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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龙溪王先生全集五

卷四 语录过丰城答问

儒藏 · 语录 · 已译 · 第 58–76 段

每传至教,私淑久矣!亮最初从事养生之术,后闻同志讲致良知之说,始有志于圣学。平生颇守道义,畏名节,未免依傍而行,不能放手。才不照管,便落茫荡。时时照管,意思未免沉滞,无又超脱之期。如何则可?”

译每当传述至教诲,我私下仰慕已久!我起初从事养生之术,后来听到同道之人宣讲致良知的学说,才开始有志于圣人之学。平生颇为坚守道义,敬畏名节,未免依傍而行,不能放手。才智若不加以照管,便落入迷茫放荡;时时加以照管,心意未免沉滞,又没有超脱的指望。该怎么办才好呢?

先生曰:“此总是致良知功夫未得下落。有诸己谓信,良知是天然之灵窍,时时从天机运转,变化云为,自见天则。不须防检,不须穷索,何尝照管得,又何尝不照管得?吾人不守道义,不畏名节,便是无忌惮之小人。若于此不得转身法,才为名节所拘管,又岂是超脱之学?尝谓学而有所忌惮,做不得真小人;为善而近名,做不得真君子。若真信得良知过时,自生道义,自存名节,独往独来,如珠之走盘,不待拘管,而自不过其则也。养生家不超脱,则不能成丹,吾儒之学不超脱,则不能入圣。子勉之而已!”

  是夕,见罗自省趣归,闻先生已入省,复亟趋南浦相会,因自陈日来用功请正,先生曰:“吾子气魄大,担负世界心切,欲终日琐琐伎俩自不同,但未免为气魄所胜,功夫未能时时入微。相别逾年,意思尽沉寂,功夫亦渐细腻,既得魏子诸同志相观相处,互相鞭策,一日千里,当有望也。若觉相未忘,到底不忘照管,永无超脱之期。悬崖撒手,直下承当。若撒不得手,舍不得性命,终是承当未得在。试相与密参之也,他日再见,有以复我。”

与三峰刘子问答

  先生入安成,语三峰刘子曰:“不肖与兄同事夫子余四十年,兄好学清修,不受污染,向处台端,不数月即拂衣归山。此岂常情所能测?兄保身如莹玉、如幽兰,但过于自爱,大会中不屑时赴,未免有拣择心在。此亦清修一魔事。先师倡明此学,精神命脉,半在江右,故江右同志诸兄传法者众,兴起聚会在在有之,虽未能尽保必为圣贤,风声鼓舞,比之他省,气象自别,不可诬也。弟此番入境,殊觉怅然。善山洛村,久矣捐背,东廓、双江、明水、念庵、瑶湖、鲁江先后殒落,同志寥寥,如群蜂失主,乱飞乱集,聚散靡常,无从收摄。盛衰消息,时乃天道,岁犯龙蛇,亦吾道之一否也。狮泉长兄四五岁,虽志学不怠,亦既老矣!方今圣君贤相扫清仕路,颇去常调,山中遗逸不次举用。如兄与疏山、偕所诸同志皆在举中,岂非清明盛事耶!”

  刘子即以出处事谋于先生,先生曰:“出处系兄一念自决,非人所能与。此件物不由人轻看得,不由人重看得。君相协心,孜孜兴理,欲使野无遗贤,百余年来,无此举动,世风士习,劝励兴发,补益不小。于此看得不紧要,略萌忽易之心,便是抗。兄归二十余年,年已七十矣。恬淡寂寞,聊以自全,原无一毫外慕之意。陡然遇此稀有事,略增了一分精彩,不能以平处之,便是矜。抗与矜,皆是良知上有增减、有轻重,皆非天则。或谓君相盛举不可辜负,必以出为是;或谓山中苦节已二十余年,务须终始成章,以明初志,必以不出为是。皆是滞形迹,未免意必之私,不足以见天则也。出处且置,诸公相继云亡,老师学脉,不绝如线,吾人后死者不与出头担当,后将谁赖?望兄舍身为众,不忍作自了汉。去此一魔,教学相长,使海内同志得所依归,固兄一体不容已之情,亦先师学脉也。”

与狮泉刘子问答

  先生抵庐陵,狮泉刘子趋候于舟中,问所看请正:“《易蕴》何如?”

  先生曰:“兄之《易蕴》未必一一准易,间以己意参错发明,其间尽有格言,然尚未能离亿说,虚怀观之,自见。”

  刘子曰:“人之生,有命有性。吾心主宰谓之性,性,无为者也,故须出脱。吾心流行谓之命,命,有质者也,故须运化。常知不落念,所以立体也;常运不成念,所以致用也。二者不可相离,必兼修,而后可为学。见在良知似与圣人良知不可得而同也。”

  先生曰:“向在玄潭,念庵曾亦纪其涯略。先师提出良知二字,正指见在而言。见在良知,与圣人未尝不同,所不同者,致与不能致耳。且如昭昭之天与广大之天,原无差别,但限于所见,故有小大之殊。若谓见在良知与圣人不同,便有污染,便须修证,方能入圣。良知即是主宰,即是流行。良知原是性命合一之宗。故致知功夫,只有一处用。若说要出脱浑化,要不

译先生说道:“这总是致良知的功夫没有找到落脚点。‘有诸己谓信’,良知是天然的灵明窍穴,时时顺应天机的运转,变化作为,自然显现出天理法则。不需要防范检束,不需要穷究搜索,何尝照管得了,又何尝没有照管?我们如果不坚守道义,不畏惧名节,就是无所忌惮的小人。如果在这里不能找到转身的法门,一旦被名节所拘束管束,又哪里算是超脱的学问呢?我曾说,学习而有所忌惮,做不成真正的小人;行善而接近名声,做不成真正的君子。如果真正信得过良知,自然产生道义,自然保存名节,独自往来,如同珍珠在盘中滚动,不需要拘束管束,却自然不超出法则。养生家如果不超脱,就不能结成金丹;我们儒家的学问如果不超脱,就不能进入圣人的境界。你努力吧!”

这天晚上,罗自省催促回家,听说先生已经进了省城,又急忙赶往南浦相会,于是陈述近日用功的情况请求指正。先生说:“你气魄宏大,承担天下的心切,想要终日琐碎的伎俩自然不同,但难免被气魄所压倒,功夫未能时时细微。分别一年多,心思完全沉寂,功夫也渐渐细腻,既然得到魏子等同志相互观察相处,互相鞭策,一日千里,应当有希望了。如果觉知相还没有忘记,到底不忘照管,永远没有超脱的日期。悬崖撒手,直接承担。如果撒不开手,舍不得性命,终究是承担得不够。试着一起秘密参究,他日再见,有答复我。”

与三峰刘子的问答

先生进入安成,对三峰刘子说:“不肖与兄长共同侍奉夫子四十多年,兄长好学清修,不受污染,以前在台端任职,不到几个月就拂衣归山。这哪里是常情所能测度的?兄长保全自身如同莹玉、如同幽兰,但过于自爱,大会中不屑于按时赴会,未免有拣择心在。这也是清修的一种魔障。先师倡导阐明此学,精神命脉,一半在江右,所以江右同志中传法的人众多,兴起聚会在各处都有,虽然未能保证一定成为圣贤,风声鼓舞,比起其他省份,气象自然不同,不可诬蔑。弟弟这次入境,特别感到怅然。善山、洛村,很久以前就去世了,东廓、双江、明水、念庵、瑤湖、鲁江先后殒落,同志寥寥无几,如同群蜂失去主人,乱飞乱集,聚散无常,无从收摄。盛衰消息,是天道,岁犯龙蛇,也是我们道的一种否塞。狮泉长兄四五岁,虽然志学不怠,也已经老了!如今圣君贤相扫清仕途,颇去常调,山中遗逸破格举用。如兄长与疏山、偕所等同志都在举用之中,岂不是清明盛事吗!”

刘子就出仕隐居的事向先生谋划,先生说:“出仕隐居系兄长一念自决,不是别人所能参与的。这件事不能由人轻看,也不能由人重看。君相协心,孜孜兴理,想要使野无遗贤,一百多年来,没有这种举动,世风士习,劝励兴发,补益处不小。在这里看得不紧要,略微萌生忽易之心,就是抗。兄长归隐二十多年,年已七十了。恬淡寂寞,聊以自全,原本没有一丝外慕之意。陡然遇到这种稀有事,略微增加了一分精彩,不能以平常心对待,就是矜。抗与矜,都是良知上有增减、有轻重,都不是天理。有人说君相盛举不可辜负,一定要以出仕为是;有人说山中苦节已二十多年,务必终始成章,以表明初志,一定要以不出仕为是。都是滞于形迹,未免有意必之私,不足以见天理。出仕隐居暂且放置,诸公相继去世,老师学脉,不绝如线,我们后死的人不站出来担当,后将依靠谁?希望兄长舍身为众,不忍做自了汉。去掉这一魔障,教学相长,使海内同志有所依归,固然是兄长一体不容已之情,也是先师的学脉。”

与狮泉刘子的问答

先生抵达庐陵,狮泉刘子赶到船中问候,问所看请正:“《易蕴》怎么样?”

先生说:“兄长的《易蕴》未必一一符合《易经》,间以己意参错发明,其中尽有格言,但尚未能脱离臆测,虚怀观之,自见。”

刘子说:“人的出生,有命有性。吾心主宰称为性,性,是无为的,所以须出脱。吾心流行称为命,命,是有质的,所以须运化。常知不落念,所以立体;常运不成念,所以致用。二者不可相离,必须兼修,然后可以为学。现在的良知似乎与圣人的良知不可得而同。”

先生说:“以前在玄潭,念庵曾也记载其涯略。先师提出良知二字,正指着现在而言。现在的良知,与圣人未尝不同,所不同的,是致与不能致罢了。且如昭昭之天与广大之天,原本没有差别,但限于所见,所以有小大之殊。如果说现在的良知与圣人不同,便有污染,便须修证,才能入圣。良知即是主宰,即是流行。良知原是性命合宗。所以致知功夫,只有一处用。如果说要出脱浑化,要不

落念、不成念,如此分疏,即是二用,二则支离,只成意象纷纷,到底不能归一,到底未有脱手之期。”

译将念头分为“落念”与“不成念”,像这样加以区分,就是两种作用;两种作用就会显得支离破碎,只造成意象纷乱繁杂,最终无法归于统一,终究没有解脱束缚的时候。

刘子曰:“近来亦觉破此病,但用得惯熟,以为得力,一时未忘得在。”

  先生曰:“兄但忘却分别二见,功夫自然归一。只此便是脱手受用,更无等待也。老师提出此个宗旨,费尽多少苦心,吾人不肯实落用功,使此学不能光显于世,自是吾人罪过。吾与兄皆老矣,不是分疏见解时节,惟彼此默默自修自证自悟,延此一线脉路,不至担误后学,庶可报答师恩耳。”

答退斋林子问

  退斋林子请曰:“圣贤之学,毋自欺而已。驯而不息,时乃日新,某将以是为教也,盍终训之?”

  先生曰:“经云:‘欲诚其意,先致其知。’知者心之本体,孟子所谓‘是非之心人皆有之’者也。是非本明,不须假借,随感而应,莫非自然。王霸诚伪之机,辨于此矣。圣贤之学惟自信得此及,是是非非,不从外来,故自信而是,断然必行,虽遁世不见是而无闷;自信而非,断然必不行,虽行一不义、杀一不辜而得天下不为。如此方是毋自欺,方谓之王道,何等易简直截?后世学者不能自信,未免倚靠于外,动于荣辱则以毁誉为是非,惕于利害则以得失为是非,搀和假借,转摺安排,益见繁难。到底只成就得霸者伎俩,而圣贤易简之学不复可见。是所谓种荑稗而求嘉谷之报,吾见其惑也。”

  林子曰:“人有谓未须讲学,且务实行,何如?”

  先生曰:“斯言似是而非,君子之讲学,非徒教人也,自求其益而已。故曰:学之不讲,是吾忧也。自求其益,则虽终日与朋友论议,孰非为己实事?相观相正,自不容已。盖学之不厌,诲人不倦,原是万物一体之仁,诲人倦时即是学有厌处,非两事也。今虑徒讲之无益而并欲缓其讲学之功,不几于因噎而废食已乎?久将自怠,亦恐渐成堕落,非以仁为己任者矣!不可不察也。

东游会语(一)

  甲子暮春,先生赴水西之会,道出阳羡,时楚侗耿子校文宜兴,晨启,堂吏入报,矍然离座曰:“异哉!”亟出访,握手相视,欢若平生。笑谓先生曰:“晚蓍得讼之繇曰‘利见大人,不利涉大川’,此何兆也?心拟徵之,忽报先生至,平生心事通于神明,天假之缘,非偶然也。”

  先生曰:“道共百年,彼此倾注,今日之兆于不肖诚不敢当,于公信道之笃、好善之诚,神之听之亦已久矣!不利涉大川者,何也?以刚乘险,恐伤于所恃,吾人终日不可忘戒惧之心。天之示人深矣!”相与参互究绎,阐扬宗教,爰次其问答如左云。

  楚侗子曰:“阳明先师拈出良知二字,固是千古学脉,亦是时节因缘。春秋之时,功利习炽,天下四分五裂,人心大坏,不复知有一体之义,故孔子提出个仁字,唤醒人心。求仁便是孔氏学脉。道孟子时,杨墨之道塞天下,人心戕贼,为害尤甚,不得不严为之防,故孟子复提出个义。非义则仁之道无由而达,集义便是孟氏学脉。梁晋而下,老佛之教淫于中国,礼法荡然,故濂溪欲追复古礼,横渠汲汲以礼为教,执礼便是宋儒学脉。礼非外饰,人心之条理也。流传既久,渐入支离,至分心理为两事,阳明先师提出良知以觉天下,使知物理不外于吾心。致知便是今日学脉。皆是因时立法,随缘设教,言若人殊,其主持世界、扶植人心,未尝异也。”

  先生曰:“仁统四端,知亦统四端。良知是人身灵气。医家以手足痿痹为不仁,盖言灵气有所不贯也。故知之充满处即是仁,知之断制处即是义,知之节文处即是礼。说个仁字,沿习既久,一时未易觉悟,说个良知,一念自反,当下便由归着,唤醒人心,尤为简易,所谓时节因缘也。”

  楚侗子曰:“仆于阳明之学,初间不惟不信,反加訾议,所以兴起信心,全在楚倥舍弟。舍弟资性拙钝,既不能读书,又不会理家,苦苦在山中静坐,求个出头,致成血疾。一旦忽然开悟,胸中了然无窒碍,凡四书六经未尝经目之言,与之语,当下晓了,多世儒所不道语。家君平时守些绳墨、行些好事,舍弟皆以为小廉曲谨,未免陪奉

译刘子说:“近来我也觉察到这种毛病,只是用得惯了、熟了,以为得力,一时还忘不掉。”

先生说:“兄长只要忘却分别二见的念头,功夫自然归于统一。这本身就是脱手受用,更无需等待。老师提出这个宗旨,费尽了多少苦心,我们不肯切实用功,致使这门学问不能光显于世,这自然是我们的罪过。我与兄长都已年老,不是辨析见解的时候,只有彼此默默自修、自证、自悟,延续这一线脉络,不至于耽误后学,或许可以报答师恩罢了。”

回答退斋林子的问题

退斋林子请教说:“圣贤的学问,不过是不要自欺罢了。循序渐进而不间断,时时日日都能更新,我打算以此作为教人的准则,何不最终加以训导呢?”

先生说:“经典说:‘想要诚意,先要致知。’知是心的本体,就是孟子所说的‘是非之心,人皆有之’。是非本来明白,不需要假借,随感而应,无非自然。王霸、诚伪的关键,就在这里辨别。圣贤的学问只自信能达到这个地步,是就是是,非就是非,不从外面来,所以自信是对的,就断然一定去做,即使隐居世间不被认可也不烦闷;自信是错的,就断然一定不做,即使做一件不义的事、杀一个无辜的人而得到天下也不做。这样才是不自欺,才叫做王道,何等容易、简单、直接?后世的学者不能自信,难免倚靠外在,被荣辱所动就以毁誉为是非,被利害所惧就以得失为是非,搀杂假借,辗转安排,越发显得繁难。到头来只成就了霸者的伎俩,而圣贤简易的学问不再可见。这就是所谓种了稗草却要求好谷物的回报,我看他是迷惑了。”

林子说:“有人说不必讲学,姑且务实行,怎么样?”

先生说:“这话似是而非,君子讲学,不只是教人,也是自己求取益处罢了。所以说:学问不讲求,是我的忧虑。自己求取益处,那么即使整天与朋友议论,哪一件不是为自己做的实事?互相观察、互相纠正,自然不能停止。大概学而不厌,诲人不倦,原本是万物一体的仁德,诲人疲倦时就是学有厌倦之处,不是两回事。现在担心徒讲无益而想要缓减讲学的功夫,不几乎是因为噎住而废食了吗?久了会自己懈怠,也恐怕渐渐堕落,就不是以仁为己任的人了!不可不仔细考察。”

东游会语(一)

甲子年暮春,先生前往水西聚会,路过阳羡,当时楚侗耿子在宜兴校订文章,早晨起床,堂吏进来报告,先生惊异地离开座位说:“奇怪啊!”急忙出去拜访,握手相看,高兴得像老朋友一样。笑着对先生说:“昨晚占卜得到讼卦的爻辞说‘利见大人,不利涉大川’,这是什么征兆呢?心里想验证它,忽然报告先生到了,平生心事通于神明,上天假借缘分,不是偶然的。”

先生说:“道共同百年,彼此倾注,今天的征兆对于不肖的我实在不敢当,对于您信道之笃、好善之诚,神明听之也已很久了!不利涉大川,为什么呢?因为刚强涉险,恐怕伤害所依赖的,我们终日不可忘记戒惧之心。上天示人深奥啊!”一起参互推究,阐扬宗教,于是记录他们的问答如下。

楚侗子说:“阳明先师拈出良知二字,固然是一千年来学问的脉络,也是时节的因缘。春秋之时,功利习俗炽盛,天下四分五裂,人心大坏,不再知道有一体之义,所以孔子提出一个仁字,唤醒人心。求仁就是孔氏的学脉。到了孟子时,杨墨之道塞满天下,人心戕害,为害尤其严重,不得不严加防备,所以孟子又提出一个义字。不义则仁的道无法通达,集义就是孟氏的学脉。梁晋以后,老佛之教在中国淫逸,礼法荡然无存,所以濂溪想要追复古礼,横渠急切以礼为教,执礼就是宋儒的学脉。礼不是外在装饰,是人心条理。流传既久,渐渐支离,以至于把心理分为两件事,阳明先师提出良知以觉悟天下,使知道物理不在心外。致知就是今日的学脉。都是因时立法,随缘设教,言语虽然不同,其主持世界、扶植人心,未曾不同。”

先生说:“仁统摄四端,知也统摄四端。良知是人身的灵气。医家把手足痿痹称为不仁,大概是说灵气有所不贯通。所以知的充满处就是仁,知的断制处就是义,知的节文处就是礼。说一个仁字,沿习既久,一时不易觉悟,说一个良知,一念自反,当下便有归着,唤醒人心,尤为简易,这就是所谓的时节因缘。”

楚侗子说:“我对于阳明的学问,起初不仅不信,反而加以诋毁,所以兴起信心,全在楚倥这位弟弟。弟弟资质拙钝,既不能读书,又不会理家,苦在山中静坐,求个出头,以致患上血疾。一旦忽然开悟,胸中了然没有窒碍,凡是四书六经未曾经目的言语,与他说话,当下就明白,多是世儒所不说的言语。家君平时守些规矩、行些好事,弟弟都认为是小廉曲谨,未免陪奉

人情,与自己性分无有干涉。深信阳明先生之学为千圣的传,人无知者。仆因将遗言体贴,在身分上细细理会,简易明白,愈寻究愈觉无穷,益信舍弟之言不我诬也。故信之独深。”

译人的常情,是与自己的本性分际没有关联的。我深信阳明先生的学问是千古圣贤的真传,但世人却无人知晓。我因此将他的遗言加以体察,在自身的本分上细细推究,发现其道理简易明白,越是深入探究越觉得奥妙无穷,更加相信舍弟的话没有欺骗我。所以我对此深信不疑。

先生曰:“楚倥子此悟不由文义意识而得,是心悟,非依通解悟也。”

东游会语(二)

  楚侗子问:“老佛虚无之旨与吾儒之学同异何如?”

  先生曰:“先师有言:‘老氏说到虚,圣人岂能于虚上加得一毫实?佛氏说到无,圣人岂能于无上加得一毫有?老氏从养生上来,佛氏从出离生死上来,却在本体上加了些子意思,便不是他虚无的本色。’吾儒今日未用屑屑在二氏身分上辨别同异,先须理会吾儒本宗明白,二氏毫厘始可得而辨耳。圣人微言,见于大易。学者多从阴阳造化上抹过,未之深究。‘夫乾,其静也专,其动也直,是以大生焉。夫坤,其静也翕,其动也辟,是以广生焉’,便是吾儒说虚的精髓。‘无思也,无为也,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便是吾儒说无的精髓。自今言之,乾属心,坤属身,心是神,身是气,身心两事,即火即药,元神元气,谓之药物,神气往来,谓之火候。神专一则自能直遂,性宗也;气翕聚则自能发散,命宗也。真息者,动静之几,性命合一之宗也。一切药物老嫩浮沉,火候文武进退,皆于真息中求之。大生云者,神之驭气也;广生云者,气之摄神也。天地四时日月有所不能违焉。不求养生,而所养在其中,是之谓至德。尽万卷丹经,有能出此者乎?无思无为,非是不思不为,念虑酬酢,变化云为,如鉴之照物,我无容心焉。是故终日思而未尝有所思也,终日为而未尝有所为也。无思无为,故其心常寂,常寂故常感。无动无静、无前无后而常自然,不求脱离而自无生死可出。是之谓大易,尽三藏释典,有能外此者乎?先师提出良知两字,范围三教之宗,即性即命,即寂即感,至虚而实,至无而有。千圣至此骋不得一些精采,活佛活老子至此弄不得一些伎俩。同此即是同德,异此即是异端,如开拳见掌,是一是二,晓然自无所遁也。不务究明本宗,而徒言诠意见之测,泥执名象,缠绕葛藤,只益纷纷射覆耳。”

  楚侗子问:“造化有无相生之旨何如?”

  先生曰:“‘良知是造化之精灵’。吾人当以造化为学。造者,自无而显于有;化者,自有而归于无。不造,则化之源息;不化,则造之机滞。吾之精灵,生天生地生万物,而天地万物复归于无。无时不造,无时不化,未尝有一息之停。自元会运世以至于食息微眇,莫不皆然。知此则知造化在吾手,而吾致知之功,自不容已矣。”

  楚侗子曰:“仆于一切交承应感一毫不敢放过,不是学个小廉曲谨,惟求尽此心而已,固非以此为高也。”

  先生曰:“古人克勤小物,与世间小廉曲谨名似而实不同。克勤小物,是吾尽精微功夫,盖一些放过,吾之心便有不尽,人己感应之间便成疏略。精微愈尽则广大愈致,原未尝有一毫外饰要人道好之心。此是古人致曲之学,从一根生意达之枝叶,自然平满者也。世间小廉曲谨却是不从一根上充去,未免在枝叶上打点周旋,有个要人道好之心,到底落在乡愿窠臼里。此学术真假毫厘之辨,不可不察也。”

东游会语(三)

  楚侗子曰:“程门以静坐为善学,与孔门之教不同,岂以时有古今,教法亦从而异耶?”

  先生曰:“孔门教人之法见于礼经,其言曰:辨志乐群,亲师取友,谓之小成;强立而不反,谓之大成。未尝有静坐之说。静坐之说起于二氏,学者殆相沿而不自觉耳。古人自幼便有学,使之收心养性、立定基本,及至成人,随时随地从事于学,各有所成。后世学绝教衰,自幼不知所养,薰染于功利之习,全体精神奔放在外,不知心性为何物。所谓欲反其性情而无从入,可哀也已!程门见人静坐便叹以为善学,盖使之收摄精神,向里寻求,亦是方便法门,先师所谓因以补小学一段功夫也。若见得致知工夫下落,各各随分做去,在静处体玩也好,在事上磨察也好,譬诸草木之生,但得根株着土,遇著和风暖日,固是长养他的,遇着严霜烈日,亦是坚凝他的。盖良知本体,原

译先生说道:“楚侗子这次的领悟,不是通过文字义理和意识思维获得的,而是内心的体悟,并非依靠通晓义理而得到的领悟。”

东游会语(二)

楚侗子问道:“老子和佛家关于‘虚无’的宗旨,与我们儒家的学问,相同和不同的地方是怎样的?”

先生回答说:“先师曾经说过:‘老子讲到了‘虚’,圣人难道能在‘虚’之上增加丝毫的‘实’吗?佛家讲到了‘无’,圣人难道能在‘无’之上增加丝毫的‘有’吗?老子是从养生方面入手,佛家是从超脱生死方面入手,却在本体上添加了一些意思,这就不是他们‘虚无’的本色了。’我们儒家今天不必琐碎地在佛老两家身上去辨别同异,首先必须把儒家的本宗弄明白,这样佛老两家的毫厘差别才能得以辨别。圣人的精微言论,体现在《周易》中。学者大多从阴阳造化的表面滑过,没有深入探究。‘乾卦,它静止时专一,它运动时直遂,因此能产生宏大;坤卦,它静止时收敛,它运动时开辟,因此能产生广博’,这就是儒家阐述‘虚’的精髓。‘没有思虑,没有作为,寂静不动,感应而通达天下的事理’,这就是儒家阐述‘无’的精髓。用现在的话来说,乾属于心,坤属于身,心是神,身是气,身心这两件事,既是火又是药,元神元气,称为药物,神气往来,称为火候。神专一自然就能直遂,这是性宗;气收敛自然就能发散,这是命宗。真息,是动静之间的关键,是性命合一的宗旨。一切药物的老嫩浮沉,火候的文武进退,都要在真息中去寻求。所谓‘大生’,是神驾驭气;所谓‘广生’,是气统摄神。天地四时日月都不能违背这个规律。不刻意追求养生,而所养的东西却包含在其中,这就叫做至德。穷尽万卷丹经,有能超出这个范围的吗?无思无为,并不是不思不想、不作为,而是应对酬酢、变化作为,像镜子照物一样,我心中没有容留私意。所以整天思考却未曾真正有所思,整天作为却未曾真正有所为。因为无思无为,所以内心常处寂静;因为常处寂静,所以常能感应。无动无静、无前无后而常常自然,不追求超脱而自然没有生死可出。这就叫做《大易》,穷尽三藏佛典,有能超出这个范围的吗?先师提出‘良知’二字,涵盖了儒释道三教的宗旨,即是性即是命,即是寂即是感,至虚而实,至无而有。千百位圣人到这里施展不出丝毫精彩,活佛活老子到这里玩弄不出丝毫伎俩。与此相同就是同德,与此不同就是异端,如同张开拳头看见手掌,是一是二,清清楚楚自然无处遁形。不致力于探究明白本宗,只是用言语意见去推测,拘泥执着于名相,缠绕在葛藤般的枝节中,只会增加纷纷扰扰的猜谜游戏罢了。”

楚侗子问道:“造化中‘有’与‘无’相互生成的宗旨是怎样的?”

先生回答说:“‘良知是造化的精灵’。我们应当以造化为学问。造,是从无显现为有;化,是从有回归于无。不造,则化的源头就会断绝;不化,则造的机制就会停滞。我的精灵,生天生地生万物,而天地万物又回归于无。没有什么时候不造,没有什么时候不化,未曾有一刻的停息。从元会运世的大时间单位到饮食呼吸的微小瞬间,没有不是这样的。知道了这一点,就知道造化掌握在我手中,而我致知的功夫,自然不容停止了。”

楚侗子说:“我在一切交往应对和感应中,一毫不敢放过,这不是学习那种小节的廉洁和曲意谨慎,只是求尽此心罢了,本来并非以此自高。”

先生回答说:“古人勤勉于细微事物,与世间那种小节的廉洁和曲意谨慎名义相似但实质不同。勤勉于细微事物,是我尽精微的功夫,因为稍微放过一点,我的心就有未尽之处,在人我感应之间就会变得疏略。精微越是尽致,广大就越能达成,原本未曾有一毫外在装饰以求别人说好之心。这是古人致曲的学问,从根本的生机通达至枝叶,自然圆满充实。世间的小廉曲谨却不是从根本上去充实,难免在枝叶上打点周旋,有一个求别人说好之心,最终落入乡愿的窠臼。这是学术真假毫厘的辨别,不可不仔细考察。”

东游会语(三)

楚侗子说:“程门以静坐为善于学习,与孔门的教导不同,难道是因为时代有古今,教法也随之不同吗?”

先生回答说:“孔门教导人的方法见于礼经,其中说:辨别志向、乐于合群,亲近师长、选取朋友,叫做小成;坚强自立而不违背正道,叫做大成。未曾有静坐的说法。静坐的说法起源于佛老二家,学者大概沿袭而不自觉罢了。古人从小就有学问,让他们收心养性、立定根基,等到成年,随时随地从事于学问,各自有所成就。后世学问断绝、教化衰微,从小不知道如何修养,熏染于功利的习气,全部精神奔放于外,不知道心性是什么东西。所谓想要返归性情却无从入手,真是可悲啊!程门看见人静坐就赞叹为善于学习,大概是让他们收摄精神,向内心寻求,这也是方便法门,是先师所说的用来弥补小学阶段功夫的方法。如果看到了致知功夫的下落处,各自随分去做,在静处体悟玩味也好,在事上磨练考察也好,譬如草木的生长,只要根株着土,遇到和风暖日,固然能长养它,遇到严霜烈日,也能使它坚凝。因为良知的本体,原本

是无动无静,原是变动周流,此便是学问头脑,便是孔门教法。若不见得良知本体,只在动静二境上拣择取舍,不是妄动,便是着静,均之为不得所养,欲望其有成也,难矣哉!”

译这无动无静的状态,原本就是变动不居、周流不息的,这便是做学问的根本关键,也就是孔门的教学宗旨。如果不能体认良知的本体,只在动与静这两种境界上刻意选择取舍,那么不是陷入妄动,就是执着于静寂,两者都算是修养不得法,想要期望他有所成就,太难了!

楚侗子曰:“易云‘蒙以养正,圣功也’,养正之义何如?”

  先生曰:“‘蒙亨’,蒙有亨道,蒙不是不好的。蒙之时,混沌未分,只是一团纯气,无知识技能搀次其中。默然充养,纯气日足,混沌日开,日长月化而圣功生焉,故曰‘童蒙吉’。后世不知养蒙之法,忧其蒙昧无闻,强之以知识,益之以技能,凿开混沌之窍,外诱日滋,纯气日漓人去圣日远,所谓非徒无益,而反害之也。吾人欲觅圣功,会须复还蒙体,种种知识技能外诱,尽行屏绝,从混沌立根,不为七窍之所凿。充养纯气,待其自化,方是入圣真脉路,蒙之所由以亨也。”

  楚侗子曰:“荆川先生出处大节可贯金石、可质鬼神,予信之甚真。荆川在山苦节,人人以为甚奇,此犹励行者所能及,后来出山,一番真心任事,不顾毁誉,不避形迹,不论成败,惟求其心之所安,非惟世人议之,相知中亦若有所不满,此正所谓其愚不可及也。”

  先生曰:“荆川气魄担当大,救世心切,以身殉世,犯手做去,毁誉成败,一切置之度外,此岂世之谫谫何能窥其际耶?不肖与荆川有千古心期,使天不夺之速,不论在山出山,尚有无穷事业可做,而今已矣,惜哉!”

东游会语(四)

  楚侗子曰:“吾人工夫日间应酬,良知时时照察,觉做得主,临睡时应酬已往,神倦思沉,不觉瞑目,一些做主不得。此时如何用力,方可以通乎昼夜之道而知?”

  先生曰:“吾人日间做得主,未免气魄承当。临睡时神思恍惚,气魄全靠不着,故无可用力处。古人云德修罔觉,乐则生矣。不知手舞足蹈,此是不犯手入微公案。罔觉之觉,始为真觉,不知之知,始为真知。是岂气魄所能支撑?此中须得个悟入处,始能通乎昼夜。日间神思清明,夜间梦亦安静;日间神思昏倦,夜间梦亦劳扰。知昼则知夜矣。《易》云:‘君子以向晦入晏息。’古之至人,由息无睡。凡由所梦,即是先兆,非睡魔也。”

  楚侗子曰:“海内如公与念庵,虽身处山林,顶天立地,关系世教不小。旧读念庵《冬游记》,句句写出肝肺,针针刺入骨髓,并无些子文义凑泊、见解缠绕,其心甚虚,其信受甚笃,乃是我公真精神相逼迫,当机不放空箭,时时中的,能使之然。继读二《夏游记》,反觉意思周罗,未免牵于文义,泥于见解,殊少洒然超脱之兴,心亦不甚虚,信受处亦觉少缓,或是公之精神放松些子,时有不中的所在。感应之机甚神,卫武公年九十犹不忘箴警。此区区数年血诚,信公之心无他,故直以相闻,欲公做个真圣人,令吾党永有所归依耳。”

  先生曰:“不肖修行无力,放松之病生于托大,初若以为无伤,不知渐成堕落,诚为辜负相知。然此生固已舍身在此件事上讨结果,更无别事可做,亦自信其心而已。世间人不肯成人之美,往往面谀而背訾者多,公爱我信我望我之至,肯以此血诚之言相闻耶!不肖深惩托大之病,只起于一念因循,后来光景已无多,反覆创艾,会有收摄之期,今闻警戒,益若有省。此学不能光显于世,皆是吾人自己精神漏泄所至,一毫不敢归咎于人也。”

留都会纪(一)

  嘉靖乙丑春,先生之留都,抵白下门,司马克斋李子出邀于路,遂入城,偕诸同志大会于新泉之为仁堂,上下古今,参伍答问,默观显证,各有所发,爰述而纪之。

  楚侗耿子曰:“吾人讲学,虽所见不同,约而言之,不出两端:论本体者有二,论工夫者有二。有云学须当下认识本体,有云百倍寻求研究始能认识本体。工夫亦然:有当下工夫直达、不犯纤毫力者,有百倍工夫研究始能达者。”

  先生曰:“此可两言而决:顿与渐而已。本体有顿悟,有渐悟;工夫有顿修,有渐修。万握丝头,一齐斩断,此顿法也。芽苗增长,驯至秀实,此渐法也。或悟中有修,或修中有悟,或顿中有渐,或渐中有顿,存乎根器之有利钝。及其成功一也。吾人之学,悟须实悟,修须真修。凡见解上揣

译楚侗先生说:“《易经》说‘蒙以养正,圣功也’,培养纯正的含义是怎样的呢?”

先生说:“‘蒙亨’,蒙昧有亨通之道,蒙昧并不是不好的。蒙昧的时候,混沌尚未分开,只是一团纯粹的气,没有知识技能掺杂其中。默默涵养,纯气日益充足,混沌日益开启,日积月累逐渐变化而圣人的功业就产生了,所以说‘童蒙吉’。后世不知道培养蒙昧的方法,担心他们蒙昧无知,强行用知识去教导,用技能去增加,凿开了混沌的窍穴,外界的诱惑日益滋生,纯气日益淡薄,人离圣人日益遥远,这就是所谓不仅没有益处,反而有害。我们想要寻求圣人的功业,必须恢复蒙昧的本体,种种知识技能和外在诱惑,全部屏除,从混沌中确立根基,不被七窍所凿。涵养纯气,等待它自然变化,这才是进入圣道的真正路径,蒙昧之所以能够亨通的原因。”

楚侗先生说:“荆川先生出处的大节可以贯穿金石、可以质问鬼神,我非常相信。荆川在山中坚守苦节,人人都认为非常奇特,这还只是励志修行的人所能达到的,后来出山,一番真心任事,不顾诋毁赞誉,不避嫌疑,不论成败,只求内心安宁,不仅世人议论他,相知的朋友中也好像有所不满,这正是所谓他的愚笨别人赶不上。”

先生说:“荆川气魄担当大,救世心切,以身体殉世,着手去做,毁誉成败,一切置之度外,这难道是世俗浅薄的人所能窥探其边际的吗?我不才与荆川有千古的心期,如果上天不让他早逝,不论在山中还是出山,还有无穷的事业可做,如今已经完了,可惜啊!”

东游会语(四)

楚侗先生说:“我们做工夫,白天应酬,良知时时照察,觉得能做主,临睡时应酬已经过去,精神疲倦思绪沉滞,不知不觉闭上眼睛,一点都做不了主。这时候如何用力,才可以通晓昼夜之道而有所知呢?”

先生说:“我们白天能做主,未免是气魄承担。临睡时神思恍惚,气魄完全靠不住,所以没有可以着力的地方。古人说德行修养到不觉察的地步,快乐就产生了。不知道手舞足蹈,这是不着手入微的公案。不觉察的觉察,才是真觉察;不知道的知道,才是真知道。这难道是气魄所能支撑的?这里必须有个悟入的地方,才能通晓昼夜。白天神思清明,夜间梦也安静;白天神思昏倦,夜间梦也劳扰。知道白天就知道夜间了。《易经》说:‘君子以向晦入晏息。’古代的至人,由休息而没有睡眠。凡是所做的梦,就是先兆,不是睡魔。”

楚侗先生说:“海内像您和念庵先生,虽然身处山林,顶天立地,对世教的关系不小。以前读念庵《冬游记》,句句写出肺腑,针针刺入骨髓,没有一点文义凑合、见解缠绕,他的心非常虚,他的信受非常笃定,乃是您真精神相逼迫,当机不放空箭,时时命中,能让他这样。接着读两篇《夏游记》,反而觉得意思周全,未免被文义牵制,被见解拘泥,很少洒脱超脱的兴致,心也不太虚,信受的地方也觉得稍缓,或者是您的精神放松了一些,有时有不中意的地方。感应之机非常神妙,卫武公年九十还不忘箴言警诫。这区区数年的血诚,相信您的心没有别的,所以直接告诉您,希望您做个真圣人,让我们党人永远有所归依。”

先生说:“我不才修行无力,放松的毛病生于托大,起初以为无伤,不知道渐渐成为堕落,确实是辜负了相知。然而这一生本来已经舍身在这件事上讨结果,更没有别的事可做,也自信其心罢了。世间人不肯成人之美,往往当面阿谀而背后诋毁的多,您爱我信我望我之至,肯用这血诚的话告诉我吗!我不才深刻惩戒托大的毛病,只起于一念因循,后来的光景已不多,反复创痛,会有收摄的时期,现在听到警戒,更加有所省悟。这学问不能光显于世,都是我们自己精神漏泄所致,一毫不敢归咎于人。”

留都会纪(一)

嘉靖乙丑年春,先生到留都,抵达白下门,司马克斋李子在路上出来邀请,于是入城,偕同各位同志在新泉的仁堂大会,上下古今,参伍答问,默观显证各有所发,于是叙述并记录它。

楚侗耿先生说:“我们讲学,虽然所见不同,大约来说,不出两端:论本体的有两个,论工夫的有两个。有人说学习必须当下认识本体,有人说百倍寻求研究才能认识本体。工夫也是这样:有当下工夫直达、不犯纤毫力的,有百倍工夫研究才能达到的。”

先生说:“这可以用两句话决定:顿与渐而已。本体有顿悟,有渐修;工夫有顿修,有渐修。万条丝头,一齐斩断,这是顿法。芽苗增长,驯至秀实,这是渐法。或者悟中有修,或者修中有悟,或者顿中有渐,或者渐中有顿,取决于根器的利钝。等到成功是一样的。我们的学问,悟必须实悟,修必须真修。凡是在见解上揣

摩,知识上凑泊,皆是从门而入,非实悟也。凡气魄上承当,格套上模拟,皆是泥象,非真修也。实悟者,识自本心,如哑子得梦,意中了了,无举似处。真修者,体自本性,如病人求医,念中切切,无等待处。悟而不修,玩弄精魂;修而不悟,增益虚妄。二者名号种种,究而言之,致良知三字尽之。良知是本体,于此能日著日察,即是悟;致知是工夫,于此能勿忘勿助,即是修。但恐吾人听得良知惯熟,说得致知容易,把作寻常话头抹过耳。”

译那些在知识上拼凑附会的,都是从门外而入,并非真正的开悟。凡是在气魄上勉强承担,在格式套路中模仿的,都是拘泥于表象,并非真正的修行。真正开悟的人,认识自己的本心,如同哑巴做了梦,心中清清楚楚,却无处可以指认。真正修行的人,体认自己的本性,如同病人求医,念头中急切恳切,没有等待的余地。只悟不修,是玩弄精神魂魄;只修不悟,是增加虚妄。这两者的名号种种,归结起来说,“致良知”三个字就概括尽了。良知是本体,对此能日益显著、日益明察,就是悟;致知是工夫,对此能不忘却、不助长,就是修。只怕我们这些人听得“良知”二字太熟,说得“致知”太容易,把它当作寻常话头轻轻带过罢了。

楚侗子问先生:“当下亦有未认处否?”

  先生曰:“当下亦难识,非上根不能。吾人只是挨门就日,挨来挨去,忽然得个着落便是小歇脚,从此脱化,自有触处逢源时在。不但当下认识而已,若夫无缘起悟、无法证修,非上上根不能也。”

  楚侗子曰:“今日所谓良知之学是个真正药方,但少一个引子,所谓‘欲明明德于天下’是也。有这个引子,致知工夫方不落小家相。”

  先生曰:“这一个引子是良知药物中原有的,不从外得。良知是性之灵,原是以万物为一体,明明德于天下,原是一体不容已之生机,非以虚意见承当得来。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不是使天下之人各诚意正心以修身、各亲亲长长以齐家之谓也,是将此灵性发挥昭揭于天下,欲使物物皆在我光明普照之中,无些子昏昧间隔,即仁覆天下之谓也。是举全体一句道尽,才有一毫昏昧间隔便是痿痹,便是吾仁有未尽处,一体故也。”

留都会纪(二)

  楚侗子松先生至新安江舟中,更求一言之要为别。先生曰:“子常教人须识当下本体,更无要于此者。虽然,这些子如空中鸟迹,如水中月影,若有若无,若沉若浮,拟议即乖。趋向转背,神机妙应,当体本空,从何处去识他?于此得个悟入,方是无形象中真面目,不着纤毫力中大着力处也。”楚侗子跃然曰:“得之矣!”

  楚侗子曰:“罗近溪常谓当下承当得便是了,细细勘来,觉他还有疏脱时在。”

  先生曰:“近溪之学,已得其大,转机亦圆,自谓无所滞矣。然尚未离见在,虽云全体放下,亦从见上承当过来,到毁誉利害,真境相逼,尚不免有动。他却将动处亦把作真性笼罩过去,认做烦恼即是菩提,与吾儒尽精微时时缉熙功夫尚隔一尘。此须觌体相观,非可以口舌争也。”

  先生谓克斋李子曰:“先师生平才力气魄,惟南野兄得其涯涘,兄庶几近之。兄从来有担负世界之志,不肯做小家当,然密窥兄种种作用,还是天资好处成就得来,若谓学问之功,更须有商量在。吾人之学,不曾从源头判断得一番本念与欲念,未免夹带过去。此等处,良知未尝不明。到本念主张不起时,欲念消煞不下时,便因循依阿,默默放他出路。闻兄在家时,因事养生得个入路,然此亦只是养生一路入,精神稍敛,气机偶定,未可以此便为得手。如此行持只是安乐法,胸中渣滓澄汰未净,未见有宇泰收功之期,源头上不得清澈,种种才力气魄只在功利窠臼里增得一番藩篱,与先师良知宗旨尚隔几重公案,未可草草承当也。留都豪杰聚会之区,向学者众,招来善类主张道脉,拔茅连茹,转成泰运,实兄之责,不可得而辞也。”

  克斋子曰:“同志数友亦时时与会,不敢自外。自近年军旅中用尽心力,爱惜精神,不欲过用,未免有就闲省事之心。”

  先生曰:“此件事不是了人事做的,会须全体精神打并向里,此生只有此一件事,良知时时做得主,清明在躬,洞然无碍,一切欲念当体消融,不容些子夹带,方为藏身之恕,方是教学相长。凡同志有未相亲,皆是自己诚意未至,不能以虚而受。顺逆好丑莫非吾师,方可以取善同人,若只了人事做,人亦只以了人事酬之,感应之机甚神,不可以诬也。欲爱惜精神,莫如亲朋友。终日与朋友相对,宴安怠惰之气自无所容,精神自然充实光辉,日著日察,相观而善,只此便是致知实学,亦便是吾儒养生正脉路。若只以避人事为爱养精神,积闲成懒,积懒成衰,悠悠纵逸,暗地损伤,特不自觉耳。户枢不朽,流水不淤,自强不息,君子所以法天也。”

留都会纪(三)

  先生谓白石蔡子曰:“此番见兄气魄尽收敛,精神尽沉寂,与从前衍溢浮散大不同,亦因近年在京师闹场中经历锻炼一番,念中有得有失,境上有逆有顺,人情有向有背,觉得世缘陪奉,苦无意味,欲寻个归根路头,所以有此一番操持,此正吾兄入悟之机,敢以究竟一言,与兄酬之!天之生人,精神

译楚侗子问先生:“当下也有尚未认识的地方吗?”

先生说:“当下也难以认识,不是上等根器的人不能做到。我们只是挨着日子一天天过,挨来挨去,忽然有了着落便是小歇脚,从此脱胎换骨,自然会有触处逢源的时候。不仅仅是当下认识而已,至于没有缘起而悟、没有方法证修,不是上上等根器的人不能做到。”

楚侗子说:“今天所谓的良知之学是一个真正的药方,但缺少一个引子,这就是‘欲明明德于天下’。有这个引子,致知的工夫才不落小家子气。”

先生说:“这一个引子是良知药物中原有的,不是从外面得到的。良知是性的灵明,原本是以万物为一体,明明德于天下,原本是一体不容已的生机,不是用虚浮的意见来承当得来的。古时候想要明明德于天下,不是让天下的人各自诚意正心来修身、各自亲亲长长来齐家的意思,而是将这灵性发挥昭揭于天下,想要使万物都在我光明普照之中,没有一丝昏昧间隔,这就是仁覆天下的意思。这是举全体一句话道尽,才有一毫昏昧间隔就是痿痹,就是我的仁有未尽的地方,因为是一体的缘故。”

留都会纪(二)

楚侗子送先生到新安江的船中,再求一句话作为临别赠言。先生说:“你常教人须要认识当下本体,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了。虽然如此,这些子如同空中的鸟迹,如同水中的月影,若有若无,若沉若浮,一有拟议就背离了。趋向转背,神机妙应,当体本来空,从何处去认识他?在这里得到一个悟入,才是无形象中的真面目,不着纤毫力中的大着力处。”楚侗子高兴地说:“明白了!”

楚侗子说:“罗近溪常说当下承当得便是了,细细考察,觉得他还有疏漏的时候。”

先生说:“近溪的学问,已经得到了大体,转机也圆融,自认为没有滞碍了。然而尚未离开现前的见解,虽然说全体放下,也是从见解上承当过来的,到了毁誉利害,真境相逼,尚不免有所动。他却将动的地方也当作真性笼罩过去,认为烦恼即是菩提,与我们儒家尽精微时时缉熙的功夫尚隔一尘。这需要当面观察,不可以口舌争论。”

先生对克斋李先生说:“先师生平的才力气魄,只有南野兄得到了涯涘,兄大概接近了。兄向来有担负世界的志向,不肯做小家当,然而密窥兄种种作用,还是天资好处成就得来的,如果说学问的功夫,更须有商量在。我们的学问,不曾从源头判断得一番本念与欲念,难免夹带过去。这些处,良知未尝不明。到了本念主张不起时,欲念消煞不下时,就因循依阿,默默放他出路。听说兄在家时,因事养生得到了一个入路,然而这也只是养生一路入,精神稍敛,气机偶定不可以此便为得手。如此行持只是安乐法,胸中的渣滓澄汰未净,未见有宇泰收工的日期,源头上不得清澈,种种才力气魄只是在功利的窠臼里增得一番藩篱,与先师的良知宗旨尚隔几重公案,不可以草草承当。留都是豪杰聚会的地方,向来学者众多,招来善类主张道脉,拔茅连茹转成泰运,实在是兄的责任,不可以推辞。”

克斋子说:“同志数友也时时与会,不敢自外。自近年在军旅中用尽心力,爱惜精神,不欲过用难免有就闲省事之心。”

先生说:“这件事不是了人事做的,会须全体精神打并向里此生只有此一件事,良知时时做得主,清明在躬洞然无碍,一切欲念当体消融不容些子夹带,方为藏身之恕方是教学相长。凡同志有未相亲皆是自己诚意未至不能以虚而受。顺逆好丑莫非吾师资方可以取善同人,若只了人事做人亦只以了人事酬之,感应之机甚神不可以诬也。欲爱惜精神莫如亲朋友。终日与朋友相对宴安怠惰之气自无所容精神自然充实光辉日著日察相观而善只此便是致知实学亦便是吾儒养生正脉路。若只以避人为爱养精神积闲成懒积懒成衰悠悠纵逸暗地损伤特不自觉耳。户枢不朽流水不淤自强不息君子所以法天也。”

留都会纪(三)

先生对白石蔡子说:“此番见兄气魄尽收敛精神尽沉寂与从前衍溢浮散大不同亦因近年在京师闹场中经历锻炼一番念中有得有失境上有逆有顺人情有向有背觉得世缘陪奉苦无意味欲寻个归根路头所以有此一番操持此正吾兄入悟之机敢以究竟一言与兄酬之!天之生人精神

气魄,如兄有几?从前世法好事,皆是障道因缘,愿兄将从前种种谈说,种种文辞,尽情抛向无事甲里,只当从前不曾会的一般,只将自己一点灵明,默默参究,无昼无夜,无闲无忙,行立坐卧,不论大众应酬与栖心独处,时时理会照察,念中有得有失,此一点灵明,不为念转;境上有逆有顺,此一点灵明,不为境夺;人情有向有背,此一点灵明,不为情迁。缘此一点灵明,穷天穷地,穷四海,穷万古,本无加损,本无得丧,是自己性命之根,尽此谓之尽性,立此谓之立命,生本无生,死本无死,生死往来,犹如昼夜,应缘而生,无生之乐;缘尽而死,无死之悲。方为任生死,超生死,方能不被生死魔所忙乱。生死且然,况身外种种世法好事,又乌足为吾之加损哉?兄于此果得个悟入之路,此一点灵明做得主,方是归根真消息。这一点灵明,体虽常寂,用则随缘。譬如太虚无相,不拒诸相发挥。全体放得下,方全体提得起。予夺纵横,种种无碍,才为达才,不为才使。识为真识,不为识转。谈说理道,不滞于诠,撰述文词,不溺于艺。向来抛在无事甲中,到此种种见在,化臭腐为神奇,皆此一点灵明。随缘变见,而精神气魄,自然百倍于前。一日亦可,百年亦可,独来独往,动与天游。所谓丹府一粒,点铁成金。愈收敛愈畅达,愈沉寂愈光辉。此是吾人究竟法。到此方是大豪杰作用,方不负为此一大事因缘出世一番也。”

译气魄,像兄长这样有几人?从前那些世俗的善事,都是障碍修道的因缘。希望兄长将从前种种谈论、种种文辞,全部抛入“无事甲”中,只当从前未曾经历过一般。只将自己那一点灵明,默默参究,不分昼夜,不论闲忙,行住坐卧,无论是应酬大众还是独自安顿心神,时时体察照看。念头中有得有失,这一点灵明不被念头所转;境遇中有逆有顺,这一点灵明不被境遇所夺;人情中有向有背,这一点灵明不被情感所迁。凭借这一点灵明,穷尽天地、四海、万古,本来没有增减,本来没有得失,这是自己性命的根本。穷尽它叫做“尽性”,确立它叫做“立命”。生本来无生,死本来无死,生死往来,犹如昼夜。顺应因缘而生,没有生的快乐;因缘尽而亡,没有死的悲哀。这才算是任随生死、超脱生死,才能不被生死魔所扰乱。生死尚且如此,何况身外种种世俗善事,又哪里足以成为我的增减呢?兄长在这里如果真能找到一个悟入的门径,让这一点灵明做得主宰,才是归根的真实消息。这一点灵明,本体虽然常寂,作用则随顺因缘。譬如太虚没有形相,却不拒绝万相的显现。全体放得下,才能全体提得起。予夺纵横,种种无碍,才是通达才华,而不是被才华驱使。认识才是真识,而不是被识见所转。谈论道理,不滞留在言诠上;撰写文章,不沉溺于技艺中。先前抛在“无事甲”中的,到了这时种种显现,化腐朽为神奇,都是这一点灵明。随顺因缘而显现,精神气魄自然比从前百倍增强。一日也可以,百年也可以,独来独往,行动与天道相游。所谓丹府中的一粒金丹,点铁成金。越是收敛越是畅达,越是沉寂越是光辉。这是我们修行的究竟法门。到了这里,才是大豪杰的作用,才不辜负为了这一大事因缘而出世一番啊。

三渠王子出访,见先生容色未衰,扣“有术乎”?曰:“无之,所守者,师承之学耳。未发之中,千圣学脉。医家以喜怒过纵为内伤,忧思过郁为内伤。纵则神驰,郁则神滞,皆足以致疾,但人不自觉耳。惟戒慎不睹、恐惧不闻,聪明内守,不着于外,始有未发之中,有未发之中,始有发而中节之和。神凝气裕,冲衍欣合,天地万物且不能违,宿疾普消特其余事耳。此保命安身第一义。世间小术,名为养生,实则伤生之媒,公殆勘破久矣,不足学也。”

留都会纪(四)

  敬庵许子问谦之说,先生曰:“《易》为君子谋,谦之六爻无凶德,故君子尚之。谦者内止于礼,而外顺于事。止者新之本体,顺而不止则为足恭,外面种种贬损退让,未免有个媚世之心,于事反不顺。古人以涉川行师发谦之例子,其旨微矣。故君子学贵知止。”

  处滨张子曰:“今日诸公,皆说致良知,天下古今事物之变无穷,若谓单单只致良知便了当得圣学,实是信不及。”

  先生曰:“此非一朝一夕之故,不但后世信此不及,虽在孔门子贡、子张诸贤便已信不及,未免外求,未免在多学多闻多见上凑补助发。当时惟颜子信得此及,只在心性上用工,孔子称其好学,只在自己怒与过上不迁不贰,此欲多学多闻多见有何干涉?孔子明明说破,以多学而识为非,有闻见择识为知之次。所谓一、所谓知之上何所指也?孟子愿学孔子,提出良知示人,又以夜气虚明发明宗要,只此一点虚明便是入圣之机,时时保任此一点虚明,不为旦昼牿亡,便是致知。只此便是圣学,原是无中生有。颜子从里面无处做出来,子贡子张从外面有处做进去。无者难寻,有者易见,故子贡子张一派学术流传后世,而颜子之学遂亡。后之学者,沿习多学多闻多见之说,乃谓初须多学,到后方能一贯,初须多闻多见,到后方能不藉闻见而知,此相沿之弊也。初学与圣人之学,只有生熟不同,前后更无两路。若有两路,孔子何故非之以误初学之人而以闻见为第二义?在善学者默而识之。齐王见堂下之牛而觳觫,凡人见入井之孺子而怵惕,行道乞人见呼蹴之食而不屑不受。真机神应,人力不得而与,岂待平时多学而始能?充觳觫一念便可以王天下,充怵惕一念便可以保四海,充不屑不受一念义便不可胜用,此可以窥孔孟宗传之旨矣!”

  敬庵许子曰:“语云:‘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说者谓孔子因子路强不知以为知,故诲以知之之道,此义何如?”

  处滨子谓:“知之为知之固是致良知,不知为不知、不强以为知亦是致良知。于此求之,又有可知之理,到功夫熟后,自有个无所不知时在。非谓致良知便可了得古今事变、便可了得圣学。”

  先生曰:“子路忠信素孚于人,心事光明,一毫不肯自欺。信未过处,连孔子也要直指,无所隐避,强不知以为知,原不是子路所犯之病。‘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原是两条判开路头,见在知得的,要须行著习察,还他知之,当下分晓,一些不可含糊将就过去。若见在知不得的,要须涤玄去智,还他不知,当下斩截,一些不可寻讨兜揽过来。只此两言便尽了知之之道,故曰‘是知也’。或以问礼问官之类为不知,知得该问,便是知之,问过便是知了,皆属知之条下。不知的,毕竟不可知,毕竟不能知,或毕竟不必知。如六合之外圣人存而不议,六合之内圣人议而不论,此便是不可知。天地何以高深,高深何以幽显,耳目何以能视听,口鼻何以能尝能吃,此便是不能知。稼圃之事大人所不学,淫鄙谲诈之习贤者所不道,甚至尧舜之知不务遍物,夔契之事不求兼能,此便是不必知。若曰于此求之,又有可知之理,是言外不了语,非诲由本旨也。学者惑于一物不知、儒者所耻之说,略于其所不可不知,详于其所不必尽知,终岁营营,费了多少闲浪精神,干了多少没爬鼻勾当,埋没了多少忒聪明豪杰,一毫无补于身心,方且傲然自以为知学

译三渠王子出外访问,见到先生容颜气色并未衰老,便叩问:“您有养生之术吗?”先生回答说:“没有,我所坚守的,不过是师承的学问罢了。‘未发之中’,是千位圣人学问的脉络。医家认为,喜怒过度放纵是内伤,忧思过度郁结也是内伤。放纵则精神驰骋,郁结则精神停滞,这些都足以导致疾病,只是人们自己察觉不到罢了。只有做到戒慎于无人看见之处,恐惧于无人听见之时,使聪明内敛守护,不向外驰逐,才能拥有‘未发之中’;有了‘未发之中’,才能拥有‘发而中节之和’。精神凝聚,气机宽裕,冲和衍溢,欣然契合,连天地万物都不能违背,消除宿疾不过是其中的附带小事罢了。这是保命安身的第一要义。世间那些小术,名为养生,实则是伤害生命的媒介,您大概早已看破了,不值得去学。”

留都会纪(四)

敬庵许子向先生请教《谦》卦的含义,先生说:“《易经》是为君子谋划的,《谦》卦的六爻没有凶险的德行,所以君子崇尚它。谦,内在止于礼,外在顺于事。‘止’是‘新’的本体,如果只顺而不止,就会变成足恭(过分恭敬),外表种种贬损退让,未免有取媚世俗之心,对事情反而不顺。古人用渡河、行军、发兵作为《谦》卦的例子,其旨意微妙啊。所以君子求学,贵在知道止境。”

处滨张子说:“如今各位先生,都说致良知,天下古今事物的变化无穷无尽,如果说单单只致良知就能了结圣学,实在让人难以信服。”

先生说:“这不是短时间形成的原因,不仅后世的人对此难以信服,即使在孔子门下,子贡、子张等贤人也已经难以信服,未免向外求索,未免在博学、多闻、多见上凑合补助。当时只有颜回能信服这一点,只在心性上下功夫,孔子称赞他好学,只是在自己愤怒和过错上不迁怒、不重复犯错,这与博学、多闻、多见有什么相干?孔子明明说破了,以博学强记为非,以听闻选择记忆为知的次一等。所谓‘一’、所谓‘知之上’指的是什么呢?孟子愿意学习孔子,提出良知示人,又用夜气虚明来阐发宗要,只这一点虚明便是入圣的契机,时时保任这一点虚明,不让它在白天被物欲所害,便是致知。只这便是圣学,原本是无中生有。颜回是从里面无处着手而做出来,子贡、子张是从外面有处着手而做进去。无的东西难寻,有的东西易见,所以子贡、子张一派的学术流传后世,而颜回的学问就亡失了。后世的学者,沿袭博学、多闻、多见的说法,于是说起初必须博学,到后来才能贯通;起初必须多闻多见,到后来才能不凭借闻见而知,这是沿袭的弊端。初学与圣人的学问,只有生疏和熟练的不同,前后并没有两条路。如果有两条路,孔子为何批评它,以免误导初学之人,而把闻见作为第二等呢?善于学习的人,默默地在心中领会。齐宣王看见堂下的牛恐惧发抖,普通人看见落入井中的小孩而惊惧,路上的乞丐看见用脚踢过来的食物而不屑不接受。真机神应,人力无法参与,难道要等平时博学之后才能做到吗?扩充恐惧发抖的念头就可以称王天下,扩充惊惧的念头就可以保全四海,扩充不屑不接受的念头,义便用之不竭,由此可以窥见孔孟宗传的旨意了!”

敬庵许子说:“古语说:‘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解说的人认为,孔子因为子路强不知以为知,所以教诲他知道的道理,这个意思怎么样?”

处滨子说:“知道就是知道,固然是致良知;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不强不知以为知,也是致良知。在这里探求,又有可以知道的道理,等到功夫熟练后,自然会有无所不知的时候。并不是说致良知就可以了结古今事变、就可以了结圣学。”

先生说:“子路忠信一向为人所信服,心事光明,一点也不肯自欺。诚信未达之处,连孔子也要直指,无所隐避,强不知以为知道,原本不是子路所犯的毛病。‘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原本是两条分明的路头,现在知道的,必须践行体察,还它一个‘知道’,当下分明,一点不可含糊将就过去。如果现在不知道的,必须涤除玄想、去掉智巧,还它一个‘不知道’,当下斩截,一点不可寻讨兜揽过来。只这两句话就尽了知道的道理,所以说‘这就是智慧’。有人把问礼、问官之类当作不知道,知道该问,便是知道,问过了便是知道了,都属于‘知道’这一条下。不知道的,终究不可知,终究不能知,或者终究不必知。比如六合之外,圣人存而不论,六合之内,圣人论而不议,这就是不可知。天地为何高深,高深为何幽显,耳目为何能视听,口鼻为何能尝能吃,这就是不能知。耕种园艺之事,大人不学,淫鄙谲诈的习气,贤者不谈,甚至尧舜的智慧不追求遍知万物,夔契的职事不追求兼通所有技能,这就是不必知。如果说在这里探求,又有可以知道的道理,这是言外未尽之语,不是教诲子路的本旨。学者被‘有一物不知,是儒者的耻辱’这种说法所迷惑,忽略了那些不可不知的,详细探究那些不必尽知的,整年忙忙碌碌,耗费了多少闲散精神,干了多少没用的勾当,埋没了多少过于聪明的豪杰,对身心毫无补益,反而傲慢地自以为懂得学问。”

,可哀也已!”

译真是令人悲哀啊!”

留都会纪(五)

  敬庵子曰;“古人云一得永得,既得矣,复有所失,何也?”先生曰:“吾人之学患无所得,既得后保任工夫自不容已。且道得是得个甚么?此非意解所及。择乎中庸而不能期月守,便是忘却保任工夫,亦便是得处欠稳在。尧舜兢业,无怠无荒,文王勉翼,亦临亦保,方是真得,方是真保任。学至大成,始能强立不反。放得太早,自是学者大病,吾侪所当深省也。”

  桂岩顾子曰:“阙自幼气体薄劣,属意养生,今虽有志圣学,养生一念尚未能忘。”先生曰:“我今日所讲是何学?喜怒哀乐稍不中节皆足以致疾,戒慎恐惧则神住,神住则气住精住。虽曰养德,而养生亦在其中。老子云:‘外其身而身存’,世人伤生,以其生生之厚。子惟专志圣学,将从前一切养生知见伎俩尽情抛舍,洁洁净净,一毫不复蕴于胸中,如此精专,方见有用力处,方见有得力处。久久行持,方见有无可用力处。苟情存养生一念,志便有碍,便不神。子能打破此一关,胸次便自虚明,气象便是广大,一体霭然,动与天游,方是久大之德业也。”

  先生谓霓川沈子曰:“吾子承家庭之学,此件事久已信得及,但日用感应还藉着好天资去做,做得十分完全亦是天资暗合,未必时时著察、尽是学问之功。譬之好船相似,世间天资好的不少,但不知柁柄所在,不肯时时在此执定,自作主宰,未免在撑篙使楫上打点,风恬浪静时,撑篙的使楫的与那得柁柄的都会使得船动,相去不远,及至颠风逆浪、海波震荡时,篙楫一些用不着,须得柁柄在手,方免艰危覆溺之患。良知便是做人柁柄,境界虽未免有顺有逆、有得有失,若信得良知过时,纵横操纵,无不由我。如舟之有柁,一提便醒,纵至极忙迫纷错时,意思自然安闲,不至手忙脚乱,此便是吾人定命安身所在。古人颠沛必于是,亦只是信得此件事过,非意气所能及也。”

留都会纪(六)

  同志诸友会宿新祠楼中,一友问:“‘鸡鸣而起、孳孳为善’,说者谓此‘俨若思’时也,何如?”先生曰;“‘俨若思’是圣学之要,不止鸡鸣之时为然。悟得俨若思工夫,日应万变,其心常寂,无时不是此气象,无时不是此主宰著察。会须默而识之,非言语所能形容也。”

  一友问颜子欲罢不能工夫。先生曰:“此是真性流行,无可歇手处。譬之真阳发于重泉之下,不达不已。惟其欲罢不能,所以能竭才。才就是性之能,吾人不能竭才,固是不肯弃舍性命、忍此一刀,亦是未曾见性,所以歇得手。颜子至健以致其决,是性体天然之勇。气魄上支撑,作为上凑泊,非竭才也。”

  先生谓白野殷子:“一向好禅,尝有喜静厌动、懒接朋友之病,近觉何如?”殷子曰:“近觉独学悠悠无益,要接朋友之心常切,但因病体羸弱,不奈支持,虽知同志会集,未敢出头酬应。”先生曰;“终有这个意思在。吾人出来与四方朋友交接,乃是求益,不是专去教人。吾人若是要救取自家性命,自不容不亲朋友,相劝相规,宴安非僻之习自无所容,翼翼昭事、摄养保爱自不容已。机缘相触,因而兴起,非分我所有以与人而人自受益,教学相长之义也。苟欲躲避世界、耽于静养,悠悠暇豫,渐致堕落,非徒无益,而反害之,若嘵嘵然急于行教而忘取益、求人者重而自治轻则固有所不可耳。”

  殷子出惩忿窒欲二编请正,先生曰:“此虽白野因病而发,然圣学亦不外此。惩忿窒欲原是洗心退藏公案,损之道也。损之又损以至于无,即是圣功。尝闻忿不止于愤怒,凡嫉妒偏浅不能容物、念中悻悻一些子放不过皆忿也。欲不止于淫邪,凡染溺弊累、念中转转贪恋不肯舍却皆欲也。惩窒之功有难易,有在事上用功者,有在念上用功者,有在心上用功者。事上是遏于已然,念上是制于将然,心上是防于未然。惩心忿惩心欲,方是本原易简工夫,在意与事上遏制,虽极力扫除,终无廓清之期。养生家惩忿则火自降,是为火中

译留都会纪(五)

敬庵子说:“古人说‘一得永得’,既然已经得到了,却又有所失去,这是为什么呢?”先生回答说:“我们做学问的弊病在于没有所得,既然有了所得,那么保持和任运的工夫自然不容停止。且说这‘得’是得了个什么?这不是意识理解所能达到的。选择了中庸之道却不能坚持一个月,便是忘记了保持和任运的工夫,也就是所得之处不够稳固。尧舜兢兢业业,没有懈怠和荒废,文王勤勉辅佐,既临事谨慎又保持警惕,这才是真正的得到,才是真正的保持和任运。学问达到大成境界,才能坚强自立而不违背正道。放得太早,自然是学者的大病,我们应当深深反省。”

桂岩顾子说:“我自幼体质薄弱,一向留意养生,如今虽然有志于圣学,但养生的念头还不能忘记。”先生说:“我今天所讲的是什么样的学问?喜怒哀乐稍微不中节都足以导致疾病,戒慎恐惧则精神安定,精神安定则气定,气定则精定。虽然说是修养德行,但养生也包含在其中。老子说:‘忘身而身存’,世人伤害生命,是因为他们过于厚待生命。你只需专心志于圣学,将从前一切关于养生的知见和伎俩尽情抛舍,干干净净,一毫不复蕴藏在胸中,如此精专,才能见到用力的地方,才能见到得力的地方。长久地践行持守,才能见到没有可用力之处的境界。如果心中存有养生的念头,志向就会有阻碍,精神就不专一。你能打破这一关,胸怀自然虚空明澈,气象自然广大,浑然一体,行动与天道相游,这才是长久广大的德业。”

先生对霓川沈子说:“你承袭了家庭的学问,这件事早已深信不疑,但日常生活中的感应还依靠好的天资去做,做得十分完全也是天资暗中契合,未必时时觉察,全是学问的功夫。好比好的船一样,世间天资好的人不少,但不知道舵柄在哪里,不肯时时在这里执定,自作主宰,未免在撑篙划桨上打点,风平浪静时,撑篙的、划桨的与那掌握舵柄的都能使船移动,相差无几,等到狂风逆浪、海波震荡时,篙桨一点用不着,必须舵柄在手,才能避免艰难危险覆没的祸患。良知就是做人的舵柄,境界虽然难免有顺有逆、有得有失,如果能信得过良知,纵横操纵,无不由我。就像船有舵一样,一提便醒,即使到了极忙迫纷乱的时候,心意自然安闲,不至于手忙脚乱,这就是我们安身立命的所在。古人颠沛流离必定如此,也只是信得过这件事,不是意气所能达到的。”

留都会纪(六)

志同道合的朋友们会宿在新祠楼中,一位朋友问:“‘鸡鸣而起、孳孳为善 ’,解说的人说这是‘俨若思’的时候,怎么样?”先生说:“‘俨若思’是圣学的关键,不只是鸡鸣的时候如此。悟得了‘俨若思’的工夫,每天应对万变,内心常寂,无时不是这种气象,无时不是这种主宰觉察。必须默而识之,不是言语所能形容的。”

一位朋友问颜子欲罢不能的工夫。先生说:“这是真性流行,没有可以歇手的地方。好比真阳从深泉之下发出,不达目的不止。正因为欲罢不能,所以能竭尽才力。才就是性的功能,我们不能竭尽才力,固然是不肯舍弃性命、忍受这一刀,也是未曾见性,所以能歇手。颜子至健以致其决断,是性体天然的勇猛。在气魄上支撑,在作为上凑泊,不是竭尽才力。”

先生对白野殷子说:“一向喜好禅学,曾有喜欢安静厌恶行动、懒得接待朋友的毛病,近来觉得怎么样?”殷子说:“近来觉得独自学习悠悠无益,想要接待朋友的心常常急切,但因为身体羸弱,不能支持,虽然知道同志聚会,不敢出头应酬。”先生说:“终究有这个意思在。我们出来与四方朋友交接,是求益,不是专门去教人。我们如果要救取自家的性命,自然不容不亲近朋友,互相劝勉规正,宴安非僻的习气自然没有容身之地,翼翼昭事、摄养保爱自然不容停止。机缘相触,因而兴起,不是分我所有以与人而人自受益,这是教学相长的意义。如果想要躲避世界、耽于静养,悠悠暇豫,逐渐导致堕落,不仅无益,反而有害,如果喋喋不休急于行教而忘记求益、求人者重而自治轻,那固然有所不可。”

殷子拿出《惩忿窒欲》两编请先生指正,先生说:“这虽然是白野因病而发,但圣学也不外于此。惩忿窒欲原是洗心退藏的公案,是损的道。损之又损以至于无,就是圣功。曾听说忿不止于愤怒,凡是嫉妒偏浅不能容物、念头中悻悻一些子放不过都是忿。欲不止于淫邪,凡是染溺弊累、念头中转转贪恋不肯舍却都是欲。惩窒的工夫有难易,有在事上用功的,有在念上用功的,有在心上用功的。事上是遏制于已然,念上是制于将然,心上是防患于未然。惩心忿惩心欲,才是本原易简的工夫,在意与事上遏制,虽然极力扫除,终无廓清之期。养生家说惩忿则火自降,是为火中”

取水,窒欲则水自升,是为水中取火。真水真火一升一降谓之既济,中有真土为之主宰,真土即是念头动处。土镇水,水灭火,生杀之机、执之以调胜负者也。”

译汲取真水,堵塞欲望则水自然上升,这就是在水中取火。真水与真火一升一降,称为既济,其中由真土作为主宰,真土就是念头萌动的地方。土能镇住水,水能熄灭火,生杀的关键,就是把握它来调节胜负的。

留都会纪(七)

  先生谓王子实曰:“吾子旧好养生之术,自谓得所传。相别十余年来得力处更觉何如?其于圣学是一是二?”子实曰:“某违吾师许久,向闻致良知之学,无逆于心,但此学须从此身造化机上识取升降出入根源,是谓近取诸身,方为善学,讲说不济事。”因备陈自己升降生杀之机,从此自信、自养,原不假一些外物帮补,此即尧夫复姤弄丸之旨,以求印正。先生曰:“千古圣学存乎真息,良知便是真息灵机。知得致良知,则真息自调,性命自复,原非两事。若只以调息为事,未免着在气上理会,与圣学戒慎不睹、恐惧不闻致中和工夫终隔一层。邵子弄丸,亦只是邵子从入路头,若信得良知过时,方是未发先天宗旨,方是一了百当,默而存之可也。”

  一友问致良知工夫如何用?先生曰:“良知是天然灵窍,变动周流,不为典要。觌面相呈,语默难该,声色不到。虽曰事事上明、物物上显,争奈取舍些子不得。然此不是玄思极想推测得来,须办个必为圣人之志,从一点灵窍实落致将去,随事随物,不要蔽昧此灵窍,久久纯熟,自有觌面相呈时在,不求其悟而自悟也。”

  一友问:“‘学是学于己,问是问于人,内外交养’,此意何如?”先生曰:“学问是不可离的吃紧话头,才学便有问:才说学以聚之便说问以辨之,曰学问之道,曰道问学,皆不可离。譬如行路,学行路的出门便有歧路,须问,问了又行,若只在家坐讲歧路,恰似说梦。后世讲学正如此。无歧路可问便是不曾学,因学而始有问,学者学此也,问者问此也。只是一事,不是内外交养。学问之道只为求放心,道问学只为尊德性,外心外德性另有学问即是支离。”

  一友问:“伊川存中应外、制外养中之学,以为内外交养,何如?”先生曰:“古人之学一头一路,只从一处养。譬之种树,只养其根,根得其养,枝叶自然畅茂,枝叶不畅不茂便是根不得其养在。种种培壅灌溉、修枝剔叶、删去繁冗皆只是养根之法。若既养其根,又从枝叶养将来,便是二本支离之学。晦庵以尊德性为存心,以道问学为致知,取证于‘涵养须用敬,进学则在致知’之说,以此为内外交养。知是心之虚灵,以主宰谓之心,以虚灵谓之知,原非二物。舍心更有知,舍存心更有致知之功,皆伊川之说有以误之也。”

  一友谓:“涵养功夫当如鸡之抱卵,全体精神都只在这卵上含覆煦育,无些子间断,到得精神完足后,自成变化,非可以袭取而得也。”先生曰:“涵养工夫贵在精专接续,如鸡抱卵,先正尝有是言。然必卵中原有一点真阳种子方抱得成,若是无阳之卵,抱之虽勤,终成假卵。学者须识得真种子,方不枉费工夫。明道云‘学者须先识仁’,吾人心中一点灵明便是真种子,原是生生不息之机。种子全在卵上,全体精神只是保护得,非能以其精神助益之也。”

答楚侗耿子问(一)

  楚侗耿子曰:“学未见性,则无入手处。见矣,尤患执见。执见不学,虚见也,见且为祟。世之谈学者,类能微入于要渺,大涉于无垠,其见若精深矣,反诸其躬、证诸其应用,与道若背而驰者,何哉?凭藉虚见而未尝实志于学也。”

  先生曰:“虚见不可执,真见亦无可以执。仁者见之谓之仁,智者见之谓之智,仁智之见岂不是真?比于百姓日用而不知,故曰‘君子之道鲜矣’。‘文王望道而未之见’,乃真见也。颜子有见于卓尔,从之末由,见而未尝见也。”

  楚侗子曰:“天根月窟之说,曰一念之动,无思无为,机不容已,是曰天根。一念之了,无声无息,退藏于密,是曰月窟。犹龙氏曰‘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亦是此意。今人乍见孺子入井,怵惕恻隐之心动处即是天根,归原处即是月窟,才参和纳交要誉恶声意思,便人根、非天根,鬼窟、非月窟矣。吾人应用云为、动作食息,孰非此根此窟用事?俗人懵懂,日用不知,真是虚枉,与禽兽无异。而贤

译留都会纪(七)

先生对王子实说:“你一向喜好养生之术,自以为得到了真传。分别十多年了,你在得力之处感觉如何?这养生术与圣人之学是一回事还是两回事?”王子实说:“我背离老师很久了,先前听闻致良知的学问,心中没有抵触。但这学问必须从自身造化运作的机制上体认升降出入的根源,这就叫作就近取法于自身,才是善于学习,光靠讲说是不管用的。”于是详细陈述了自己关于升降生杀机制的理解,从此自信、自养,原本不需要借助任何外物来补益,这就是邵雍复卦、姤卦弄丸的宗旨,以此请求先生印证指正。先生说:“千古圣学存在于真息之中,良知就是真息的灵妙机枢。懂得致良知,那么真息自然调和,性命自然恢复,原本不是两件事。如果只把调息当作事情来做,未免执着在气上去理会,与圣学中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以致中和的功夫终究隔着一层。邵雍弄丸,也只是邵雍入门的路径,如果信得过良知,才是未发先天的宗旨,才是一了百当,默默存养就可以了。”

一位朋友问致良知的功夫如何运用?先生说:“良知是天然的灵窍,变动周流,不成为固定的准则。它当面呈现,言语沉默难以概括,声音颜色无法触及。虽然说在每件事上明了、在每个事物上显现,但争奈取舍不得丝毫。然而这不是靠玄思极想推测得来的,必须立下必成为圣人的志向,从这一点灵窍切实地致良知,随事随物,不要让这点灵窍被遮蔽昏昧,久而久之纯熟了,自然有当面呈现的时候,不追求觉悟而自然觉悟。”

一位朋友问:“‘学是学于己,问是问于人’,这是内外交养的意思,怎么样?”先生说:“学问是不可分离的紧要话头,才学便有问:才说学以聚集便说问以辨析,说学问之道,说道问学,都不可分离。譬如走路,学走路出门便有岔路,必须问,问了又走,如果只在家里坐着讲岔路,恰似说梦。后世讲学正是这样。没有岔路可问就是不曾学,因为学才开始有问,学者学这个,问者问这个。只是一件事,不是内外交养。学问之道只是为了求放心,道问学只是为了尊德性,心外德性外另有学问就是支离。”

一位朋友问:“伊川存中应外、制外养中的学问,认为是内外交养,怎么样?”先生说:“古人的学问一条路一条路,只从一处养。譬如种树,只养其根,根得到滋养,枝叶自然茂盛,枝叶不茂盛就是根没有得到滋养。种种培土灌溉、修剪枝叶、删去繁冗都只是养根的方法。如果既养其根,又从枝叶养过来,就是二本支离的学问。晦庵把尊德性当作存心,把道问学当作致知,从‘涵养须用敬,进学则在致知’的说法中取证,以此作为内外交养。知是心的虚灵,以主宰称为心,以虚灵称为知,原本不是两样东西。离开心更有知,离开存心更有致知的功夫,都是伊川的说法有所误导。”

一位朋友说:“涵养功夫应当像鸡抱卵,全部精神都只在这卵上含覆煦育,没有丝毫间断,等到精神完足后,自然成变化,不是可以袭取而得的。”先生说:“涵养功夫贵在精专接续,像鸡抱卵,先正曾经有过这样的话。然而必须卵中原有一点真阳种子才能抱成,如果是无阳之卵,抱得再勤,终究成为假卵。学者必须识得真种子,才不枉费功夫。明道说‘学者须先识仁’,我们心中一点灵明就是真种子,原本是生生不息的机枢。种子全在卵上,全部精神只是保护得住,并不能用精神去助益它。”

答楚侗耿子问(一)

楚侗耿子说:“学没有见性,就没有入手处。见了,又担心执着于见。执着于见而不学,是虚见,见且为祸害。世上谈论学问的人,大都能微入于幽深,大涉于无边,他们的见地似乎精深了,反求诸自身、验证于应用,与道背道而驰,为什么呢?凭借虚见而没有切实立志于学。”

先生说:“虚见不可执着,真见也没有可以执着的。仁者见之谓之仁,智者见之谓之智仁智的见地岂不是真?比起百姓日用而不知,所以说‘君子之道鲜矣’。‘文王望道而未见’,才是真见。颜子有见于卓尔,追随却无从下手,见了却未曾见。”

楚侗子说:“天根月窟的说法,说一念之动,无思无为,机不容已,这叫天根。一念之了,无声无息,退藏於密,这叫月窟。犹龙氏说‘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徼’,也是这个意思。今人乍见小孩掉进井里,怵惕恻隐之心动处就是天根,归原处就是月窟,才参和纳交要誉恶声的意思,便人根、非天根,鬼窟、非月亮窟了。我们应用云为、动作食息,哪个不是此根此窟用事?俗人懵懂,日用不知道,真是虚枉,与禽兽无异。而贤”

智者又添一番意识见解,或蔀蔽于见闻,或梏滞于名义,或牵缠于情感,起炉作灶,千条万绪,顿令此根不得生生,此窟不得净净。胞中龌龊,幽暗吃苦,一生更无些子受用。所以贤智之过与愚不肖等也。若于一日十二时中,息却妄缘,减除杂虑,并合精神,收视反观,寻识此根此窟,真有领会,可自一噱。白沙与李大涯书中所云:‘出入往来之机,生生化化之妙,欲大涯自思得之’,盖谓此耳。识得此意,彻首彻尾,只是此个用事,无将无迎,无意无必,便是‘天根月窟闲来往’也。‘闲’之一字煞有至味,只因不识此根此窟,终身劳扰,无安泊处故也。”

译聪明人又增添了一层意识的见解,要么被见闻所遮蔽,要么被名相义理所束缚,要么被情感所纠缠,刻意造作,千头万绪,顿时使得这个根本无法生生不息,这个洞窟无法清净无染。体内污浊不堪,幽暗受苦,一生竟没有丝毫的受用。因此,贤明智慧者的过错与愚笨不肖者是一样的。如果在一天十二个时辰中,止息虚妄的因缘,减少杂乱的思虑,凝聚精神,收敛感官向内观照,探寻认识这个根本和洞窟,真正有所领会,可以独自一笑。陈白沙在给李大涯的信中所说:“出入往来的契机,生生化化的奥妙,希望大涯自己思考领悟”,大概说的就是这个意思。认识到这个意旨,从头到尾,只是这个在起作用,不刻意推求也不刻意迎接,没有刻意也没有必然,这就是“天根月窟闲来往”了。“闲”这一个字极有深意,只是因为不认识这个根本和洞窟,终身劳碌烦扰,没有安身立命之处罢了。

先生曰:“天根月窟是康节一生受用本旨。学贵得之于初,一阳初起,阳之动也,是良知觉悟处,谓之天根。一阴初遇,阴之姤也,是良知翕聚处,谓之月窟。复而非姤,则阳逸而藏不密,姤而非复,则阴滞而应不神。一姤一复,如环无端,此造化阖辟之玄机也,谓之弄丸。公之论于原旨虽若未切,然于此学煞有发明,所谓殊途而同归也。”

答楚侗耿子问(二)

  楚侗子曰:“昔有问罗子守之诀者,罗子曰:‘否,否。吾人自咽喉以下,是为鬼窟。天与吾此心神,如此广大,如此高明,塞两间,弥六合,奈何作此业障、拘囚于鬼窟中乎?’‘然则息之术如何?’罗子曰:‘否,否。心和则气和,气和则形和,息安用调?’‘吾人寓形宇内,万感纷交,何修而得心和?’罗子曰:‘和妻子、宜兄弟、顺父母,心斯和矣。’向闻之跫然叹赏,此玄宗正诀也,不独伯阳皈心、释迦合掌,即尼父复生当首肯矣!”

  先生曰:“守中原是圣学,虞廷所谓道心之微,精者精此,一者一此,是谓允执厥中。《中庸》曰:‘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情反于性,谓之还丹,不为养生,而养生在其中矣。夫学问只是理会性情,吾人此身,自顶至踵皆道体之所寓,真我不离躯壳,若谓咽喉以下是鬼窟,是强生分别,非至道之言也。调息之术,亦是古人立教权法。教化衰,吾人自幼失其所养,精神外驰,所谓欲反其性情而无从入,亦以补小学一段工夫也。息息归根谓之丹母,若只以心和气和形和世儒常谈笼统承当,以为玄宗正诀,无入悟之机,岂惟尼父不肯,欲二大士皈心合掌不可得也。”

  楚侗子曰:“大人之学与儒者之学最不相同。从吟风弄月发根,渐入向里,有自得处,履绳蹈矩,不露破绽,此所谓儒者之学也。大人之学如天地之无不覆载,生乎道德大同之世不知有所谓道统,处乎三教分裂之时不知有所谓儒术,其视管晏之与曾思、韩范之与周程且以为各得天地之一用,不轩此而轾彼也。何者?曾思周程非不邃于道而不离乎儒也,可与事尧舜而不可以事桓文,可与为微比而不可以为箕子者也。”

  先生曰:“大人之学性相平等、无有高下,天自信天,地自信地,人自信人,不相假借,不相凌夺,无同无异,无凡无圣,无三教可分,无三界可出,邃古无为之化也。儒者之学从微处发根,吟风弄月特其景像耳,原是完修无破绽的,有意不露,非自得也。经纶参赞,各尽其性,辅万物之自然以成天地之能,我无容心焉。不同乃所以为同也。若曰有可能有不可能,犹为见碍,非无可无不可之宗传也。”

答楚侗耿子问(三)

  楚侗子曰:“伊尹以先觉自任,所觉何事?挞市之耻、纳沟之痛,此尹觉处,非若后世学者承藉影响、依稀知见以为觉也。人之痿痹不觉者故不任,虚浮不任者故不觉,伊尹一耕夫尔,嚣然于畎亩之中,以乐尧舜之道,致严于一介之取予,千驷万钟不樱其意,此其觉之所由先而自任之所以重也。”

  先生曰:“维伊尹暨汤,咸有一德。一者,万物一体之仁也。惟尹任之重,故觉之先,其耻其痛,自不容已。非真有得于一体之学,能若是乎?夫学,觉而已矣。使先知觉后知,使先觉觉后觉,一知一觉而圣功生。尧舜君民事业即此而在,其机慎于一介之取予,以成天下之信。故放君而天下不疑其篡,复辟而天下不疑其专。所挟持者,大非可以空知虚见袭取也。吾人之学不求自信,欲免于天下之疑,于此可以自考矣!”

  楚侗子曰:“只此不学不虑是为天德,凡由意识安排者便是人为;只此庸言庸行是为妙道,凡务高玄奇诡者即是虚妄;只此无声无息是为真常,凡涉色象名号者卒归销灭;只此不为不欲是为本心,凡务阔大放散者终堕坑堑。”

  先生曰:“良知原是不学不虑、原是平常、原是无声无息、原是不为不欲,才涉安排放散等病皆非本色。‘乃若致知,则存乎心悟’,致知之外无学矣

译先生说:“天根和月窟是邵雍(康节)一生受用的根本宗旨。为学贵在最初有所得,一阳初生,是阳气的发动,这是良知觉悟的地方,叫做天根。一阴初生,是阴气的相遇,这是良知收敛聚集的地方,叫做月窟。只有复卦而没有姤卦,那么阳气就会散逸而收藏不严密;只有姤卦而没有复卦,那么阴气就会停滞而感应不灵妙。一阴一阳,循环往复,像圆环一样没有尽头,这是大自然开合的深奥玄机,叫做弄丸。您的论述虽然似乎没有切中原本宗旨,但在这门学问上确实有独到的阐发,这就是所说的殊途同归。”

答楚侗耿子问(二)

楚侗先生说:“从前有人问罗真人守中的秘诀,罗真人说:‘不对,不对。我们人从咽喉以下,就是鬼窟。上天赋予我们这样广大、这样高明的精神,充满天地之间,弥漫四方上下,怎么要把自己当作业障,囚禁在鬼窟里呢?’那人问:‘那么调息的方法是怎样的呢?’罗真人说:‘不对,不对。心和则气和,气和则形体和,哪里还需要特意去调息呢?’那人又问:‘我们人寄居在宇宙之内,各种感触纷繁交错,怎样修养才能得心和呢?’罗真人说:‘和睦妻子,友爱兄弟,孝顺父母,心就平和了。’我听到这些后,惊叹赞赏不已,这确实是玄门的正宗秘诀,不仅老子会皈依,释迦牟尼会合掌致敬,即使孔子再生也会首先点头赞同!”

先生说:“守中原本是圣人的学问,虞舜朝廷所说的道心微妙,精就是精于此,一就是一于此,这就叫做真诚地持守中正。《中庸》说:‘喜怒哀乐没有发作时叫做中,发作出来都符合法度叫做和’,情感返归于本性,叫做还丹,不是为了养生,而养生就在其中了。学问只是要理清性情,我们这具身体,从头顶到脚底都是道体的寄托,真我不离开躯壳,如果说咽喉以下是鬼窟,这是强行制造分别,不是至道的言论。调息的方法,也是古人设立教化的权宜之法。教化衰微,我们从小失去了应有的教养,精神向外驰骋,想要返归性情却没有入手处,这也算是弥补小学阶段缺失的一种工夫。呼吸归根叫做丹母,如果只把心和、气和、形和当作世俗儒者的常谈笼统接受,认为是玄门的正宗秘诀,没有入悟的契机,这不仅是孔子不肯赞同,想让两位大士(老子和释迦)皈依合掌也是不可能的。”

楚侗先生说:“大人之学与儒者之学最不相同。儒者之学从吟风弄月处发端,逐渐向内深入,有自得之处,行为合乎规范,不露破绽,这就是所谓的儒者之学。大人之学像天地一样无所不覆载,生在道德大同的时代不知道有所谓道统,处在三教分裂的时候不知道有所谓儒术,他看待管仲、晏婴与曾子、子思,韩琦、范仲淹与周敦颐、程颢程颐,都认为各自得到了天地的一种功用,不抬高这边而压低那边。为什么呢?曾子、子思、周敦颐、二程并非不深奥于道,但他们不离儒家的范畴,可以辅佐尧舜那样的圣君,却不能辅佐齐桓公、晋文公那样的霸主;可以做微子、比干那样的忠臣,却不能做箕子那样的隐者。”

先生说:“大人之学,本性相等,没有高下之分,天自信天,地自信地,人自信人,不互相假借,不互相侵夺,没有相同也没有差异,没有凡人也没有圣人,没有三教可分,没有三界可出,这是远古无为的教化。儒者之学从细微处发端,吟风弄月只是它的外在景象罢了,原本就是完善无缺没有破绽的,有意不露破绽,并非自得。治理天下,参赞化育,各尽其性,辅助万物顺应自然以成就天地的功能,我无所用心。不同正是为了达到相同。如果说有能做和不能做的,还是有所见所碍,不是无可无不可的宗旨传承。”

答楚侗耿子问(三)

楚侗先生说:“伊尹以先觉者自任,他所觉悟的是什么?是遭受鞭打的耻辱、被投入沟壑的痛苦,这是伊尹觉悟的地方,不像后世学者承袭影响、依稀朦胧的知见那样以为觉悟。人因为痿痹麻木所以不觉悟,因为虚浮所以不能承担,伊尹只是一个农夫罢了,在田间地头大声宣扬,以尧舜之道为乐,对一介之取予极其严肃,千驷万钟的财富不能动摇他的意志,这就是他觉悟在先而自任重大的原因。”

先生说:“伊尹和商汤,都具有一德。一,就是万物一体的仁爱。因为伊尹责任重大,所以觉悟在先,他的耻辱和痛苦,自然不能停止。如果不是真正在一体之学上有心得,能这样吗?学问,就是觉悟罢了。让先知者觉悟后知者,让先觉者觉悟后觉者,一知一觉之间圣人的功业就产生了。尧舜君民的事业就在此中,其关键谨慎于一介之取予,以成就天下的信用。所以放逐君主而天下不怀疑他篡位,恢复君位而天下不怀疑他专权。他所秉持的,宏大得不是可以用空泛的知识和虚妄的见解来窃取获得的。我们的学问如果不求自信,想要免于天下的怀疑,在这里可以自我考察了!”

楚侗先生说:“只有这不学不虑才是天德,凡是靠意识安排的便是人为;只有这平常的言语行为才是妙道,凡是追求高深玄妙奇诡的即是虚妄;只有这无声无息才是真常,凡是涉及色相名号的最终都会消亡;只有这不为不欲才是本心,凡是追求阔大放散的最终都会堕入坑堑。”

先生说:“良知原本就是不学不虑、原本就是平常、原本就是无声无息、原本就是不为不欲,一旦涉及安排、放散等毛病,就都不是本色了。‘至于致知,则在于心的领悟’,致知之外没有别的学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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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五

蓬莱会籍申约(一)

译!”

卷五

蓬莱会籍申约(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