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语录斗山会语
心?亦藉中间十数诸友旧有所闻者虚心乐取、招徕翕聚以为之倡耳。一人倡之,十人从而和之,已而和之者益众,虽欲此会之不兴,不可得也。苟为性命之心不切,不能包荒隐恶、涵育成就以全吾同体之爱,徒欲以胜心相高,甚至忿争讦戾、动气奋颜,而犹以为知学,圯族败群,莫此为甚。虽欲会之不废,不可得也。
译心学?也不过是凭借中间十几位老友,将过去所听闻的见解虚心乐于采纳,招引聚集众人来作为倡导罢了。一人倡导,十人跟随附和,不久附和的人越来越多,即使想不让这个集会兴起,也是不可能的。如果对于性命之学的追求不迫切,不能包容荒谬、隐忍恶言、涵养培育以成全我们同体相爱的仁爱之心,只是想要以争胜之心互相攀比,甚至愤怒争执、揭发攻击、意气用事、面红耳赤,却还自以为懂得学问,那么败坏宗族、毁坏群体,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即使想不让这个集会废止,也是不可能的。
吾人立身行己自有法度,既为此学,一切凡情俗态良知有未安处,便须破除斩截,不可假借通融、放令出路。石翁有云:名节者,卫道之藩篱,藩篱不固,其中鲜有存者。语若分析。自今视之,未必非对症之药,亦图终之一助也。诸君念之戒之!
道山亭会语
嘉靖辛亥秋,太平周子顺之访予山中,因偕之西游,将历观东南诸胜,遇同志之区,则随缘结会,以尽切劘之益。过苏,值近沙方大夫开府吴中,闻予与顺之至,集同志数十辈,会于道山亭下,延余二人往莅之。夫吴中多豪杰,声华礼乐之盛,甲于东南。况双江、绪山、沃洲、及斋诸公,有事兹土,贞教阐化,后先相闻,流风有存者。登坛说法,则予岂敢当?若曰群处质言,相与订旧学而觅新功,以就正有道,则固不肖之本心也。
既如会,诸生惧其既别而或离也,乃图为月会之约,而属予言以导其所志。
夫古今之言志者大略有三,曰:富贵、功名、道德。是虽老生之恒谈,然约古今人品高下而论之,要无出于此者,不可不辨也。
古之所谓道德者,若孔颜思孟是也。所谓功名者,若侨向奚蠡是也。所谓富贵者,若仪秦衍泽之徒是也。三者所志不同,而其所趋亦远矣。道德者,至诚经纶而无所倚,达乎天矣。功名则务为建立,以其实心取必于期会,而爵禄无以入其中。富贵则察知利害之形,役使天下之诸侯,有徒步而陟相位者。意气赫然,震掉一世,方且以大丈夫目之,要皆非苟然者也。
世降学绝,士鲜克以豪杰自命,圣贤不世出,道德之风盖亦邈矣。下此而功名、而富贵,果能实心建立而忘爵禄否乎?果能明于利害而赫然震掉否乎?是未可知也。所趋既卑,故所见益陋,依傍假借,大抵名高而实下。今之所谓道德者,古之功名也。今之所谓功名者,古之富贵也。今之所谓富贵而已者,庸鄙攘窃,自比于乞墦穿窬之类,有仪秦所不屑为者而甘为之,所趋益下矣。
若此者,其来有由。功利之毒,沦浃人之心髓。本原潜伏,循习流注,以密制其命,虽豪杰有所不免,非一朝一夕之故矣!以此时而倡为道德之说,何异奏雅乐于郑卫之墟?亦见其难也已。所幸灵知之在人心,亘千百年而未尝亡。故利欲沸腾之中,而炯然不容昧者,未尝不存乎其间。譬诸宝鼎之沦于重渊,赤日之蔽于层云,而京华光耀初未尝有所损污也。
孟氏有曰:所欲有甚于生,所恶有甚于死。死生亦重矣,而所欲所恶有甚焉者,宁舍彼而取此,信乎灵知之果未尝亡也。死生且然,况身外之功名富贵而轻于死生者乎?然而世之以燕安失之者亦多矣!善学者明于内外之故,察于轻重之机,识取夫炯然不容昧者而固守之,以进于道德之归。譬诸探重渊而列鼎象,披层云而睹日光,而功利之神奸魑魅,自无所遁其形。此端本澄源之功。君子之辨志,辨诸此而已矣。此志苟立,自能相应,自乐于亲师取友。所以博习而论学者自专且久,而无有异物之迁。是犹争名者之乐趋于朝,争利者之乐趋于市,势使然也。不然,则日讲时习,适以增其假窃之资,亦口耳而已矣,于身心竟奚益哉?
孔子曰:先进于礼乐,野人也;后进于礼乐,君子也。如用之,则吾从先进。说者谓周末文胜,孔子欲损文以还于质,故林放之问致辨于奢俭易戚之间,皆从先进之志也。夫吴声华礼乐之盛似矣!苟概以从先进之说,得无在所损乎否耶?千叶之花无实,九层之台易圯,此无他,崇饰太高而发荣太繁故也。予闻之:淡薄所以明志。纷丽技巧易失其本心,世未有浮华不黜而能完养其精实者也。
昔者馁夫偶食谷而甘,即欲与众尝之,以共免于饥困之患,而其腹尚枵然未尝饱也。今者则何以异此?吾人不以其偶食而遂忽其欲共尝之心,不以其未尝饱而并疑谷之不足以饱,则知所以养生矣。夫谷之味,冲腴而淡,异于肥甘,窃恐吾人厌饫之余,溺于所养,而于此有所不察耳。
滁阳会语
予赴南谯,取道滁阳
译我们立身行事自有法度,既然修习此学,一切凡俗的情态、良知感到不安的地方,就应当彻底破除斩断,不可借故通融、放任其有出路。石翁曾说:名节是保卫道义的藩篱,藩篱不坚固,其中很少能有所保全。这话剖析得透彻。从现在来看,未必不是对症的药方,也是谋求最终成就的一种辅助。各位要牢记并警戒!
道山亭会语
嘉靖辛亥年秋天,太平的周顺之到山中拜访我,于是我和他一同向西游历,打算遍览东南各地的名胜,遇到志同道合的地方,就随缘结社聚会,以尽切磋砥砺的益处。经过苏州时,正值近沙方大夫在吴中开设府署,听说我和顺之到来,便聚集了数十位志同道合的人,在道山亭下聚会,邀请我们二人前往参加。吴中多豪杰,声威礼乐的盛况,在东南首屈一指。况且双江、绪山、沃洲、及斋等各位先生,曾在此地任职,弘扬教化,前后相继,流传的风尚仍有留存。登上讲坛讲说义理,我岂敢担当?如果说大家聚在一起直言相谏,共同研讨旧学并寻求新的功夫,以向有道之人请教,那确实是我这不才的本心。
聚会之后,各位学生担心分别后可能会背离初心,于是拟定每月聚会的约定,并嘱托我发言以引导他们的志向。
古往今来谈论志向的大致有三类:富贵、功名、道德。这虽然是老生常谈,但概括古今人品的高下来看,终究不出这三类,不可不加以辨析。
古代所说的道德,像孔子、颜回、子思、孟子那样的人就是。所说的功名,像陈轸、苏秦、范蠡那样的人就是。所说的富贵,像张仪、苏秦、公孙衍、范雎这类人就是。三者所追求的志向不同,他们所趋向的目标也相差甚远。道德之人,以极致的真诚治理世事而不依赖外物,通达于天道。功名之人,致力于建功立业,以实心求取必然的结果,而爵位俸禄并不在其心中。富贵之人,洞察利害的形势,役使天下的诸侯,有徒步而登上相位的人。意气昂扬,震动一世,当时人们还以大丈夫看待他们,总之都不是苟且为之的。
世道衰落,学术断绝,士人很少能以豪杰自命,圣贤不常出现,道德的风尚大概也遥远了。低于道德的功名、富贵,果真能实心建功立业而忘记爵禄吗?果真能明辨利害而震动一世吗?这是难以预知的。所趋向的目标既卑下,所以所见更加浅陋,依傍借取,大都是名高而实低。现在所谓的道德,是古代的功名。现在所谓的功名,是古代的富贵。现在所谓的富贵,庸俗鄙陋,窃取苟且,自比于乞食坟场、穿墙盗窃之类的人,连张仪、苏秦都不屑做而他们却甘之如饴,所趋向的目标更加卑下了。
像这样的情况,其由来是有原因的。功利的毒害,渗透进人的心髓。本源潜伏,沿袭习惯而流注,以此严密地控制人的命运,即使是豪杰也不能幸免,这不是一朝一夕的缘故了!在这个时候提倡道德之说,与在郑卫之地演奏雅乐有什么不同呢?只看到其困难罢了。所幸灵明之知存在于人心,历经千百年未曾消亡。所以在利欲沸腾之中,那炯然不可蒙蔽的东西,未曾不存于其间。好比宝鼎沉沦于深渊,红日遮蔽于层云,但京城的光辉照耀未曾有所减损污秽。
孟子说:有所欲求的比生命更重要,有所厌恶的比死亡更严重。死生也是重大的,而有所欲求和厌恶的比死生更严重,宁可舍弃生命而选取道义,确实证明灵明之知未曾消亡。死生尚且如此,何况身外的功名富贵比死生更轻呢?然而世上因安逸享乐而丧失志向的人也很多了!善于学习的人明白内外的事理,洞察轻重的关键,识别那炯然不可蒙蔽的东西并坚守它,以趋向道德的归宿。好比探寻深渊而陈列鼎象,拨开层云而看见日光,而功利的各种奸邪鬼魅,自然无处隐藏其形迹。这是正本清源的功夫。君子辨别志向,辨别于此罢了。这个志向如果确立,自然能相互呼应,自然乐于亲近师长、结交朋友。所以广泛学习并讨论学问的人自然专一且持久,而没有其他事物的转移。这就像争名的人乐于趋向朝廷,争利的人乐于趋向市场,是势所必然的。不然的话,每日讲习,只是增加其假借窃取的资本,也只是口耳之学罢了,对身心究竟有什么益处呢?
孔子说:先学习礼乐而后做官的是野人;先做官而后学习礼乐的是君子。如果任用,我追随先学习礼乐的人。解说者认为周朝末年文饰过盛,孔子想要减损文饰以回归质朴,所以林放询问礼的根本,孔子在奢侈与节俭、喜悦与哀戚之间加以辨析,都遵循先学习礼乐的志向。吴中声威礼乐的盛况似乎如此!如果一概遵循先学习礼乐的说法,难道没有减损的地方吗?千层的花没有果实,九层的高台容易倒塌,这没有别的,是因为崇尚装饰太高而繁荣太盛的缘故。我听说:淡薄所以能明志。纷繁华丽的技巧容易使人丧失本心,世上没有浮华不除而能保全精实的人。
从前饥饿的人偶尔吃到粮食觉得甘甜,就想与众人一起品尝,以共同免除饥困的祸患,而他的肚子还空空如也未曾吃饱。现在的情况与此有什么不同呢?我们不因为他偶尔吃到粮食就忽视他想与众人一起品尝的心,不因为他未曾吃饱就怀疑粮食不足以吃饱,就知道如何养生的人了。粮食的味道,冲淡而肥美,不同于肥甘美味,我担心人们在厌腻之余,沉溺于所养,而对此有所不察罢了。
滁阳会语
我前往南谯,取道滁阳
,拜瞻先师新祠于紫微泉上。太仆巾石吕子以滁为先师讲学名区,相期同志与其隽士数十人,大会祠下,诸君谬不予鄙,谓晚有所闻,各以所得相质,以求印正。余德不类,何足以辱诸君之教?而先师平生所学之次第,则尝闻之矣!请为诸君诵之,而自取正焉。
译在紫微泉上拜谒先师新建的祠庙。太仆吕巾石先生认为滁州是先师讲学的著名地区,便相约志同道合者以及当地数十位优秀士人,在祠庙前举行盛大集会。各位先生不嫌弃我的浅陋,说我晚年有所听闻,各自拿出自己的心得来与我探讨,以求印证和纠正。我的德行与先师不类,哪里配得上承受各位先生的教诲?但先师平生治学的次第,我曾听闻过。请让我为各位诵读,并借此自我匡正。
先师之学,凡三变而始入于悟,再变,而所得始化而纯。
其少禀英毅凌迈,超侠不羁,于学无所不窥。尝泛滥于词章,驰骋于孙吴,其志在经世,亦才有所纵也。及为晦翁格物穷理之学,几至于殒。时苦其烦且难,自叹以为若于圣学无缘,乃始究心于老佛之学。筑洞天精庐,日夕勤修炼习伏藏,洞悉机要。其于彼家所谓见性抱一之旨,非惟通其义,盖已得其髓矣。自谓尝于静中内照形躯如水晶宫,忘己忘物,忘天忘地,与空虚同体。光耀神气,恍惚变化,似欲言而忘其所以言,乃真境象也。
及至居夷处困,动忍之余,恍然神悟,不离伦物感应而是是非自见。徵诸四子六经,殊言而同旨。始叹圣人之学坦如大路,而后之儒者妄开迳窦,紆曲外驰,反出二氏之下,宜乎高明之士厌此而趋彼也。自此以后,尽去枝叶,一意本原,以默坐澄心为学地,亦复以此立教。于《传习录》中所谓“如鸡覆卵,如龙养珠,如女子怀胎,精神意思,凝聚融结,不复知有其他”、“颜子不迁怒、贰过,有未发之中,始能有发而中节之和”、“道德言动,大率以收敛为主,发散是不得已”种种论说,皆其统体耳。一时学者闻之翕然,多有所兴起。然卑者或苦于未悟,高明者乐其顿便而忘积累,渐有喜静厌动、玩弄疏脱之弊。先师亦稍觉其教之有偏,故自滁留以后,乃为动静合一、工夫本体之说以救之。而入者为主,未免加减回护,亦时使然也。
自江右以后,则专提致良知三字,默不假坐,心不待澄,不习不虑,盎然出之,自有天则,乃是孔门易简直截根原。盖良知即是未发之中,此知之前,更无未发;良知即是中节之和,此知之后,更无已发。此知自能收敛,不须更主于收敛;此知自能发散,不须更期于发散。收敛者,感之体,静而动也;发散者,寂之用,动而静也。知之真切笃实处即是行,真切是本体,笃实是工夫,知之外更无行;行之明觉精察处即是知,明觉是本体,精察是工夫,行之外更无知。故曰:“致知存乎心悟”、“致知焉尽矣”。
逮居越以后,所操益熟,所得益化,信而从者益众。时时知是知非,时时无是无非,开口即得本心,更无假借凑泊,如赤日丽空而万象毕照,如元气运于四时而万化自行,亦莫知其所以然也。盖后儒之学泥于外,二氏之学泥于内。既悟之后则内外一矣,万感万应,皆从一生,兢业保任,不离于一。晚年造履益就融释,即一为万,即万为一,无一无万,而一亦忘矣。
先师平生经世事业震耀天地,世以为不可及。要之,学成而才自广,机忘而用自神,亦非两事也。
先师自谓:良知二字,自吾从万死一生中体悟出来,多少积累在。但恐学者见太容易,不肯实致其良知,反把黄金作顽铁用耳。
先师在留都时,曾有人传谤书,见之不觉心动,移时始忘,因谓:终是名根消煞未尽,譬之浊水澄清,终有浊在。
余尝请问平藩事,先师云:在当时只合如此做。觉来尚有微动于气所在,使今日处之,更自不同。
夫良知之学先师所自悟,而其煎销习气、积累保任工夫又如此其密,吾党今日未免傍人门户,从言说知解承接过来,而其煎销积累保任工夫又复如此其疏,徒欲以区区虚见影响缘饰,以望此学之明,譬如不务覆卵而望其时夜,不务养珠而即忘其飞跃,不务煦育胎元而即望其脱胎神化,益见其难也已。
慨自哲人既远、大义渐乖而微言日湮,吾人得于所见所闻,未免各以性之所近为学,又无先师许大炉冶陶铸销熔以归于一,虽于良知宗旨不敢有违,而拟议卜度、搀和补凑,不免纷成异说。
有谓良知落空,必须闻见以助发之,良知必用天理则非空知。此沿袭之说也。
有谓良知不学而知,不须更用致知;良知当下圆成无病,不须更用消欲工夫。此凌躐之论也。
有谓良知主于虚寂,而以明觉为缘境。是自窒其用也。
有谓良知主于明觉,而以虚寂为沈空。是
译先师的学问,经历了三次变化才进入悟境,又经过两次变化,所获得的境界才开始化育而趋于纯粹。
他年少时禀赋英武坚毅、超迈不凡,豪侠不羁,对于学问没有不涉猎的。曾经广泛涉猎辞章文学,在兵法谋略上驰骋纵横,他的志向在于经世济民,这也是他的才华有所施展的地方。等到他修习朱熹格物穷理的学问时,几乎到了心力交瘁的地步。当时他苦于这种学问繁琐且艰难,自叹与圣人之学无缘,于是开始潜心研究老庄和佛家的学问。他建造洞天精舍,日夜勤奋修炼、伏藏身心,洞悉其中的机要。对于老佛两家所谓“见性”、“抱一”的宗旨,他不仅通晓其义理,而且已经掌握了其精髓。他自称曾在静定中内观,感觉形体如同水晶宫一般透明,忘却了自己,忘却了万物,忘却了天地,与虚空融为一体。光耀神气,恍惚变化,似乎想要表达却忘记了该如何表达,这才是真正的境界景象。
等到他身处夷狄之地、遭遇困厄,在动荡中磨练忍耐之后,忽然神悟,明白不离开人伦事物和感应,是非自然显现。用四书六经来验证,虽然言辞不同但旨意相同。他开始感叹圣人的学问平坦如大路,而后来的儒者妄开旁门左道,曲折迂回向外驰求,反而落在老佛两家之下,难怪高明之士厌恶这种学问而趋向彼方。从此以后,他尽去枝节末节,一心追求根本,以默坐澄心作为学问的基础,也以此建立教法。在《传习录》中所谓“像母鸡孵卵,像龙养珠,像女子怀胎,精神意念凝聚融结,不再知道其他事物”、“颜回不迁怒、不二过,拥有未发之中的状态,才能做到发而中节之和”、“道德言行,大体以收敛为主,发散是不得已”等种种论述,都是他学问的整体体现。当时的学者听到后纷纷响应,多有兴起。然而,资质卑下的人或许苦于未能领悟,资质高明的人喜欢其顿悟的便捷而忘记了积累,逐渐出现了喜好静寂厌恶行动、玩弄疏脱之弊。先师也稍微察觉到他的教法有偏颇,所以自从在滁州停留以后,便提出了动静合一、工夫与本体的学说以补救之。而以“入”为主,未免有加减回护之处,这也是时势使然。
自从在江右之后,他专门提倡“致良知”三个字,默坐不借助静坐,心不等待澄清,不学习不思考,自然流露,自有天理法则,这才是孔子门徒易简直截的根本源头。因为良知就是未发之中的状态,在这良知之前,更没有未发;良知就是中节之和的状态,在这良知之后,更没有已发。这良知自然能收敛,不需要再主张收敛;这良知自然能发散,不需要再期望发散。收敛,是感应的本体,是静而动;发散,是寂静的功用,是动而静。知的真切笃实处就是行,真切是本体,笃实是工夫,知之外更没有行;行的明觉精察处就是知,明觉是本体,精察是工夫,行之外更没有知。所以说:“致知在于心悟”、“致知就足够了”。
等到在越地居住以后,他所掌握的更加熟练,所获得的更加化育,相信并跟随他的人越来越多。时时知道是与非,时时无是与无,开口就能得到本心,不再假借凑合,如同红日当空而万象毕照,如同元气运行于四季而万化自行,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大概后儒的学问拘泥于外,老佛两家的学问拘泥于内。既悟之后,内外就统一了,万种感应,都从一中产生,兢兢业业地保持和承担,不离于这一。晚年造履更加融释,即一为万,即万为一,无一也无万,连“一”也忘记了。
先师平生经世济民的功业震耀天地,世人认为不可及。总之,学问成就而才华自然广阔,机心遗忘而功用自然神妙,这也不是两回事。
先师自称:“良知”二字,是我从万死一生中体悟出来的,其中有多少积累。只是担心学者觉得太容易,不肯切实地致其良知,反而把黄金当作顽铁使用罢了。
先师在南京时,曾有人传播诽谤他的书信,他看到后不觉心动,过了很久才忘记,因此说:终究是名根没有完全消除干净,好比浊水澄清,终究还有浊气存在。
我曾经请问平定藩王之乱的事,先师说:在当时只应该那样做。觉察到当时还有细微的气动所在,如果今天处理这件事,自然会更加不同。
良知的学问是先师自己悟出的,而他煎销习气、积累保任的工夫又如此严密,我们同党今天未免旁入门户,从言说知解中承接过来,而他煎销积累保任的工夫又如此疏略,徒想以区区虚见影响来缘饰,希望此学显明,譬如不致力于孵卵而希望它按时孵化,不致力于养珠而希望它飞跃,不致力于煦育胎元而希望它脱胎神化,更加显得困难罢了。
感慨自从哲人远去,大义逐渐背离而微言日益湮没,我们所得于所见所闻,未免各以性之所近作为学问,又没有先师那样大的炉冶陶铸销熔以归于一,虽然对良知宗旨不敢有违背,但拟议卜度、搀和补凑,不免纷纷形成异说。
有人说良知落空,必须用闻见来助发,良知必须用天理才不是空知。这是沿袭的说法。
有人说良知不学而知,不需要再用致知;良知当下圆成无病,不需要再用消欲工夫。这是凌躐的言论。
有人说良知主于虚寂,而以明觉为缘境。这是自窒其用。
有人说良知主于明觉,而以虚寂为沉空。这是
自汩其体也。
盖良知原是无中生有,无知而无不知;致良知工夫原为未悟者设,为有欲者设;虚寂原是之体,明觉原是良知之用,体用一原,原无先后之分。学者不循其本,不探其原,而惟意见言说之腾,只益其纷纷耳。而其最近似者不知良知本来易简,徒泥其所诲之迹而未究其所悟之真,哄然指以为禅。同异毫厘之间自有真血脉路,明者当自得之,非可以口舌争也。
译这是自乱其本体啊。
大概良知原本是从无到有,无知却无所不知;致良知的功夫原本是为未悟的人设立的,为有私欲的人设立的;虚寂原本是它的本体,明觉原本是良知的发用,本体与发用同出一源,原本没有先后的分别。学者不遵循其根本,不探究其本源,只是让个人的意见和言语议论飞扬,只会增加纷乱罢了。而那些最相似的误解者,不知道良知本来简易,只是拘泥于所教导的痕迹而没有探究所领悟的真理,喧闹地指责它是禅学。同与异之间毫厘的差别自有真正的脉络路径,明白的人应当自己获得,不是可以用口舌争辩的。
诸君今日所悟之虚实与所得之浅深,质诸先师终身经历次第,其合与否?所谓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以此求之,沛然有余师矣!
水西同志会籍
宁国水西之有会,闻于四方久矣。嘉靖丁巳岁,值予赴会之期,思畏、国贤、时一、允升、纯甫辈迓琴溪道中,遂同游仙洞,薄暮乘风。抵水西,则汪子周潭、周子顺之辈以候余浃旬矣。先后至者百余人,晨夕聚处,显论微言,随所证悟,充然各自以为有得。予藉诸友相与意肯神专,亦惕然不容以自已。信乎,此会之不为虚矣!会自四月朔至十三日而解,诸友虑其迹远而志暌也,复徵予言以申警策。
予惟君子之学,莫先于辨志,莫要于求端。志者,心之所之也,之燕而燕,之越而越,跬步毫厘,南北千里,不可不慎也。
夫志有二,有道谊之志,有功利之志。道谊者,纯乎天则,无所为而为;功利则杂以世情,有所为而为也。盖自圣学不传,道谊之风日衰,功利之毒渐入于人后心髓,千百年于兹。世之豪杰,慨然自命,以为有志于道谊,而终未免于功利之杂者,无他,酝习既久,则祓除为难,淆淄既深,则澄滤不易,势使然也。君子欲为正本清源之学,求诸其端而已。
端者,人心之知,志之所由以辨也。夫志有二,知亦有二,有德性之知,有闻见之知。德性之知求诸己,所谓良知也;闻见之知缘于外,所谓知识也。毫厘千里,辨诸此而已。在昔孔门,固已有二者之辨矣。孔子曰:“盖有不知而作之者,我无是也。”言良知无所不知也。若多闻多见上择识,未免从闻见而入,非其本来之知,知之次也。以多闻多见为知之次,知之上者,非良知而何?其称颜子曰“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以为庶几矣。夫庶几者,几于道也。颜子心如止水,才动即觉,才觉即化,不待远而后复,纯乎道谊,一毫功利之私无所撄于其中,所谓知之上也。子贡、子张之徒,虽同学于圣人,然不能自信其心,未免从多闻多学而入。观其货殖干禄,已不免于功利之萌,所谓知之次也。
颜子没而圣学亡,子贡子张之学,相沿相习,沦浃于人之心髓,亦千百年于兹矣。吾人生于千百年之后,欲一洗千百年之陷习,以上窥绝学之传,亦见其难也已。夫道谊功利,非为绝热二物。为道谊者未尝无功,未尝无利,但由良知而发,则无所为而为。本源既殊,支流自别。道谊功利所由以判,君子于其有所为无所为之义辨之,学斯过半矣!
吾人今日之所讲,固自以为道谊,若犹未免于功利之私,是馁夫说食、凡民拟圣。水西之会闻于四方,将反为贻笑之资,可惧也已!虽然,良知之与知识,其端甚微,其辨甚精,非夫豪杰之士,超然于二见之外,能转识为知者,何足以与此?是在不肖与诸君终始共图之可也。
书休宁会约
吾人为学,所大患者在于包裹心深、担当力弱。若夫此学之脉路,本来易简,有志者一言可以立决,正不必以为患也。
昔吾阳明先师讲学山中,时,一人资性警敏,与之语,易于领略,因其请引以入见。先师漫然视之,屡问而不答,吾惑焉。一人平时作事过当,不顾人非毁,见恶于乡党,因其悔请,亦引以入见。先师与之语竟日,忘倦,若有意于斯人者。吾惑焉。间以请问,先师曰:“某也资虽警捷,世情机心不肯放舍,使不闻学,犹有败露悔改之时,若又使之有闻,见解愈多,趋避愈巧,覆藏愈密。一切圆融智虑,适足增其包藏而益其机变,为恶将不可复悛矣。某也作事能不顾人非毁,原是有力量之人,特其狂心偶炽,一时销歇不下,所患不能悔耳。今既知悔而来,得其转头移此力量为善,何事不办?予所以与其进也。”后二人皆如所料,乃知先师教法,如秦越人视疾,洞见五脏,真神医也。
不肖千里远来,求助于四方,承诸君不鄙,相会数日。中间豪杰之士能不包裹、能担当世界者不敢谓尽无人,试平心各各自反,如前之说,亦或有一二似之否乎?不可不
译各位今日所领悟的虚实与所获得的深浅,对照先师终身经历的次第,是否契合?所谓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以此去探求,便沛然有余,足以为师了!
水西同志会籍
宁国水西有集会,闻名于四方已经很久了。嘉靖丁巳年,正值我赴会之期,思畏、国贤、时一允升、纯甫等人在琴溪道上迎接我,于是同游仙洞,傍晚乘风而行。抵达水西时,汪子周潭、周子顺等人已经等候我十余天了。先后到达的有一百多人,早晚聚在一起,阐发显明的道理,探讨精微的言论,随各人所证悟的,都充实饱满,各自认为有所收获。我凭借各位朋友相互间心意肯认、精神专注,也警惕不安,不敢自我懈怠。确实啊,这次集会不是虚设的!集会从四月初一持续到十三日解散,各位朋友担心聚会结束后踪迹疏远而志向背离,又征询我的言论以申明警戒策励。
我认为君子的学问,没有比辨别志向更优先的,没有比探求根本更重要的。志向,是心所趋向的地方,趋向燕地就到达燕地,趋向越地就到达越地,半步毫厘之差,南北便相差千里,不可不慎重啊。
志向有两种,有道义的志向,有功利的志向。道义,纯粹合乎天理,无所为而做;功利则混杂世俗人情,有所为而做。大概自从圣学不再传承,道义的风气日渐衰微,功利的毒害逐渐渗入人的后心骨髓,至今已有千百年。世间的豪杰,慷慨自命,认为有志于道义,而最终难免混杂功利,没有其他原因,是因为熏染习惯既久,那么清除就困难,混淆既深,那么澄清过滤就不易,形势使然啊。君子想要做正本清源的学问,探求其根本罢了。
根本,是人心的良知,是志向由此得以辨别的地方。志向有两种,良知也有两种,有德性的知,有闻见的知。德性的知求之于己,所谓良知;闻见的知缘于外物,所谓知识。毫厘千里之辨,在此罢了。在往昔孔门,本来已有这两种的辨别了。孔子说:“大概有不知而妄作的人,我没有这样。”是说良知无所不知。如果多闻多见上选择认识,难免从闻见而入,不是其本来的知,是知的次一等。以多闻多见为知的次一等,知之上等的,不是良知是什么?他称赞颜回说“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认为差不多接近了。所谓差不多,是接近道啊。颜回心如止水,才动就觉察,才觉察就转化,不待远而后复,纯粹合乎道义,一毫功利之私无所搅扰其中,所谓知之上等。子贡、子张之徒,虽然同学于圣人,然而不能自信其心,难免从多闻多学而入。看他们经商求禄,已不免于功利的萌芽,所谓知的次一等。
颜回去世而圣学亡失,子贡子张的学问,相沿相习,渗透于人之心髓,也已有千百年了。我们生于千百年之后,想要一洗千百年之陷溺习惯,以上窥绝学之传承,也见其难了。道义功利,并非截然两物。为道义者未尝无功,未尝无利,但只要由良知而发,就无所为而做。本源既殊,支流自别。道义功利由此判分,君子于其有所为无所为之义辨别,学问就过半了!
我们今日所讲的,固自以为道义,若犹未免于功利之私,是说食不饱、凡民拟圣。水西之会闻名于四方,将反为贻笑之资,可怕啊!虽然,良知与知识,其端甚微,其辨甚精,不是豪杰之士,超然于二见之外,能转知识为良知者,何足以与此?是在不肖与诸君始终共同图谋之可也。
书休宁会约
我们做学问,最大的弊病在于包裹心深、担当力弱。至于这学问的脉络,本来简易,有志者一言可以立决,正不必以此为患。
昔日吾阳明先师在山中讲学时,有一人资质警敏,与他说话,易于领略,因其请求引见。先师漫然看他,屡问而不答,我疑惑。一人平时做事过当,不顾人非毁,见恶于乡里,因其悔过请求,也引见。先师与他说话竟日,忘倦,若有意于斯人。我疑惑。间以请问,先师说:“某人资质虽警捷,世情机心不肯放舍,使他未闻学,犹有败露悔改之时,若又使他有所闻,见解愈多,趋避愈巧,覆藏更密。一切圆融智虑,适足增加其包藏而益其机变,为恶将不可再悔改。某人做事能不顾人非毁,原是有力量之人,只是其狂心偶炽,一时销歇不下,所害不能悔耳。今既知悔而来,得其转头转移此力量为善,何事不办?我所以与其进。”后二人皆如所料,乃知先师教法如秦越人视疾,洞见五脏,真是神医。
不肖千里远来,求助于四方,承蒙诸君不鄙,相会数日。中间豪杰之土能不包裹、能担当世界者不敢谓尽无人,试着平心各各自省,如前之说,亦或有一二似之否?不可不
深以为戒也。
予之为此言,心亦良苦。追忆曩时相会时,复八九年矣,今所进益复何如?若不及时发愤以图远业,窃恐后之视今犹夫昔也。若夫此学之易简,本心之灵不容自昧,一念自反,未有不自得者。惟诸君立真志、修实行,本诸一念之微,各安分限,以渐而入,譬之源泉之赴海,终有到时。在诸君勉之而已矣!
译深深地把它作为警戒。
我之所以说这些话,内心也是相当苦衷。回想当初我们相会的时候,已经过去八九年了,现在大家的进步又怎么样呢?如果不及时发愤努力以谋求远大的事业,我私下担心后人看待今天,就像我们今天看待过去一样。至于这门学问的简易,本心的灵明不容许自己蒙昧,只要一念之间自我反省,没有不能自我领悟的。只希望各位确立真正的志向,修养实际的德行,从那一念细微处着手,各自安守本分,循序渐进,就像源头的水流向大海,终究会有到达的时候。这全在于各位努力罢了!
书婺源同志会约
嘉靖丁巳五月端阳,予从齐云趋会星源,觉山洪子偕诸同志馆予普济山房,聚处凡数十人,晨夕相观。因述先师遗旨及区区鄙见以相订释,颇有所发明。同志互相叁伍,亦颇有所证悟。或者曰:“婺源为紫阳阙里,今日之论,不免于有异同,盍讳诸?”
予曰:噫!鄙哉!是何待晦翁之薄而视吾道之不广也?夫道,天下之公道,学,天下之公学,公言之而已。今日之论不能免于异同者,乃其入门下手之稍殊,至于此志之必为圣人,则固未尝有异也。盖非同异不足以尽其变,非析异以归于同则无以会其全。道固如是,学固如是也。使千圣同堂而坐,其言论风旨亦不能以尽合。譬之五味相济,各适其宜而止。若以水济水,孰从而和之哉?
今所论不同之大者,莫过于大学之先知后行,中庸之存养省察。晦翁以格致诚正分知行为先后,先师则以大学之要惟在诚意,致知格物者,诚意之功,知行一也。既分知行为先后,故须用敬以成其始终。先师则以诚即是敬,既诚矣,而复敬以成之,不几于缀已乎?孔门括大学一书为中庸首章,戒惧慎独者,是格致以诚意之功也。未发之中与发而中节之和,是正心修身之事。中和位育,则齐家治国平天下之事也。若分知行为先后,中庸首言慎独,是有行而无知也。后分尊德性道问学为存心致知,是有知而无行也。一人之言,自相矛盾,其可乎哉?晦翁既分存养省察,故以不睹不闻为己所不知,独为人所不知,而以中和分位育。夫既己所不知矣,戒慎恐惧孰从而知之?既分中和位育矣,天地万物孰从而二之?此不待知者而辨也。先师则以不睹不闻为道体,戒慎恐惧为修道之功。不睹不闻即是隐微,即所谓独。存省一事,中和一道,位育一原皆非有二也。晦翁随处分而为二,先师随处合而为一,此其大较也。
至于大学致知、中庸未发之中,此古今学术尤有关系、不容不辨者也。夫良知之与知识,争若毫厘,究实千里。同一知也,良知者,不由学虑而得,德性之知,求诸己也;知识者,由学虑而得,闻见之知,资诸外也。未发之中是千古圣学之的。中为性体,戒惧者,修道复性之功也。故曰:戒慎恐惧而中和出焉。体用一源,常人喜怒哀乐多不中节,则可见其未发之中未能复也。夫良知即是未发之中,譬如北辰之奠垣,七政由之以效灵,四时由之以成岁,运乎周天,无一息之停,而实未尝一息离乎本垣,故谓之未发也。千圣舍此更无脉路可循,古今学术之同异尤不容不辨者也。
然此特晦翁早年未定之见耳。逮其晚年,超然有得,深悔平时所学,虚内逐外,至谓“诳己诳人”,谓“延平先生尝令体认未发以前气象,此是本领功夫,当时贪着训诂,未暇究察,辜负此翁耳”,其语象山有云“所喜迩来工夫颇觉省力,无复向来支离之病”,其语门人有云“向来全体精神用在故册子上,究竟一无实处,只管谈王说霸,别作一项伎俩商量”,诸凡此类此者,所谓晚年定论,载在全书,可考见也。学者蔽于举业,无暇讨求全书,徒泥早年未定后见,揣摸依仿,瑕瑜互相掩覆,使不得为完璧,其薄待晦翁亦甚矣!
夫晦翁平生之志在必为圣人,而其制行之高如太山乔岳,一毫世情功利不足以动乎其中,故其学之足以信今而传后,亦以此也。吾人未有必为之志,未免杂于故习,行不足以孚于人,而嘵嘵然于分合异同之迹,譬之隋和之宝不幸缀于窶人垢衣之内,人孰从而信之?虽然,此犹泥于迹也。今日之学,惟以发明圣修为事,不必问其出于晦翁、出于先师,求诸其心之安而信焉可也。学者不因其人之窶而并疑其宝之非真,斯善学也已。
怀玉书院会语
今讲学不见大明白,只是私欲未得扫除,此一大病痛流传人心,善恶杂用,所以言语文字易能凑泊。此处难于料理,直须探透孔窍、真辨去取,才能实落下手、一齐打叠。试与诸君商之。
人心有私欲,只因有身有家。人无常活之
译书写婺源同志会约
嘉靖丁巳年五月端阳节,我从齐云山前往会星源,觉山洪子带着各位同志在普济山房接待我,聚集在一起的有几十人,早晚互相观察切磋。于是我叙述先师的遗训以及我浅陋的意见,用来互相探讨辨析,颇有新的发现。同志们互相参验印证,也颇有证悟。有人问:“婺源是朱熹(紫阳)的故乡,今天的议论,难免会有不同之处,何不避讳一下呢?”
我说:唉!太浅薄了!这是对晦翁多么轻视,而认为我们的道多么狭隘啊!道,是天下的公道;学,是天下的公学,公开地谈论罢了。今天的议论不能避免不同之处,是因为入门下手的方法稍有不同,至于立志一定要成为圣人,这本来就没有不同。大概没有不同不足以穷尽道的变化,不分析不同以归于相同就无法会通道的全体。道本来就是这样,学本来也是这样。假使千位圣人同堂而坐,他们的言论旨趣也不能完全一致。好比五味互相调和,各自适合其宜就停止了。如果用水去调和水,谁能使之和谐呢?
现在所议论的不同之处,最大的莫过于《大学》的“先知后行”和《中庸》的“存养省察”。晦翁把格物、致知、诚意、正心分为知与行的先后,先师则认为《大学》的要旨只在诚意,致知格物是诚意功夫的一部分,知与行是一体的。既然把知与行分为先后,所以需要用“敬”来成就其始终。先师则认为诚就是敬,既然已经诚了,又用敬来成就它,不是近乎多余了吗?孔子门下把《大学》一书概括为《中庸》首章,戒慎恐惧、慎独,这是格物致知以诚意的功夫。未发之中的“中”与发而中节的“和”,这是正心修身的事情。中和位育,则是齐家治国平天下的事情。如果把知与行分为先后,《中庸》首章说慎独,是有行而无知。后来把尊德性、道问学分为存心、致知,是有知而无行。一个人的言论,自相矛盾,这可以吗?晦翁既然把存养省察分开,所以把不睹不闻当作自己不知道的,把“独”当作别人不知道的,而把中和与位育分开。既然自己不知道,戒慎恐惧由谁来知道呢?既然把中和与位育分开了,天地万物由谁来区分呢?这不需要有智慧的人就能辨别。先师则认为不睹不闻是道的本体,戒慎恐惧是修道的功夫。不睹不闻就是隐微,也就是所谓的“独”。存养省察是一件事,中和是一条道,位育是一个本源,都不是有两个。晦翁随处把它分为二,先师随处把它合为一,这是大致的区别。
至于《大学》的致知、《中庸》的未发之中,这是古今学术尤其有关联、不容不辨别的。良知与知识,争辩起来似乎只有毫厘之差,究其实质却相差千里。同样是知,良知是不通过学习思虑而得到的,是德性的知,求之于己;知识是通过学习思虑而得到的,是见闻的知,借助于外物。未发之中是千古圣学的靶心。中是性的本体,戒慎恐惧,是修道复性的功夫。所以说:戒慎恐惧而中和就出来了。体用同源,常人喜怒哀乐大多不中节,就可以看出他的未发之中未能恢复。良知就是未发之中,好比北极星安守其垣,七政由它来显灵,四时由它来成岁,运行于周天,没有一息停歇,而实际上没有一息离开其本垣,所以称为未发。千位圣人舍弃这个更没有脉络可循,古今学术的同异尤其不容不辨别。
然而这只是晦翁早年未定的见解罢了。等到他晚年,超然有所得,深深后悔平时所学,虚内逐外,以至于说“欺骗自己欺骗别人”,说“延平先生曾经让我体认未发以前的气象,这是根本功夫,当时贪着训诂,没有闲暇探究考察,辜负了这位先生啊”,他对象山说的话有“所喜近来功夫颇觉省力,没有向来支离的毛病”,他对门人说的话有“向来全体精神用在故册子上,究竟一无实处,只顾谈论王霸,另作一项伎俩商量”,诸如此类,所谓晚年定论,记载在全书中,可以考察见到。学者被科举业所蔽,无暇讨求全书,只是拘泥于早年未定的见解,揣摸依仿,瑕瑜互相掩盖,使得不能成为完璧,这对待晦翁也太薄情了!
晦翁平生的志向在于一定要成为圣人,而他制行的高洁如泰山乔岳,一毫世情功利不足以动摇他的内心,所以他的学问足以信今传后,也是因为这个。我们如果没有一定要成为圣人的志向,难免夹杂于旧习,行为不足以取信于人,却喋喋不休于分合异同的迹象,好比隋侯珠和和氏璧不幸缀在穷人的垢衣之内,谁会相信它呢?虽然如此,这还是拘泥于迹象。今天的学问,只以发明圣修为事,不必问它出于晦翁、出于先师,求之于心的安宁而相信就可以了。学者不因为人的贫穷而怀疑他的宝物不是真的,这才是善于学习啊。
怀玉书院会语
现在讲学不见大明白,只是私欲未能扫除,这是流传人心的一大病痛,善恶杂用,所以言语文字容易凑合。此处难于料理,必须探透孔窍、真辨去取,才能切实下手、一齐收拾。试着与各位商量。
人心有私欲,只是因为有身有家。人没有常活之
身,身享有限之用,何苦妄认虚名、浪生幻念?一乡之善士以一乡为家,一国之善士以一国为家,天下之善士以天下为家,其心愈公,则其善愈大。其所为善乃心与人同,视之如一体,是所谓公也。与天下为公,公已至大,但恐于见在天下起念,是识见上生大公。故又追寻上古无所为而为处,考验性根发动所在,才无走住,此性学也。
译自身,身体所享有的功用是有限的,何必苦于妄认虚名、徒生虚幻的念头?一乡的善士以一乡为家,一国的善士以一国为家,天下的善士以天下为家,他的心越公正,他的善行就越大。他所做的善行是心意与他人相同,看待他人如同与自己是一体,这就是所谓的公正。与天下人共同秉持公正,公正已经极大,只怕是在当下的天下中产生念头,这是在见识上生出大公。所以又追寻上古那种无所作为而自然作为的境界,考察本性根源发动的地方,才没有偏执和停滞,这就是性学。
仲连,天下士,亦能拚舍身家,将天下大体作区处,然未属性分业,终是战国人意兴慷慨,充其类论之,是有怼于天下,不是与天下同善。未免认贼作子,误公于私。
若我心真能与天下同休同戚、同安同危,如伊尹,一夫不被其泽,若己推而纳之沟中。其次如范仲淹,自做秀才时先天下忧而忧、后天下乐而乐。默而省之有否?又降而自贬,国人竞为善,吾能奋然起而当之,声实与之相副。默而省之有否?又降而再自贬,一乡人竞为善,吾能奋然起而当之,志气与之相副。默而省之有否?又况于一乡人漫不为善,吾于是奋力为倡首;国人漫不为善,吾于是奋力为倡首;天下人漫不为善,吾于是奋力为倡首;千百年漫不知正学,吾于是奋力续不传之绪。默而省之有否?人能是而吾不能是,性能是而吾志不能是,天之所赋能是而吾自为功不能是,诚可慨也。
嗟!嗟!今所谓有志天下乡国者,只是意兴。意兴少间,施为究竟,又却了得肥身润家勾当。惟有这识趣,又有这事为才为真志。吾辈今日既以学问为事,且当心地上竭力照顾。即吾所知所能不怠忽放恣,则欲自然不萌,不因自家嗜好损人益己,如其割舍不断,复须痛责吾志,将世情天理两下再称量商确一番,使重轻缓急自分。如外面行不顺利,复须反求自己有所未尽,不得畏难中阻。行之久熟,日就安乐,此便是一劈到底真功实学。人生这些子命根,无此不得为人。必须默坐澄心,细细寻讨,始得的当。世上繁华嚷闹、变诈机械,人心最灵,瞒不得、久不得、感动不得,只诚心为善乃颠扑不破,吾辈宜痛念之!如有所疑,亦须面剖。
松原晤语
予不类,辱交于念庵子三十余年。兄与荆川子齐云别后,不出户者三年于兹矣。海内同志欲窥见颜色而不可得,皆疑其或偏于枯静,予念之不能忘。因兄屡书期会,壬戌冬仲,往赴松原新庐,共订所学。至则见其身任均邑之事,日与闾役之人执册布算、交涉纷纷,其门如市,耐烦忘倦,略无一毫厌动之意。夜则与予联床趺坐,往复证悟,意超如也。自谓终日纷纷,未尝敢憎厌,未尝敢执着,未尝敢放纵,未尝敢亵侮。自朝至暮,惟恐一人不得其所。是心康济天下可也,尚何枯静之足虑乎?
因举乍见孺子入井怵惕、未尝有三念后杂,乃不动于欲之真心,所谓良知也,与尧舜未尝有异者也,若于此不能自信,亦几于自诬矣。苟不用致知之功,不能时时保任此心、时时无杂念,徒认现成虚见附和欲根,而谓即与尧舜相对、未尝不同者,亦几于自欺矣。
盖兄自谓终日应酬,终日收敛安静,无少奔放驰逐,不涉二境,不使习气乘机潜发。难道工夫不得力,然终是有收有制之功,非究竟无为之旨也。至谓世间无现成良知,非万死工夫,断不能生。以此较勘世间虚见附和之辈,未必非对病之药。若必以现在良知与尧舜不同,必待工夫修整而后可得,则未免于矫枉之过。曾谓昭昭之天与广大之天有差别否?此区区每欲就正之苦心也。
夫圣贤之学,致知虽一,而所入不同。从顿入者,即本体为工夫,天机常运,终日兢业保任,不离性体。虽有欲念,一觉便化,不致为累。所谓性之也。从渐入者,用工夫以复本体,终日扫荡欲根,祛除杂念,以顺其天机,不使为累。所谓反之也。若其必以去欲为主,求复其性,则顿与渐未尝异也。稽之孔门颜子,竭才不远而复,便是性之样子。仲雍居敬强恕,邦家无怨,便是反之样子。吾人将何所法守耶?
世间薰天塞地,无非欲海,学者举心动念,无非欲根。而往往假托现成良知,腾播无动无静之说以成其放逸无忌惮之私――所谓行尽如驰,莫之能止。此兄忧世耿耿苦心,殆有甚焉,吾辈所当时时服食者也。
尝忆荆川子与兄书有云:偶会方外一二人,其用心甚专,用力甚苦,以求脱离欲海,祛除欲根,益有慨于吾道之衰。盖禅宗期于作佛,不坐化超脱则无功。道人期于成仙,不留形住世
译鲁仲连是天下间的杰出人士,也能舍弃身家性命,将天下的大局进行安排处置,然而他没有归属于特定的职分与事业,终究是战国时期人那种慷慨激昂的意气。充其量来说,这是他对天下抱有怨怼,而不是与天下共同行善。难免是把贼寇当作儿子,因私利而损害公义。
如果我的心真能与天下同休戚、共安危,像伊尹那样,只要有一人没有受到他的恩泽,就好像是自己把他推入沟壑之中。其次像范仲淹,从做秀才时就先为天下人的忧虑而忧虑,后为天下人的快乐而快乐。默默反省自己,有没有做到呢?再降低标准自我贬抑,国人争相行善,我能奋然兴起并担当此任,名声与实际相符合。默默反省自己,有没有做到呢?再进一步降低标准自我贬抑,一乡之人争相行善,我能奋然兴起并担当此任,志气与之相符合。默默反省自己,有没有做到呢?更何况是一乡之人漫不经心不行善,我于是奋力成为倡导者;国人漫不经心不行善,我于是奋力成为倡导者;天下人漫不经心不行善,我于是奋力成为倡导者;千百年来漫不经心不知正道,我于是奋力延续那失传的学术脉络。默默反省自己,有没有做到呢?别人能做到而我做不到,本性能做到而我的意志做不到,上天赋予的能力能做到而我自求功名的心做不到,确实令人感慨。
唉!唉!现在所谓有志于天下乡国的人,只是意气兴致。意气兴致稍减,行为究竟如何,却又去做了肥己润家的事。只有这种识趣,又有这种作为,才是真志。我们今日既然以学问为事,就应当在心地上竭力照顾。即使我所知所能不怠慢放纵,那么欲望自然不会产生,不因自己的嗜好损人利己,如果割舍不断,还需痛责自己的意志,将世情与天理两方面再次称量商讨一番,使轻重缓急自然分明。如果外面行事不顺利,还需反求自己是否有未尽之处,不能因畏难而中途停止。实行久了熟练,日渐趋于安乐,这就是一贯到底的真功夫实学问。人生这点命根子,没有这个就不能做人。必须静坐澄心,细细寻讨,才能得到恰当。世上的繁华喧闹、变诈机巧,人心最灵,瞒不住、久不了、感动不了,只有诚心行善才是颠扑不破的,我们应当痛切地思念这一点!如果有疑惑,也必须当面剖析。
松原对话
我不类常人,有幸与念庵先生交往三十多年。兄长与荆川先生分别后,至今三年没有出过家门。海内同志想窥见他的容颜却不可得,都怀疑他或许偏向枯寂清静,我思念他不能忘记。因为兄长多次写信约定会面,壬戌年冬季,我前往松原的新居,共同切磋学问。到了之后,看见他承担均邑的事务,每天与里役之人拿着册子计算,交涉纷纷扰扰,他的门庭像市场一样热闹,耐烦忘倦,略无一丝厌倦行动的意思。晚上则与我同床趺坐,往复印证领悟,意态超然。他自己说终日纷纷扰扰,未曾敢憎恶厌倦,未曾敢执着,未曾敢放纵,未曾敢轻慢侮辱。从早到晚,只怕有一人不得其所。这种心可以康济天下,还有什么可担忧枯寂清静的呢?
于是举出乍见小孩掉入井中时惊惧怜悯、未曾有三念后杂,这是不动于欲望的真心,也就是所谓的良知,与尧舜未曾有差异。如果对此不能自信,也几乎等于自我诬蔑了。如果不运用致知的功夫,不能时时保全任运此心、时时无杂念,只认现成的虚见附和欲望的根源,而说这就与尧舜相对、未曾不同,也几乎等于自我欺骗了。
大概兄长说自己终日应酬,终日收敛安静,没有少许奔放追逐,不陷入两种境界,不让习气趁机潜发。难道功夫不得力,然而终究是有收敛制约的功夫,不是究竟无为的宗旨。至于说世间没有现成的良知,不是经过万死功夫,断不能产生。用这个来比较勘验世间虚见附和之辈,未必不是对症的药。如果一定认为现在的良知与尧舜不同,必须等待功夫修整之后才能得到,那就未免矫枉过正。曾听说昭昭之天与广大之天有差别吗?这是我每每想要就正于兄长的苦心。
圣贤的学问,致知虽然一样,但入门不同。从顿悟入门的,即以本体为功夫,天机常运,终日兢业保任,不离开性体。虽然有欲念,一觉察便化解,不至于成为拖累。这就是所谓的性之。从渐修入门的,用功夫以恢复本体,终日扫荡欲根,祛除杂念,顺应天机,不使其成为拖累。这就是所谓的反之。如果一定要以去欲为主,求恢复本性,那么顿悟与渐修未曾有差异。考察孔门颜子,竭尽才力不远而复,就是性之的样子。仲雍居敬强恕,邦国无怨,就是反之的样子。我们将效法坚守什么呢?
世间薰天塞地,无非欲海,学者举心动念头,无非欲根。而往往假托现成的良知,传播无动无静的说法以成就其放逸无忌惮的私心——所谓行尽如驰,莫之能止。这是兄长忧世耿耿的苦心,大概更加严重,我们应当时时服食(铭记)的。
曾经记得荆川先生给兄长的信中说:偶尔会见方外一二人,他们用心很专,用力很苦,以求脱离欲海,祛除欲根,更加感慨于我们道的衰微。大概禅宗期望作佛,不坐化超脱就没有功效。道人期望成仙,不留形住世
则无功。此二人者,皆不可以伪为。圣贤与人同而异,皆可假托混帐,误己诳人。以其世间功利之习心而高谈性命,傲然自以为知学。不亦远乎?甚矣,荆川子之苦心!有类于兄也。
译就会没有功效。这两个人,都不能靠虚伪来伪装。圣贤与常人相同却又不同,都可以被假托和混淆,从而误导自己、欺骗他人。凭借世俗追求功利的习气之心,却高谈性命之学,傲慢地自以为懂得学问。这不是离正道太遥远了吗?荆川子的苦心真是深切啊!这与兄长的情形类似。
宛陵会语
近溪罗侯之守宣也,既施化于六邑之人,复裒六邑之彦聚于宛陵,给之以馆饩,陶之以礼乐,六邑后风蹶然震动。甲子春暮,予以常期赴会宛陵,侯大集六邑之士友长幼千余人聚于至善堂中,先命歌童举乐合歌以兴众志,侯离席率众,作而言曰:“昔象山访晦庵于南康,开讲白鹿,发明义利之辨,闻之至有感悟流涕者。今幸先生辱临于兹,大众云集宛陵之胜,不减于白鹿,先生之学渊源有自,幸蕲一言以诏多士,焉知不有闻而流涕者乎?”
予避席,愧不敢当,侯请之再三,且曰:“孟轲氏有云:‘万物皆备于我’,与孔门一体之义,何所当也?”
予辞不得命,请以一体之说与诸士共筹之。
夫一体之谓仁、万物皆备于我,非意之也。吾之目遇色,自能辨青黄,是万物之色备于目也;吾之耳遇声,自能辨清浊,是万物之声备于耳也;吾心之良知,遇父母自能知孝,遇兄自能知弟,遇君上自能知敬,遇孺子入井自能知怵惕,遇堂下之牛自能知觳觫,推之为五常,扩之为百行,万物之变,不可胜穷,无不有以应之,是万物之变备于吾之良知也。夫目之能备五色,耳之能备五声,良知之能备万物之变,以其虚也。致虚则自无物欲之间,吾之良知自与万物相为流通而无所凝滞。故曰:“反身而诚,乐莫大焉。”强恕而行者,不能无物欲之间,强以推之,知周乎万物以达一体之良,故曰“求仁莫近焉”。是其学虽有仁恕之分、安勉之异,其求复吾后虚体以应万物之变,则一而已。此千圣之学脉也。
后儒不明一体之义,不能自信其心,反疑良知涉虚,不足以备万物,先取古人孝弟爱敬五常百行之迹以为典要,揣摩依仿,执之以为应物之则,而不复知有变动周流之义。是疑目之不能辨五色而先涂之以丹雘,耳之不能辨五声而先聒之以宫羽,岂惟失却视听之用,而且汩其聪明之体,不至于聋且聩者几希。今世学术之弊亦居然可见矣!
阳明先师生于绝学之后,首发良知之旨以觉天下。学者苟能不泥于旧闻,务实致其良知,去物欲之间,以求复其虚体,其于万物之感,当体具足,虚中而善应,不屑屑于典要而自不过其则。如目遇色而明无不见也,如耳遇声而聪无不闻也。是故致良知之外无学矣!
此区区所闻于师说,孔门万物一体之蕴,庶足以发之。豪杰之士,无所待而兴。今侯以弦歌礼乐倡导多士,而犹然不知所以兴,其自待亦薄矣。“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几希云者,良知之微也。象山尝有君子小人之说、义利之辨,辨诸此而已。致良知则由君子可进于圣贤,不致良知则由小人将入于禽兽。吾人甘心以禽兽自处,而恬然不知所以自奋,其自待尤薄甚矣!夫藏身不恕,则不能以喻人,斯又区区与侯所当自镜以致交修之益者,诸君念之哉!
洪都同心会约
嘉靖乙丑夏,予赴吊念庵君,复之安城永丰,展拜双江、东廓诸公之墓。回途,与敬吾、见罗、汝敬、恭整诸同志会于洪都。爰念同门诸友相继沦背,师门正脉,仅存一线,消息代谢,固亦常事。所赖吾党三五豪杰,纉承斯绪,主张担负,联翕后进,庶几足以挽回造化。
吾人在世,不可一日无学,尤不可一日无友。自先师提出致良知宗旨,学之大端若已明白,千圣机窍亦若晓然无复可疑。吾人群居合聚,讲之亦久且熟矣,但恐吾人尚从见解承接过去,不能实致其知,日著日察以求自得。则所谓晓然明白者尚不免于播弄精魂,非实际也。
夫不握其机,则大化无从而运;不入其窍,则大本无从而立;非藉士友夹持启悟,则未免溺于浮沉、安于孤陋,大业亦无从而究。岁月悠悠,世缘役役,在诸君诚有不得不任其责者矣!
附近同志,每月两会,旧有定约。诸君地址相望百余里,会不能数,每岁图为四会。季月望为始,以十日为期,十日之内,务须虚心逊志,以相下为益。见人之善,若己有之;见人之过,若己犯之。翊善箴过,相观相感,
译宛陵会语
近溪罗侯担任宣州知府时,既已对六邑百姓施行教化,又汇集六邑的英才聚集在宛陵,供给他们馆舍和饮食,用礼乐陶冶他们,六邑的风气因此迅速震动。甲子年春末,我按惯例赴宛陵集会,罗侯大规模召集六邑的士人朋友,无论长幼共一千多人,聚集在至善堂中,先命令歌童奏乐合唱以激发众人的志向,罗侯离席率领众人,起身说道:“从前陆象山到南康拜访朱晦庵,在白鹿洞书院开讲,阐明义利之辨,听闻后甚至有感悟而流泪的人。如今幸蒙先生屈尊莅临此地,大众云集宛陵,这胜景不亚于白鹿洞,先生的学问渊源有自,希望乞求先生一言以教导众士,怎知没有听闻后流泪的人呢?”
我避开席位,惭愧不敢当,罗侯再三请求,并且说:“孟子曾说:‘万物皆备于我’,这与孔门‘万物一体’的道理,有什么相契合的呢?”
我推辞不过,只好请求就“一体”的说法与各位士人共同探讨。
所谓“一体”就是仁,所谓“万物皆备于我”,并非凭空臆想。我的眼睛遇到颜色,自然能分辨青黄,这是万物的颜色备于我的眼睛;我的耳朵遇到声音,自然能分辨清浊,这是万物的声音备于我的耳朵;我的良知,遇到父母自然知道孝顺,遇到兄长自然知道悌敬,遇到君主自然知道恭敬,遇到幼儿落入井中自然知道惊惧,遇到堂下的牛自然知道怜悯,推广开来成为五常,扩充开来成为百行,万物的变化,不可穷尽,没有不能应对的,这是万物的变化备于我的良知。眼睛能具备五色,耳朵能具备五声,良知能具备万物的变化,是因为它们虚空。达到虚空自然没有物欲的隔阂,我的良知自然与万物相互流通而没有凝滞。所以说:“反求自身而真诚,快乐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勉强推己及人而行事,不能没有物欲的隔阂,勉强去推演,使智慧周遍万物以达到一体的良知,所以说“求仁没有比这更近的了”。他们的学问虽然有仁与恕的区别、安适与勉强的差异,但追求恢复我本有的虚空本体以应对万物的变化,则是一样的。这是千圣之学的脉络。
后来的儒者不明白一体的道理,不能自信本心,反而怀疑良知涉及虚空,不足以具备万物,先选取古人孝悌爱敬五常百行的事迹作为典章纲要,揣摩模仿,执持它作为应对事物的准则,而不再知道有变动周流的道理。这就像怀疑眼睛不能分辨五色而先涂上丹雘,怀疑耳朵不能分辨五声而先扰乱以宫羽,岂止失去了视听的作用,而且扰乱了聪明的本体,不至于聋且瞎的很少了。当今世学术的弊端也显然可见了!
阳明先生出生在绝学之后,首先发明良知的宗旨以觉醒天下。学者如果能不拘泥于旧闻,切实致其良知,去除物欲的隔阂,以求恢复其虚空本体,对于万物的感应,当下具足,虚空中善于应对,不琐碎地拘泥于典章纲要而自然不违背准则。就像眼睛遇到颜色而明察无不看见,就像耳朵遇到声音而聪听无不听见。因此,致良知之外没有别的学问了!
这是我听闻于师说的,孔门万物一体的蕴义,大概足以阐发了。豪杰之士,无所等待而兴起。如今罗侯用弦歌礼乐倡导众士,却仍然不知道所以兴起,他对自己的期待也太薄了。“人之所以不同于禽兽的很少”,很少说的,就是良知的微妙。陆象山曾有君子小人之说、义利之辨,辨别于此而已。致良知则由君子可进于圣贤,不致知则由小人将入于禽兽。我们甘心以禽兽自处,而安然不知道所以自我奋发,对自己的期待尤其薄了!藏身不推己及人,就不能比喻他人,这又是我与罗侯应当自我鉴戒以致互相修进的益处,各位要记住啊!
洪都同心会约
嘉靖乙丑年夏天,我赴吊念庵君,又回到安城永丰,拜祭双江、东廓各位先生的墓。回程中,与敬吾、见罗、汝敬、恭整合志之士在洪都聚会。于是想到同门各位朋友相继去世,师门正脉,仅存一线,新陈代谢,固然也是常事。所依赖的是我们党内三五豪杰,继承这个绪业,主张担负,联合后进,或许足以挽回造化。
我们活在世上,不可一天没有学问,尤其不可一天没有朋友。自从先师提出致良知的宗旨,学问的大端似乎已经明白,千圣的机窍似乎也显然没有可疑之处。我们群居合聚,讲解也久且熟了,但恐怕我们还从见解上承接过去,不能切实致其知,日益显著日益明察以求自得。那么所谓显然明白的尚不免于玩弄精神,不是实际。
不掌握其机枢,则大化无从运转;不进入其窍要,则大本无从确立;不借助士友夹持启悟,则未免沉溺于浮沉、安于孤陋,大业也无从究尽。岁月悠悠,世缘忙碌,在各位确实有不得不承担其责任的人了!
附近的同志,每月两次集会,旧有定约。各位地址相距百余里,集会不能频繁,每年计划四次集会。季月的望日为开始,以十天为期,十天之内,务必虚心谦逊,以互相谦下为益。看见别人的善,如同自己有;看见别人的过,如同自己犯。辅助善行,规劝过错,互相观察互相感化,
诚爱有余,而言词若不足。议论偶有未合,不妨默体互证,毋执己见以长胜心。庶会可保终,而此学赖以不坠。会所以南昌双林寺、丰城至德观二处为定址,欲其道里相间,劳逸均也。
译确实爱心有余,而言辞似乎不足。议论偶尔有不一致之处,不妨默默体会、互相印证,不要固执己见以助长争胜之心。这样聚会才能保持到底,而这门学问也得以不致衰败。聚会之所以确定南昌双林寺、丰城至德观两处为固定地点,是想让两地路程间隔适中,劳逸均衡。
白鹿洞续讲义
予赴吊念庵回,舟过彭蠡,入白鹿展谒先生之祠。历露台,陟虚亭,周览风泉云壑后胜。时霖雨初霁,四山飞瀑,势如游龙,余霭浮空,长林滴翠。夜集诸生,纵谈玄理,灏气滋生,卧听流溪■■(左“氵”右“虢”),沁彻心脾。达旦泠然,若有神以启之者。明发,出洞,诸生复集城隅别馆,信宿证悟,兴意超然。临别,诸生请于予曰:“昔晦翁奉延象山,开讲白鹿,发明君子小人义利之辨,数百年传以为美谈。今者则何以异此?其言所喻由于所习,所习由于所志,盖因学者亟于进取,举是以捄其弊。其于求端用力之大方,未之详及也。敢蕲一言究竟斯旨,用示嘉会,亦古今并美也。”顾予不肖,方期取法未能,敢云上下其论以抵弗类?无已,请述所闻,与诸贤共筹之。
先师云:“心之良谓之圣。”良知者,性之灵也,至虚而神,至无而化,不学不虑,天则自然。揆其端,夫妇之愚可以与知;要其至,圣人有所不能尽。譬之日月丽天,贞明之体终古不息,要在致知而已。致知之功,笃志时习,不失其初心而已。苟不失其初心,蕴之而为神明之德,发之而为光辉之业,可以配天地、横四海而垂万世。真修实悟,使自得之,非有假于外也,而其机存乎一念之微。
义利之辨,辨诸此而已矣!是故怵惕于入井之孺子,而恻隐形焉,所谓义也。从而纳交要誉,恶其声而然,则失其初心而为利矣。不屑不受于呼蹴之食,而羞恶形焉,所谓义也。从而妻妾宫室穷乏者,得我而为之,则失其初心而为利矣。义也者,天下之公也;利也者,人心之私也。公私之间,君子小人之所由分也。志有所向而习随之,习有所专而喻因之,机之不可以不辨也如此。
夫人之情,亦非甘于为小人而不乐于为君子,特狃于其习而不自觉耳。有人于此,毁以为小人,则拂然怒。是小人之不可为,夫人而知之也。誉以为君子,则忻然喜。是君子之不可不为,夫人而知之也。知小人之不可为矣,而吾所习与喻乃在于利,将欲逃小人之名不可得,是犹恶湿而居下也。知君子之不可不为矣,而吾所习与喻乃不在于义,将欲成君子后名不可得,是犹羡乔而入谷也。象山以义利为君子小人之辨,予顾切切然原其情之喜怒而谕之者,盖欲学者实致其知,即夫情之所安而不溺于习之所胜。尽以君子望于小人,而不忍以小人薄待之也。
夫心性虚无,千圣之学脉也。譬之日月之照临,万变纷纭而实虚也,万象呈露而实无也。不虚则无以周流而适变,不无则无以致寂而通感,不虚不无则无以入微而成德业。此所谓求端用力之地也。学者不能实致其知,究夫义利毫厘之辨,以决君子小人之趣,则所谓志者或未免泥于典要,所谓习者或未免涉于思为,而所谓喻者或未免殉于识解亿测,皆非所以自得也,终亦滞于形器而已矣。求其神化自然、与贞明同体而不息,不可得也。
不肖感诸贤祈恳之诚,聊述所闻,以为交修之益。若曰以是并美前修而侈究竟之说,则予岂敢哉!
书进修会籍
莲峰叶君尝作《见一堂铭》,盖取见道于一之意。君素抱经世之志,而化始于家。尝欲示法和亲,以敦睦为己任,限于年,未就。公既殁,二子茂芝、献芝乃作见一堂于云庄之麓,谋于父兄子侄,倡为进修会以会一族之人,相与考德而问业,以兴敦睦之化,承先世志也。岁丁巳夏,予赴新安福田之会,二子既从予游,复邀入云庄,集其会中长幼若干人肃于堂下而听教焉。举族兴义好礼,顒顒若是,可谓盛矣。二子因出会稽,乞予申订一言,用示将来。
予惟进修之义,盖取于乾九三之文言,而所以为进修之的,更无待于他求,取诸庭训而足矣!夫道一而已,学一而已。乾之为德,刚健中正,纯粹以精,天之德也。惟有欲以间之,始杂而二。忠信也者,无欲之本心也,惟无欲则可以达天德。故曰:忠信所以进德也。进必有业,始能有所持循。然总之则惟在言行,而言又行之
译《白鹿洞续讲义》
我前往吊唁念庵先生归来,乘船经过彭蠡湖,进入白鹿洞瞻仰先生的祠堂。登上露台,登上虚亭,四周观赏风泉云壑的胜景。当时连绵大雨刚刚放晴,四周山间瀑布飞泻,气势如同游龙,余下的雾气漂浮在空中,长长的树林滴落翠色。夜晚召集各位学生,纵论玄妙之理,浩大的气机滋生,躺着听溪流潺潺,沁透心脾。直到天亮,心境清冷超然,仿佛有神明在启发我。天亮后,走出山洞,学生们又在城角的别馆聚集,连住两夜印证领悟,兴致意趣超然。临别时,学生们向我请求说:“从前朱晦庵先生邀请陆象山,在白鹿洞开讲,阐发君子与小人在义利上的区别,几百年间传为美谈。现在与那时有什么不同呢?言语所表达的源于平时的习惯,习惯源于志向,大概是因为学者急于进取,列举这些来补救他们的弊端。至于在求取根本、用力处的宏大方法,没有详细提及。冒昧希望您一言以究其旨要,用来显示这次美好的聚会,也是古今并美。”看我这样不贤的人,正期望效法还来不及,怎敢上下议论来抵斥不同之处?不得已,请陈述我所听到的,与各位贤士共同筹议。
先师说:“心的良善称为圣。”良知,是性的灵明,极虚而神妙,极无而变化,不学不虑,天然法则自然。推究其开端,愚笨的夫妇也能知晓;要其极致,圣人也不能穷尽。好比日月附丽于天,贞正光明的本体终古不息,关键在于致知罢了。致知的功夫,在于坚定志向时常学习,不失去初心罢了。如果不失去初心,蕴藏它成为神明的德行,发挥它成为光辉的事业,可以配享天地、横跨四海而垂范万世。真正修行切实领悟,使其自得,不需要借助外物,而其关键存在于细微的一念之中。
义利的区别,区别于此罢了!所以,对落入井中的幼儿感到惊惧,而恻隐之心显现,这就是所谓的义。如果为了结交求誉,厌恶别人的名声而这样做,就失去了初心而成为利了。不屑于接受呼喝着踢踏着的食物,而羞恶之心显现,这就是所谓的义。如果为了妻妾宫室的穷乏,得到我的帮助而这样做,就失去了初心而成为利了。义,是天下的公理;利,是人心的私欲。公与私之间,是君子与小人的分别所在。志向有所向往而习惯随之,习惯有所专一而理解因之,关键不可以不辨别的道理就是这样。
人的情感,也不是甘心情愿做小人而不乐意做君子,只是拘泥于习惯而不自觉罢了。有个人在这里,毁谤他是小人,他就愤怒。这是小人不可做,人人都知道的。赞誉他是君子,他就欣喜。这是君子不可不做,人人都知道的。知道小人不可做了,而我所习惯和理解的却在于利,想要逃避小人的名声也不可能,这就像厌恶潮湿却居住在低洼处。知道君子不可不做了,而我所习惯和理解的却不在义,想要成就君子的名声也不可能,这就像羡慕高树却进入山谷。陆象山以义利作为君子小人的区别,我反复推究其情感的喜怒而晓谕他们,是想让学者切实致知,即在情感所安适的地方而不沉溺于习惯所战胜的地方。完全以君子的标准期望小人,而不忍心以小人的态度薄待他们。
心性虚无,是千位圣人的学问脉络。好比日月的照耀,万变纷纭而实质是虚的,万象呈露而实质是无的。不虚就无法周流而适应变化,不无就无法达到寂静而通达感应,不虚不无就无法深入细微而成全德业。这就是所说的求取根本、用力之处。学者不能切实致知,探究义利毫厘的区别,以决定君子小人的趋向,那么所谓的志向或许难免拘泥于典籍纲要,所谓的习惯或许难免涉及思虑作为,而所谓的理解或许难免殉于识见推测,都不是自得的方法,最终也只会滞留在形器之中罢了。追求神妙变化自然、与贞正光明同体而不息,是不可能的。
我不才,感念各位贤士恳切的请求,姑且陈述所听到的,作为互相修行的益处。如果说以此与前贤并美而夸大究竟的说法,那我怎敢呢!
《书进修会籍》
莲峰叶君曾经作《见一堂铭》,大概是取见道于一的意思。叶君一向怀抱经世济民的志向,而教化始于家庭。曾经想展示法度以和亲,以敦睦族人为己任,受限于年龄,未能成就。叶君去世后,两个儿子茂芝、献芝在云庄的山脚下建造见一堂,与父兄子侄商议,倡导成立进修会来会合一族之人,互相考察德行询问学业,以兴起敦睦的教化,继承先世的志向。丁巳年夏天,我前往新安福田的聚会,两个儿子已经跟随我学习,又邀请我进入云庄,集合会中的长幼若干人肃立在堂下听教。全族兴起义举喜好礼仪,恭敬严肃如此,可以说是盛况了。两个儿子因此拿出会籍,请求我申述订正一言,用来昭示将来。
我认为进修的意义,大概取自《乾卦》九三爻的文言,而进修的目标,更不需要另求,取之于庭训就足够了!道只有一个,学也只有一个。乾卦的德行,刚健中正,纯粹精微,是天之德。只有欲望介入其中,才开始杂乱而分为二。忠信,是无欲的本心,只有无欲才能通达天德。所以说:忠信是用来增进德行的。增进德行必有事业,才能有所持守遵循。然而总之只在言行,而言又在于行
显也。故修省言辞,所以立己之诚意。诚即忠信也,是进德之业次也,非有二也。此即大学正心诚意之旨也。
译显明啊。所以修养反省言语,是用来确立自己真诚的心意。真诚就是忠诚守信,这是增进德行的次第,并非有两样。这就是《大学》中正心诚意的宗旨。
然欲诚意必本于致知。知至者,良知也,至之者,致知也。致知则其几常审,故曰:可与几也。知终者,良知之不息也,终之者,不息其致之之功也。乾乾不息于诚,则其几常审而安,故曰:可与存义也。此即格致之旨也,一也。自后儒分内分外、分始分终,而学始二而杂也。
予诵君之言曰:蔽于多歧,非所谓道;溺于支离,非所谓学。又曰:心之精一,学有缉熙,知行并进,罔蔽与离。可谓契圣学之宗而得我心之同然者也。二子欲图进修之会,舍庭训更何求哉?人心本一,有欲始二。古人云:所欲不必声利富贵,只心有所向便是欲。苟审于所向而窒之,以禁于未发之豫,是谓复其心之本体以达天德,斯为不悖于见一之训耳。二子其以此义申告与尔父兄子侄,相与服膺而弗替,庶几无负于作会之意。是岂徒弼成一族之化,德日崇而业日广,圣学自此可几也。勖之哉!
建初山房会籍申约
新安旧有六邑同志之会,予与绪山钱子更年莅会,以致交修之益。初会斗山,后因众不能容,改会于福田。今年秋仲,予复赴会,属休宁邵生汝任辈为会主,驰报让溪、觉山、周潭诸公及六邑之友,相期十月九日会于建初山房。予以趋归之亟,不能待诸友,因出会籍,祈予申致一言,用助警策。予念甲子与诸君相会,复七年于兹矣。七年之中,反复进退得丧好丑,万有不齐。诸君用力此学,精神念虑果能打并归一、不从境上分扰漏泄否乎?讲论规切,果能逊志敏求、无胜心浮气之杂否乎?所行所习,果能日著日察、无意见臆说之溷否乎?
先师提出良知两字,不学不虑,天则昭然,千古入圣之学脉也。夫学贵精,亦贵虚,尤贵正。傥精神或有所分,念虑或有所扰,则为不精。才有胜心,则为不虚。才著意见,则为不正。千里毫厘,不可不辨也。易云:七日来复,朋来无咎。相违七年,今始复来,正得朋无咎之时也,请以复之时义与诸君筹之。
夫有失而后有复,圣人无复,以其无失也。今者之失,既或不免于分扰溷杂后为病,则求复一言正所谓对病之药,不可以不讲也。易为君子谋,复其见天地之心。良知者,造化之灵机,天地之心也。复之六爻皆发此义。初复者,复之始,才动即觉,才觉即化,一念初机,不待远而后复,颜子之所以修身也。学贵近仁,二比于初,谓之休复。学务于恒,三失于中正,谓之频复。四处群阴之中,志应于初,谓之独复。敦复者,服膺勿失,笃于复也,故曰敦复无悔,中以自考也。迷复者,非迷而不复,欲求复而失其所主,至于十年不克征,故曰迷复之凶,反君道也。资有纯驳,故复有远迩、功有难易,学之等也。造者自无而显于有,化者自有而藏于无。有无之间,灵机默运。故曰显诸仁,藏诸用,造化之全功也。立此谓之真志,证此谓之真修,了此谓之真悟。此致知格物之实学,吾人外此,亦无复有求端用力之地矣。初复则吉,迷复则凶,吉凶之机可以立辨。若复头出头没,悠悠卒岁,不思挽回造化,以收泰定之功,生死到来,何处度脱?此吾人终身之忧,可为痛哭流涕者也。
诸君志既相应,当不以予为狂言,留此请正,且为他日合并之左券云。
新安福田山房六邑会籍
嘉靖丁丑春暮,予赴新安福田之会,至则觉山洪子偕六邑诸子已顒顒然候予久矣。旧在城隅斗山精舍,改卜于此,盖四月十八日也。昼则大会于堂,夜则联铺会宿阁上,各以所见所疑相与质问酬答、显证默悟,颇尽交修之益。诸生渢渢然有所兴起,执简乞言,申饬将来,以为身心行实之助,且使知此学之有益,不可以一日不讲也。
嗟乎!世之人所以病乎此学者,以为迂阔臭腐,纵言空论,无补于身心也。甚或以为立门户、崇党与而侈嚣哗,无关于行实也。审若是,则此学如悬瘤附赘,假途借寇,谓之不讲也固宜,而其实若有未尽然者。盖吾人在世,不能为枯木湿灰,必有性情之发,耳目之施,以济日用。不能逃诸虚空
译然而,想要诚意,必须以“致知”为根本。所谓“知至”,就是良知;所谓“至之”,就是致知。通过致知,就能常常审慎地察觉细微的征兆,所以说:可以参与细微的征兆。所谓“知终”,就是良知生生不息;所谓“终之”,就是不中断致知的功夫。像乾卦那样勤勉不息地保持真诚,就能常常审慎而安稳地察觉细微征兆,所以说:可以保存道义。这就是“格物致知”的宗旨,它是统一的。自从后来的儒者将学问分为内在与外在、开始与终结,学问才变得分裂而杂乱。
我诵读您的话:“被多种歧路所蒙蔽,不叫做道;沉溺于支离破碎,不叫做学问。”又说:“心要精纯专一,学问要光明盛大,知行要并进,就不会被蒙蔽和支离。”这可以说是契合了圣学的宗旨,也符合我心中所认同的道理。两位想要谋求进修的集会,除了遵循庭训,还能寻求什么呢?人心本来是一体的,有了欲望才变得分裂。古人说:欲望不一定表现为声利富贵,只要心里有所趋向,就是欲望。如果审慎地察觉这种趋向并堵塞它,在念头未发动之前就加以预防,这就叫做恢复心的本体以达到天德,这才不违背“见一”的教诲。两位应当把这个道理告诉你们的父兄子侄,让他们共同铭记于心而不废弃,或许才不辜负举办集会的用意。这难道仅仅是辅助完成一族的教化,使德行日益崇高、事业日益广阔,圣学从此可以接近了吗?勉励吧!
建初山房会籍申约
新安旧有六个县邑志同道合者的集会,我与绪山钱子每年轮流主持集会,以达到互相切磋修行的益处。最初在斗山集会,后来因为众人无法容纳,改在福田集会。今年秋中,我再次赴会,委托休宁的邵生汝任等人担任会主,派人通知让溪、觉山、周潭各位先生以及六邑的朋友,约定十月九日在建初山房集会。我因为急于赶回家,不能等待各位朋友,于是拿出会籍,请求我发表一言,用来帮助警示策励。我想到甲子年与各位相会,到现在已经七年了。在这七年中,反复经历进退、得失、好丑,千差万别。各位在这门学问上用力,精神念虑果真能合并归一、不随外境分散扰乱而泄露吗?讲论规劝,果真能谦逊志向、敏捷求索、没有好胜之心和浮躁之气掺杂吗?所行的所习的,果真能日益显著、日益明察、没有主观臆断的混杂吗?
先师提出“良知”二字,不学不虑,天理昭然,这是千古以来入圣的学问脉络。学问贵在精纯,也贵在虚心,尤其贵在端正。倘若精神有所分散,念虑有所扰乱,就是不精纯。刚产生好胜之心,就是不虚心。刚显露主观意见,就是不端正。千里与毫厘的差别,不可不辨别。《易经》说:“七日来复,朋友来聚没有灾祸。”相别七年,现在才重新相聚,正是得朋无咎的时候,请让我用“复”卦的时义与各位筹谋。
有失去而后有恢复,圣人没有恢复,因为他没有失去。现在的失去,既然难免于分散、扰乱、混杂而后成为弊病,那么寻求恢复的一句话,正是对症的药方,不可以不讲究。《易经》为君子谋划,恢复能见到天地之心。良知,是造化的灵机,是天地之心。复卦的六爻都阐发这个意义。初爻的复,是恢复的开始,刚动就觉察,刚觉察就转化,一念初起之机,不等到遥远才恢复,这是颜子修身的原因。学问贵在接近仁德,二爻比附于初爻,叫做“休复”。学问务求恒常,三爻失于中正,叫做“频复”。四爻处于群阴之中,志向应合于初爻,叫做“独复”。敦复,是铭记于心不丢失,笃实于恢复,所以说“敦复无悔”,以中正自我考察。迷复,不是迷失而不恢复,是想恢复却失去了所依靠的主宰,以至于十年不能出征,所以说“迷复之凶”,违背了君道。资质有纯有驳,所以恢复有远近、功效有难易,这是学问的等级。造,是从无而显现于有;化,是从有而隐藏于无。有无之间,灵机默默运行。所以说“显诸仁,藏诸用”,这是造化的全功。确立这个叫做真志,证实这个叫做真修,明了这个叫做真悟。这是致知格物的实学,我们这些人除此之外,也没有再寻求开端用力的地方了。初复则吉,迷复则凶,吉凶的机兆可以立刻辨别。如果恢复时头出头没,悠悠虚度岁月,不思挽回造化,以收取泰定之功,生死到来,何处超脱?这是我们终身的忧虑,可以痛哭流涕的。
各位志向既然相应,应当不认为我是狂言,留下这篇文字请正,并且作为日后合并的凭证。
新安福田山房六邑会籍
嘉靖丁丑年春末,我赴新安福田的集会,到达时觉山洪子带着六邑的各位先生已经恭敬地等候我很久了。旧时在城角斗山精舍,改选在这里,大概是四月十八日。白天在堂上大会,夜晚在阁上联床住宿,各自把所见所疑互相质问回答、显证默悟,很尽互相切磋修行的益处。各位学生嗡嗡然有所兴起,拿着简册请求一言,申饬将来,作为身心行实的帮助,并且使知道这门学问有益,不可以一天不讲究。
唉!世人之所以诟病这门学问,认为是迂阔臭腐,空谈无补于身心。甚至有人认为设立门户、崇尚党羽而喧哗嚣张,与行实无关。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这门学问就像悬瘤附赘,假途借寇,说不讲究它固然适宜,但实际上似乎未尽然。我们人在世,不能成为枯木湿灰,必有性情的发动,耳目的施用,以济日用。不能逃避到虚空中
,必有人伦庶物,感应之迹。有性情而不知节,则将和荡而淫矣。有耳目而不知检,则将物交而引矣。有人伦庶物之交而不知防慎,则将紊秩而棼类矣。此近取诸身,不容一日而离,则此学固不容以一日不讲也。且吾人之讲学,诚有迂阔而假借者也。然此特习染之未除,未可因此而并以此学为可鄙也。世间豪杰之士,亦有不恃讲学褆身而鲜失者矣,然此特天资之偶合,未可恃此而并以此学为可废也。
译必定涉及人伦日用和万事万物,以及感应作用的迹象。有性情却不知节制,就会和乐放荡而流于淫邪。有耳目却不知检点,就会与外物交接而被牵引。有人伦日用和万事万物的交往却不知防范谨慎,就会扰乱秩序而混淆类别。这些道理就近从自身取象,不容许一天背离,那么这种学问本来就不容许一天不讲习。况且我们讲习学问,确实有迂阔而虚伪借口的情况。但这只是习染尚未清除,不能因此就把这种学问视为可鄙。世间豪杰之士,也有不依靠讲习学问来修身而很少过失的,但这只是天资偶然契合,不能因此就把这种学问视为可废。
学之不讲,孔子以为忧,况吾侪乎?由前之说,是惩哽噎之伤而欲废其食;由后之说,是恃捷驰之足而欲弃其棰策也。乌乎可哉?然吾人今日之学,亦无庸他求者,其用力不出于性情耳目伦物感应之迹,其所慎之几不出于一念独知之微。是故一念戒惧,则中和得而性情理矣。一念摄持,则聪明悉而耳目官矣。一念明察,则仁义行而伦物审矣。慎于独知,所谓致知也。用力于感应之迹,所谓格物也。千古圣贤,舍此更无脉路可入,而世间豪杰之士,欲有志于圣贤,亦或不能外此而别有所事事也。
窃念斗山相别以来,于今复八九年,立志用功之说,千古豪杰相期之说,谋于诸君者屡矣。八九年之间,所作何事?古人之学九年,虽离师友而不返。今诸君自谋果能离师友而不返否乎?不肖与诸君视此果能无愧于心否乎?年与时驰,意同岁迈,迄今不知早计,复尔悠悠,岂惟有负诸君规劝之意,切恐聪明不逮,初心谓何!此身且无着落处,其自负亦多矣!
漫复书此,用答诸君申饬之雅,并以告夫世之豪杰之士,毋因吾党之悠悠并欲随声鄙弃此学,固吾道之幸也。
桐川会约
桐川有会旧矣!自吾同门友东郭邹公判广德时,肇建复初书院,为聚友讲学之所,予尝三过桐川,与诸友相会。其后兴废不常,人情向往亦不一。兹予赴水西、斗山之期,寓径桐川,州守中淮吴君笃于向学,多方挽留,传檄远近诸友凡百余人,大会于复初书院。既毕会,使君惧其久而复废,因图为月会之期,乞言于予,以为盟约,且为诸生叩初学入门工夫。
予惟良知两字,是千圣从入后门,自初学至于成德,只此一路,惟有生熟不同,更无别路可走。良知人人所同具,无间于圣愚,只缘动于意、蔽于欲,包裹盖藏,不肯自悔自改,始或失之。齐宣王自谓好勇、好货、好色,良知未尝不自知,肯将自己所受之病,一一向大贤面前陈说,不作一毫包藏态度,所以孟子惓惓属意于王,以为足用为善,庶几改之,予日望之。譬之病人不自讳忌,明医犹有可用药处。只缘宣王不自悔改,所以竟为世上庸君。若肯遵依孟子之教,改过迁善,即可以俯视诸雄、为王者师不难也。
古云: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道。今日之会,诸友习染已久,岂敢便谓人人发有必为圣人之志?但人生世间,却须了结此身,寻个做人道路。连日与诸友所论说,无非提醒良知、保护性命之事。不起于意,不动于欲,不作盖藏,一念灵明,便是入圣真种子,便是做人真面目。时时保守此一念,便是熙缉真脉路,无待于外求也。
此学于朋友,如鱼之于水,一日相离,便成枯渴。每月定为月会,纵有俗务相妨,亦须破冗一会,虚心相受,共成远业。若牵于习染,或至动气求胜,非所以望于吾党也。戒之,勉之!
约会同志疏
先师祠中旧有初八廿三会期,频年以来,不肖常出赴东南之会,动经旬月,根本之地反致荒疏,心殊恻然。人不可以不知学,尤不可以不闻道。会所以讲学明道,非徒崇党与、立门户而已也。
天之所以与我、人之所以异于禽兽,惟此一点灵明不容自昧,所谓本心也。心之本体未尝不善,高明广大、变化周流,古今圣凡之所同也。哲人虽萎,遗教尚存。海内同志信而向者无虑千百,翕然有风动之机。而吾乡首善之区,反若郁晦而未畅、寂寥而无闻。揆厥所由,其端有二:一者不肖在家之日少,精神未孚,虽间一起会,及予外出,旋复废弛;二者不肖徒抱尚友之志,修行无力,凡心未忘,虽有圣解,无以取信于人。是皆不肖不能自靖有以致之,于人何尤也?
爰念先师良知之教,人孰不闻,能实致其知者有几?凡所应感、动静、食息、常变、逆顺一以良知出之、不蔽于意欲者有几?天之所以与我者何如,而自待乃若是薄,亦甚矣!不肖精神向衰,创悔颇切,亦觉有深省处。一脉精微,仅存如线,其所传述,得于面授,自信颇真,不及时寻求法器真肯
译学问不加以讲求,孔子尚且为此忧虑,何况我们这些人呢?按照前一种说法,这就像是因为害怕哽噎受伤而想要废止进食;按照后一种说法,这就像是因为倚仗奔跑迅捷的双脚而想要丢弃鞭策。怎么可以这样呢?然而我们今天的学问,也不必向外寻求,其用力的地方不出于性情、耳目、人伦事物感应显现的痕迹,其所谨慎的关键不出于一念独知时的细微之处。因此,一念保持戒慎恐惧,就能获得中和的状态,从而使性情合乎理;一念加以收摄持守,就能使聪明完全发挥,从而使耳目器官各司其职;一念明察秋毫,就能践行仁义,从而使人伦事物得以审察。在独知之处保持谨慎,这就是所谓的“致知”;在感应显现的痕迹上用功,这就是所谓的“格物”。千古以来的圣贤,除了这条路之外,更没有其他的途径可以进入,而世间那些豪杰之士,如果立志成为圣贤,也不能离开这条路而另有所作为。
我私下回想,自从与斗山分别以来,到现在又过了八九年。关于立志用功的学说,以及千古豪杰相互期许的学说,我多次与各位商议。在这八九年之间,大家做了什么事呢?古人求学九年,即使离开老师和朋友也不会背离初心。现在各位自我谋划,果真能做到离开老师和朋友而不背离初心吗?我和各位面对这种情况,果真能问心无愧吗?岁月随时间飞逝,意志随年龄衰退,到现在还不知道早做打算,依然这样悠悠荡荡,这不仅有负于各位规劝的美意,更担心自己聪明才智不够,辜负了当初的志向!这身性命尚且没有着落,自我辜负的地方也太多了!
随意写下这些,用来回答各位申诫的雅意,并以此告知世间的豪杰之士,不要因为我们的懈怠而想要随声附和地鄙弃这门学问,这固然是我们道统的幸运。
桐川会约
桐川有集会已经很久了!自从我的同门好友东郭邹公担任广德知县时,创立了复初书院,作为聚集朋友讲学的场所,我曾经三次经过桐川,与各位朋友相会。后来书院的兴废不常,人们向往的心情也不一致。这次我赴水西、斗山的约定,暂住在桐川,州守中淮吴君笃志向学,多方挽留,传檄远近各位朋友共一百多人,在复初书院举行大会。大会结束后,吴君担心时间久了又会荒废,于是计划定为每月一次的集会,向我请求言语,作为盟约,并且为各位学生叩问初学入门的功夫。
我认为“良知”这两个字,是千古圣贤入门的门户,从初学者到成就德行,只有这一条路,只有生疏与熟练的不同,再没有别的路可走。良知是人人所共同具备的,不分圣人与愚人,只是因为被意念所动摇、被欲望所蒙蔽,包裹隐藏,不肯自我悔改,才开始失去它。齐宣王自称喜好勇力、好货财、好美色,良知未曾不让他自己知道,他肯将自己所受的毛病,一一在大贤面前陈述,不做丝毫的包藏掩饰,所以孟子恳切地关注齐王,认为他足以行善,希望他能改正,我每天都盼望他。这就像病人不隐瞒忌讳,名医还有用药的地方。只因为齐宣王不自我悔改,所以最终成为世间的庸君。如果肯遵从孟子的教导,改过向善,那么俯视那些雄主、成为帝王的老师也不难了。
古语说:玉不雕琢,不能成为器物;人不学习,不知道道理。今天的集会,各位朋友习染已久,岂敢就说人人都有必定成为圣人的志向?但是人生在世,却必须了结这身性命,寻找做人的道路。连日来与各位朋友所论述的,无非是提醒良知、保护性命的事情。不起于私意,不动于欲望,不做包藏掩饰,一念灵明,就是入圣的真正种子,就是做人的真正面目。时时保守这一念,就是治理国家的真正脉络,不需要向外寻求。
这门学问对于朋友来说,就像鱼对于水一样,一天相离,就会干枯渴死。每月定为月会,即使有世俗事务相妨碍,也必须破除冗杂聚会一次,虚心相受,共同成就远大的事业。如果被习气所牵累,或者导致动气求胜,这不是对我们党人的期望。要警戒啊,要勉励啊!
约会同志疏
先师祠堂中原本有初八、廿三的集会日期,近年来,我经常外出赴东南的集会,动不动就经过十天半月,根本之地反而导致荒疏,心里非常悲伤。人不可以不知道学问,尤其不可以不闻道。集会是为了讲学明道,不仅仅是推崇党羽、树立门户而已。
上天赋予我的、人区别于禽兽的,只有这一点灵明不容自我蒙昧,这就是所谓的心之本源。心的本体未曾不善,高明广大、变化周流,这是古今圣人与凡人所共同的。哲人虽然凋谢,遗教尚存。海内同志相信并向往的人不计其数,和谐地有风吹草动之机。而我们家乡首善之地,反而好像郁结晦暗而不畅达、寂寥而没有听闻。推究其原因,有两个方面:一是我在家里的日子少,精神未能感化,虽然偶尔发起集会,等我外出后,随即又荒废松弛;二是我徒然怀抱崇尚友道的志向,修行无力,凡心未忘,虽然有圣人的见解,无法取信于人。这都是我不能自我安顿所导致的,又能责怪谁呢?
于是想到先师良知的教诲,谁没听说过,能真正致其知的有几人?凡所应感、动静、饮食作息、常态变故、顺境逆境,一概以良知出发、不被意欲蒙蔽的有几人?上天赋予我的如此厚重,而自己对待自己却如此微薄,也太过分了!我精神趋向衰退,创痛悔恨非常深切,也觉得有深刻反省的地方。一脉精微,仅存如线,我所传述的,得于当面传授,自信非常真切,不及时寻求法器真肯
发心者数辈相与究明斯旨,以图远业,一线之绪,将自此而绝。譬之日昃之离,无从继明,倏尔长夜。此日夜拊膺疾首、不容自已之苦心也。况年逾七十,百念尽休,一切远涉尘劳,不惟日力不逮,势亦有所不能。惟是一念改过,不忍负于初志,所望同乡诸友怜予苦心,修举月会之期,以是月廿三为始,不肖虽有少出,亦望互相主盟,弗令复废。日征月迈以熙光明而神变化,庶于师门为无负耳。
译发心的人有几位,共同探究明白这个宗旨,以图谋长远的事业,一线的头绪,将由此断绝。好比太阳西斜时的光明,无法接续明亮,忽然间便是漫漫长夜。这是我日夜捶胸顿足、头痛欲裂、无法自制的苦心啊。况且我年过七十,各种念头都已歇止,一切远涉尘世的劳苦,不仅精力不及,形势上也有所不能。只有一念悔改过错,不忍心辜负最初的志向,希望同乡的各位朋友怜悯我的苦心,重新举行每月聚会的日期,从这个月的二十三日开始,我虽然偶尔外出,也希望各位互相主持盟约,不要让聚会再次废止。随着时间的推移,使光明兴盛而神妙变化,或许对师门没有辜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