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致知议略
而寡凶,审几故趋吉而避凶。过之则为忘几,不及则为失几。忘与失,所趋虽异,其为不足以成务均也。
译然而凶险较少,通过审慎地察觉细微的征兆,所以能够趋向吉祥而避开凶险。做得过分就会忘记征兆,做得不够就会错失征兆。忘记与错失,虽然趋向不同,但都同样不足以成就事务。
颜子有不善未尝不知、未尝复行,正是德性之知、孔门致知之学,所谓不学不虑之良知也。才动即觉,才觉即化,未尝有一毫凝滞之迹,故曰“不远复,无祗悔”。子贡务于多学,以亿而中,与颜子正相反。颜子没而圣学亡,子贡学术易于凑泊,积习渐染,至千百年而未已也。先师忧悯后学,将此两字信手拈出,乃是千圣绝学。世儒不自省悟,反哄然指以为异学而非之,夜光之珠,视者按剑,亦无怪其然也。孔子曰:“吾有知乎哉?无知也。”言良知之外别无知也。鄙夫之空空与圣人之空空无异,故叩其两端而竭。两端者,是与非而已。空空者,道之体也。口惟空,故能辨甘苦;目惟空,故能辨黑白;耳能空,故能辨清浊;心惟空,故能辨是非。世儒不能自信其心,谓空空不足以尽道,必假于多学而识以助发之,是疑口之不足以辨味而先漓以甜酸,目之不足以别色而先泥以铅粉,耳之不足以审音而先淆以宫羽,其不至于爽失而眩聩者,几希矣!
学,觉而已。自然之觉,良知也。觉是性体,良知即是天命之性。良知二字,性命之宗。格物是致知日可见之行,随事致此良知,使不至于昏蔽也。吾人今日之学,谓知识非良知则可,谓良知外于知觉则不可;谓格物正所以致知则可,谓在物上求正而遂以格物为义袭则不可。后儒谓才知即是已发而别求未发之时,所以未免于动静之分,入于支离而不自觉也。
良知无奇特相、委曲相,心本平安,以直而动。愚夫愚妇未动于意欲之时与圣人同,才起于意、萌于欲,不能致其良知,始与圣人异耳。若谓愚夫愚妇不足以语圣,几于自诬且自弃矣!
致知议辩(一)
双江子曰:“邵子云;‘先天之学,心也;后天之学,迹也。’先天言其体,后天言其用,盖以体用分先后,而初非以美恶分也。‘良知是未发之中’,先师尝有是言,若曰良知即是发而中节之和,词涉迫促。寂,性之体,天地之根也,而曰非内,果在外乎?感,情用,形器之迹也,而曰非外,果在内乎?抑岂内外之间别有一片地界可安顿之乎?即寂而感存焉,即感而寂行焉,以此论见成,似也,若为学者立法,恐当更下一转语。《易》言内外,《中庸》亦言内外,今曰无内外;《易》言先后,《大学》亦言先后,今曰无先后。是皆以统体言工夫,如以百尺一贯论种树,而不原枝叶之硕茂由于根本之盛大,根本之盛大由于培灌之积累,此比如内外先后之说也。良知之前无未发,良知之外无已发,似是浑沦未判之前语,设曰良知之前无性,良知之外无情,即谓良知之前与外无心,语虽玄而意则×(“桀”之上半部分)矣。尊兄高明过人,自来论学只是混沌初生、无所污坏者而言,而以见在为具足,不犯做手为妙悟,以此自娱可也,恐非中人以下之所能及也。”
先生曰:“寂之一字,千古圣学之宗。感生于寂,寂不离感。舍寂而缘感谓之逐物,离感而守寂谓之泥虚。夫寂者,未发之中、先天之学也。未发之功却在发上用,先天之功却在后天上用。明道云:‘此是日用本领工夫,却于已发处观之。’康节先天吟云:‘若说先天无个字,后天须用着工夫。’可谓得其旨矣!先天是心,后天是意,至善是心之本体,心体本正,才正心便有正心之病。才要正心,心便已属于意。‘欲正其心,先诚其意’,犹云舍了诚意更无正心工夫可用也。良知是寂然之体,物是所感之用,意则其寂感所乘之几也。知之与物,无复先后可分,故曰‘致知在格物’。致知工夫在格物上用,犹云大学明德在亲民上用,离了亲民更无学也。良知是天然之则,格者正也,物犹事也,格物云者,致此良知之天则于事事物物也。物得其则谓之格,非于天则之外别有一段格之之功也。前谓未发之功只在发上用者,非谓矫强矜饰于喜怒之末、徒以制之于外也。节是天则,即所谓未发之中也。中节云者,循其天则而不过也。养于未发之豫,先天之学是矣。后天而奉天时,乘
译颜回有了不善的念头,没有不知道的,也没有再犯的,这正是德性的认知、孔子门下追求认知的学问,也就是所谓不通过学习、不经过思虑就具备的良知。念头刚一动就觉察,刚觉察就转化,没有一丝一毫凝滞的痕迹,所以说“不远复,无祗悔”。子贡致力于广泛学习,通过推测而命中,这与颜回正好相反。颜回去世后,圣人的学问就衰亡了,子贡的学问容易凑合,积习逐渐浸染,直到千百年后还没有停止。先师忧虑怜悯后学,随手拈出这两个字,这是千位圣人绝妙的学问。世俗的儒者不自省觉悟,反而哄然指责它是异端邪说并加以非议,夜明珠,看的人按住剑,也不奇怪了。孔子说:“我有知识吗?没有知识。”意思是说良知之外没有别的知识。鄙陋之人的空空如也与圣人的空空如也没有区别,所以叩问事物的两端而穷尽它。两端,就是是与非罢了。空空,是道的本体。口因为空,所以能辨别甘苦;眼因为空,所以能辨别黑白;耳因为空,所以能辨别清浊;心因为空,所以能辨别是非。世俗的儒者不能自信自己的心,认为空空不足以穷尽道,一定要借助广泛学习和记忆来辅助启发,这就像怀疑口不足以辨别味道而先用甜酸来稀释,怀疑眼不足以辨别颜色而先用铅粉来涂抹,怀疑耳不足以审察声音而先用宫羽来混淆,那些不至于错乱迷失而昏聩的人,太少了!
学习,就是觉悟罢了。自然的觉悟,就是良知。觉悟是性的本体,良知就是天命之性。良知这两个字,是性命的主宰。格物是致知每天可见的行为,随事致此良知,使它不至于昏蔽。我们今天的学问,说知识不是良知是可以的,说良知外在于知觉是不可以的;说格物正是为了致知是可以的,说在事物上求正而于是把格物当作义袭是不可以的。后儒认为才知就是已发而另外寻求未发的时候,所以难免有动静的分别,陷入支离破碎而不自知。
良知没有奇特的样子、委曲的样子,心本来平安,以直而动。愚夫愚妇没有动于意欲的时候与圣人相同,才起于意、萌于欲,不能致他的良知,才开始与圣人不同。如果说愚夫愚妇不足以谈论圣道,几乎等于自欺且自弃了!
致知议辩(一)
双江先生说:“邵雍说:‘先天之学,是心;后天之学,是迹。’先天说的是本体,后天说的是作用,大概是用体用来分先后,而最初不是用美丑来分的。‘良知是未发之中’,先师曾经有过这样的话,如果说良知就是发而中节之和,言辞涉及迫促。寂,是性的本体,天地的根本,而说它不在内,难道在外吗?感,是情的作用,形器的痕迹,而说它不在外,难道在内吗?难道内外之间另外有一片地界可以安顿它吗?就在寂中感存在,就在感中寂运行,用这个来论述现成的良知,似乎可以,如果为学者立法,恐怕应当再下一转语。《易经》讲内外,《中庸》也讲内外,现在说无内外;《易经》讲先后,《大学》也讲先后,现在说无先后。这都是用统体来谈论工夫,就像用百尺一贯来谈论种树,而不推究枝叶的硕茂由于根本的盛大,根本的盛大由于培灌的积累,这比喻内外先后的说法。良知之前没有未发,良知之外没有已发,似乎是浑沦未判之前的话语,假设说良知之前没有性,良知之外没有情,那就等于说良知之前与外无心,话语虽然玄妙但意思却乖戾了。尊兄高明过人,向来谈论学问只是针对混沌初生、没有污坏的人而言,而以现成为具足,不犯做手为妙悟,用这个自娱可以,恐怕不是中等以下的人所能达到的。”
先生说:“寂这个字,是千古圣学的主宰。感生于寂,寂不离感。舍弃寂而追逐感叫做逐物,离开感而固守寂叫做泥虚。那寂,是未发之中、先天之学。未发的工夫却在发上用,先天的工夫却在后天上用。明道说:‘这是日用本领工夫,却在已发处观之。’康节《先天吟》说:‘若说先天无个字,后天须用着工夫’,可以说得其旨意了!先天是心,后天是意,至善是心的本体,心体本来正,才正心便有正心的毛病。才要正心,心便已属于意。’欲正其心,先诚其意’,就是说舍弃了诚意更没有正心的工夫可用了。良知是寂然的本体,物是所感的作用,意则是那寂感所乘的几微。知与物,没有先后可以分别,所以说‘致知在格物’。致知的工夫在格物上用,就是说大学明德在亲民上用,离开了亲民更没有学问了。良知是天然的准则,格是正的意思,物就是事,格物就是说,致此良知的天则于事事物物。物得到它的准则叫做格,不是在天的准则之外另外有一段格之的工夫。前面说未发的工夫只在发上用,不是说在喜怒的末端矫强矜饰、徒然从外面制约它。节是天则,就是所谓的未发之中。中节就是说,遵循它的天则而不过度。在未发之前涵养,先天之学是正确的。后天而奉天时,乘
天时行、人力不得而与。曰奉曰乘,正是养之之功,若外此而别求所养之豫,即是遗物而远于人情,与圣门复性之旨为有间矣。即寂而感行焉,即感而寂存焉,正是合本体之工夫,无时不感,无时不归于寂也。若以此为见成而未及学问之功,又将如何其为用也?寂非内而感非外,盖因世儒认寂为内、感为外,故言此以见寂感无内外之学,非故以寂为外、以感为内而于内外之间别有一片地界可安顿也。既云寂是性之体,性无内外之分,则寂无内外可不辨而明矣。良知之前无未发者,良知即是未发之中,若复求未发,则所谓沉空也。良知之外无已发者,致此良知即是发而中节之和,若别有已发,即所谓依识也。语意亦似了然,设为良知之前无性、良知之后无性,即谓之无心而断以为混沌未判之前语,则几于推测之过矣!公谓不肖高明过人,自来论学只从混沌初生无所污坏者而言,而以见在为具足、不犯做手为妙悟,不肖何敢当?然窃窥立言之意,却实以混沌无归着且非污坏者所宜妄意而认也,观后条于告子身上发例可见矣。愚则谓良知在人本无污坏,虽昏蔽之极,苟能一念自反,即得本心。譬之日月之明,偶为云雾之翳,谓之晦耳,云雾一开,明体即见,原未尝有所伤也。此原是人人见在具足、不犯做手本领工夫,人之可以为尧舜、小人之可使为君子,舍此更无从入之路、可变之几,固非以为妙悟而妄意自信,亦未尝谓非中以下所能及也。”
译天时的运行,人力是无法参与其中的。所谓“奉”与“乘”,正是修养功夫的体现,如果在此之外另求修养的预备,就是抛弃事物而远离人情,这与圣门恢复本性的宗旨就有隔阂了。在寂静中感应发生,在感应中寂静存留,这正是契合本体的功夫,没有时刻不在感应,也没有时刻不回归寂静。如果认为这是现成的而不及学问的功夫,那么又将如何发挥其作用呢?寂静并非内在,感应并非外在,这是因为世俗儒者将寂静认作内在、感应认作外在,所以这样说以表明寂静与感应没有内外之分的学问,并不是故意将寂静视为外在、感应视为内在,从而在内外之间另划出一块界限来安顿。既然说寂静是性的本体,性没有内外的分别,那么寂静没有内外就不必辨析而明白了。良知之前没有未发的状态,良知本身就是未发之中的状态,如果再去寻求未发,那就是所谓的沉溺于空无。良知之外没有已发的状态,推致这良知就是发而中节之和,如果另有已发,那就是所谓的依凭识见。语意似乎也清楚了,如果设定良知之前没有性、良知之后没有性,就称之为无心,并断定为混沌未开之前的言论,那就几乎犯了推测过度的错误!您说我高明过人,历来论学只从混沌初生、没有污损的地方说起,而以现成具足、不假造作为妙悟,我怎么敢当呢?然而私下揣测您立言的意思,确实认为混沌没有归宿,且不是污损者所应妄自揣测而认定的,看后一条在告子身上举的例子就可以知道了。我认为良知在人本来就没有污损,即使昏蔽到了极点,只要能够一念自省,就能得到本心。好比日月的光明,偶尔被云雾遮蔽,称之为昏暗罢了,云雾一散,光明的本体就显现出来,原本不曾有所损伤。这原本是人人现成具足、不假造作的本领功夫,人之所以能成为尧舜、小人之所以能变为君子,除了这个更没有进入的路径、变化的契机,我固然不是把它当作妙悟而妄自自信,也未曾说中等以下的人不能达到。
致知议辩(二)
双江子曰:“《本义》云:‘乾主始物而坤作成之’,已似于经旨本明白。知字原属下文,今提知字属乾字,遂谓乾知为良知,不与万物作对为独知,七德咸备为统天,彖曰:‘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乃统天’,是以统天赞乾也。及以下文照之,则曰‘乾以易知,坤以简能’,又以易简为坤之德,而知能则其用也。人法乾坤之德至于易简,则天下之理得而成位乎其中。他又曰:‘夫乾,天下之至健也,德行恒易以知险;夫坤,天下之至顺也,德行恒简以知阻’,健顺言其体,易简言其德,知言其才,险言其变,能说能研言圣人之学,定吉凶成亹亹言圣人之功用。六经之言,各有攸当,似难以一例牵合也。”
先生曰:“‘乾知大始’,大始之知,混沌初开之窍,万物所资以始。知之为义本明,不须更训主字。下文证之曰‘乾以易知’,以易知为易主可乎?此是统天之学,赞元即所以赞乾,非二义也。其言以体以德、以才以变、以学以功用,虽经传所有,屑屑分疏,亦涉意象,恐非易简之旨,公将复以不肖为混沌语矣!”
致知议辩(三)
双江子曰:“程子云‘不睹不闻便是未发之中,说发便属睹闻’,独知是良知的萌芽处,与良知似隔一尘。此处著功,虽与半路修行不同,要亦是半路的路头也。致虚守寂方是不睹不闻之学、归根复命之要。盖尝以学之未能为忧,而乃谓偏于虚寂、不足以该乎伦物之明察则过矣。夫明物察伦、由仁义行,方是性体自然之觉,非以明察为格物之功也。如以明察为格物之功,是行仁义而袭焉者矣。以此言自然之觉,误也。其曰‘视于无形,听于无声’,不知指何者为无形声而视之听之?非以日月伦物之内必有一个虚明不动之体以主宰之,而后明察之。形声俱泯,是则寂以主夫感,静以御乎动,显微隐见通一无二是也。夫子于咸卦特地提出虚寂二字以立感应之本,而以至神赞之,盖本卦之止而说以发其蕴,二氏得之而绝念,吾儒得之而通感,毫厘千里之差,又(‘又’原字如此,当作‘由’是可见。”
先生曰:“公谓夫子于咸卦提出虚寂二字以立感应之本,本卦德之止而悦以发其蕴,是矣!而谓独知是良知的萌芽,才发便属睹闻,要亦是半路修行的路头,明察是行仁、义而袭,非格物之功。致虚守寂,方是不睹不闻之学,日用伦物之内别有一个虚明不动之体以主宰之,而后明察之形声俱泯,似于先师之旨或有所未尽契也。良知即所谓未发之中,原是不睹不闻,原是莫见莫显。明物察伦,性体之觉,由仁义行,觉之自然也。显微隐见,通一无二,在舜所谓玄德自然之觉,即是虚、即是寂、即是无形无声、即是虚明不动之体、即为易之蕴。致者致此而已,守者守此而已,视听于无者视听此而已,主宰者主宰此而已。止则感之专,悦则应之至,不离感应而常寂然,故曰‘观其所感而天地之情可见矣’。今若以独知为发而属于睹闻,别求一个虚明不动之体以为主宰,然后为归复之学,则其疑致知不足以尽圣学之蕴,特未之明言耳。其曰二氏得之以绝念,吾儒得之以感通,恐亦非所以议上乘而语大成也。”
致知议辩(四)
双江子曰:“兄谓圣学只在几上用功,有无之间是人心真体用,当下具足,是以见成作工夫看。夫寂然不动者,诚也,感而遂通者,神也。今不谓诚神为学问真工夫,而以有无之间为人心真体用,不几于舍筏求岸?能免汪洋之叹乎?诚精而明,寂而疑于无也,而万象森然已具,无而未尝无也。神应而妙,感而疑于有也,而本体寂然不动,有而未尝有也。即是为有无之间,亦何不可?老子曰:‘无无既无,湛然常寂,常寂常应,真常得性,常应常定,常清静矣!’则是以无为有之几,寂为感之几,非以寂感有无隐度其文,故令人不可致诘为几也。知几之训,《通书》得之《易传》。子曰:‘知几其神乎!几者,动之微,吉之先见者也。’即《书》之‘动而未形有无
译致知议辩(二)
双江先生说:“《本义》说:‘乾主导万物的开始,坤成就万物的完成’,这已经似乎对经文的旨意本来就很明白了。‘知’字原本属于下文,现在把‘知’字提上来归属于‘乾’字,于是说‘乾知’就是良知,不与万物相对立而成为独知,具备七种德行就称为统天,《彖传》说:‘伟大啊乾元,万物凭借它开始,于是统摄天’,这是用统天来赞颂乾。用下面的文句来对照,就说‘乾以平易而可知,坤以简约而能成’,又把平易简约作为坤的德行,而‘知’和‘能’则是它们的作用。人效法乾坤的德行达到平易简约,那么天下的道理就得以把握,从而在天地之间确立自己的位置。他又说:‘乾,是天下至健的,德行恒常平易以知晓危险;坤,是天下至顺的,德行恒常简约以知晓阻碍’,健顺说的是本体,易简说的是德行,知说的是才能,险说的是变化,能说能研说的是圣人的学问,定吉凶成亹亹说的是圣人的功用。六经中的言论,各自有恰当的地方,似乎难以用一种标准强行牵合。”
先生说:“‘乾知大始’,大始的知,是混沌初开时的灵窍,万物凭借它开始。‘知’字的意义本来明白,不需要再解释为‘主’字。下文证明说‘乾以易知’,把‘以易知’解释为‘以易主’可以吗?这是统天的学问,赞颂元就是用来赞颂乾,并不是两种不同的意义。那些关于以体、以德、以才、以变、以学、以功用的说法,虽然经传中都有,但琐碎地分别解释,也涉及意象,恐怕不符合易简的宗旨,您大概又要认为我不肖,说些混沌不清的话了!”
致知议辩(三)
双江先生说:“程子说‘不看不听就是未发之中的状态,说到‘发’就属于看听了’,独知是良知的萌芽处,与良知似乎隔着一层尘埃。在这里下功夫,虽然与半路修行不同,但终究也是半路修行的路头。致虚守寂才是不看不听的学问、归根复命的要领。我曾经因为学问未能达到而忧虑,而您说偏于虚寂、不足以涵盖对伦理事物的明察,这就过分了。明察事物、遵循仁义行事,才是性体自然的觉知,并不是把明察当作格物的功夫。如果把明察当作格物的功夫,那就是践行仁义却只是外在模仿的人了。用这种说法来解释自然的觉知,是错误的。您说‘视于无形,听于无声’,不知道指的是什么无形无声的东西而去视去听?如果不是在日月伦常事物之内必然有一个虚明不动的本体来主宰,然后才能明察。形声都消泯了,这就是以寂静来主宰感应,以静来驾驭动,显微隐见通一无二。孔子在咸卦中特地提出虚寂二字来确立感应的根本,并用至神来赞颂它,大概是因为本卦的止而悦来发挥其蕴意,佛道二家得到它而断绝念头,我们儒家得到它而通达感应,毫厘之差千里之谬,由此可以看见。”
先生说:“您说孔子在咸卦中提出虚寂二字来确立感应的根本,本卦德性的止而悦来发挥其蕴意,这是对的!但您说独知是良知的萌芽,才发动就属于看听,终究也是半路修行的路头,明察是践行仁义而只是外在模仿,不是格物的功夫。致虚守寂,才是不看不听的学问,在日常伦理事物之内另外有一个虚明不动的本体来主宰,然后明察,形声都消泯,似乎对我先师的旨意有所未尽契合。良知就是所谓的未发之中,原本是不看不听,原本是看不见显不出来。明察事物,性体的觉知,遵循仁义行事,是觉知的自然。显微隐见,通一无二,在舜那里所说的玄德自然的觉知,就是虚、就是寂、就是无形无声、就是虚明不动的本体、就是《易》的蕴意。致就是致这个,守就是守这个,视听于无就是视听这个,主宰就是主宰这个。止则感应的专一,悦则应和的极致,不离感应而常寂然,所以说‘观察它所感应的,天地的情状就可以看见了’。现在如果把独知当作发动而属于看听,另外寻求一个虚明不动的本体作为主宰,然后才是归复的学问,那么他怀疑致知不足以穷尽圣学的蕴意,只是没有明白说出来罢了。他说佛道二家得到它而断绝念头,我们儒家得它而通达感应,恐怕也不是用来议论上乘而谈论大成的。”
致知议辩(四)
双江先生说:“您说圣学只在几微上用功,有无之间是人心真实的体用,当下具足,所以把现成的当作功夫来看。那寂然不动的,是诚,感而遂通的,是神。现在不把诚神当作学问的真实功夫,而把有无之间当作人心真实的体用,不几乎等于舍弃竹筏去求岸吗?能避免汪洋大海般的感叹吗?诚精而明,寂而似乎无,但万象森然已经具备,无却未曾无。神应而妙,感而似乎有,但本体寂然不动,有却未曾有。这就是有无之间,又有什么不可以?老子说:‘无无既无,湛然常寂,常寂静常应,真常得性,常应常定,常常清静了!’这就是把无当作有的几微,寂当作感的几微,不是用寂感有无来隐晦地度测文义,所以让人无法追问为几微。知几的解释,《通书》从《易传》中得到。孔子说:‘知几其神乎!几,是动之微,吉之先见者也。’就是《尚书》中的‘动而未形有无
之间之谓’。《易》曰:‘介如石焉,宁用终日’,断可识矣。此夫子之断案也。盖六二以中正自守,其介如石,故能不溺于豫。上交不谄,下交不渎,知几也。盱豫之悔,谄也,冥贞之疾,渎也。几在介,而非以不谄不渎为几也。《易》曰:‘忧悔吝者存乎介’,介非寂然不动之诚乎?《中庸》曰:‘至诚如神’,又曰‘诚则明’,言几也,舍诚而求几,失几远矣!内外先后、混逐忘助之病,当有能辨之者。”
译“之间之谓”。《易经》说:“像石头一样坚定,难道需要整日占卜吗?”这就可以明白了。这是孔夫子对此的论断。大概六二爻以中正之道自我坚守,其操守像石头一样坚定,所以能够不被豫乐所沉溺。对上交往不谄媚,对下交往不轻慢,这是知晓几微之理的表现。仰视豫乐而产生的悔恨,是谄媚的表现;冥顽固执带来的弊病,是轻慢的表现。几微之理在于坚守,而不是把不谄媚、不轻慢当作几微之理。《易经》说:“忧虑悔恨和羞吝的人,关键在于坚守”,坚守难道不是寂然不动的真诚吗?《中庸》说:“极致的真诚如同神明”,又说“真诚就能明察”,这是在谈论几微之理,舍弃真诚而去追求几微,那就离几微之理很远了!内外先后、混杂追逐、遗忘辅助的弊病,应当有能够辨别的人。”
先生曰:“周子云诚神几,曰圣人。良知者,自然之觉,微而显,隐而见,所谓几也。良知之实体为诚,良知之妙用为神,几则通乎体用而寂感一贯,故曰有无之间者,几也。有与无正指诚与神而言。此是千圣从入之中道,过之则堕于无,不及则滞于有。多少精义在,非谓以见成作工夫,且隐度其文,令人不可致诘为几也。豫之六二,以中正自守,不溺于豫,故能触几而应,不俟终日而吉。良知是未发之中,良知自能知几,非良知之外别有介石以为能守而后几可见也。《大学》所谓诚意,《中庸》所谓复性者,皆以慎独为要,独即几也。”
致知议辩(五)
双江子曰:“克己复礼、三月不违是颜子不远于复,竭才之功也。复以自知,盖言天德之刚,复全于我,而非群阴之所能乱,却是自家做主宰定,故曰自知,犹自主也。子贡多识、亿中为学,诚与颜子相反,至领一贯之训而闻性与天道,当亦有今于具足之体,要未可以易视之也。先师良知之教本于孟子,孟子言孩提之童、不学不虑、知爱知敬,盖言其中有物以主之,爱敬则主之所发也。今不从事于所主以充满乎本体之量,而欲坐享其不学不虑之成,难矣!”
先生曰:“颜子德性之知与子贡之多学以亿而中,学术同异,不得不辩,非因其有优劣而易视之也。先师良知之说仿于孟子,不学不虑,乃天所为,自然之良知也。惟其自然之良,不待学虑,故爱亲敬兄触机而发,神感神应。惟其触机而发,神感神应,然后为不学不虑自然之良也。自然之良即是爱敬之主,即是寂,即是虚,即是无声无息天之为也。若更于其中有物以主之,欲从事于所主以充满本然之量,而不学不虑为坐享之成,不几于测度渊微之过乎?孟子曰:‘凡有四端于我,知皆扩而充之,若火之始然,泉之始达。’天机所感,人力弗得而与,不闻于知之上复求有物以为之主也。公平时笃信白沙子‘静中养出端倪’与‘把柄在手’之说,若舍了自然之良别有所谓端倪把柄,非愚之所知也。吾人致知之学不能入微,未免搀入意见知识,无以充其自然之良,则诚有所不免。若谓自然之良未足以尽学,复求有物以主之,且谓觉无未发,亦不可以寂言,将使人并其自然之觉而疑之,是谓矫枉之过而复为偏,不可以不察也。”
致知议辩(六)
双江子曰:“时人以夫子多学而识,知足以待问也,故凡问者必之焉。夫子不欲以知教人也,故曰:‘吾有知乎哉?无知也。’至于告人则不敢不尽,有鄙夫问于我,空空焉无所知,我必叩两端而竭焉。两端之竭,非知之尽者不能,于是见夫子待物之洪、教人不倦之仁也。今谓良知之外别无知,疑于本文为赘,而又以空为道体,圣人与鄙夫无异,则鄙夫已具圣人体段,圣人告之,但与其空,如称颜子之庶乎足矣,复何两端之竭耶?心与耳目口鼻以空为体,是也,但不知空空与虚寂何所别?”
先生曰:“空空原是道体,象山云:‘与有意见人说话最难入’,以其不空也。鄙夫之空与圣人同,故能叩其两端而竭,盖是非本心,人所固有,虽圣人亦增减他一毫不得。若有一毫意见填实,即不能叩而竭矣。心口耳目皆以空为体,空空即是虚寂,此学脉也。”
致知议辩(七)
双江子曰:“‘良知是性体自然之觉’,是也,故欲致知,当先养性。盍不观《易》言蓍卦之神知乎?要圣人体易之功,则归重于洗心藏密之一语。洗心藏密所以神明其德也,而后神明之用,随感而应,明天道、察民故、兴神物以前民用,皆原于此。由是观之,则致知格物之功当有所归。日可见之云者,《易》言潜龙之学,务修德以成其身,德成自信,则不疑于行,日可见于外也。潜之为言也,非退藏于密之谓乎?知之善物也,受命如响,神妙而应,不待至之而自无不至。今曰‘格物是致知日可见之行,随在致此良知,周乎物而不过’,是以推而行之为政,全属人为,终日与物作对,能免牵己而从之乎?其视
译先生说道:“周敦颐说‘诚、神、几’,以此称圣人。良知是自然的觉知,微妙而显著,隐晦而显现,这就是所谓的‘几’。良知的本体是诚,良知的妙用是神,‘几’则贯通本体与作用,使寂然不动与感而遂通浑然一体,所以说处于有与无之间的就是‘几’。有与无正是指诚与神而言。这是千位圣人共同遵循的中道,超过这个度就会堕入虚无,达不到这个度就会滞留在实有之中。其中蕴含多少精微的义理,并不是说把现成的东西当作功夫,而是暗中揣度文意,让人无法穷究诘问,这才称为‘几’。《易经》豫卦六二爻,凭借中正之道自我持守,不沉溺于安乐,所以能够触碰到‘几’而作出回应,不用等到一整天就获得吉祥。良知是未发之中的状态,良知自然能知‘几’,并不是在良知之外另有一个坚石般的意志作为持守,然后‘几’才能显现。《大学》所说的诚意,《中庸》所说的复归本性,都以慎独为关键,‘独’就是‘几’。”
致知议辩(五)
双江子说:“克己复礼、三月不违背礼,这是颜回接近‘复’的境界,是竭尽才力的功夫。‘复’在于自知,大概说的是天德的刚健,完全恢复在我身上,而不是被群阴所扰乱,却是自家做主宰并确定下来,所以说自知,犹如自主。子贡博学多识、推测中肯,这是学习的功夫,确实与颜回相反,直到他领受一贯的教诲而听闻性与天道,当时也应当具备完满的本体,但不能因此轻视他。先师良知的教导本源于孟子,孟子说幼童不学不虑就知道爱亲敬兄,大概说的是其中有一个主宰,爱敬是这个主宰所发出的。现在不从事于那个主宰以充满本体的量,却想坐享不学不虑的成就,这很难啊!”
先生说道:“颜回的德性之知与子贡的多学推测中肯,学术上的同异不得不辩,并不是因为他们有优劣就轻视子贡。先师良知的学说仿效孟子,不学不虑,是天所赋予的,是自然的良知。正因为它是自然的良善,不等待学习和思虑,所以爱亲敬兄触机而发,神妙感应。正因为触机而发,神妙感应,然后才称为不学不虑的自然良善。自然的良善就是爱敬的主宰,就是寂,就是虚,就是无声无息的天所作为。如果更在其中有一个物作为主宰,想要从事于那个主宰以充满本然的量,而不学不虑成为坐享其成的结果,这不几乎犯了测度渊深微妙之过的错误吗?孟子说:‘凡是有四种善端在我身上,知道都要扩充它,就像火刚开始燃烧,泉水刚开始涌出。’天机所感应,人力无法参与,没听说过在知之上再寻求一个物作为主宰。你平时笃信白沙先生‘静中养出端倪’与‘把柄在手’的说法,如果舍弃了自然的良善而另有所谓的端倪和把柄,这不是我所知道的。我们致知的学问不能深入细微,难免搀入意见和知识,无法充实自然的良善,那么确实有所不免。如果说自然的良善不足以穷尽学问,再寻求一个物作为主宰,并且说觉知没有未发的状态,也不能用寂来言说,这将使人连自然的觉知都怀疑,这是矫枉过正而又陷入偏颇,不可以不仔细考察。”
致知议辩(六)
双江子说:“当时的人认为夫子博学多识,知道足够用来应对提问,所以凡是提问的人都向他请教。夫子不想用知识来教导人,所以说:‘我有知识吗?我没有知识。’至于告诉别人,不敢不尽力,有个鄙陋的人问我,我空空地无所知,我一定叩问两端而竭尽所能。两端的竭尽,不是知识穷尽的人不能做到,由此看到夫子对待事物的宏大、教导人不疲倦的仁爱。现在说良知之外没有别的知识,怀疑本文是多余的,而又以空为道体,圣人与鄙陋的人没有区别,那么鄙陋的人已经具备圣人的体段,圣人告诉他,只给他空,就像称赞颜回差不多足够了,还需要叩问两端而竭尽什么呢?心与耳目口鼻以空为体,这是对的,但不知道空空与虚寂有什么区别?”
先生说道:“空空原本是道体,陆象山说:‘与有意见的人说话最难进入’,因为他们不空。鄙陋的人的空与圣人相同,所以能叩问两端而竭尽,大概是非之心,是人所固有的,即使是圣人也不能增减他一丝一毫。如果有一丝一毫的意见填实,就不能叩问而竭尽了。心口耳目都以空为体,空空就是虚寂,这是学问的脉络。”
致知议辩(七)
双江子说:“‘良知是性体自然的觉知’,这是对的,所以想要致知,应当先养性。为什么不观察《易经》所说的蓍卦的神妙知识呢?要圣人体会《易》的功夫,就归结于‘洗心藏密’这一句话。洗心藏密是为了使德行神明清朗,然后神明的作用,随感而应,明察天道、考察民情、兴起神物以辅助民用,都源于此。由此看来,那么致知格物的功夫应当有所归属。‘日可见’的说法,《易经》说的是潜龙的学问,务必修养德行以成就自身,德行成就自然自信,就不怀疑自己的行为,每天可见于外。潜的意思,不就是退藏于密的意思吗?知的善物,受命如响,神妙而应,不需要到达就自然无不到达。现在说‘格物是致知每天可见的行为,随时随地致此良知,遍及万物而不超过’,这是把推而行之当作政事,全属于人为,终日与事物对立,能避免牵制自己而顺从它吗?其视
性体自然之觉何啻千里?兄谓‘觉无未发,亦不可以寂言,求觉于未发之前,不免于动静之分,入于茫昧支离而不自觉’云云,疑于先师之言又不类。师曰:‘良知是未发之中,寂然大公的本体,便自能发而中节,便自能感而遂通。’感生于寂,和蕴于中,体用一原也。磨镜种树之喻,历历可考,而谓之茫昧支离,则所未解。动静之分,亦原于《易》,《易》曰‘静专动直’、‘静翕动辟’,周子曰‘静无而动有’,程子曰‘动亦定,静亦定’。周、程深于《易》者,一曰主静,一曰主定,又曰‘不专一,则不能直;不翕聚,则不能发散。是以大生广生焉。’广大之生原于专翕,而直与辟则专翕之发也。必如此然后可以言潜龙之学。‘愚夫愚妇之知,未动于意欲之时,与圣人同’,是也,则致知之功要在于意欲之不动,非以周乎物而不过之为致也。镜悬于此而物自照则所照者广,若执镜随物以鉴其形,所照几何?延平此喻未为无见。致知如磨镜,格物如镜之照,谬谓格物无工夫者以此。”
译本性体认自然之觉,相差何止千里?兄长说:“觉没有未发的状态,也不可以用‘寂’来表述,在未发之前去寻求觉,不免陷入动与静的分别,从而进入茫然晦暗、支离破碎的境地而不自知。”等等这些话,似乎与先师的说法又不相类。先师说:“良知是未发之中的状态,是寂然大公的本体,自然能够发出来而符合节度,自然能够感应而通达无碍。”感应产生于寂静,和谐蕴藏于中道,本体与作用原本是一体的。磨镜和种树的比喻,清晰可考,却称之为茫然晦暗、支离破碎,这是我所不能理解的。动与静的分别,也源自《易经》,《易经》说“静则专一,动则正直”、“静则收敛,动则发散”,周敦颐说“静时无形,动时显有”,程颐说“动时也安定,静时也安定”。周敦颐、程颐是深研《易经》的人,一个主张主静,一个主张主定,又说:“如果不专一,就不能正直;如果不收敛,就不能发散。因此能产生广大。”广大的产生源于专一和收敛,而正直与发散则是专一与收敛的显现。必须如此,才可以谈论潜龙的学问。“愚夫愚妇的认知,在未受意欲触动的时候,与圣人相同”,这是对的,那么致知的功夫关键在于意欲不被触动,而不是以周遍万物而不超越作为致知。镜子悬挂在这里,事物自然映照,那么所照见的范围就广;如果拿着镜子跟随事物去照见其形貌,所照见的又能有多少?延平的这个比喻并非没有见解。致知如同磨镜,格物如同镜子照物,错误地认为格物没有功夫的人,就是基于这种观点。”
先生曰:“‘欲致其知,在于格物’,若曰当先养性,良知即是性体自然之觉,又孰从而先之耶?《易》言蓍之神、卦之知,神知即是良知。良知者,心之灵也,洗心退藏于密只是良知洁洁净净、无一尘之累,不论有事无事,常是湛然的,常是肃然的,是谓斋戒以神明其德。神知即是神明,非洗心藏密之后而后有神知之用也。公云‘致知格物之功当有所归’,良知即是神明之德,即是寂,复将何所归乎?格物者,《大学》到头实下手处,故曰‘致知在格物’,若曰格物无工夫,则《大学》为赘词,师门为剿说,求之于心,实所未解。理一而已,性则理之凝聚,心则凝聚之主宰,意主宰之发动,知则其明觉之体,而物则其感应之用也。天下物性外之理,岂复有性外之物乎?公见吾人格致之学者认知识为良知,不能入微、致其自然之觉,终日在应迹上执泥有象、安排凑泊以求其是当,故苦口拈出虚寂话头以救学者之弊,固非欲求异于师门也。然因此遂斩然谓格物无工夫,虽以不肖随在致此良知、周乎物而不过之说亦以为全属人为、终日与物作对、牵己而从之,恐亦不免于惩羹吹齑之过耳。寂是心之本体,不可以时言,时有动静,寂则无分于动静。濂溪云‘无欲故静’,明道云‘动亦定,静亦定’,先师云‘定者心之本体’,动静所遇之时,静与定即寂也。良知如镜之明,格物如镜之照,镜之在匣在台可以言动静。镜体之明无时不好,无分于在匣在台也。故吾儒格物之功无间于动静,故曰‘必有事焉’,是动静皆有事。广大之生原于专翕,专翕即寂也,直与辟即是寂体之流行,非有二也。自然之知即是未发之中,后儒认才知即是已发而别求未发之时,故谓之茫昧支离,非以寂感为支离也。‘致知之功,在意欲之不动’,是矣。周乎物而不过是性体之流行,便以为意欲之动,恐亦求情之过也。”
致知议辩(八)
双江子曰:“仁是生理,亦是生气,理与气一也,但终当有别。告子曰‘生之谓性’,亦是认气为性,而不知系于所养之善否,杞柳湍水食色之喻亦以当下为具足,勿求于心、勿求于气之论亦以不犯做手为妙悟。孟子曰‘苟得其养,无物不长,苟失其养,无物不消’,是从学问上验消长,非以天地见成之息冒认为己有而息之也。仁者与物同体,亦惟体仁者而后能与物同之,驭气摄灵与定息以接天地之根诸说恐是养生家所秘,与吾儒之息未可强同,而要以收敛为主则一而已。”
先生曰:“仁是生理,息即生化之元,理与气未尝离也。人之息与天地之息原是一体相资而生,《阴符》有三盗之说,非故冒认为己物而息之也。驭气摄灵与呼吸定息之义不可谓养生家之言而遂非之,方外私之以袭气母,吾儒公之以资化元,但取用不同耳。公谓仁者与物同体,亦惟体仁者而后能与物同之,却是名言,不敢不深省也。”
双江子曰:“息有二义,生灭之谓也。攻取之气息,则湛一之气复,此气化升降之机,无与于学问也。予之所谓息者,盖主得其所养,则气命于性,配义与道,塞乎天地,生生之机也。传曰‘虚者气之府,寂者生之机’,今以虚寂为禅定,谓非致知之旨,则异矣。佛氏以虚寂为性,亦以觉为性,又有皇觉、正觉、圆觉、明觉之异,佛学养觉而啬于用,时儒用觉而失所养,此又是其大异处。”
先生曰:“性体自然之觉不离伦物感应,而机常生生。性定则息自定,所谓尽性以至于命也。虚寂原是性体,归是归藏之义,而以为有所归,与生生之机微若有待,故疑其入于禅定,佛家亦是二乘证果之学,非即以虚寂为禅定也。‘佛学养觉而啬于用,时儒用觉而失所养’,末流之异则然,恐亦非所以别儒佛之宗也。”
格物问答原旨——答敬所王子(一)
展诵来教,承示格物问答,拈出无欲二字为圣学第一义,足知良工为道苦心。此原是濂溪主静无欲派头,然即以格物训作无欲,与先师格物宗旨似尚未契,请先发明师门
译先生说道:“‘想要推致良知,在于格物’,如果说应当先涵养本性,良知即是本性自然呈现的觉知,又怎能说有什么先于它呢?《易经》讲蓍草的神妙、卦象的知能,神妙与知能即是良知。良知是心的灵明,洗涤心灵、退藏于幽深之处,只是让良知洁净纯粹、没有一丝尘世的牵累,不论有事无事,常常是清澈明亮的,常常是庄严恭敬的,这就叫做通过斋戒来使德行神妙。神妙与知能即是神明,并不是在洗涤心灵、退藏于幽深之后,才产生神明的作用。您说‘推致良知、格物的功夫应当有所归属’,良知即是神明的德行,即是寂然不动,还将归属于何处呢?格物是《大学》最终切实用功的地方,所以说‘推致良知在于格物’,如果说格物没有功夫,那么《大学》就成了多余的话,师门的教导就成了抄袭之说,向内心探求,实在无法理解。理只有一个,性是理的凝聚,心是凝聚的主宰,意是主宰的发动,知是它明觉的本体,而物是它感应的作用。天下万物之外没有理,难道还有本性之外的事物吗?您看到我们格物致知的学者把知识当作良知,不能深入精微、推致那自然的觉知,整天在应对事象上执着于有形有象、刻意安排以求得当,所以我苦口婆心地提出虚寂的话题来救治学者的弊病,本来并不是想要与师门不同。然而因此就截然断定格物没有功夫,即使以我随顺所在推致良知、周遍万物而不过分的主张,也被认为完全是人为造作、终日与外物对立、牵制自己而顺从它,恐怕也不免犯下被热汤烫过就吹冷粥的错误吧。寂是心的本体,不能用时间来说,时间有动静之分,寂则不分动静。周敦颐说‘无欲所以静’,程颢说‘动也定,静也定’,先师说‘定是心的本体’,动静是所遇到的时态,静与定就是寂。良知如同镜子的明亮,格物如同镜子的映照,镜子在匣中或在台上可以说有动静。但镜体本身的明亮无时不好,不分在匣中还是在台上。所以儒家格物的功夫不分动静,所以说‘必有事焉’,意思是动静都有事。广大生命的产生源于专一收敛,专一收敛就是寂,直接发散就是寂体的流行,并非有两个东西。自然的知就是未发之中的状态,后儒认为才知就是已发,而另外寻求未发的时刻,所以称之为模糊不清、支离破碎,并不是把寂与感看作支离。‘推致良知的功夫,在于意欲的不动’,这是对的。周遍万物而不过分是本性的流行,却认为是意欲的发动,恐怕也是过分追究情欲的过错。”
致知议辩(八)
双江子说:“仁是生命的条理,也是生命的气息,理与气是统一的,但终究应当有所区别。告子说‘生之谓性’,也是把气当作性,而不知道这取决于所涵养的是善还是恶,杞柳、湍水、食色的比喻也认为当下就是具足的,‘勿求于心、勿求于气’的言论也认为不刻意造作就是妙悟。孟子说‘如果得到适当的涵养,没有不生长的;如果失去涵养,没有不消亡的’,这是从学问上验证消长,并不是把天地现成的气息冒认为己有而停止它。仁者与万物同体,也只有体认仁的人才能与万物同体,驾驭气息、摄取灵性与定息以连接天地根源等说法,恐怕是养生家所秘传的,与我们儒家的息不能强行等同,但要以收敛为主则是一致的。”
先生说道:“仁是生命的条理,息就是生化之源,理与气未曾分离。人的气息与天地的气息原本是一体相互依赖而生的,《阴符经》有三盗的说法,并不是故意冒认为己物而停止它。驾驭气息、摄取灵性与呼吸定息的意义,不能说因为是养生家的言论就否定它,方外之人私藏以袭取气母,我们儒家公开以资助化元,只是取用不同罢了。您说仁者与万物同体,也只有体认仁的人才能与物同体,这确实是名言,我不敢不深深反省。”
双江子说:“息有两个含义,生灭的意思。攻取之气的息,则是湛然纯一之气恢复,这是气化升降的机枢,与学问无关。我所说的息,大概是主宰得到其所养的,那么气命于性,配义与道,充满天地,是生生不息的机枢。传文说‘虚是气的府库,寂是生的机枢’,现在把虚寂当作禅定,说这不是致知的宗旨,那就奇怪了。佛教以虚寂为性,也以觉为性,又有皇觉、正觉、圆觉明觉的区别,佛学涵养觉知而在作用上吝啬,当时的儒者运用觉知而失去涵养,这又是它们大的不同之处。”
先生说道:“本性自然之觉不离伦理事物与感应,而机枢常常生生不息。性定则息自然定,这就是所谓的尽性以至于命。虚寂原本是性的本体,归是归藏的意思,而认为有所归,与生生之机微若有所待,所以怀疑它落入禅定,佛家也是二乘证果的学问,并不是就把虚寂当作禅定。‘佛学涵养觉知而在作用上吝啬,当时的儒者運用觉知而失去涵养’,末流的差异确实如此,恐怕也不是用来区别儒佛宗派的方法。”
格物问答原旨——答敬所王子(一)
展开诵读您的来信,承蒙您指示格物问答,提出无欲二字作为圣学的根本义理,足以知道良工为道的苦心。这原本是周敦颐主静无欲的派头,然而如果把格物解释为无欲,与先师格物的宗旨似乎尚未契合,请先阐明师门的宗旨。
格物之物,是意之用,无意则无物矣。后儒格物之说,未有是意,先有是物,必须用持敬工夫以成其始,及至反身而诚,又须用持敬工夫以成其终。《大学》将此用功要紧字义失下,待千百年后方才拈出,多见其不自量也已。夫实心谓之诚,诚则一,一心之谓敬,一则诚,非两事也。既说诚意,则不须复说持敬而敬在其中矣。故曰‘合之以敬而益缀’。《大学》诚意以下皆有传,而不传致知格物,非有缺也,诚意之好恶即是物,如好好色,恶恶臭即是格物,毋自欺也,不自欺其良知也。慎独即是致知,慎独工夫在好恶上用,是谓致知在格物。知是寂然之体,物是所感之用,意是寂感所乘之机,非即其物而格之则无以致其知,致知格物者,诚意之功也。《大学》之要,诚意尽之矣。故曰‘补之以传而益离’。格物是圣门第一段公案,致知在格物,谓不离伦物感应以致其知也。‘天生蒸民,有物有则’,良知即是天然之则,物是伦物感应之实事,如有父子之物斯有慈孝之则,有视听之物斯有聪明之则。伦物感应实事上循其天则之自然,则物得其理矣,是谓格物。
来教谓‘物有本末’一节乃是专启下文,重在本末先后四字,下文先致其知而后知至,此先后两眼也,其本乱而末治者否矣,此本末两眼也。诚然,诚然!愚谓格物之物即物有本末之物,却非可以欲训也。物是虚位,格其不正以归于正,只从一念上识取,念不正则为邪物,念正则为正物,非若从其在外而不由心也。
格物问答原旨——答敬所王子(二)
来教谓诸生所问恶外物且不可,况欲格而去之?亦是善问,兄必欲以无欲证之,谓“指恶外物后物为父母人伦亦在其中,非吾所谓专以为物欲者也。无欲须于人伦事物上磨,岂可与恶外物之物同乎?”云云,是以一物为两解,反成缠绕。若如先师本旨,人伦事物之物即恶外物之物,本非二义。在人伦事物上磨,格其不正以归于正,正是无欲工夫。舜明于庶物之物即是格物之物,谓之明者,致其良知而无所蔽也。兄径以物字作欲字看,从古无此训释。《易》曰‘乾,阳物也,坤,阴物也’,曰‘复小而辨于物’,曰‘言有物’曰‘精气为物’,《记》曰‘以乡三物教万民’,《中庸》曰‘诚者物之终始’,曰‘为物不贰’,皆未尝以物为欲也。即如孟子所谓‘物交物’,语意在引之然后为欲,亦未尝即以物训欲也。即如颜子‘非礼勿视、勿听’,视听,物也,非礼之视听方谓之欲,勿视勿听正是克己无欲功夫,亦非并视听为欲而欲格去之也。克是修治之义,克己犹云修己,未可即以己为欲。克己之己即是由己之己,本非二义,兄援为一章两解之义,谓克己之己不碍由己之己,无欲之物不碍本末之物,夫己无二义,物无两解,虚心善观,本自明白。兄提得无欲话头煞紧,随处与他衬贴,故执见未肯尽舍耳。
人人自有良知,如定盘针,针针相对,谓之至善,稍有所偏、或过或不及,即谓之恶。无欲以全其知体,时时对针,不使少有过与不及,则发为好恶自无所偏,忿嚏亲爱以下,种种皆当。故曰:“物格而后知至。”自诚意以至于天下,可一以贯之而无遗矣。兄所谓以传解经非如后儒一番话说者,是也。宋儒亦有杆去外物之说,先师谓只说得去恶一边。外物亦须作物欲看,若以外物为人伦事物,则不可得而去也。
默窥吾兄于先师之学已信过八九分,曰“知者人心之虚窍、灵明之体也,无有不满足之处。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亲,间有不致者,少艾妻子与慕君诸欲有以移之也。舜惟终身慕父母,不为所移,故谓之大孝,以无欲也。圣门只是以此为第一关,故大学经文将天德王道之全学拈出示人,此千古学脉也。”又曰“千古圣人,兢兢业业,止是有去欲功夫,故磨镜有工夫,而镜之明自显,刮锈有工夫而剑之利自全,格物而知至者,垢去而镜明,锈尽而剑利也。”同志中能如兄发挥体当彻透宁复几人?日用应感工夫大段
译所谓“格物”的“物”,是意念的作用对象,没有意念就没有物了。后世儒者关于格物的学说,认为没有意念先有物,必须用持敬的功夫来成就其开端,等到反躬自省而达到真诚时,又必须用持敬的功夫来成就其终结。《大学》将用功的关键字义遗漏了,等到千百年后才被提出,这多见其不自量力啊。实心叫做诚,诚就是专一,一心叫做敬,专一就是诚,这不是两件事。既然说了诚意,就不需要再说持敬,而敬已经包含在其中了。所以说“用敬来补充反而更加疏远”。《大学》中诚意以下都有传文,而没有传文解释致知格物,并不是有缺失,因为诚意中的好恶就是物,比如喜欢美好的颜色、厌恶难闻的气味就是格物,不要自欺,就是不欺骗自己的良知。慎独就是致知,慎独的功夫用在好恶上,这就叫做致知在于格物。知是寂静的本体,物是感应的作用,意是寂静与感应相乘的契机,如果不就着物去格正它,就无法致其知,致知格物是诚意的功夫。《大学》的要旨,诚意已经穷尽了。所以说“用传文来补充反而更加背离”。格物是圣门的第一段公案,致知在于格物,是说在伦理事物的感应中不离开它们来致其知。“天生众民,有物有则”,良知就是天然的法则,物是伦理事物感应的实事,比如有父子的物就有慈孝的则,有视听的物就有聪明的则。在伦理事物感应的实事上遵循天则的自然,那么物就得其理了,这就叫做格物。
来信说“物有本末”这一节是专门启发下文,重点在本末先后四个字,下文先致其知而后知至,这是先后两个着眼点,其本乱而末治是不可能的,这是本末两个着眼点。确实如此,确实如此!我认为格物的物就是物有本末的物,却不可以用欲望来解释。物是一个虚位,格正它的不正以归于正,只从一念上识别,念头不正就是邪物,念头正就是正物,不是像从外在而不从心中那样。
格物问答原旨——答敬所王子(二
来信说学生们所问的厌恶外物尚且不可以,何况想要格而去之?这也是善问,兄长一定要用无欲来证明,说“指厌恶外物后的物,父母人伦也在其中,不是我所说的专门指物欲。无欲必须在人伦事物上磨练,怎么能和厌恶外物的物相同呢?”等等,这是把一个物字分成两种解释,反而造成缠绕。如果按照先师的本来旨意,人伦事物的物就是厌恶外物的物,本来不是两个意义。在人伦事物上磨练,格正它的不正以归于正,正是无欲的功夫。舜明于庶物的物就是格物的物,叫做明,是致其良知而没有遮蔽。兄长直接把物字当作欲字看,从古没有这种训释。《易经》说“乾,阳物也,坤,阴物也”,说“复小而辨于物”,说“言有物”,说“精气为物”,《礼记》说“以乡三物教万民”,《中庸》说“诚者物之终始”,说“为物不贰”,都没有把物当作欲。就像孟子所说的“物交物”,语意在引出然后为欲,也没有直接把物解释为欲。就像颜子“非礼勿视、勿听”,视听,是物,非礼的视听才叫做欲,勿视勿听正是克己无欲的功夫,也不是把视听当作欲而想要格去它。克是修治的意思,克己犹云修己,不可以直接把己当作欲。克己的己就是由己的己,本来不是两个意义,兄长援引为一章两解的意义,说克己的己不碍由己的己,无欲的物不碍本末的物,己没有两个意义,物没有两种解释,虚心善观,本来自然明白。兄长提起无欲的话头非常紧,随处与他衬贴,所以执见不肯完全舍弃。
人人自有良知,像定盘针,针针相对,叫做至善,稍微有所偏、或过或不及,就叫做恶。无欲以保全其知体,时时对针,不使稍有过多与不及,那么发为好恶自然没有偏颇,忿嚏亲爱以下,种种都恰当。所以说:“物格而后知至。”从诚意以至于天下,可以一以贯之而没有遗漏了。兄长所说的用传文解释经文不像后世儒者一番话说,是对的。宋儒也有去除外物的说法,先师说只说得去恶一边。外物也必须当作物欲看,如果把外物当作人伦事物,那就不可得而去之了。
暗中窥探我兄长对于先师的学问已经相信了八九分,说“知是人心之虚窍、灵明之体,没有不满足之处。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父母,间有不致的,是因为少艾妻子与慕君诸欲有所移易。舜只有终身慕父母,不被所移,所以称为大孝,因为无欲。圣门只是以此为第一关,所以大学经文将天德王道之全学拈出示人这是千古学脉。”又说“千古圣人,兢兢业业,只是有去欲功夫,所以磨镜有工夫,而镜之明自显,刮绣有工夫而剑之利自全,格物而知致者,垢去而镜明,锈尽而剑也。”同志中能如兄长发挥体当彻透的,还有几人?日用应感工夫大段
了了,无欲公案,固兄所自证,不容自已者也。区区所欲效忠于兄者,只在一字点掇之间,于兄工夫,若无甚加损,而立言设教,根极要领,关系不小。格物物字,仍望还他天生本来样子,与伦物感应之物平等体究,弗以欲字为训。盖父兄镜剑,所谓物也,不为情所移,不为垢锈所蚀,是无欲以致之也。本自平顺无可疑,粤自圣学不传,沉溺于即物穷理之说,贸贸焉求之于外,已千百年于兹。先师从万死一生中悟破良知之旨提出立教,数十年来,海内信而从者渐众,始知反身而求,浸微浸章,浸幽浸著,渐有可续之绪,吾人相与一意,举扬宗教,共终远业,省了多少言语分疏,此善于继述分内事也。
译明白,无欲这一公案,本来就是兄长您所亲自证悟的,是不由自主、无法抑制的。我这点微薄之心想要效忠于兄长的,仅仅在于一字之间的点拨提撕,对于兄长的修养功夫,似乎没有什么增减损益,但在确立言论、设立教化方面,触及根本要害,关系却非同小可。关于“格物”中的“物”字,仍希望还原它天生本来的样子,与“伦物感应”中的“物”平等地体察探究,不要用“欲”字来解释它。因为父亲兄长、镜子刀剑,所谓“物”,不被情感所移易,不被污垢锈蚀所侵蚀,这是通过无欲而达到的境界。本来平顺自然,没有什么可疑的,自从圣学失传,人们沉溺于“即物穷理”的说法,盲目地在外面寻求,已经有一千多年了。先师从九死一生中悟破了良知的宗旨,提出来建立教化,几十年来,海内相信并跟随的人逐渐增多,才开始知道反求诸己,由微而著,由幽而明,渐渐有了可以继承的脉络,我们这些人同心协力,弘扬宗教,共同完成远大的事业,省去了多少言语辩解,这是善于继承先师遗志的本分之事。
与存斋徐子问答
存斋徐子曰:“公既高年阶,明岁八十矣,今忽忽作别,恐后会难必,将遂虚度此生,何以见教?”
先生曰:“吾人年入榆暮,后来光景无多,随身资粮作何干办?一念相应即无生死,纵未能超,亦任之而已。公静中所得,幸一一见教,庶不辜此行也。”
徐子曰:“窃谓人之良知无圣无凡、无古无今,但能存此,即随身资粮具足,何劳更办干?亦何生死之不可超?佛家所谓常住法身者也。吾人年虽已入暮,然一息尚存,此志不宜少懈,请各于此加勉,何如?”
先生曰:“良知本来具足,本无生死,吾人将意识承受,正是无始以来生死之本,不可不辨也。望我公密察,弗将鱼目混珠,吾道之幸也。”
徐子曰:“知欲识,吾人诚未能辨,但其病根却缘只以良知作谈论,而不曾实致其知。譬如窭人不曾蓄有本珠,故遂以鱼目为珠耳。今请更为后学发明致知工夫,何如?”
先生曰:“良知无知,识则有分别。向请教:譬如明镜照物,镜体本无黑白而黑白自辨,乃照之用也。以照为明,奚啻千里?若直下认得无知本体,百凡感应,一照而皆真,方不落生死,不是识神用事。”
徐子曰:“镜体本莹,故黑白自辨,若镜为尘垢所蔽,须用力刮磨以复其本体,刮磨正是致知工夫。苟执非树非台之说,只悬空谈能辨黑白,恐终无益,而即其谈处已先罗想像推测、日汩没于识而不自知矣!”
先生曰:“致知正是去垢工夫,不落想像推测。若我公见教,诚后学通病,不可不深省。非树非台,不是说了便休,然须认识得本来无物宗旨,自无尘垢可惹。终日行持,只复此无物之体。若此外加一毫帮补凑泊,终日勤劳,只益虚妄而已。”
徐子曰:“我公见教:终日行吃只是复此无物之体,甚善,甚善!盖工夫本体原非二物,故无二用。若以工夫可无,则本体毕竟不可复,而当用之时,不免求助于帮补凑泊矣。”
先生曰:“某所请教,不是谓工夫为可无。良知不学不虑:终日学,只是复他不学之体;终日虑,只是复他不虑之体。无工夫中真工夫,非有所加也。工夫只求日减,不求日增。减得尽,便是圣人。后世学术,正是添的勾当,所以终日勤劳,更益其病。果能一念惺惺、泠然自然,穷其用处,了不可得。此便是究竟语。”
徐子曰:“若果如此,则工夫不必求增,亦自无可增矣。数语诚究竟义,佩服,佩服!”
答五台陆子问
万历庚辰春,先生遇五台陆子于嘉禾舟中,谓曰:“八十老侬,生死一念比旧较切。究明此学,共证交修,同心之愿也。”
陆子因举:“大慧谓‘若要径截理会,必须看个赵州狗子无佛性话头,得这一念子,啐地折,暴地破,方了得生死,方名悟入。将妄想颠倒底心、思量分别底心、好生恶死底心、知见解会底心一时按下,只以话头为拄杖,不得将心等悟,不得作道理会,不得向举处承当,不得向击石火闪电光处会,不得向意根下卜度,不得向扬眉瞬目处躲根,不得向语路上作活计,不得向文字中引证,不得扬在无事甲里,直得无所用心、心无所用之无聊赖时,莫怕落空。能知得怕者是谁?心头热慌慌转觉迷闷,到这里却是好消息,不得放歇,提撕来提撕去,忽然嗒地一声,便见倒断也’,此是大慧老婆心切,拖泥带水,破生死之利刀,舍此更无可用力处。
先生曰:“予旧曾以持话头公案质于先师,谓此是古人不得已权法,释迦主持世教无此法门,只教人在般若上留心。般若,所谓智慧也。嗣后传教者将此事作道理知解理会,渐成义学,及达摩入中国,不立文字,直指人心,见性成佛,从前义学,尽与刊下。传至六祖,以后失其源流,复成义学。宗师复立持话头公案,顿在八识田中,如嚼铁酸馅,无义路可寻讨,无知解可凑泊,使之认取本来面目、圆满本觉真心,因病施药,未尝有实法与人,善学者可以自悟矣!”
先生因扣陆子:“看
译与存斋徐子的问答
存斋徐子说:“您已届高龄,明年就八十岁了,如今匆匆作别,恐怕日后难以再会,将虚度此生,您有何教诲?”
先生说:“我们人到了晚年,余下的时光不多,随身的资粮该如何准备?一念相应就没有生死,纵然未能超脱,也就听之任罢了。您在静修中的心得,幸而一一告知,才不辜负此行。”
徐子说:“我私下认为,人的良知无圣凡之分、无古今之别,只要能存养此良知,随身的资粮就具足了,何必再另行准备?又怎会不能超脱生死?这就是佛家所说的常住法身。我们虽然已入暮年,但只要还有一口气在,此志向就不应稍有懈怠,请各自在此处加勉,如何?”
先生说:“良知本来具足,本无生死,我们若用意识去承受,这正是无始以来生死的根本,不可不分辨。希望您仔细体察,不要把鱼目混作珍珠,这是我们道门的幸运。”
徐子说:“知道与识,我们确实未能分辨,但其病根却在于只把良知当作谈论的话题,而没有切实地致其知。譬如贫穷的人不曾积蓄真正的宝珠,所以就把鱼目当作珍珠。现在请您再为后学阐明致知的工夫,如何?”
先生说:“良知无知,识则有分别。先前请教过:譬如明镜照物,镜体本无黑白,而黑白自然分辨,这是照的作用。以照为明,相差岂止千里?如果当下认得无知本体,一切感应,一照之下都是真实的,才不落入生死,不是识神在起作用。”
徐子说:“镜体本自晶莹,所以黑白自然分辨,如果镜面被尘垢遮蔽,必须用力刮磨以恢复其本体,刮磨正是致知的工夫。如果执着于‘非树非台’的说法,只悬空地谈论能分辨黑白,恐怕终究无益,而在谈论之处已经先罗列了想像推测,每天沉溺于识中而不自知了!”
先生说:“致知正是去垢的工夫,不落入想像推测。如果您所说的,确实是后学的通病,不可不深刻反省。非树非台,不是说说了就完了,但必须认得本来无物的宗旨,自然没有尘垢可沾染。终日修行,只是恢复此无物之体。如果在此之外加一丝一毫的帮补凑合,终日勤劳,只是增加虚妄罢了。”
徐子说:“您教诲说:终日修行只是恢复此无物之体,很好,很好!因为工夫和本体原本不是两样东西,所以没有两种作用。如果认为工夫可以没有,那么本体终究无法恢复,而在需要用工夫的时候,不免要求助于帮补凑合了。”
先生说:“我所请教的,不是说工夫可以没有。良知不学不虑:终日学习,只是恢复他不学的本体;终日思虑,只是恢复他不虑的本体。无工夫中的真工夫,并非有所增加。工夫只求日渐减少,不求日渐增加。减得尽,便是圣人。后世的学术,正是添加的勾当,所以终日勤劳,反而加重了毛病。果真能一念清醒、清冷自然,穷尽其用处,了不可得。这便是究竟之语。”
徐子说:“如果果真如此,那么工夫不必求增,也自然无可增了。这几句话确实是究竟义,佩服,佩服!”
答五台陆子问
万历庚辰年春天,先生在嘉禾的船上遇到五台陆子,对他说:“我这八十岁的老翁,对生死的一念比过去更加真切。究明此学,共同印证修持,是同心之愿。”
陆子于是举出:“大慧说:‘如果要径直理会,必须看赵州狗子无佛性的话头,得这一念子,突然折断,猛然破裂,才能了脱生死,才叫悟入。将妄想颠倒的心、思量分别的心、好生恶死的心、知见解会的心一时按下,只以话头为拐杖,不得用心去等待悟,不得作道理去理解,不得在举出的地方承当,不得在击石火闪电光处去领会,不得在意根下卜度,不得在扬眉瞬目处躲藏,不得在语路上做活计,不得在文字中引证,不得扬在无事甲里,直到无所用心、心无所用的无聊赖时,不要怕落空。能知道怕的是谁?心头热慌慌转觉迷闷,到这里却是好消息。不得放歇,提撕来提撕去,忽然‘嗒’地一声,便见倒断也’,这是大慧老婆心切,拖泥带水,是破生死的利刀,舍此更无可用力之处。”
先生说:“我过去曾以持话头公案之事请教先师,说这是古人不得已的权法,释迦牟尼主持世教没有这个法门,只教人在般若上留心。般若,就是所谓的智慧。后来传教的人将此事当作道理知解去理会,逐渐成了义学,等到达摩进入中国,不立文字,直指人心,见性成佛,从前的义学,全部被刊削。传到六祖,以后失其源流,又成了义学。宗师又立持话头公案,顿在八识田中。
话头与致良知公案,是同是别?”
陆子曰:“若要了生死,必须看话头,若只守定致良知,再得八九十年也了不得。”
译话头与致良知的公案,是相同还是不同?”
陆先生说:“如果想要了脱生死,必须参究话头;如果只固守致良知,再过八九十年也了脱不了。”
先生曰:“此尽言苦心也。尽将先师知之一字作赵州无字话头,日用应酬时时不昧此一点灵明,不作知解想,不作道理会,亦不从知上躲根,亦不作玄妙领略,此便是了了常知宗派否?”
陆子曰:“公舍不得致良知,四五十年精神流注在此,已有师承,且了世间法,干经世事业。若要了生死、出世间事,必须看话头,方是大超脱勾当。二者不相和会,君请择于斯二者。”
先生曰:“世出世法,本非两事,在人自信自悟,亦非和会使之一也。若教诲我致良知功夫欠诚一真切,未免落知解,涉义路,未能超脱得凡心,尚以分别为知,未曾复得无知本性,不敢不自力。若要舍致良知另看个无字话头,真是信不及。且持话头只为要见般若本觉真心,良知即是智慧,无有二法。若教舍了良知,所吃又何事耶?”
陆子因请问致良知功夫。
先生默然良久曰:“子信得良知未深,不曾在一念入微切己理会,故以为有二法。且子自信看话头果得专精绵密、无渗漏否?今年已六十,亦该着紧时候,可得时刻坚持,打成一片,精神融结无间断否?一切凡心习气后萌,能以无事?话头顿放在何处?若以为功夫还须从根上究竟光明种子,以求全体超脱,未可专以熟不熟为解也。金刚楞严有四相、有四病:妄认四大为我相,离我视他为人相,所憎为众生相,所爱为寿者相;有作有止,有任有灭为四病。四相不出人我爱憎,四病不出有为能所。凡动气时皆是我相未忘,未离四病,学道人未了公案。古云‘打破虚空为了当’,不可以不深省也。先师良知两字,是从万死一生中提掇出来,诚千圣秘密藏,善学者自得之可也。”
陆子曰:“宋之儒者莫过于濂溪、明道,只在人天之间,亦未出得三界:欲界为初禅,色界为二禅,无色界为三禅。虽至非非想天,尚住无色界内。四禅始为无欲阿罗汉,始出三界,天人不足言也。”
先生曰:“此事非难非易,三界亦是假名,总归一念;心忘念虑,即超欲界;心忘境缘,即超色界;心不着空,即超无色界。出此则为佛乘,本觉妙明,无俟于持而后得也。先师谓‘吾儒与佛学不同只毫发间,不可相混’,子亦谓儒佛之学不同,不可相混,其言虽似,其旨则别。盖师门归重在儒,子意归重在佛。儒佛如太虚,太虚中岂容说轻说重、自生分别?子既为儒,还须祖述虞周,效法孔颜,共究良知宗旨,以笃父子,以严君臣,以亲万民,普济天下,绍隆千圣之正传。儒学明,佛学益有所证,将此身心报佛恩,道固并行,不相悖也。”
卷七
南游会纪(一)
万历癸酉,炯卿渐庵李子、五台陆子缄词具舟,迎先生为南滁之会,既而学院楚侗耿子使命适至,期会于留都。先生乃以秋杪发钱塘,达京口,适冢宰元洲张子北上,泊洲江×(左“土”右“需”),过访舟中,云:“嘉靖丁亥,阳明先师赴两广,至省拜谒,与闻良知之训,教人立必为圣人之志,亲师取善、读书讲学以辅成之,何等明快切实,佩服不忘。”
先生因以从祀之议属之,赞成。
张子曰:“此事出于天下公论,当赞决题覆,固己分事也。”且云:“留都行时,有一卿长以两事见教,一止奔竞,一抑伪学,擀谓奔竞本须抑,只如不肖散部远臣,蒙圣明一时误用,岂奔竞所能及?若伪学,是何等名号,宋时可鉴,但当虚心以贤不肖定人品,若欲以是概之,是欲抑而反扬,非所以自爱也。”
翼日走全椒,访南玄戚子之庐,诸友数十人迎会于南谯书院。先生举戚子尝有“一念超三界”之说――“一念不涉尘劳即超欲界,一念不滞法象即超色界,一念不住玄解即超无色界”:“与大众相别多年,所作何务?念念与尘劳作伴侣,欲界且不能超,况色界与无色界乎?”众中闻之惕然。
渐庵李子、五台陆子偕同志百余人,来谒先师新祠,即会于祠中。李子叩儒与佛同异之旨,先生曰:“岂易易言也?未涉斯境妄加卜度,谓之绮语。请
译先生说道:“这完全是竭尽心力的苦口婆心。把先师‘知’这一个字,当作赵州和尚‘无’字的话头来参究,在日常待人接物中,时时不迷失这一点灵明,不把它当作知识见解去理解,不把它当作道理去领会,也不从‘知’上去躲避根本,也不把它当作玄妙去领略,这难道就是‘了了常知’的宗派吗?”
陆子说:“您舍不得‘致良知’,四五十年精神都倾注在这里,已经有师承渊源,而且了结世间法,从事经世济民的事业。如果要了脱生死、出离世间的事,必须参看话头,才是真正的大超脱。这两者不相调和,请您在这两者中做出选择。”
先生说:“世间法和出世间法,本来不是两件事,在于人自己自信自悟,也不是靠调和就能使之合一的。如果教导我的‘致良知’功夫不够真诚专一,难免落入知识见解,涉及义理的路径,未能超脱凡俗之心,还以分别心为知,未曾恢复无知的本性,我不敢不依靠自力。如果要舍弃‘致良知’另看一个‘无’字话头,真是对良知信心不足。况且参持话头只是为了见到般若本觉真心,良知就是智慧,没有两种法门。如果教人舍弃良知,那所吃的苦又为了什么呢?”
陆子于是请教“致良知”的功夫。
先生沉默了很久说:“您对良知的信心还不够深,没有在一念入微、切近自身的道理上体察,所以认为有两种法门。况且您自己相信参看话头果真能做到专精绵密、没有渗漏吗?今年已经六十岁了,也该是抓紧的时候,能够时刻坚持,打成一片,精神融结没有间断吗?一切凡俗之心习气后来萌发,能够以无事对待吗?话头顿放在哪里?如果认为功夫还须从根本上去探求光明的种子,以求得全体的超脱,不可以专门用熟不熟来解释。《金刚经》和《楞严经》中有四相、四病:妄认四大为我是我相,离开我看待他人为人相,所憎恶的是众生相,所喜爱的是寿者相;有造作有停止,有放任有消灭,这是四病。四相不出人我的爱憎,四病不出有为的能所。凡动气的时候都是我相未忘,未离四病,修道的人没有了结公案。古人说‘打破虚空为了当’,不可以不深深反省。先师‘良知’这两个字,是从万死一生中提炼出来的,确实是千圣的秘密宝藏,善于学习的人自然能得到它。”
陆子说:“宋代的儒者没有超过周敦颐(濂溪)、程颢(明道)的,只在人天之间,也没有出离三界:欲界是初禅,色界是二禅,无色界是三禅。即使到了非想非非想天,还停留在无色界内。四禅才开始是无欲的阿罗汉,才开始出离三界,天人就不必说了。”
先生说:“这件事不难也不易,三界也是假名,总归于一念;心忘掉了念虑,就超脱了欲界;心忘掉了境缘,就超脱了色界;心不执着于空,就超脱了无色界。出离这些就是佛乘,本觉妙明,不需要等待持守而后得到。先师说‘我们儒学与佛学不同只在毫发之间,不可混淆’,您也说儒佛之学不同,不可混淆,话语虽然相似,旨意却不同。因为师门归重在儒,您的心意归重在佛。儒佛如同太虚,太虚之中岂容说轻说重、自生分别?您既然身为儒者,还须祖述虞舜、周公,效法孔子、颜回,共同探究良知的宗旨,以笃实父子之伦,以严肃君臣之礼,以亲近万民,普济天下,继承弘扬千圣的正统传承。儒学明达,佛学也就更加有所印证,以此身心报答佛恩,道本来并行,不相违背。”
卷七
南游会纪(一)
万历癸酉年,炯卿渐庵李子、五台陆子准备船只,迎接先生举行南滁之会,不久学院楚侗耿子奉命到来,约定在留都相会。先生于是于秋末从钱塘出发,到达京口,恰逢冢宰元洲张子北上,停泊在洲江需,到船中拜访,说:“嘉靖丁亥年,阳明先师赴两广,到省城拜谒,听闻良知的教诲,教人立下必为圣人的志向,亲近老师、吸取善道、读书讲学以辅助成就,何等明快切实,佩服不忘。”
先生于是将配享孔庙的提议托付给他,他表示赞成。
张子说:“这件事出于天下公论,应当赞同并决定上奏回复,本来就是我的本分事。”并且说:“离开留都时,有一位卿长以两件事教导我,一是制止奔竞,二是抑制伪学。我认为奔竞本来应当抑制,只是像我这样不肖的散部远臣,蒙受圣明一时的误用,哪里是奔竞所能达到的?至于伪学,是什么名号,宋代可以借鉴,应当虚心以贤与不肖来定人品,如果想以此一概而论,是想抑制反而宣扬,不是自爱的做法。”
第二天前往全椒,拜访南玄戚子的住所,几十位朋友在南谯书院迎接相会。先生举出戚子曾有“一念超三界”的说法——“一念不涉尘劳即超欲界,一念不滞留法象即超色界,一念不执着玄解即超无色界”:“与大家分别多年,所作何事?念念与尘劳作伴侣,欲界尚且不能超脱,何况色界与无色界呢?”众人听后感到警惕。
渐庵李子、五台陆子偕同同志一百多人,来拜谒先师新祠,就在祠中聚会。李子叩问儒与佛同异的旨意,先生说:“这哪里容易说清楚?没有涉足这个境界就妄加推测,叫做绮语。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