬之梦入清都,自身却未离溷厕,斩截一方善根,在诸君亦不能辞其责也。”

译路途方向一旦错乱,就会成为终身的拖累。想到各位平时虽然难免有差错,但都是可以改正的过错,五伦的根本都没有受到伤害,这就好比昨夜的梦,如今只求一醒,种种梦境中的事,都不再属于我。各位不必再追忆往事,只要当下立下必定成为圣人的志向,从一念灵明开始,日益显著、日益省察,养成中和的本体,种种私欲之气日益消减,不被其动摇;种种身家之事随缘放下,不被其拖累,时时亲近有道德的人,诵读诗书,与千古贤者交朋友,这便是大觉悟的根基。

如果平时容易动气争胜,如今能够谦卑退让;如果平时顺从私情、贪求欲望,如今能够廉洁宁静;如果平时多言浮躁、争强好胜,如今能够沉默沉静;如果平时怠惰放纵,如今能够勤奋勉励,逐渐细微地兴盛,逐渐幽深地显著,减少外缘、消除累赘,遵循习惯日久,摆脱凡俗浅近而游于高妙明达之境,日益达到光明开阔,不仅那些非议和嫉妒的人逐渐协调一致,那些观望以决定进退的人知道这有益处,将会欣然闻风而来,不再有疑虑畏惧,这是培养一方善根,也是各位惠及同类的帮助。

如果只是空发意气,不能持有不可动摇的志向,新的功夫没有增加,旧的习气依然存在,只想用虚名来号召,向人求取知遇,不仅那些非议和嫉妒的人无法考察德行,一切观望的人也不知道该被什么劝勉,也会产生退却之心,这好比梦中进入清都仙境,自身却仍未离开污秽厕所,斩断了一方的善根,各位也不能推卸责任。

白溪谓诸友曰:“吾辈问此警切之教,不觉动心。发明主气客气,尤为闻所未闻。古云:处贫难,处富易。仆藉遗资,似觉稍易,诸友不可不加勉也。”

  先生闻而喜曰:“白溪肯发此念,尤为难得。虽然,‘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富贵福泽,不过厚吾之生,贫贱忧戚,方能玉汝于成。大抵逆境常存戒心,顺境易至失脚,在诸友固当勉,在白溪尤不可自忽也。”

书太平九龙会藉

  予赴会水西,太平杜子质偕同志二十余辈诣会所,请曰:“质昔闻先生之教,归而约诸乡,立会于九龙。始而至会者惟业举子也,既而问人皆可以学圣,合农工商贾皆来与会。兹幸先生至,敢请下教以坚其约!”乃携贡子玄略、周子顺之、吴子崇本、王子汝舟从蓝山历宝峰以达九龙,会者长少余三百人,乡中父老亦彬彬来集,以一见为快。学究及庵僧先期俱有梦兆以为之徵。会三日,将出山,杜子请一言以示劝戒。

  予惟古者四民异业而同道,士以诵书博习,农以立穑务本,工以利益器用,商以贸迁有无。人人各安其分,即业以成学,不迁业以废学,而道在其中。程子有云:吾于父子兄弟长幼朋友之间,多少不尽分处。知不尽分而后能安分,知安分而后能无过分之求,无过分之求则可安业不迁,以成其初学之志。昔伊尹耕于有莘而乐尧舜之道,便是即农以为学;傅说在于版筑、胶鬲自于鱼盐,便是即工与商以为学。当其未举之时,惟知安分尽业,原无荣禄之想,及其出而为卿为相,不过随时展错,以成应缘涉世之功,于本来性分未尝有所加损也。矧士尤四民之首,以希贤希圣为实学,以万物一体为实功,苟其未遇,则嗫嚅呫嗶以博靡相高,以句字争巧而不知强恕反身为何事;及其既梯进取,则上者矜藩篱以博名,次者循绳墨以奉职,下者营窟润家以为得计,而不知明德新民为何事。是分学与业为两途,不知业有所迁而学亦随废,何以先细民而成其为大人之学哉?是故处则有学业,出则有职业,农则有农业,工商则有工商之业,卿相则有卿相之业。业者,随吾日用之常以尽其当为之事,所谓素位而行、不愿乎外者也。惟诸君共勉之!

兴浦庵会语

  阳和张子访莲池沈子于兴浦山房,因置榻圜中,共修静业。沈子盖儒而逃禅者也,适世友王子泗源访予山中,慕阳和高谊,思得一晤,乃相与拉张子太华,放剡曲之舟,夜抵浦下,与阳和慰劳,扣关,莲池出迓,坐丈室,钱子正峰亦在坐中。泗源与莲池举禅家与观之旨相辩证,莲池谓“须察念头起处”,“泗源谓察念不离乎意,如涤秽气须用清水,若以秽水洗之,终不能净。佛以见性为宗,性与意根有辨,若但察念,只在意根作活计,所谓泥里洗土块也。须用观行。如曹溪常以智慧观照自性,乃究竟法。若专于察念,止可初学觅路,非本原用处也”。泗源谓“无观始不免落无记空,若觉观常明,岂得枯寂?惟向意根察识,正堕虚妄生灭境界,不可不慎也”。辨久不决,阳和请为折衷,予谓:“二子所见本不相戾,但各从重处举扬,所以有落空之疑。譬之明镜照物,镜体本明,而黑白自辨,此即观以该察也。因黑白之辨而本体之明不亏,此即察以证观也。但泗源一向看得观法重,谓天地之道,贞观者也。盥而不荐,有孚颙若。乃形容观法气象,故曰观天之神道,圣人以神道设教。即是以此观出教化也。西方奢摩迤三观,乃观中顿法,二十五轮,乃观中渐法。若无观行,智慧终不广大,只成弄精魂。然莲池所举察念之说亦不可忽。不察则观无从入,皆良工苦心也。以吾儒之学例之,察即诚意,观即正心,所谓正者,只在意根上体当,无有一毫固必之私,非有二也。阳和子更须加一言以相正,尤见交修之益不为虚也已。”

卷八

《大学》首章解义

  《大学》一书,乃孔门传述古圣教人为学一大规矩,若夫法外之巧,则存乎心悟。先师所谓致知焉尽矣!

  大人之学,对小人而言也。大人者,以天地

译白溪对各位朋友说:“我们听到这样警策切要的教诲,不觉内心震动。阐明主气与客气的道理,更是闻所未闻。古人说:身处贫困难以自持,身处富贵容易安守。我凭借遗留的资财,似乎觉得稍容易些,各位朋友不可不加倍勉励啊。”

先生听到后高兴地说:“白溪肯发出这样的念头,尤为难得。虽然如此,‘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富贵福泽不过是丰厚我的生命,贫贱忧戚才能像打磨玉石一样成就你。大体上,逆境中常存戒慎之心,顺境中容易失足,各位朋友固然应当勉励,白溪尤其不可自我忽视啊。”

书太平九龙会籍

我前往水西赴会,太平的杜子质带着二十多位志同道合的人来到会所,请求说:“我过去听闻先生的教诲,回去后约定同乡,在九龙立会。起初来会的人只有读书应试的学子,后来听说人人都可以学习成为圣人,于是农民、工匠、商贾都来与会。现在有幸先生到来,斗胆请求您给予教诲,以坚定我们的约定!”于是带着贡子玄略、周子顺之、吴子崇博、王子汝舟,从蓝山经过宝峰到达九龙,与会的人老少共三百多人,乡中的父老也文雅地聚集而来,以能一见为快。学究和庵里的僧人预先都有梦兆作为征兆。聚会三天,将要出山时,杜子请求说一句话以示劝诫。

我认为古代士农工商四民职业不同但道义相同,士人以诵读书籍广博学习,农民以种植庄稼务求根本,工匠以制造器物便利使用,商贾以贸易流通有无。人人各自安守本分,就凭借职业来成就学问,不改变职业来荒废学问,而道就在其中。程子曾说:“我在父子兄弟长幼朋友之间,有多少未尽本分的地方。”知道未尽本分然后才能安守本分,知道安守本分然后才能没有过分的追求,没有过分的追求就可以安守职业不改变,从而成就初学时的志向。从前伊尹在有莘之地耕种而乐于尧舜之道,这就是凭借农业来作为学问;傅说在筑墙劳作、胶鬲在贩卖鱼盐,这就是凭借工匠与商贾来作为学问。当他们未被举荐时,只知道安守本分尽力职业,原本没有荣华禄位的想法,等到出仕成为卿相,不过是随时施展才能,以成就应对机缘涉世之功,对于本来的性分未曾有所增减。何况士人更是四民之首,以期望成为贤人圣人为实学,以万物一体为实功,如果尚未得志,就只会吞吞吐吐夸夸其谈以博取虚名互相标榜,以字句争巧而不知道什么是强恕反身;等到他们阶梯式地进取,那么上等的人自夸藩篱以博取名声,次等的人遵循规矩以奉行职务,下等的人经营家业以认为得计,而不知道什么是明德新民。这是把学问与职业分为两途,不知道职业有所改变而学问也随之荒废,怎么能先于平民而成就成为大人的学问呢?所以在家则有学业,出仕则有职业,农民则有农业,工商则有工商之业,卿相则有卿相应尽之业。所谓职业,就是随着我们日常生活的常规来尽应当做的事,这就是所说的安守本位而行事、不向外贪求。希望各位共同勉励!

兴浦庵会语

阳和张子到兴浦山房拜访莲池沈子,因此在圆室中安置床榻,共同修习静定之业。沈子是儒生而逃避世俗遁入禅门的人,恰逢世交王子泗源到山中拜访我,仰慕阳和高尚的情谊,想见上一面,于是我们一起拉着张子太华,驾着剡曲之舟,夜里抵达浦下,与阳和慰劳问候,敲门,莲池出来迎接,坐在丈室中,钱子正峰也在座。泗源与莲池就禅家与观的宗旨相互辩难,莲池说“必须察知念头生起之处”,泗源说“察念离不开意,如同洗涤秽气必须用清水,如果用秽水洗,终究不能干净。佛以见性为宗旨,性与意根有区别,如果只察念,只是在意根上做工夫,所谓泥里洗土块。必须用观行。如曹溪常以智慧观照自本性,才是究竟之法。如果专于察念,只可供初学寻觅路径,不是根本原用的地方”。泗源说“没有观行起初不免落入无记空,如果觉观常明,岂会枯寂?只是向意根察识,正堕入虚妄生灭的境界,不可不谨慎”。辩论很久不能决断,阳和请求我折中评判,我说:“两位的看法本来不相违背,只是各自从重视的地方举扬,所以有落入空寂的疑虑。譬如明镜照物,镜体本来明亮,而黑白自然分辨,这就是观包含察。因为黑白的分辨而本体的明亮不亏损,这就是察证明观。只是泗源一向看得观法重,说天地之道,是贞正观照的。洗手而不献祭,有诚信恭敬的样子。这是形容观法的气象,所以说观察天的神道,圣人以神道设立教化。就是用这个观来施行教化。西方的奢摩迤三观,是观中的顿法,二十五轮,是观中的渐法。如果没有观行,智慧终究不广大,只成为玩弄精魂。然而莲池所举察念的说法也不可忽视。不察则观无从入手,都是良工苦心。用我们儒家的学问来类比,察就是诚意,观就是正心,所谓正,只是在意根上体认恰当,没有一丝一毫固执必得的私欲,并非有两个不同。阳和子更须加一句话来互相纠正,尤其可见交相修习的益处不是虚妄的。”

卷八

《大学》首章解义

《大学》一书,是孔子门人传述古代圣人教人为学的一大规矩,至于规矩之外的巧妙,则存在于心的领悟。先师所说的致知,到这里就穷尽了!

大人之学,是相对于小人而言的。大人,是以天地

万物为一体,若夫隔形骸而分尔汝者,小人矣!大人为学之道在于明明德。明德者,心之虚灵,根于天性,明之所以立天地万物一体之体也。欲明明德在于亲民。亲民者,性之同然,虚灵之贯彻,亲之所以达天地万物一体之用也。明德以亲民,其机在于止至善。至善者,心之本体。天命之性粹然无欲,其虚而灵者,皆其至善之发见。所谓体用一源,天然自有之中,是乃明德亲民之极而不容少有拟议加损于其间也。止至善者,止诸此而已矣!少有拟议加损于其间,则是私心小智,而非至善之谓矣!彼二氏之虚罔空寂,骋其私心于过高,而无有乎家国天下之施。五伯之权谋术数,溺其私心于卑琐,而无有乎诚爱恻坦之实。是皆不知止于至善之过也。是义也,先师已言之详矣。即本体以为功夫,圣人之学也。悟得时,只止至善一句已是道尽。恐人信不及,故复说知止一段以示学者用功之要。

译万物本为一体,如果因为形体躯壳的差异而区分你我,那就是小人的行为了!大人做学问的根本在于彰显光明的德性。光明的德性,是心灵虚静灵明的体现,根植于天性,是确立天地万物一体之本体依据。想要彰显光明的德性,关键在于亲近百姓。亲近百姓,是人性共同的自然倾向,是心灵虚静灵明的贯通体现,是达成天地万物一体之作用的途径。以彰显光明德性来亲近百姓,其关键机制在于止于至善。至善,是心的本体。天赋的本性纯粹而没有私欲,那虚静灵明的特质,都是至善的显现。所谓本体与作用同出一源,天然自有中正之道,这就是彰显光明德性与亲近百姓的极致,不容许在其中稍有主观臆测或增减。所谓止于至善,就是停驻于此罢了!如果稍有主观臆测或增减,那就是私心和小聪明,而不是至善的含义了!那佛老二氏追求虚无空寂,放纵私心于过高之处,而没有家国天下的实际施为;五霸运用权谋术数,沉溺私心于卑琐之处,而没有真诚仁爱、坦荡无私的实质。这都是不知道止于至善的过错。这个道理,先师已经详细论述过了。以本体作为功夫,这是圣人的学问。一旦领悟,仅“止于至善”这一句就已经道尽了一切。恐怕人们不能深信,所以又讲“知止”这一段,以指示学者用功的关键所在。

知非知识之谓,见性以入悟,真知也。心之本体原是至善而无欲,无欲则止,有欲则迁。止与迁对,定与乱对,静与动对,安与危对。知止而不迁,则志有定向,故能不乱而定。定故能不动而静,静故能不危而安。盖知止所以入定,常定曰静,安则静之极也。人心原能通达万变,经纶酬酢,与国家天下相为感应,所谓虑也。有欲始窒而不通,知止以至于安,则有以复其无欲之体,故无所不通而能虑。《易》云:“介如石,不终日”,一致而百虑也。“虑而后能得”,得者,得至善而止之也。以言乎体谓之明德,以言乎用谓之亲民,冒天下之道,如此而已矣。此用功夫以复其本体,贤人之学也。悟得时,知止二字,亦已是道尽,又恐人信不及,故复说下面先后次第,以示学者用功之序。

  明德、亲民,一物也,而有本末之序。知止、能得,一事也,而有终始之因。本末以木之根捎言,终始以乐之首尾言。知所先后云者,本立而末自治也,始作而终自成也。近道云者,与道犹有二,未至于能得也。此是用却困勉工夫以求复其本体,学者之事也。本体功夫,浅深难易,若有圣人、贤人、学者之不同,及其知之成功,一也。下二段正是详言先后功夫之条件。

  “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是最初一志愿,合下以天地万物一体为己任,不如此便流于私心小智而为小人矣!夫道有本而学有行,欲明明德于天下须先治其国,欲明明德于国须先齐其家,欲明明德于家须先修其身,身者,家国天下之本,而心又身之本也。以其虚灵主宰而言谓之心,以其凝聚运用而言谓之身,心与身一也。修身云者,非礼勿视听言动之谓也。心本能视,发窍于目;心本能听,发窍于耳;心本能言,发窍于口;心本能动,发窍于四肢。聪明者,视听之则;言者,心之声;四体之动,以定命也。无心则无身矣。故欲修其身者,必先正其心。心无形体,无从而正,才欲正心即属于意。意者,心之所发。心本至善,动于意始有善有不善。故欲正其心者,必先诚其意。诚意云者,真无恶而实有善之谓也。然所以辨别善恶之机则在于良知。良知者,是非之心,善恶之则。不致其知,则真妄错杂,虽欲勉强以诚之,不可得而诚矣!故欲诚其意者,必先致其知。致知云者,非若扩充其知识之谓也,致吾心之良知焉尔。致者至也,《易》言“知至至之”,知至者,良知也,至之者,致也。然欲致其知,非影响无实之谓,是必有其事矣。物者事也,良知之感应谓之物,物即“物有本末”之物,不诚则无物矣。格者,天然之格式,所谓天则也。致知在格物者,正感正应,顺其天则之自然而我无容心焉,是之谓格物。故曰格其心之物也,格其意之物也,格其知之物也,合内外之道也。此自本而归之于末,终而始也。盖视听之物格,则知视听之知至,而欲视听之意始诚。言动之物格,则知言动之知至,而欲言动之意始诚。意诚则有以复其本体,心可得而正矣!心正则视听言动一于礼,身可得而修矣!士庶人以一家为感应,则谓之家齐;卿大夫诸侯以一国为感应,则谓之国治;天子以天下为感应,则谓之天下平。是谓明明德于天下,是之谓尽性。此自本而推至于末,始而终也。

  夫良知者,性之灵窍,千古圣学之宗,所谓是非之心、好恶之实也。好恶必有物,诚意者,真好真恶,毋自欺其良知而已。正心者,好恶无所作,复其良知之体而已。修身者,好恶无所偏,著其良知之用而已。好恶同于一家则家可齐,好恶同于一国则国可治,好恶同于天下则天下可平。自诚意以至平天下,好恶尽之矣!好恶之实,是非尽之矣!是非之则,致知尽之矣!此至易至简、可久可大之德业,自天子至于庶人皆所当从事者。是非实有大人之志、悟其巧于规矩之外,其孰能与于此乎?

  先儒尝有三纲领、八条目之说矣,尝有敬为圣学始终之说矣,尝有补格物致知之义矣,自今言之,纲领惟一,纲举目张,领挈则

译“知非”并不是指知识,而是指通过见性而进入觉悟,这才是真知。心的本体原本就是至善且没有私欲的,没有私欲就能止息,有了私欲就会变迁。止息与变迁相对,安定与混乱相对,静止与躁动相对,安宁与危险相对。知道止息而不变迁,那么志向就有确定的方向,所以能够不混乱而安定。因为安定,所以能够不躁动而静止;因为静止,所以能够不危险而安宁。大概知道止息是进入安定的原因,常常安定就叫做静止,安宁则是静止的极致。人心原本能够通达万种变化,处理政务与应酬,与国家天下相互感应,这就是所谓的“虑”。有了私欲才开始阻塞而不通达,知道止息以至于达到安宁,就有办法恢复其没有私欲的本体,所以无所不通而能够思虑。《易经》说:“像石头一样坚定,不用等到一天结束”,这是一致而能产生百种思虑。“思虑之后才能有所得”,这个“得”,是指得到至善并止息于它。从本体上来说叫做明德,从作用上来说叫做亲民,涵盖天下的道理,不过如此罢了。这是用功夫来恢复其本体,是贤人的学问。当悟得的时候,“知止”这两个字,也已经把道理说尽了,又恐怕人们不能深信,所以又说下面的先后次序,来指示学者用功的顺序。

明德、亲民,是同一件事物,但有本末的次序。知止、能得,是同一件事,但有终始的因果。本末是用树木的根和梢来说的,终始是用乐曲的开头和结尾来说的。所谓知道先后,就是根本确立了末节自然治理,开头做了结尾自然完成。所谓接近道,是与道还有两样,还没有达到能够获得的境界。这是用困顿勉强的功夫来寻求恢复其本体,是学者的事情。本体与功夫,深浅难易,似乎有圣人、贤人、学者的不同,但等到他们知道并成功时,是一样的。下面两段正是详细论述先后功夫的条件。

“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是最初的一个志愿,一开始就把天地万物视为一体作为自己的责任,不这样就会流于私心小智而成为小人!道有根本而学有践行,想要使天下人都彰显明德,必须先治理好国家;想要使国家都彰显明德,必须先整顿好家庭;想要使家庭都彰显明德,必须先修养好自身。身,是家国天下的根本,而心又是身的根本。从虚灵主宰的角度来说叫做心,从凝聚运用的角度来说叫做身,心与身是统一的。所谓修身,不是说非礼不看、不听、不言、不动。心本能看,通过眼睛显现;心本能听,通过耳朵显现;心本能说话,通过嘴巴显现;心本能行动,通过四肢显现。聪明,是视听的准则;言语,是心的声音;四肢的行动,是用来确定命运的。没有心就没有身了。所以想要修养自身,必须先端正其心。心没有形体,无从端正,才想要端正心就属于意念了。意念,是心所发出的。心原本至善,动于意念才开始有善有不善。所以想要端正心,必须先使意念真诚。所谓诚意,就是真正没有恶而确实有善。然而辨别善恶的关键在于良知。良知,就是是非之心,善恶的准则。不推致良知,那么真假混杂,虽然想要勉强使它真诚,也不可能做到真诚!所以想要使意念真诚,必须先推致良知。所谓致知,不是像扩充知识那样的意思,而是推致我们心中的良知罢了。致,就是到的意思,《易经》说“知至至之”,知至,就是良知;至之,就是致。然而想要推致良知,不是空泛无实的意思,是一定要有具体事物的。物,就是事,良知的感应叫做物,物就是“物有本末”中的物,不真诚就没有物了。格,是天然的格式,也就是所谓的天然准则。致知在于格物,就是正确的感应,顺应天然准则的自然,而我不加任何私心,这就叫做格物。所以说格其心之物,格其意之物,格其知之物,是合内外之道。这是从根本回归到末节,从终回到始。大概视听之物格正了,那么知道视听的良知就到了,想要视听的意念才开始真诚。言动之物格正了,那么知道言动的良知就到了,想要言动的意念才开始真诚。意念真诚就有办法恢复其本体,心就可以端正了!心端正了视听言动就统一于礼,身就可以修养了!士庶人以一家为感应,就叫做家齐;卿大夫诸侯以一国为感应,就叫做国治;天子以天下为感应,就叫做天下平。这就是使天下人都彰显明德,这就叫做尽性。这是从根本推展到末节,从始到终。

良知,是性的灵窍,千古圣学的宗旨,也就是所谓的是非之心、好恶的真实。好恶一定有对象,诚意,就是真正的好、真正的恶,不欺骗自己的良知罢了。正心,就是好恶没有造作,恢复良知的本体罢了。修身,就是好恶没有偏颇,彰显良知的作用罢了。好恶同于一家,家就可以整顿;好恶同于一国,国就可以治理;好恶同于天下,天下就可以太平。从诚意到平天下,好恶就穷尽了!好恶的真实,是非就穷尽了!是非的准则,致知就穷尽了!这是至易至简、可久可大的德业,从天子到庶人都应当从事的。是非确实有大人的志向、悟其巧于规矩之外,谁能够参与其中呢?

先儒曾经有三纲领、八条目的说法,曾经有敬为圣学始终的说法,曾经有补充格物致知意义的说法,从现在来说,纲领只有一个,纲举目张,领挈则

裘顺。若曰三纲领,则将何所施用乎?条目者,功夫先后之次第,如环之相连,不可以节段分也。若曰八条目,则将何所陈其数乎?实心之谓诚,诚即敬也;一心之谓敬,敬即诚也。大学之要,在于诚意,则不必言敬而敬在其中矣。若曰敬以诚意,不几于赘乎?盖其既以格物穷理为致知,则于身心若无干涉,故不得不以敬为圣学之始终,而不自知其说之非耳。格物致知者,诚意之功。“自天子以至庶人,一是皆以修身为本”,言修身则格致诚正举之矣。“此谓知本,此谓知之至也”,正所以发格物致知之义,实未尝亡而有待于补也。故曰:“合之以敬而益赘,补之以传而益离。”此不得已之心也,盖不忍异者,先师之本心,而道之所在,不得不与之异者,天下之公学,非先师所得而私也。世之学者,能以虚心观之,不以一毫意必向背介乎其中,则圣学庶乎可明,而先师之苦心亦可得而谅矣!

译裘顺说:如果说三纲领,那么将在何处施用呢?条目是功夫先后的次第,像圆环一样相连,不能按节段分割。如果说八条目,那么将如何陈述其数目呢?实心叫做诚,诚就是敬;一心叫做敬,敬就是诚。《大学》的关键在于诚意,那么不必言说敬,敬就已经包含在其中了。如果说用敬来诚意,不是近乎多余吗?既然他把格物穷理作为致知,那么对于身心似乎没有关联,所以不得不把敬作为圣学的始终,而自己不知道自己的说法是错误的。格物致知是诚意的功夫。“自天子以至庶人,一是皆以修身为本”这句话,是说修身那么格物、致知、诚意、正心都包括在内了。“此谓知本,此谓知之至也”这句话,正是用来阐发格物致知的意义,实际上并没有缺失而需要补充。所以说:“加上敬反而更加多余,补充传文反而更加背离。”这是不得已的心情,大概是不忍心与先师不同,是先师的本心,而道之所在,不得不与他不同,是天下共同的学问,不是先师所能私有的。世上的学者,能够虚心看待,不让丝毫的臆断、必然、偏向夹杂其中,那么圣学或许可以明白,而先师的苦心也可以得到理解了!

《中庸》首章解义

  《中庸》,尽性之书,子思子惧性学不明于世,学者失其所宗,故述其家学,首以三言发之。

  因世之人认欲为性,故以性归诸天。天命者,无欲之体,所谓“维天之命,于穆不已”是也。圣人无欲,与天同体,无所障蔽,无所污染,率性而行无不是道。故曰:“诚者天之道也。”贤人以下,不能无欲,染有轻重,蔽有浅深,虽欲率性而行,为欲所碍,不能即达,必须尊道而修,以通其蔽而涤其染。故曰:“诚之者,人之道也。”性曰天性,则道曰天道,教曰天教。《中庸》为诚之者而作,修道之事也。故曰:“自诚明,谓之性;自明诚,谓之教。”一念独知,不容自昧,若天有以启之,故曰:“天道至教,风雨霜露,无非教也。”由教而入者,由诸此而已。道也者,性也,不可须臾离也。道中而已,过与不及,离也,是故君子有修道之功。“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不睹不闻,道之本体,所谓视之而不见,听之而不闻是也。道虚而已,戒谨恐惧,修之之功,无间于动静。致虚所以立本也,不睹虽隐,不闻虽微,而实莫见莫显。隐即“费而隐”之隐,微即“微之显”之微,莫见莫显即所谓“体物而不可遗也”。故“君子必慎其独”者,申言不可不戒惧之意,非加谨也。谨于一念独知之微,正所以奉行天教也。未发之中,性体也,“有未发之中而后有发而中节之和”,道修而性复矣。戒惧慎独而中和出焉,是也未发之中非对已发而言,即感而寂,非寂而后生感也。人者,天地之心,万物之宰,致中和则大本立而达道行,为天地立心而天地于此乎位矣,为万物作宰而万物于此乎育矣,此修道之极功也。

  先师谓子思括大学一书为中庸首章,戒惧慎独者,致知格物之功,所谓诚意也,未发之中,正心边事;中节之和,修身边事;中和位育者,家齐国治而天下平,尽性以至于命也。此易简之旨,一贯之宗传也。而世之言修道者离矣。

  圣人立人极,尽己之性以尽人物之性,说者并指蜂蚁虎狼为率性之事,似为戏论。礼乐刑政既以属之教矣,由教而入者乃舍此而别有戒惧慎独之功,似为剩法。以不睹不惟为静存,莫见莫显为动察,则非动静无端之功。以隐为暗处、微为细事,则非显见相乘之义。“未发之中,由戒惧而得,不可谓常人俱有”,先师尝有病疟之喻矣。常人亦有未发之时,乃其气机偶定,非大本达道也。戒惧之内更有可约即为着空,谨独之外更有可精即为缘物。中和原是一道,以心气分属天地万物,或失则支。圣学只论见在功夫,以效验求位育,或失则漓。凡此数端,皆显然同异可指之迹,善学者当知所辨矣。昔者明道见人解中庸,笑曰:“只怕连天命之性便错起了。”吾辈不务自修自复,实体诸身,徒腾口说以咨同异,得罪于儒先亦甚矣!

先天后天解义

  或问:“伏羲八卦、文王八卦布列方位迥然不同,何取于义而云尔也?”

  先生曰:“此造化自然之法象,非人力之所能为,后儒特未之深察耳。夫伏羲八卦,乾南坤北,离东坎西,谓之四正,震兑巽艮则居于四隅,此存体之位,先天之学也。文王八卦,离南坎北,震东兑西,谓之四正,乾坤艮巽则居于四隅,此入用之位,后天之学也。先后一揆,体用一原,先天所以涵后天之用,后天所以阐先天之体,在伏羲非有待于文王,在文王非有加于伏羲也。上下左右,四正相交,四隅不相交,交者变其卦体,不交者易其方位。乾下交于坤,得其中爻而变为离。坤上交于乾,得其中爻而变为坎。离为火,西交于坎,火主炎上而变为震。坎为水,东交于离,水主润下而变为兑。离居乾位而上交之坤,遂置于西南。坎居坤位而下交之乾,遂置西北。坤既居巽之位,则巽不得不移置于东南。乾既居艮之位,则艮不得不移置于东北。故曰此造化自然之法象也。吾人处于天地之间,上为乾,下为坤,离为日,生于东,坎为月,生于西,艮为山,奠

译《中庸》首章解义

《中庸》是穷尽本性的著作,子思担心性学在世间不明,学者失去所尊崇的根本,所以叙述其家学,首先用三句话来阐发。

因为世人把欲望当作本性,所以把本性归结于天。天命,是无欲的本体,所谓“维天之命,于穆不已”就是如此。圣人无欲,与天同体,没有障蔽,没有污染,依循本性而行没有不是道的。所以说:“诚,是天之道。”贤人以下,不能没有欲望,沾染有轻重,障蔽有深浅,虽然想要依循本性而行,被欲望所阻碍,不能立即通达,必须尊崇道而修养,以贯通其障蔽而洗涤其沾染。所以说:“诚之,是人之道。”性称为天性,那么道称为天道,教称为天教。《中庸》是为诚之者而作,是修道的事。所以说:“由诚而明,叫做性;由明而诚,叫做教。”一念独知,不容自己欺瞒,好像有天在启发它,所以说:“天道至教,风雨霜露,没有不是教的。”由教而入的,由此而已。道,就是性,片刻也不能离开。在道的中间而已,过与不及,就是离开,所以君子有修道的功夫。“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戒慎,在没有人听见的地方恐惧”,不睹不闻,是道的本体,所谓视之不见,听之不闻就是如此。道只是虚而已,戒慎恐惧,是修养的功夫,在动静之间没有间断。致虚所以立本,不睹虽然隐微,不闻虽然细微,而实际上没有比这更明显更显著的。隐就是“费而隐”的隐,微就是“微之显”的微,莫见莫显就是所谓“体物而不可遗”。所以“君子必慎其独”,是申说不可不戒惧的意思,不是更加谨慎。谨慎于一念独知的细微之处,正是奉行天教。未发之中,是性体,“有了未发之中然后才有发而中节之和”,道修而性恢复了。戒惧慎独而中和出现,这是未发之中不是对已发而言,即感而寂,不是寂而后生感。人,是天地的中心,万物的主宰,达到中和则大本确立而达道施行,为天地立心而天地在这里安位了,为万物作宰而万物在这里养育了,这是修道的极致功夫。

先师说子思概括《大学》一书为《中庸》首章,戒惧慎独,是致知格物的功夫,所谓诚意;未发之中,是正心的事;中节之和,是修身的事;中和位育,是家齐国治而天下平,尽性以至于命。这是易简的宗旨,一贯的宗传。而世人谈论修道的人偏离了。

圣人立人极,尽自己的本性以尽人物之性,解说者并指蜂蚁虎狼为率性之事,似乎是戏论。礼乐刑政既然已经属于教了,由教而入的却舍弃这些而另有戒惧慎独的功夫,似乎是多余的法门。以不睹不闻为静存,莫见莫显为动察,就不是动静无端的功夫。以隐为暗处、微为细事,就不是显见相乘的意义。“未发之中,由戒惧而得,不能说常人都有”,先师曾经有病疟的比喻了。常人也有未发的时候,乃是其气机偶然安定,不是大本达道。戒惧之内更有可约即为着空,谨独之外另有可精即为缘物。中和原是一道,以心气分别属于天地万物,或者失误就支离。圣学只论见在功夫,以效验寻求位育,或者失误就淡薄。凡此数端,都是显然同异可指之迹,善学者应当知道辨别。从前明道见人解说《中庸》,笑着说:“只怕连天命之性便错起了。”我们如果不致力于自修自复,切实体之于身,徒然腾口说以咨询同异,得罪于儒先也甚矣!

先天后天解义

有人问:“伏羲八卦、文王八卦布列方位截然不同,取什么义理而这样说呢?”

先生说:“这是造化自然的法象,不是人力所能为的,后儒只是没有深入考察罢了。伏羲八卦,乾南坤北,离东坎西,叫做四正,震兑巽艮则居于四隅。这是存体的位置,是先天之学。文王八卦,离南坎北,震东兑

于西北,兑为泽,汇于东南,震为雷,奋于东北,巽为风,起于西南。八卦成列,此寂然不动之体,即所谓先天也。上下无常,刚柔相易,山泽以气通,雷风以形薄,八卦荡摩,此感而遂通之用,即所谓后天也。坎离者,乾坤二用,二用无爻位,周流行于六虚,后天奉天时以复于先天也。坎者,阴中之阳,命宗也;离者,阳中之阴,性宗也。而其机不外于一念之微。寂感相仍,互为体用,性命合一之宗也,吾人可以观学矣!”

译在西北方,兑卦象征沼泽,汇聚于东南方;震卦象征雷,奋发于东北方;巽卦象征风,兴起于西南方。八卦排列成形,这是寂然不动的本体,也就是所谓的先天。上下没有固定常态,刚柔相互变换,山与泽通过气息相通,雷与风通过形体相迫,八卦激荡摩擦,这是感应而随即通达的作用,也就是所谓的后天。坎卦和离卦,是乾卦和坤卦的两种功用,这两种功用没有固定的爻位,在六个虚位中循环流行,后天遵循天时以回归先天。坎卦,是阴中之阳,是生命的根本;离卦,是阳中之阴,是本性的根本。而其关键不外乎在于一念之微妙。寂静与感应相继,互为体用,这是性命合一的根本,我们由此可以观察学习了!

闻者怃然曰:“旨哉言乎!今而后知造化之为学也。”

河图洛书解义

  或曰:“河图为顺,洛书为逆,一顺一逆,造化之机。图书五皆居中,一皆居下,造化示人之精蕴则既闻命矣,敢问伏羲则河图以画卦,大禹则洛书以叙畴,何所当也?”

  先生曰:“《易》曰:‘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是图书皆可以画卦也。天地之间,不过一阴一阳、五行而已。阴阳之变,不可胜穷。阴阳之纯则为乾坤,阴阳之杂则为六子。若曰某点为奇画、为某卦,某点为偶画、为某卦,一一比而则之,则几于泥矣。五行有气有质,皆藉于土。天一生水,水之气也,一得五而为六,水之质始成,以至地五生土,土之气也,五得五而为十,土之质始成,五行者,阴阳之变化也。至于洛书所陈九畴,皆帝王治天下之大经大法。每畴之首,不过以数起之,与所叙之畴绝无关涉。书曰:‘鲧汩陈其五行,天不畀洪范九畴。禹能嗣兴,治水成功,天始锡之。’此其证也。若曰羲禹画卦叙畴之时河马洛龟适至,圣人因而验之,如嶰谷律吕协于凤鸣,或如春秋会而麟出以呈其瑞,理或有之。昔儒谓龟微物也,可以起数,乃知圣人胸中自有全经,固不在于纷纷点画之盈缩以为分合凑补也。若以后天图配洛书,则四时不顺,七十二候无分毫加损,亦天地生成之妙也。故曰河图洛书相为经纬,八卦九章相为表里,或须其中,或总其实。河图固可以画卦,亦可以叙畴,洛书固可以叙畴,亦可以画卦,庶几不失图书之本旨,于学思过半矣!”

易与天地准一章大旨

  天地间,一气而已。易者,日月之象,阴阳往来之体,随时变易,道存其中矣。其气之灵,谓之良知。虚明寂照,无前后内外,浑然一体者也。所以准天地而弥纶之者,必有本以出之,非徒法象相示而已也。易者,阴阳而已,幽明生死鬼神皆阴阳之变,天地之道也。知者,良知也,致良知,所谓说、所谓情状可不言而喻矣。天地之道,知仁而已。仁者,知之不息,非二也。痿痹则为不仁,灵气有所不贯也。不违不过不流,乐天而不忧,安土而能爱,莫非天则之自然,良知之顺应也。范围者,良知之极于大而非荡也,故不过。曲成者,良知之体乎物而非淆也,故不遗。幽明生死鬼神即昼夜之谓,通乎昼夜之道而知,变动周流,不为典要,天地万物有所本能违焉,是谓无方之神、无体之易。才有典要即著方体,不可以适变矣。故曰:“大哉易也,斯其至矣!”明道云:“只穷理便尽性以至于命,一也。分为三事则支。”易,心易也,以易为书则泥,是皆未明于大易之过也。善学者能于一念入微求之,得其所谓虚明寂照一体之机,易不在书而在于我,可以卧见羲皇、神游周孔之庭,大丈夫尚友之志也。

艮止精一之旨

  “艮其背”三字,是孔子提出千圣立命真根子。艮,止也,艮其背,止其所也。耳目口鼻四体诸根之用,皆在于面,惟背为不动,故以取象。目之于色,耳之于声,鼻之于臭,口之于味,四体之于安逸,皆自然之生理,故曰性也,然有命焉,立命所以尽性也。目之视色,如以背视,则目不为色所引,而视止于明矣。耳之听声,如以背听,则耳不为声所引,而听止于聪矣。所谓先立乎其大者,立命之符也。阴阳和则交,不和则不交。艮之上下,阴应于阴,阳应于阳,应而不和,若相敌然,故曰上下敌应,不相与也。惟得其所止,是以不获其身,不见其人,忘己忘物,而无咎也。

  天地之道,一感一应而已。和则交,谓之和应;不和则不交,谓之绝应。和应,凡夫俗学也。绝应,二乘禅学也。应而不与,不堕二见,谓之敌应,吾儒圣学也。背虽不动,五脏皆系于背,九窍百骸之滋润,背为之输,故曰“盎于背”。是以无用为用也,知无用之用,则知无知之为知矣。艮之大象,复以“思不出其位”发之,其旨尤微。艮之为卦,上下皆山,故有兼山之象。六子者,乾坤之用,雷风水火与泽皆有往来

译听到这话的人怅然若失地说:“这话说得真精妙啊!从今以后才知道造化之道的学问了。”

河图洛书解义

有人问:“河图是顺行,洛书是逆行,一顺一逆,是造化的关键。河图洛书五都居中,一都居下,造化向人展示的精微蕴意已经听明白了,请问伏羲依据河图来画八卦,大禹依据洛书来排列九畴,这有什么恰当的道理呢?”

先生说:“《易经》说:‘黄河出现河图,洛水出现洛书,圣人取法它们。’这说明河图洛书都可以用来画卦。天地之间,不过是一阴一阳、五行罢了。阴阳的变化,不可穷尽。阴阳的纯粹就是乾坤,阴阳的混杂就是六子。如果说某个点是奇画、是某卦,某个点是偶画、是某卦,一一比照取法,那就几乎陷入拘泥了。五行有气有质,都依托于土。天一生水,是水的精气,一得到五成为六,水的实质才开始形成,直到地五生土,是土的精气,五得到五成为十,土的实质才开始形成,五行,就是阴阳的变化。至于洛书所陈述的九畴,都是帝王治理天下的大经大法。每畴的开头,不过是用数字起头,与所叙述的畴类完全没有关联。《尚书》说:‘鲧扰乱五行,上天不赐予洪范九畴。禹能够继承兴起,治水成功,上天才赐予他。’这就是证据。如果说伏羲大禹画卦叙畴的时候,河马洛龟恰好到来,圣人因此验证它们,就像嶰谷的律吕与凤鸣相协调,或者像春秋会盟时麒麟出现以呈祥瑞,道理或许有这种可能。过去的儒者说龟是微小的生物,可以起数,这才知道圣人胸中自有完整的经典,本来不在于那些纷繁的点画增减来作为分合凑补。如果把后天图配洛书,那么四时不顺,七十二候没有丝毫增加减少,这也是天地生成的妙处。所以说河图洛书互为经纬,八卦九章互为表里,有时需要其中,有时总括其实。河图固然可以画卦,也可以叙畴,洛书固然可以叙畴,也可以画卦,差不多不失去河图洛书的根本宗旨,对于学问思考就超过一半了!”

易与天地准一章大旨

天地之间,只是一气而已。易,是日月的形象,阴阳往来的本体,随时变化,道就存在于其中了。这气的灵性,叫做良知。虚明寂照,没有前后内外,浑然一体。所以能够与天地相准而包罗万象的,必定有根本从中发出,不仅仅是法象相互展示而已。易,就是阴阳罢了,幽明生死鬼神都是阴阳的变化,是天地的道理。知,就是良知,致良知,所谓的说、所谓的情状可以不说话就明白了。天地的道理,就是知仁罢了。仁,是知的不停息,不是两回事。痿痹就是不仁,灵气有所不贯通。不违背不过度不流荡,乐天而不忧虑,安土而能爱,没有不是天则的自然,良知的顺应。范围,是良知达到极大而不放荡,所以不过度。曲成,是良知体现于万物而不混淆,所以不遗漏。幽明生死鬼神就是昼夜的意思,通晓昼夜的道理而知道,变动周流,不成为固定的准则,天地万物有所本而不能违背,这就是无方的神、无体的易。只要有固定的准则就显现出方体,不能适应变化了。所以说:“伟大啊易,这真是极致了!”明道说:“只要穷究理就尽性以至于命,是一回事。分为三件事就支离了。”易,是心易,把易当作书就拘泥了,这都是没有明白大易的过错。善于学习的人能在一念入微中寻求,得到所谓虚明寂照一体的关键,易不在书而在于我,可以卧看羲皇、神游周孔之庭,这是大丈夫向上交友的志向。

艮止精一之旨

“艮其背”三个字,是孔子提出千圣立命的真正根本。艮,是停止,艮其背,是停止在适当的地方。耳目口鼻四肢各种感官的作用,都在面部,只有背部是不动的,所以用来取象。眼睛看颜色,耳朵听声音,鼻子闻气味,嘴巴尝味道,四肢求安逸,都是自然的生理,所以说这是性,然而有命在其中,立命是为了尽性。眼睛看颜色,如果用背去看,那么眼睛就不被颜色所牵引,而视就止于明了。耳朵听声音,如果用背去听,那么耳朵就不被声音所牵引,而听就止于聪明了。这就是先确立大的方面,是立命的符验。阴阳和就相交,不和就不相交。艮的上下,阴应阴,阳应阳,相应但不和,好像相敌一样,所以说上下敌应,不相与。只有得到停止的地方,所以不获得自身,不见其人,忘己忘物,而没有灾祸。

天地的道理,只是一感一应罢了。和就相交,叫做和应;不和就不相交,叫做绝应。和应,是凡夫俗学的做法。绝应,是二乘禅学的做法。相应而不与,不堕入两种见解,叫做敌应,是我们儒家圣学的做法。背部虽然不动,五脏都系于背部,九窍百骸的滋润,背部为之输送,所以说“盎于背”。这是以无用为用,知道无用之用,就知道无知之为知了。艮的大象,又用“思不出其位”来阐发,其旨意尤其微妙。艮作为卦,上下都是山,所以有兼山的形象。六子,是乾坤的作用,雷风水火与泽都有往来

之义,惟艮两山并峙,不相往来,止之象也。艮非无心,同于木石。心之官以思为职,所谓天职也。位为所居之位,不出其位,犹云止其所也。不出位之思谓之无思之思,如北辰之居其所,摄持万化而未尝动也,如日月之贞明,万物毕照而常止也。思不根于心则为憧憧,物交而引,便是废天职。洪范五事,貌言视听皆本于思,“思曰睿,睿作圣”,故曰:“思者,圣功之本。”思不可以有无言,着于无谓之沉空,着于有谓之逐物。无思而无不思、何思何虑,常寂而感,千圣学脉也。睿为良知,“心之良知是为圣”,知是知非而实无是无非。知是知非者,应用之迹;无是无非者,良知之体也。譬之明镜之照物,镜体本虚而妍媸自辨,妍媸者,照之用也。以照为明,奚啻千里?夫万物生于无而显于有:目无色,然后能辨五色;耳无声,然后能辨五声;口无味,然后能辨五味;鼻无臭,然后能辨五臭。良知无知,然后能知是非,圣学之宗也。非深于易者,其孰能知之!

译“止”的含义,在于艮卦两山并立对峙,互不往来,这是静止的象征。艮并非没有心,如同木石一般。心的职能在于思考,这就是所谓的“天职”。“位”是所居的位置,不超出自己的位置,也就是所说的“止于其所”。不超出本位的思考,称为“无思之思”,就像北极星安居其位,统摄万物变化却未曾动摇;又像日月的恒常光明,万物皆被照耀却始终静止。思考若不根植于心,就会变得摇摆不定,被外物交感牵引,这就是废弃了天职。《洪范》五事中,貌、言、视、听都本源于思,“思虑通达称为睿,睿能成就圣德”,所以说:“思考,是圣德功夫的根本。”思考不能用有无来表述,执着于“无”叫做沉溺于虚空,执着于“有”叫做追逐外物。无思而又无不思、何思何虑,恒常寂静却能感应,这是千位圣贤学问的脉络。睿就是良知,“心的良知就是圣”,能知是知非却实际上无是无非。能知是知非,是应用的痕迹;无是无非,是良知的本体。好比明镜照物,镜体本来虚空而美丑自然分辨,美丑是照用的功能。以照为明,岂止千里?万物生于无而显于有:眼睛没有颜色,然后能辨别五色;耳朵没有声音,然后能辨别五声;嘴巴没有味道,然后能辨别五味;鼻子没有气味,然后能辨别五臭。良知无知,然后能知是非,这是圣学的宗旨。不深通《易经》的人,谁能知道这个道理呢!

或谓:“先生之论学玄矣,稽诸六经四书,何所当也?”

  先生曰:“《书》云‘道心惟微’,微者,心之体,语其功谓之不睹不惟,究其至谓之无声无臭。精者精此一,一者一此一,虽天地不能使之著,圣人不能使之著,是谓玄德。若曰微者著即堕声臭、滞睹闻,非虞廷精一之传矣。穆穆文王,其德不显,不识不知,所以顺帝则也。若曰岂不显哉文王之德,则非文王之所以文也。《礼》曰‘俨若思’,敬德之形容,彻动静、通有无,圣学之要也。或以时言,或以正颜色而近信分疏之,浅之乎其为解也!乐之实,手舞足蹈而不自知,不知之乐,乃为真乐。古人之乐,视于无形,听于无声,哀乐相生,正明目而视之,不可得而见也,倾耳而听之,不可得而闻也。孔子曰:‘吾有知乎哉?无知也。’无知也者,空空也。无圣无凡,孔子之空空与鄙夫之空空,一也。两端者,良知之是与非也。叩两端而竭,则是非忘矣。孔子称颜子曰:‘回也庶乎!屡空。’柴愚参鲁,师辟由喭,皆滞于有,不能空也。子贡不受命,以多识为学,自外而入,若货殖然,亿而屡中,不知空也。故孔子每以回赐并举而进之,弗如之与,欲无言之诲,所以儆之者屡矣,赐终疑而未知。使学可以言传而得,则凡及门之士皆可以为颜子,惟其不可以言传,故虽颍悟如子贡亦不能使之悟也。濂溪主静无欲归于无极,明道定性无事本乎两忘,盖几之矣。阳明先师生千百年之后,首倡良知之说以觉天下,上溯濂洛以达于邹鲁,千圣之绝学也。良知无知而无不知,人知良知之为知,而不知无知之所以为知也。神道设教,人知神之为神,而不知不神之所以为神也。虚以通变,不为典要,寂以通感,不涉思为,是即颜氏所谓屡空、孔子空空之旨也。世之学者泥于典要思为,昧夫虚寂之体,反哄然指而非之,洞庭之乐,闻者惊耳,无怪其然也。”

天根月窟说

  或问天根月窟之义,先生曰:“此是尧夫一生受用底本,所谓窃弄造化也。天地之间,一阴一阳而已矣。乾,阳物也;坤,阴物也。阳主动,阴主静。坤逢震为天根,所谓复也;乾遇巽为月窟,所谓姤也。震为长子,巽为长女;长子代父,长女代母。乾坤,先天也,自一阳之复而临而泰而大壮而决以至于乾,自一阴之姤而遁而否而观而剥以至于坤,由后天以返于先天,奉天时也。根主发生,鼓万物之出机,窟主闭藏,鼓万物之入机,阳往阴来之义也。古之人仰观俯察,类万物之情,而近取诸身,造化非外也,一念初萌,洪始判,粹然至善,谓之复。复者,阳之动也,当念摄持,翕聚保合,不动于妄,谓之姤。姤何,阴之静也。一动一静之间,天地人之至妙者也。夫一阴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即谓之复,成之者性即谓之姤。复与姤,人人所同具,百姓特日用而不知耳。颜子择乎中庸,有不善未尝不知、无常复行,无祗于悔,所谓复也。能择而守,拳拳服膺而弗失,所谓姤也。复者阳乘阴也,姤者阴遇阳也。知复而不知姤,则孤阳易荡而藏不密;知姤而不知复,则独阴易滞而应不神;知复知姤,乾坤互用、动静不失其时,圣学之脉也。尧夫所谓丸即师门所谓良知,万有生于无,知为无知之知,归寂之体即天根也。万物备于我,物为无物之物,感应之用,即月窟也。意者动静之端,寂感之机,致知格物,诚意之功也,此孔氏家学也。”

  问曰:“尧夫之学似即孔门之学,而明道不以为然者,何也?”

  先生曰:“尧夫亦是孔门别派,从百源山中静养所得,五十以后自谓无复渣滓可去,闲往闲来,谓之闲道人。盖从静中得来,亦只受用得静中些子光景,与兢兢业业学不厌、教不倦之旨异矣!白沙所谓‘静中养出端倪’亦此意也。”

  “然则程门见学者静坐,叹以为善学,又何也?”

  先生曰:“此古人立教苦心。学绝教弛,吾人从生以来,失其所养,思虑内营,声利外汩,逐境流注,常失于动而不自觉,不得已教

译有人说:“先生关于学问的论述太玄妙了,对照六经四书,究竟符合哪一条呢?”

先生说:“《尚书》说‘道心惟微’,微,是心的本体,说到它的功用叫做不看不听,探究它的极致叫做无声无臭。精,是专一这个‘一’,一,是专一这个‘一’,即使天地也不能使它显著,圣人也不能使它显著,这就叫做玄妙的德性。如果说微就是显著,那就堕入声音气味、滞留在视听之中,这就不是虞舜朝廷精一的传说了。穆穆文王,他的德行不显扬,不认识也不知晓,所以能顺从天帝的法则。如果说‘难道文王的德行不显扬吗?’那就不是文王之所以成为文王的原因了。《礼记》说‘恭敬貌’,这是敬德的形容,贯通动静、通达有无,是圣学的关键。有的人从时间上解释,有的人从端正脸色而接近诚信上分疏解释,他们的解释太浅薄了!乐的真实,是手舞足蹈而不自知,不自知的乐,才是真乐。古人的乐,看的是无形,听的是无声,哀乐相生,睁大眼睛看它,看不见;侧着耳朵听它,听不到。孔子说:‘我有知识吗?没有知识。’没有知识,就是空空如也。没有圣人没有凡人,孔子的空空与鄙夫的空空,是一样的。两端,是良知的是与非。叩问两端而穷尽,那么是非就忘记了。孔子称赞颜回说:‘颜回差不多啊!常常空空。’高柴愚笨、曾参迟钝、子张偏激、子路粗鲁,都滞留在有上,不能空空。子贡不接受天命,以多识为学问,从外面进入,像经营财产一样,猜测而屡次中肯,不知道空空。所以孔子常常把颜回和子贡并举而引导他们,不如他们的感叹,想要无言的教诲,用来警戒他们很多次了,子贡始终怀疑而不知道。如果学问可以言传而得到,那么所有及门的学生都可以成为颜回,正因为不可以言传,所以即使聪明如子贡也不能使他领悟。周敦颐主张静而无欲归于无极,程颢主张定性无事本乎两忘,大概接近了。王阳明先生生在千百年之后,首先倡导良知之说以觉悟天下,上溯周敦颐、程颢以达到孔子孟子,这是千圣的绝学。良知无知而无不知,人们知道良知是知,而不知道无知之所以为知。神道设教,人们知道神是神,而不知道不神之所以为神。虚以通变,不作为典要,寂以通感,不涉及思为,这就是颜回所说的屡空、孔子空空的宗旨。世上的学者拘泥于典要思为,不明白虚寂的本体,反而哄然指责而非议,洞庭的乐,听到的人惊耳,不奇怪了。”

天根月窟说

有人问天根月窟的含义,先生说:“这是邵雍一生受用的根本,所谓窃弄造化。天地之间,一阴一阳罢了。乾,是阳物;坤,是阴物。阳主动,阴主静。坤遇到震为天根,所谓复卦;乾遇到巽为月窟,所谓姤卦。震是长子,巽是长女;长子代替父亲,长女代替母亲。乾坤,是先天,从一阳的复而临而泰而大壮而夬以至于乾,从一阴的姤而遁而否而观而剥以至于坤,从后天返回先天,奉天时。根主发生,鼓动万物出来的机制,窟主闭藏,鼓动万物进入的机制,是阳往阴来的含义。古人仰观俯察,类推万物的性情,而近取于自身,造化不在外面,一念初萌,洪始判,纯粹至善,叫做复。复,是阳的动,当念摄持,翕聚保合,不妄动,叫做姤。姤是什么,是阴的静。一动一静之间,是天地人的至妙。一阴一阳叫做道,继承它的是善就叫做复,成就它的是性就叫做姤。复与姤,人人都有,百姓只是日用而不知道。颜回选择中庸,有不善未尝不知道、不常复行,没有只后悔,所谓复。能选择而坚守,拳拳服膺而不失,所谓姤。复是阳乘阴,姤是阴遇阳。知道复而不知道姤,那么孤阳容易动荡而藏不密;知道姤而不知道复,那么独阴容易滞涩而应不神;知道复知道姤,乾坤互用、动静不失其时,是圣学的脉络。邵雍所说的丸就是师门所说的良知,万有生于无,知为无知之知,归于寂的本体就是天根。万物备于我,物为无物之物,感应的用,就是月窟。意是动静的端,寂感的机,致知格物,诚意的功,这是孔氏的家学。”

问:“邵雍的学问似乎就是孔门的学问,而程颢不以为然,为什么呢?”

先生说:“邵雍也是孔门的别派,从百源山中静养所得,五十岁以后自认为没有渣滓可去,闲往闲来,叫做闲道人。大概从静中得来,也只受用得静中的一些光景,与兢兢业业学不厌、教不倦的宗旨不同了!陈献章所说的‘静中养出端倪’也是这个意思。”

“那么程门见学者静坐,叹以为善学,又为什么呢?”

先生说:“这是古人立教的苦心。学绝教弛,我们从生以来,失其所养,思虑内营,声名利禄外扰,逐境流注,常失于动而不自觉,不得不教

之静坐,谴思息缘,使精神渐知向里,窥见本来虚寂之体,而后道可几也。吾党肯从静中摄养,收其放心,从事于德性之学,未必非入道之因、对病之药也。”

译通过静坐,遣散杂念、断绝外缘,使精神逐渐向内收敛,窥见本来虚静寂灭的本体,这样道才可能接近。我们同道中人若能从静定中涵养身心,收回放逸的心志,致力于德性的学问,这未必不是入道的缘由、对症的良药。

性命合一说

  性与命本来是一。孟子论性,盖本于《系辞》继善成性之说。“继之者善”是天命流行;“成之者性”,人生而静以上不容说,才有性之可名,即已属在气,非性之本然矣。性是心之生理,性善之端,须从发上始见。恻隐、羞恶之心,即是气,无气则亦无性之可名矣。凡圣贤立言,皆为救世而发。春秋之时,性学不明,世人以欲动处为性,故孔子提出天命之性以示人,所谓“人生而静,天之性也”,以欲为性,即非自然之生理矣。战国之时,告子以食色为性,以诿于所遇为命。故孟子从性命重处立法以示人,正是性命合一之宗。世儒分属气质义理,便非合一之谓矣。甘食说色,人之所欲是性。然却有个自然天则在。若一向任了欲去,不成世界,立命所以尽性,故曰“有命焉”,论性而不及命,君子不谓之性也。仁于父子,天合自然是命,然父子天性所当亲,若一向诿于自然,也不成世界,尽性正所以至命也。故曰“有性焉”,论命而不及性,君子不谓之命也。告子认欲为性,以甘食悦色为生理而甘之悦之,昧了天则之自然,便是不知命。诿命于遇,以白与长为自然而白之长之,昧了本心之生理,便是不知性。一则推夫天理之自然,一则本诸自然之生理,使人从重处用力,以归于合一之宗,此是孟子立法最善形容处。非性待命补、命待性救,故欲分而二之也。

孟子告子之学

  千古圣人之学只是个不动心,学者只是个不动心,舍不动心之外,无学也。然不动心之道有二:有自得而不动者,有强制而不动者。差若毫厘,其谬乃至千里,此古今学术大界头处,不可以不辨也。告子曰:“性无善无不善”,告子认得性是心之生理,心是无善无不善的,终身行持只是保护此心使之不动,“不得于言,勿求于心;不得于心,勿求于气”四句,是告子不动心之底本。由前言之,是外境使不入;由后言之,是内境使不出。强制此心,使之不动。不出不入是后世禅定之学,亦是圣门别派。后儒以为冥然悍然,岂足以服告子之心?若孟子,乃是自得之学,不待强制而自能不动,曾子所传孔门家法也。

  “志气之帅,气体之充,志至焉,气次焉”,“次”是左次之“次”,非相次之“次”。志之所至,气亦至焉,一也,故曰“持其志,无暴其气”,“无暴其气”正是持志功夫,本盛大流。“勿求于气”是将气来淤塞,不使畅达,故谓之暴。志与气原未尝二也。

  “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即坤六二“直方大”之旨。乾以理言,坤以气言,理是气之主宰,气是理之运用。坤所以顺承乾施,地所以顺承天施,妻所以顺承夫施。乾体刚而用柔,坤体柔而用刚,刚柔相易,体用一原、乾坤一道也。塞于天地之间只是复得他直方大体段,非有加也。

  “其为气也,配义与道”,“义”是心之制,“道”是心之通,所谓理也。“配”如妻配夫之配。心之聪,发窍于耳而能听;心之明,发窍于目而能视。耳目聪明配乎心之聪明,非视听在聪明之用息。故曰:“无是,馁也。”理乘乎气,气承乎理,不可得而离也。

  “是集义所生,非义袭而取之也”,“行有不慊于心”是申明集义所生也,“义外”是申明义袭而取也,正所谓毫厘之辨,王伯所由分也。后儒训集义谓事皆合义,正是说了义袭功夫,而集义之旨遂亡。若以一事偶合于义为义袭,告子一生合义,先孟子不动心,岂可以一事指之?告子之学分内分外,气脉不相贯通,入于断灭。若孟子之学,“万物皆备于我”,合内外之道也。告子曰:“彼长而长之,非有长于我”,即所谓义袭也。孟子曰:“长者义乎?长之者义乎?”即所谓集义也。毫厘之辨,辨诸此而已。

  “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先师谓“必有事”只是集义,集义只是致良知。着实致良知则自无忘之病,不必更说勿忘。无将迎意必之私则自无助之病,不必更说勿助。勿忘勿助只是集义调停火候之节

译性命合一说

性与命本来是一体的。孟子论述人性,大概本源于《系辞》中“继善成性”的说法。“继之者善”是天命流行不息;“成之者性”,在人生而静以上是不容许言说的,一旦有“性”这个名称可以指称,就已经属于气的范畴,不再是性的本来面目了。性是心的生理,性善的端倪,必须从发动处才能看见。恻隐、羞恶之心,就是气,没有气也就没有性可以名状了。凡是圣贤立言,都是为了救世而发出的。春秋时期,性学不明,世人把欲望发动之处当作性,所以孔子提出天命之性来指示世人,所谓“人生而静,是天之性”,把欲望当作性,就不是自然的生理了。战国时期,告子把食色当作性,把推诿于遭遇当作命。所以孟子从性命的重要处确立法则来指示世人,这正是性命合一的宗旨。世俗儒者把气质和义理分属开来,就不是合一的意思了。甘美食物、喜好美色,是人所想要的,这是性。然而却有一个自然的天然准则。如果一味顺从欲望去放纵,世界就乱套了,确立命是为了穷尽性,所以说“有命在”,谈论性而不涉及命,君子不称之为性。仁爱于父子,天然契合是命,然而父子天性所应当亲近,如果一味推诿于自然,世界也乱套了,穷尽性正是为了到达命。所以说“有性在”,谈论命而不涉及性,君子不称之为命。告子把欲望当作性,以甘美食物、喜好美色为生理而甘之、悦之,蒙蔽了天然准则的自然,就是不知命。把命推诿于遭遇,以白和长为自然而使之白、使之长,蒙蔽了本心的生理,就是不知性。一个推崇天理的自然,一个本于自然的生理,使人从重要处用力,以归于合一的宗旨,这是孟子立法最善于形容的地方。并不是性等待命来补充、命等待性来补救,所以想要把它们分为二。

孟子告子之学

千古圣人的学问只是一个不动心,学者的学问也是一个不动心,除了不动心之外,没有别的学问。然而不动心的道理有两种:有自得而不动的,有强制而不动的。差别看似毫厘,其谬误却可达千里,这是古今学术的大界限,不可以不辨明。告子说:“性无善无不善”,告子认定性是心的生理,心是无善无不善的,终身修持只是保护此心使之不动,“不得于言,不要向心里求索;不得于心,不要向气里求索”这四句,是告子不动心的根本。从前句来说,是使外境不进入;从后句来说,是使内境不外出。强制此心,使之不动。不出不入是后世的禅定之学,也是圣门中的别派。后儒认为这是冥然悍然,难道足以使告子心服吗?至于孟子,乃是自得的学问,不待强制而自然能不动,这是曾子所传的孔门家法。

“志是气的统帅,气是体的充塞,志到哪里,气也到哪里”,“次”是左次的“次”,不是相次的“次”。志所到达的地方,气也到达那里,是一体的,所以说“持守其志,不要暴戾其气”,“不要暴戾其气”正是持志的功夫,本性盛大流畅。“勿求于气”是将气淤塞,不使其畅达,所以称为暴。志与气原本不曾分为二。

“这种气,至大至刚”,“以直”就是坤卦六二“直方大”的宗旨。乾以理来说,坤以气来说,理是气的主宰,气是理的运用。坤所以顺承乾的施予,地所以顺承天的施予,妻所以顺承夫的施予。乾体刚而用柔,坤体柔而充刚,刚柔相互转化,体用同源、乾坤一道。充满于天地之间只是恢复了它直方大的体段,并没有增加什么。

“这种气,配合义与道”,“义”是心的裁制,“道”是心的通达,也就是所谓的理。“配”如同妻配夫的配。心的聪敏,发窍于耳而能听;心的明察,发窍于目而能视。耳目的聪明配合心的聪明,并不是视听在聪明的作用中停止。所以说:“没有这些,就会气馁。”理乘载于气,气承奉于理,不可分离。

“这是集义所生的,不是义袭而取来的”,“行有不慊于心”是阐明集义所生,“义外”是阐明义袭而取,这正是毫厘之辨,王霸由此区分。后儒解释集义说事情都合乎义,正是说了义袭的功夫,而集义的宗旨就亡失了。如果把一事偶然合乎义当作义袭,告子一生合乎义,先于孟子不动心,难道可以用一事来指称吗?告子的学问分内分外,气脉不相贯通,陷入断灭。如果孟子的学问,“万物皆备于我”,是合内外之道的。告子说:“他年长而尊敬他,不是我内心有年长的观念”,这就是所谓的义袭。孟子说:“年长的是义吗?尊敬年长的是义吗?”这就是所谓的集义。毫厘之辨,辨别于此而已。

“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妄助长”。先师说“必有事”只是集义,集义只是致良知着实致良知则自然没有遗忘的毛病,不必再说勿忘。没有将迎意必的私欲则自然没有帮助的毛病,不必再说勿助。勿忘勿助只是集义调停火候的节度

度,若舍却必有事专在勿忘勿助之间求个正当处,先师煮空铛之喻可以自悟矣!

译你想想,如果舍弃了必然有事这一根本,只在“勿忘勿助”之间去寻求一个恰当的处所,那么先师煮空锅的比喻,你自己就能领悟了!

告子不得于言,而曰“我知言”,告子不得于气,而曰“我善养浩然之气”,知言养气虽是孟子所长,亦因告子之病故发此药以救之。告子之病在于义袭助长,所谓对病之药、有为之言。若知致良知之学,时时求慊于心,安有不得于心之病?心通于道,又安有不得于言之病?此孔氏之的传也。

  孟子于诸子则曰“姑舍是”,于伊尹则曰“不同道”,及其自许,唯曰“乃所愿,则学孔子也”,毫厘辨决,昭若指掌。自今观之,所舍者何义?所不同者何道?所愿学者何事?可以不言而喻矣!先师曰:“心之良知是谓圣,同此谓之同德,异此谓之异端。”虚而适变,寂而通感,千圣之秘藏也。后世之学,殉典要、涉思为,终身溺于义袭而不自知,语及虚寂,反哄然指以为异,圣学何由而明乎?养气章后即以王伯继之,不为无意。以德行仁便是集义,假仁便是义袭。七篇之中多发此意:“由仁义行”,集义也;“行仁义”,义袭也;“哭死而哀者”,集义也,“为生者”,义袭也;狂狷可以进于中行,集义也;乡愿之自以为是,义袭也;过化存神而皋皋,集义也;欢虞,义袭也;自信本心,自信而是,天下非之而不顾,自信而非,得天下有所不为,集义也;不能自信,以外面毁誉为是非,义袭也。所争只在毫厘。董子曰:“正其谊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正谊明道即是集义,谋利计功即是义袭。自圣学不明,道义之风日微,功利之毒沦浃人之心髓,殆千百年于兹,苟不从一念入微处察识诚伪,求慊于心,求通于道,纵使拟议卜度,尽将古人行过好事辏贴身上行持,以为集义,正堕在义袭窠臼,名为宣畅光复,适足以增伯者之藩篱,而圣学之门墙不可复睹,亦可哀也已!所幸良知在人,千古一日,一念自反,即得本心,此是挽回世界大机括,非夫豪杰之士无所待而兴者,将谁与望乎!

致知难易解

  或问致知难易,因举念庵收摄保聚之说请正。先生曰:“致知之功非难非易。袭于其易则忽而无据,狃于所难则阻而鲜入。善学者默体而裁之,求所以自得焉可也。世之谈学者其言曰‘无事袭取之劳而爽然以为固有,不假纤毫之力而充然以为天成’,念庵子惧其伤于易也,倏忽变化将至于荡无所归,故为收摄保聚之说以救之。其意以为日月之贞明,人皆仰之,至其所以生明,未有测其然者。观之于夕,群动息矣,然后真机回复而为朝;观之于晦,六阴穷矣,然后真阳逆受而为朔。盖藏不密者用不章,畜不极者施不普,收摄保聚乃所以为复为逆,培其固有之体而达其天成之用也。世之学者,任作用为率性,藉测亿为通微,倚计度为经纶,执知解为觉悟,良知所存,亦已无几,盍亦从事于收摄保聚?无以爽然充然者自画焉可也。此念庵苦心也。虽然,良知在人,百姓之日用同于圣人之成能,原不容以人为加损而后全。乞人与行道之人,怵惕羞恶之形乃其天机之神应,原无俟于收摄保聚而后有,此圣学之脉也。虽尧舜之生知安行,其焦劳怨慕,未尝不加困勉之功,但自然分数多,故谓之生知安行。愚夫愚妇,其感触神应,亦是生知安行之本体,但勉然分数多,故谓之困知勉行,及其知之成功一也。易者以言乎其体也,难者以言乎其功也,难易之间有机焉。故曰:善学者默体而裁之,求所以自得焉可也。”

意识解

  予赠麟阳赵子有意象识神之说,或者未达,请究其义,予曰:“人心莫不有知,古今圣愚所同具。直心以动,自见天则,德性之知也。泥于意识,始乖始离。夫心本寂然,意则其应感之迹;知本浑然,识则其分别之影。万欲起于意,万缘生于识。意胜则心劣,识显则知隐。故圣学之要,莫先于绝意去识。绝意非无意也,去识非无识也。意统于心,心为之主,则意为诚意,非意象之纷纭矣。识根于知,知为之主,则识为默识,非识神之恍惚矣。譬之明镜照物,体本虚而妍媸自辨,所谓天则也。若有影迹留于其中,虚明之体反为所蔽,

译告子不能真正理解言辞的精微,却声称“我懂得言辞”;告子不能真正把握“气”的本质,却声称“我善于培养浩然之气”。虽然“知言”和“养气”确实是孟子的专长,但这也是因为针对告子的弊病,才开出这剂药方来救治他。告子的弊病在于从外部袭取道义以助长自己,这就是针对病症的药方,以及有所作为的言论。如果懂得致良知的学问,时时追求内心问心无愧,怎么会有内心不安的弊病呢?内心通达于大道,又怎么会有不能理解言辞的弊病呢?这才是孔子学说的真传。

孟子对于其他诸子说“暂且放下这些”,对于伊尹说“道不同”,而当他自我期许时,只说“我所愿做的,就是学习孔子罢了”,毫厘之间的辨别决断,清晰得像指掌一样。从现在看来,他所舍弃的是什么含义?他所认为不同的什么道?他所愿学习的是什么事情?可以不言而喻了!先师说:“心的良知叫做圣,与此相同叫做同德,与此不同叫做异端。”虚空而适应变化,寂静而通达感应,这是千位圣人的秘密宝藏。后世的学问,殉身于典籍纲要,涉足于思虑造作,终身沉溺于从外部袭取道义而不自知,一谈到虚空寂静,反而哄然指责其为异端,圣人的学问怎么能阐明呢?《孟子》中“养气”一章之后紧接着论述王霸之别,并非没有深意。以德行来实行仁义就是集义,假借仁义就是义袭。《孟子》七篇中多次表达这个意思:“由仁义而行”,是集义;“实行仁义”,是义袭;“为死者哭泣而哀痛”,是集义;“为生者哭泣”,是义袭;狂放和狷介可以进至于中行,是集义;乡愿自以为是,是义袭;教化百姓而百姓不知其所以然,是集义;欢娱安逸,是义袭;自信本心,自信为是,天下非议也不顾,自信为非,得到天下也有所不为,是集义;不能自信,以外界的毁誉作为是非标准,是义袭。所争的只在毫厘之间。董仲舒说:“端正道义而不谋求利益,阐明大道而不计较功效”,端正道义、阐明大道就是集义,谋求利益、计较功效就是义袭。自从圣人的学问不明,道义的风气日渐衰微,功利的毒害深入人的心髓,大概已经上千年了,如果不从一念细微之处察识真诚与虚伪,追求内心问心无愧,追求通达大道,即使刻意揣度,把古人做过的善事拼凑在身上践行,以为是集义,正好堕入义袭的窠臼,名义上是宣扬光大恢复圣学,实际上只是增加了霸者的藩篱,而圣学的门墙再也看不到了,这也太可悲了!幸好良知在人心,千古如一,一念自我反省,就能得到本心,这是挽回世道人心的关键枢纽,如果不是那些不依赖外物而奋起的豪杰之士,还能指望谁呢!

致知难易解

有人问致知的难易,于是举出念庵先生关于收摄保聚的学说请求指正。先生回答说:“致知的功夫既不难也不易。因袭于容易就会轻忽而没有依据,拘泥于困难就会受阻而很少入门。善于学习的人默默体悟并裁断它,寻求自我领悟的方法就可以了。世上谈论学问的人说‘没有袭取的劳苦而爽快认为这是固有的,不借助丝毫力量而充实认为这是天成的’,念庵先生担心他们因轻视容易而受到伤害,瞬息变化将导致放纵无所归宿,所以提出收摄保聚的学说来救治他们。他的意思是,日月的贞洁光明,人们都仰慕它,至于它产生光明的原因,没有人能测知其所以然。观察夜晚,万物活动停止了,然后真正的生机回复而成为早晨;观察晦暗,六阴穷尽了,然后真正的阳气逆向接受而成为朔日。藏匿不严密则作用不彰显,蓄积不极至则施与不普遍,收摄保聚就是为了回复和逆向,培养固有的本体而通达天成的作用。世上的学者,任由作用作为率性,凭借推测作为通微,倚靠计度作为经纶,执着知解作为觉悟,良知所存的,已经不多了,何不从事于收摄保聚?不要以爽快充实来自我满足就可以了。这是念庵先生的苦心。虽然如此,良知在人心,百姓的日常用度与圣人的成就能力相同,原本不容许人为地加减而后才完整。乞丐和路人,惊惧羞恶的表现就是他们天机的神妙感应,原本不需要收摄保聚而后才有,这是圣学的脉络。即使是尧舜的生知安行,他们的焦劳怨慕,也未尝不加上困勉的功夫,只是自然的成分多,所以称为生知安行。愚夫愚妇,他们的感触神应,也是生知安行的本体,只是勉强的成分多,所以称为困知勉行,等到他们致知的成功是一样的。容易是就其本体而言,困难是就其功夫而言,难易之间有关键。所以说:善于学习的人默默体悟并裁断它,寻求自我领悟就可以了。”

意识解

我赠给麟阳赵子关于意、象、识、神的学说,有人没有通达,请求探究其含义,我说:“人心没有不具有良知的,古今圣人和愚人都共同具备。直心而动,自然显现天理,这是德性的知。拘泥于意识,才开始背离分离。心本来寂静,意则是它感应作用的痕迹;知本来浑然一体,识则是它分别的影子。万种欲望起于意,万种因缘生于识。意强盛则心劣弱,识显现则知隐没。所以圣学的要领,没有比绝意去识更优先的。绝意不是没有意,去识不是没有识。意统摄于心,心作为主宰,那么意就是诚意,不是意象的纷纭了。识根植于知,知作为主宰,那么识就是默识,不是识神的恍惚了。譬如明镜照物,本体本来虚空而美丑自然辨别,这就是所谓的天理。如果有影迹留在其中,虚明的本体反而被遮蔽,

所谓意识也。孔门之学,颜子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此德性之知,谓之屡空,空其意识,不远之复也。子贡多学而亿中,以学为识,以闻为知,意识累之也。此古今学术毫厘之辨也,知此则知先师致良知之旨惟在复其心体之本然,一洗后儒支离之习,虽愚昧得之,可以立跻圣地,千圣之秘藏也。所幸良知在人,千古一日,譬之古鉴翳于尘沙,明本未尝亡,一念自反,即得本心,存乎其人也。”

译这就是所谓的意识。孔子门下的学问,颜回对于不善的念头未曾不知道,知道了未曾再犯,这是德性的认知,称之为“屡空”,即空掉意识,是“不远而返”的修养境界。子贡博学且推测多能命中,他把学习当作识记,把听闻当作认知,这是被意识所牵累。这是古今学术之间毫厘之间的辨别,知晓了这一点,就知道先师致良知的宗旨只在于恢复心体原本的自然状态,彻底洗去后世儒者支离破碎的习气,即使是愚昧的人得到它,也可以立刻达到圣人的境界,这是千位圣人的秘密宝藏。值得庆幸的是良知存在于人心中,千古以来都是一样的,好比古镜被尘沙遮蔽,光明原本未曾消亡,一念自我反省,就能得到本心,这取决于人自己。

三戒述

  孔子云:“君子有三戒:人之幼也,血气未定,戒之在色。”何谓也?夫色,非徒床帏情欲之谓,凡境之所触、有形可见者皆色也。少年血穉气柔,易于缘境逐物。知戒则兢兢常为主,不为境迁,不为物引,婴儿而有大志,如乳狮之处群而不乱,如日之初升而群暗不迷也。

  “及其长也,血气方刚,戒之在斗。”何谓也?夫斗,非徒攘臂用壮之谓,凡才能艺术、与物为竞、常怀欲上人之心,皆斗也。壮年血盛气充,易于改作,凡事可以力胜。知戒则卑卑自持,虚中以来天下之益,如群龙之无首,如水之润下,遇曲随直而无所碍也。

  “及其老也,血气既衰,戒之在得。”何谓也?夫得,非徒殖货怀赀之谓,凡一生干当可便身图者皆得也。老年血气耗洫,鼓舞已倦,少得为足,不肯舍之以图远业。知戒则精神常自奋,一息尚存,不忍以姑息自恕,如金之愈炼愈刚,如天之健行而不息也。

  夫随时而变者,血气也;所以主乎血气者,性之灵也,先天地而生,后天地而存,变而未尝变也。若此者,莫非真性之流行,未尝有所强。蒙养以真,可证圣功,自能宰万物而不扰;谦光巽入,自能处乎万物之下而不争;恒德日新,愤乐相生,自不知老之将至。是谓无方之神,无体之易,通乎昼夜而知。此孔氏家法也。故《中庸》复性,以戒为首,戒惧而中和出焉,大本立而达道行,天地此位,万物此育,学问之极功也。吾人生于天地之间,与万物同其吉凶,自少而壮而老,未尝须臾离也。君子之学,不日进则日退,从欲好胜,习之难除,由前二戒乃吾人对症药物。或为先事之防,或为临事之警,所当随时修服、不容自已者也。

  不肖年已望八,百念尽灰,业不加修,徒负初志。由后一戒区区所当自力,以收桑榆之功,不敢以耄而自弃也。

愤乐说

  先生过嘉禾,诸友会宿于东溪山旁,请问愤乐之义。先生曰:“此是夫子终身受用之实学。知夫子之乐则知夫子之愤,知夫子之愤则知夫子之乐。愤是求通之义。乐者心之本体,人心本是和畅,本与天地为流通,才有一毫意必之私,便与天地不相似。才有些子邪秽渣滓搅此和畅之体,便有所隔碍而不能乐。发愤只是去其隔碍,使邪秽尽涤、渣滓尽融,不为一毫私意所搅,以复其和畅之体,非有所加也。愤乐相生,勉焉日有孳孳,不知老之将至,夫子至诚无息之学。譬之于目,自开自阖,原是快快活活,原是乐,才为些子沙屑所碍便不快活,便入于苦。欲复本来开阖之常,惟在去其沙屑而已,亦非有所加也。”

  请问:“夫子由志学以至从心当不逾矩之时,还有愤否?”先生曰:“学在立志,行不越其所思,志定而后可以言学。夫子十五志于学,至于三十而始立。立者,志立也。未至于立,还有私意缠绕在,必须发愤以去其私。能立便是乐。四十而不惑者,志无所疑也。未能不惑,必须发愤以释其疑,不惑便是乐。五十而知天命,志与天通也。未能与天相通,必须发愤以通其微,知天命便是乐。六十而耳顺,志忘顺逆也。顺逆尚存,必须发愤以底于忘,耳顺便是乐。虽知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亦只是志到熟处。未能从心,犹须发愤以入于神化,所欲不逾矩便是乐。此志朝乾夕惕,老而不倦。愤是天然之勇,乐是自然之和畅,故曰愤乐相生。此夫子至诚无息同天之学也。然此乐人人之所同有,但终日蔽于私意,失其本心,便与圣人不相似,亦便与天地不相似。夫子又曰:‘不愤不启’,以此自夸,亦以此教人。不厌不倦、成己成物,性之德也。颜子能竭才,欲罢不能便是颜子发愤处,故能服膺,不改其乐,所谓大勇也。吾人欲寻仲尼颜子之乐,惟在求吾心之乐。欲求吾心之乐,惟在去其意必之私,荡邪消滓,复还和畅之体,便是寻乐真血脉路。”

  问曰:“时习而悦、朋来而乐,悦与乐有二义否?”先生曰:“学者觉也,觉与梦对。时习是常觉不昧,学而时习则欲罢不能而

译三戒述

孔子说:“君子有三条戒律:人年少时,血气尚未稳定,要戒除对美色的贪恋。”这是什么意思呢?所谓色,不仅仅指床帷间的情欲,凡是感官所接触、有形可见的事物都是色。少年血气稚嫩柔弱,容易随外境牵引而追逐外物。懂得戒律,就能谨慎小心地常持主宰之心,不随外境改变,不被外物引诱,像婴儿一样却怀有大志,如同幼狮处在兽群中却不混乱,如同太阳初升而群暗不迷。

“等到人壮年时,血气正刚强,要戒除争斗。”这是什么意思呢?所谓斗,不仅仅指捋起袖子逞强使力的行为,凡是才能技艺、与外物竞争、常怀想要胜过别人的心思,都是斗。壮年血气旺盛充足,容易有所作为,凡事可以凭力量取胜。懂得戒律,就能谦卑自持,内心虚静以接纳天下的益处,如同群龙没有首领,如同水滋润向下,遇到弯曲就顺应直道而没有阻碍。

“等到人老年时,血气已经衰退,要戒除贪得。”这是什么意思呢?所谓得,不仅仅指积聚财富、怀揣资财,凡是平生做事只求方便自身图谋的,都是得。老年血气耗损枯竭,振奋鼓舞已经疲倦,稍有收获就满足,不肯舍弃眼前利益去谋求长远事业。懂得戒律,精神就能常常自我振奋,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不忍心因姑息而宽恕自己,如同金属越冶炼越刚硬,如同天道刚健运行而不停息。

随着时间变化的是血气;主宰血气的,是性灵,它先于天地而生,后于天地而存,变化中却未曾改变。像这样,没有不是真性自然流行,未曾有所勉强。用真性来蒙养,可以证成圣人的功夫,自然能主宰万物而不扰乱;谦虚光辉、柔顺进入,自然能处在万物之下而不争;恒常的德行日日更新,愤激与快乐相互滋生,自然不知道衰老将要到来。这叫做没有固定方位的神妙,没有固定形态的变化,贯通昼夜而无所不知。这是孔氏的家法。所以《中庸》复归本性,以戒惧为首要,戒惧之中中和便显现出来,根本确立而大道施行,天地因此定位,万物因此化育,这是学问的最高境界。我们人生在天地之间,与万物同享吉凶,从少到壮到老,未曾片刻离开。君子的学问,不每天进步就每天退步,顺从欲望、喜好争胜,习气难以消除,前两条戒律正是我们对症的药物。或是作为事前的防范,或是作为事中的警示,应当随时修持服用,不容自我停止。

我不才,年纪已近八十,百念皆灰,学业不再修持,白白辜负了最初的志向。对于后一条戒律,我应当尽力自我勉励,以收获晚年之功,不敢因年老而自暴自弃。

愤乐说

先生路过嘉禾,各位朋友在东溪山旁聚会住宿,请问愤与乐的含义。先生说:“这是孔子终身受用的实学。知道孔子的乐就知道孔子的愤,知道孔子的愤就知道孔子的乐。愤是追求通达的含义。乐是心的本体,人心本来和畅,本来与天地流通,才有一毫意必的私心,便与天地不相似。才有些邪秽渣滓搅动这和谐通畅的本体,便有所隔碍而不能快乐。发愤只是去除隔碍,使邪秽尽洗、渣滓尽融,不被一毫私意所搅动,以恢复其和畅的本体,并非有所增加。愤乐相生,勤勉努力日日不息,不知道衰老将要到来,这是孔子至诚无息的学问。拿眼睛来比喻,自然开合,原是快快活活,原是乐,才被些许沙屑所阻碍便不快活,便陷入痛苦。想要恢复本来开合的常态,只在于去除沙屑而已,也并非有所增加。”

请问:“孔子从立志学习直到从心所欲不越规矩的时候,还有愤吗?”先生说:“学习在于立志,行为不超越所思所想,志定向后才可以谈学习。孔子十五岁立志于学,到了三十岁才立。立,是志立。未达到立,还有私意缠绕,必须发愤以去除私意。能立便是乐。四十岁不惑,是志没有疑惑。未能不惑,必须发愤以解除疑惑,不惑便是乐。五十岁知天命,是志与天相通。未能与天相通,必须发愤以通达其微妙,知天命便是乐。六十岁耳顺,是志忘记顺逆。顺逆尚存,必须发愤以达到忘记,耳顺便是乐。虽然知道七十岁从心所欲不越规矩,也只是志达到熟练的地步。未能从心,还需要发愤以进入神化境界,所欲不逾矩便是乐。这志向早晨勤勉晚上警惕,老了也不疲倦。愤是天然的勇猛,乐是自然的和畅,所以说愤乐相生。这是孔子至诚无息与天合一的学问。然而这种乐人人都有,只是终日遮蔽于私意,失去本心,便与圣人不相似,也与天地不相似。孔子又说:‘不愤不启’,以此自勉,也以此教导他人。不厌不倦、成就自己成就万物,是性的德行。颜回能竭尽才力,想要停止也不能,这就是颜回发愤的地方,所以能信服坚守,不改变他的快乐,所谓的大勇。我们要寻找孔子颜回的快乐,只在于寻求我们内心的快乐。想要寻求内心的快乐,只在于去除意必的私心,荡除邪秽消解渣滓,恢复和畅的本体,这就是寻找快乐的真正途径。”

问:“时常温习而喜悦、朋友到来而快乐,悦与乐有两种含义吗?”先生说:“学者就是觉悟,觉悟与梦相对。时常温习是常觉不昧,学习并时常温习就会欲罢不能而

悦之深矣,悦乃入乐之机。乐是万物同体之公心。朋自远来,得英才而教育之,是遂其同体之愿,故乐。然此乐原无顺逆、无加减,故人虽不知而无所愠,所谓‘遁世无闷,不见是而无闷’,圣修之极也。遁世而人以为是,贤人以下皆能之,惟遁世而人不以为是,则非之者至矣,若是而能无闷,非圣者不能也。盖根愈深则华愈敛,德愈潜则迹愈混,故曰‘知我者希则我贵矣’。吾人在世所处不同,惟有顺逆二境,乐则行之,忧则违之,得志则泽加于民,不得志则修身见于世,故明此在上则为伊博,明此在下则为孔颜,各求自尽以成其德业,未尝有所意必而动于境也。”

译喜爱得深切了,喜爱才是进入快乐的契机。快乐是万物一体的公共之心。朋友从远方来,得到英才并教育他们,这是顺应了万物一体的愿望,所以快乐。然而这种快乐原本没有顺逆之分、没有增减之别,所以人们虽然不知道,也不会恼怒,这就是所谓的“隐居避世而不烦闷,不被世人认可也不烦闷”,这是圣人修养的最高境界。隐居避世而世人认为是对的,贤人以下都能做到;只有隐居避世而世人认为不对,那么非议他的人就极多了,像这样还能不烦闷,不是圣人做不到的。因为根基越深,花华就越收敛;德行越潜藏,行迹就越混同于世俗,所以说“了解我的人少,我就显得珍贵了”。我们人在世间所处的环境不同,只有顺境和逆境两种情况,快乐就实行它,忧愁就避开它,得志就把恩泽施加给百姓,不得志就修养自身以彰显于世,所以明白这个道理,在上位就是伊尹、伯夷,在下位就是孔子、颜回,各自尽力以成就自己的德业,不曾有所执意或必然而受环境驱使。

政学合一之说

  君子之学,好恶而已矣。赏所以饰好也,罚所以饰恶也。是非者,好恶之公也。良知不学不虑,百姓之日用同于圣人之成能,是非之则也。良知致则好恶公而刑罚当,学也而政在其中矣。《大学》之道,自诚意以至于平天下,好恶尽之矣。“如好好色,如恶恶臭”,意之诚也。好恶无所作,心之正也。无作则无僻矣,身之修也。好恶公于家则为家齐,公于国与天下则为国治而天下平,政也而学在其中矣。昔明道有云:“有天德可语王道,其要只在谨独。独知无有不良,能慎独则天德达而王道出,其机在于一念之微。”可谓至博而至约者矣!

天心题壁

  天心书院原为讲学而设,学以修德,举业合一之论,其言似是而实非。有德必有业,忠信进德,修辞以立其诚,进德居业非两事也。举业即所谓修辞,修省言辞与修饰言辞,诚伪之辨也。故先师尝有备物养生、借物请客之喻:以养生为主,客有至者,出其绪余即可以请;专以请客为主,则养生之计疏矣。士之于举业犹农夫之于农业,伊尹耕于有莘以乐尧舜之道,未闻农业与尧舜之道为两事也。夫士在学校则有举业,及居官则有职业,为宰辅则有相业,悬车而归则有山林之业,随其身之所履,而业生焉,乃吾进德日可见之行也。只缘世人看得举业太重,故与德业相对而言。惟其看得太重,非此不足以发科第,遂其所欲,是以得失之念营营在心,终日傍人门户,学人见解,随人口吻脚跟,剽窃餖飣以图诡遇,自己天聪明做主不起,反被蔽塞埋没,无从出头。其不自信亦甚矣!夫举业一艺耳,志于道则心气清明,不惟德修,而业亦可进。志于艺则心杂气昏,德丧而业亦不进,势轻重也。故先师云:“心不可以二用。”今一心在得,一心在失,一心在文字,是三用矣!终日呫嗶沉吟,精神恍惚,宁有佳思?学者可以自考矣!

  此件事本明白易晓,但人习于常见,由之而不知耳。有人于此,平时精神纷扰,饮酒耽色,纵恣行游,或缠俗务,或泥小术,种种外好无所不至,及至临考时志有所重,必须将此等勾当暂时放下,收摄精神,打叠心地,方去看得书,做得文字。若晓得讲学做工夫,时时爱养精神,时时廓清心地,不为诸般外诱所侵夺,天机时时活泼,时时明定,终日不对卷便是看书一般,终日不执笔便是作文一般,触机而动,自无凝滞,以我观书,不为法华所转。如风行水上,不期文而文生焉。不肖未敢为已试之方,盖尝折肱于此者也。今人荒废举业者,缘不会在心地上打叠,未免夺于外诱,虽暂时清洁,如水上浮萍,随打随合,不得受用。若肯专志在心地上用功,天聪明做得主起,自家精神到处平满,经纶位育大业将自此而出,举业特其余事耳。昔人谓举业不患妨功,惟患夺志,学者可以自悟矣!

  就是世间举业,亦有两般:有上等举业,有下等举业。吾人讲学去做举业,不惟不相妨,原是有助。不惟有助,原只是一件事。言不可以伪为,言之精者为文。若时时打叠心地洁净,不以世间鄙俗尘土入于肺肝,以圣贤之心发明圣贤之言,自然平正通达,纡徐操纵,沉着痛快,所谓本色文字,尽去陈言,不落些子格数,万选青钱,上等举业也。若不信自己天聪明,只管傍人学人,为诡遇之计,譬之优人学孙叔敖,改换头面,非其本色精神,纵然发了科第,亦只是落套数低举业,有志者所不屑也。

  明道十五六时,闻濂溪之学便弃举业,及至弱冠,又发了科第,此是上等举业榜样。所谓深山之宝、得于无心也。明道尝云:“吾于写字时甚敬,非是要字好,只此是学。”既非是要字好,所学又何事耶?予亦曰:吾于举业时甚敬,非是举业好,只此是学。大丈夫事,可当儿戏?诸君思绎之,毋忽。

  予谓终日不对卷、不执笔,非是教人废读书作文也。读书作文原是举业之事。读书有触发之义,有栽培之义,有印证之义,以此笔之于册谓之文。就时文格式发吾所见之义则

译政学合一之说

君子的学问,不过是喜好与厌恶罢了。奖赏是用来彰显喜好的,刑罚是用来彰显厌恶的。是非,就是喜好与厌恶的公正标准。良知不需要学习思虑,百姓日常所用的与圣人成就的能力相同,这就是是非的准则。良知得以充分发扬,喜好与厌恶就会公正,刑罚就会得当,这就是学问,而政治就包含在其中了。《大学》的道理,从诚意一直到平定天下,都包含在喜好与厌恶之中了。“像喜爱美色那样喜爱善,像厌恶恶臭那样厌恶恶”,这是意念的真诚。喜好与厌恶没有造作,这是心的端正。没有造作就没有偏颇,这是身的修养。喜好与厌恶在家中公正,家庭就整齐;在国家与天下公正,国家就治理好,天下就太平,这就是政治,而学问就包含在其中了。从前程明道曾说:“拥有天德才可以谈论王道,其关键只在于谨守独处时的意念。独处时的知见没有不好的,能够慎独,天德就能通达,王道就能出现,其关键在一念的细微之处。”这可以说是极其广博而又极其简约的了!

天心题壁

天心书院原本是为了讲学而设立的,认为学问与科举事业合一的说法,其言论看似正确实则错误。有德行就一定有事业,忠诚守信可以增进德行,修饰言辞可以确立真诚,增进德行与从事事业并不是两回事。科举事业就是所谓的修饰言辞,反省言辞与修饰言辞,这是真诚与虚伪的区别。所以先师曾经有准备物品以养生、借物品来请客的比喻:以养生为主,客人来了,拿出剩余的物品就可以请客;专门以请客为主,那么养生的计划就疏忽了。读书人对待科举事业就像农夫对待农业一样,伊尹在有莘之地耕种以安乐尧舜之道,没听说过农业与尧舜之道是两回事的。读书人在学校就有科举事业,做官就有职业,担任宰相就有宰相的事业,退休归隐就有山林的事业,随着身体所处的位置,事业就产生了,这是我们增进德行每日可见的行为。只因为世人看得科举事业太重,所以与德行事业相对而论。正因为看得太重,认为不这样就不能考取功名,满足自己的欲望,所以得失的念头在心中萦绕,整天依附别人的门户,学习别人的见解,跟随别人的口吻脚步,剽窃拼凑以图侥幸成功,自己的天赋聪明无法做主,反而被遮蔽埋没,无法出头。这对自己缺乏自信也太严重了!科举事业只是一项技艺罢了,立志于道,心气就清明,不仅德行修养好,事业也可以进步。立志于技艺,心杂气昏,德行丧失,事业也不进步,这是势所必然的轻重关系。所以先师说:“心不可以两用。”现在一心在得,一心在失,一心在文字上,这是三用了!整天低声诵读沉吟,精神恍惚,哪里会有好的思路?学者可以自己考察了!

这件事本来明白易懂,但人们习惯于常见的看法,顺着它却不知道罢了。如果有个人,平时精神纷扰,饮酒沉迷女色,放纵行为游荡,或者缠身于俗务,或者拘泥于小术,种种外在的喜好无所不至,等到临考时志向有所侧重,必须将这些事情暂时放下,收敛精神,整理心地,才去读书,写文章。如果懂得讲学做工夫,时时爱护精神,时时廓清心地,不被各种外在诱惑所侵夺,天机时时活泼,时时明定,整天不面对试卷就像看书一样,整天不拿笔就像作文一样,触动机缘就行动,自然没有凝滞,用我去观察书,不被法华经所转。就像风在水上吹过,不期望产生波纹而波纹自然产生。我不才不敢说是已经试验过的方子,只是曾经在此折断过手臂(吃过苦头)罢了。现在荒废科举事业的人,是因为不会在心地上整理,难免被外在诱惑所夺取,虽然暂时清洁,就像水上的浮萍,随打随合,无法受用。如果肯专心在心地上用功,天赋聪明能够做主,自己的精神到处都平满,治理天下、安顿百姓的大业将由此产生,科举事业只是其余的事罢了。古人说科举事业不担心妨碍功夫,只担心夺取志向,学者可以自己领悟了!

即使是世间的科举事业,也有两种:有上等科举事业,有下等科举事业。我们讲学去做科举事业,不仅不相妨碍,原本还有帮助。不仅有帮助,原本就是一件事。言语不可以虚伪,言语精妙的就是文章。如果时时整理心地洁净,不让世间鄙俗尘土进入肺腑,用圣贤的心去阐发圣贤的话,自然平正通达,舒缓从容,沉着痛快,所谓本色文字,完全去除陈词滥调,不落一点格式,万选青钱,这是上等科举事业。如果不相信自己的天赋聪明,只管依附别人学习别人,为侥幸之计,比如优伶学习孙叔敖,改换头面,不是其本色精神,纵然考取了功名,也只是落入套数的低等科举事业,有志者所不屑的。

程明道十五六岁时,听到周濂溪的学问就放弃了科举事业,等到弱冠之年,又考取了功名,这是上等科举事业的榜样。所谓深山之宝,得于无心。程明道曾说:“我在写字时非常恭敬,不是想要字写得好,这只是学问。”既然不是想要字写得好,所学的是什么事情呢?我也说:我在做科举事业时非常恭敬,不是科举事业好,这只是学问。大丈夫的事情,可以当作儿戏吗?各位思考推究,不要忽视。

我说整天不面对试卷、不拿笔,不是教人废弃读书作文。读书作文原本是科举事业的事情。读书有触发的意义,有栽培的意义,有印证的意义,把这些写在册子上叫做文章。按照时文的格式发挥我所见的意义

谓之时义,只此是学。故曰:不患妨功。但恐动于得失,为学之志反为所夺耳。看刊本时文,徒费精神,不如看六经古文。六经古文,譬之淳醪,破为时酒,味犹深长。若刊本时文,已是时酒中低品,复从中讨些滋味,为谋亦拙矣!所云言不可以伪为,乃是不诳语,岂有世俗心肠能发圣贤精微之蕴者乎?凡读书在得其精华,不以记诵为工,师其意,不师其辞,乃是作文要法。古人作文,全在用虚,纡徐操纵,开阖变化,皆从虚生。行乎所当行,止乎所不得不止,此是天然节奏,古文时文皆然。

译所谓时文的义理,这正是学问所在。所以说:不要担心妨碍学业,只怕因计较得失而心动,导致为学的志向反而被夺去罢了。看刻印的时文,白白耗费精神,不如看六经和古文。六经古文,好比醇厚的酒,即使变成了时酒,味道依然深远悠长。如果刻印的时文,已经是时酒中的低劣品种,还要从中寻求些滋味,这谋划也太拙劣了!所说的言语不能靠虚伪来伪造,意思是不说欺骗的话,哪有世俗的心肠能抒发圣贤精微深奥的内涵呢?凡是读书在于获取其精华,不把记忆背诵当作擅长,学习其意旨而不模仿其辞藻,这才是作文的重要法则。古人作文,全在于运用虚笔,迂回舒缓、掌控变化,开合转折,都从虚处产生。该行进时就行进,该停止时就不得不停止,这是天然的节奏,古文和时文都是如此。

予望人人做圣贤,乃复叨叨以举业为说,只缘朋友中所重在此,所谓随方解缚法也。象山云:“古人辟邪说以正人心”,予只辟得时文。自今观之,真可一笑。

卷九

答聂双江

  伏诵教言及所致绪山书,知我丈之学日造精深,洞悟未发之旨以为发用流行之根,谓良知自能知能觉,而不以知觉为良知,故孩提之爱敬令人于未发处体验。师门正法眼藏得我丈一口道破,当下便有把柄入手,不犯道理知解分疏,有功于师门大矣!

  窃意良知无分于未发已发,所谓无前后内外而浑然一体者也。才认定些子便有认定之病。后儒分寂分感,所争亦只在毫厘间。所谓致知在格物,格物正是致知实用力之地,不可以内外分者也。若谓工夫只是致知,而谓格物无工夫,其流之弊便至于绝物,便是仙佛之学。徒知致知在格物,而不悟格物正是致其未发之知,其流之弊便至于逐物,便是支离之学。争若毫厘,然千里之谬实始于此,不可不察也。

  吾人一生学问只是改过,须常立于无过之地方觉有过,方是改过真工夫。所谓复者,复于无过者也。良知真体时时发用流行便是无过,便是格物。其工夫之难易精粗,存乎所造之浅深,而以改过为宗则一而已。吾人之学所以异于仙佛正在于此。过是妄生,本无安顿处,才求个安顿所在便是认着,便落支离矣!

  读念庵兄来教,可谓心服,某之心非有异也,绪山当能面致详款。中有契悟未尽,不惜垂示。云岩九月,能如期枉教,请益当不远也。

与聂双江

  会东廓丈,询道况明定为慰。且得闻主静立本之教,岂胜倾怀?前者寄惠佳什,冲厚和平,了无维系之态,同志中递相传颂,益见我丈遭难以来雄心消息,其真修实证可知矣!

  连日与东廓诸丈紬绎立本之义,颇有端绪。吾人一向欲染扰扰上打混,不曾实落于无欲源头立定命根,所以致知工夫不得力。

  无欲不是效,正是为学真正路径,正是致知真正工夫。然欲立定命根,不是悬空做得,格物正是致知下手实地,故曰在格物。格是天则,良知所本有,犹所谓天然格式也。若不在感应上参勘得过、打叠得下,终落悬空,对境终有动处。良知本虚,格物乃实,虚实相生,天则常见,方是真立本也。此中无纤毫意见可凑泊,无纤毫玄妙可追寻,无纤毫虚静可倚靠。

  吾丈主张立本之说,在吾人诚为对病之药,敢忘服食?若云格物上无工夫,先后分疏之间,恐亦未免有惩羹之意。何时奉侍道颜,究竟此事,亦大快也!

答邹东廓

  岁里于双江丈、念庵兄石莲洞所惠书,拈起寂然处用功一语作话头,“孩提之爱敬,是良知发育流行处,须有未发为之根,见其中有物也。”昔人分寂分感,所争只在毫发间。魏庄渠公亦有天根天机之说。

  盖良知只是一个,良知无分于未发已发。若于已发处求未发之根,复于未发处循已发之用,未免堕落二见。但吾人今日受病又未免依傍道理分疏,不肯直下归承受,得此一番提掇,乃是对病之药。不可因其话头未相打并,并其宗旨而忽之也。况双江公乃是觌体锻炼出来公案,所指寂然处实有下落,自以为不属见解,吾人各各去其执著之见,虚心领受,务归大同,方为有补于师教耳。某亦有柬致双江公,便中幸索观之。

  绪山兄此番趋教,专为老师年谱一大事,今年再不成稿,日后又难起手矣!然亦须此学打并归一,绝无疑贰,下笔方得其精神。盖学术既明,一切事功特其余事。而即事功为学术,何啻千里?老师祠内有祀田若干,并阳明洞山地若干,为祭祀修理、印刻遗书、会集同志之用,每年办纳粮差外,其用各有所属。大略绪山兄能悉之,须我丈述纪立碑,方为永守。

  云岩九月,趋教有望,示所从入,幸甚幸甚!

复刘狮泉

  吾兄日来于分水路头更明白否?双江公近于寂然处自信真有得力,非从意见解去,亦非从依傍道理得来,念庵兄心已服,东廓丈则未相打并,未知兄曾与证究否?有柬

译我期望人人都能成为圣贤,却反而絮絮叨叨地以科举文章为说辞,只是因为朋友们所看重的就在这里,这叫做“随方解缚”的方法。陆象山说:“古人驳斥邪说以端正人心”,我只驳斥得了时文。从现在看来,真可令人一笑。

卷九

回复聂双江

恭敬地诵读您的教诲以及您写给绪山的信,知道您的学问日益精深,透彻领悟了“未发”的宗旨,将其作为“发用流行”的根本,认为良知自然能知能觉,而不把知觉当作良知,所以让孩童的爱敬之情在“未发”之处去体验。师门的正法眼藏被您一语道破,当下就有了入手把持的依据,不陷入道理知解的分疏辨析,这对师门功劳太大了!

我私下认为,良知不分“未发”和“已发”,所谓没有前后内外而浑然一体。才认定了一点,就有了认定的弊病。后儒区分“寂”与“感”,所争论的也只在毫厘之间。所谓“致知在格物”,格物正是致知切实用力的地方,不可以内外来区分。如果说工夫只是致知,而说格物没有工夫,其流弊就会达到隔绝外物,那就是仙佛之学了。只知道致知在格物,却不领悟格物正是致其“未发”之知,其流弊就会达到追逐外物,那就是支离破碎的学问了。争论只在毫厘,但千里的谬误确实从这里开始,不可不仔细考察啊。

我们一生的学问只是改过,必须常立于无过的地方觉察有过,才是改过的真工夫。所谓“复”,就是恢复到无过的状态。良知的真体时时发用流行就是无过,就是格物。工夫的难易精粗,取决于造诣的深浅,而以改过为宗旨则是一样的。我们的学问之所以不同于仙佛,正在于此。过错是妄念产生的,本来没有安顿之处,才寻求一个安顿所在就是执着,就落入支离破碎了!

读念庵兄的来信,可谓心服口服,我的心并非有异,绪山应当能当面详细传达。其中有契合领悟未尽之处,不吝赐教。云岩九月,若能如期枉驾赐教,请教受益当不远也。

与聂双江

会见东廓先生,询问道况,明确安定为慰。并且得以听闻“主静立本”的教诲,怎能不倾吐胸怀?先前寄赠的好诗,冲淡厚重和平,完全没有拘束牵系的姿态,同志中传递传颂,更加看到您遭遇磨难以来雄心的消长,其真修实证可知了!

连日来与东廓诸位先生梳理演绎“立本”的意义,颇有头绪。我们一向想在纷扰中打混,不曾实在落在无欲的源头立定命根,所以致知的工夫不得力。

无欲不是效验,正是做学问的真正路径,正是致知的真正工夫。然而想要立定命根,不是悬空做得到的,格物正是致知下手的实地,所以说在格物。格是天则,良知本来就有,犹如所谓的天然格式。如果不在感应上参勘得过、收拾得下,终究落入悬空,面对境界终究有动摇之处。良知本虚,格物乃实,虚实相生,天天则常见,才是真立本。这其中没有一丝一毫的意见可以凑合,没有一丝一毫的玄妙可以追寻,没有一丝一毫的虚静可以倚靠。

您主张立本的说法,对我们来说确实是对症下药,怎敢忘记服用?如果说格物上没有工夫,在先后分疏之间,恐怕也不免有被热汤烫伤后的谨慎之意。何时能侍奉在您道颜之下,究竟此事,也是大快人心啊!

回复邹东廓

年前在双江先生、念庵兄石莲洞所赠书信中,拈起“在寂然处用功”一语作为话头,“孩提的爱敬,是良知发育流行的地方,必须有未发作为根本,看见其中有物。”前人区分寂与感,所争论的只在毫发之间。魏庄渠公也有天根天机的说法。

大概良知只是一个,良知不分未发已发。如果在已发处寻求未发的根本,又在未发处循求已发的作用,未免堕入两种见解。但是我们今天受病又未免依傍道理分疏,不肯直接归承受,得到这一番提点,乃是对症下药。不可因为话头没有相互驳斥,就一并忽视其宗旨。况且双江公乃是亲身锻炼出来的公案,所指的寂然处实有下落,自以为不属于见解,我们各自去除执着之见,虚心领受,务必归于大同,才对师教有补益。我也有信致双江公,方便时请索取观看。

绪山兄这次趋教,专为老师年谱这一大事,今年再不成稿,日后又难起笔了!但也须此学打并归一,绝无疑虑,下笔方能得其精神。大概学术既明,一切事功特其余事。而以事功为学术,何止千里之差?老师祠内有祀田若干,并阳明洞山地若干为祭祀修理、印刻遗书、会集同志所用,每年办纳粮差外,其用各有所归。大略绪山兄能悉知,须您述纪立碑,方能永久守护。

云岩九月,趋教有望,指示所从入,幸甚幸甚!

回复刘狮泉

吾兄近来在分水路头更明白否?双江公近来在寂然处自信真有得力,不是从意见解去,也不是从依傍道理得来,念庵兄心已信服,东廓先生则未相打并,不知兄曾与之证究否?有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