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季南略卷之十四　粤纪（续）

译公方素服腰絰，乃却坐不观；痛哭而言曰：『两京未复，万姓倒悬；某求死无所，尚何心听乐耶』！锦即撤去，并令散西秦、燕、晋、豫、楚等处百姓不下数万。公返之日，民皆抱携，呼拜道虏遍数百里。于是李锦、高一功等三十余万皆就抚，听公节制，楚中号「十家兵」云。公自收高、李后，兵强且众，得专力守御，屡有战功。公乃为李锦等上疏，请封伯爵；遣武弁举人傅作霖赍赴行在。乙酉九月，备车战火攻。先是，公遣人四出募兵。及是，所集二万人。特题蜀人杨国栋为大帅，令统之为亲兵，使与各营相表里；以车制骑，以整暇制野战，以火器制弓矢之长，以更番制坚久之战。国栋后封武陵伯。十一月，请封疏达行在。内阁蒋德璟、路振飞、林增志持议，谓『李贼破北京，罪在不赦；其党安得封拜』？御史钱邦芑具疏，言『方今国家新造，兵势单弱；高、李诸贼拥三十万众于楚中，若不以高爵招之，彼必不肯为我用，全楚非我有也。今出空爵于朝廷之上，一月而得三十万之兵，免全楚生灵之涂炭；孰得孰失？即昔汉高王韩信于齐，岂得已哉！今当权宜，假以封号』。诏从之。乃赐高、李诸营名「忠贞营」，改李锦名「赤心」、高一功名「必正」，诸将封侯伯有差；特命兵科给事中龚善选往楚封之，而别降敕奖公忠勤，授傅作霖兵部主事。丙戌正月下旬，公渡澧水，督忠贞营往恢荆州以上，荆南副使燕如、荆州推官赵振芳监其军。措粮储、运火器，自二月朔渡江攻城；凡六昼夜，大小神器如轰雷不绝，远近闻数十里，云车砲石百道齐攻。大清帅郑四维监守，城崩数十处，皆随方拒战。有献策者谓：『荆城夹蜀、汉二江之门，水高于城者数丈；昔人筑堤为长围，使水入江，安流赴海。若决二隄，则两江之水建瓴而下，荆、襄一带望风归附，恢复之机在此一举矣』。公曰：『我为朝廷复疆土，首以民人为本；若此，则生民胥溺，我得空城何益』？忠贞营诸将闻，亦遣人会商；一面下令营兵各备锹锄以待。往返商榷，稽迟二月；而省兵救至，与战失利，诸将遂溃而还。公坠马，伤臂几死；过新化驿，题诗云：『不眠灯火暗孤村，风雨萧萧杂夜魂！鬼定有知号汉阙，家于何处吊荒原？三更鸟化千年血，万里人悲一豆恩！南望诸陵迷野渡，锺山肠尽可怜猿』！又云：『短策回瞻城曲阴，剑声犹吼不平心。孤军雨里鸟声碎，乱水渡边马影深。南北试看谁世界？死生此刻辨人禽。倒番「廿一」听前史，「正气」千秋歌到今』。三月，公归常、武，勉励文武；于是公安、松滋、枝江沿江一带各设兵将为守御计。四月，擒获沅州的妖僧，交给有关官府，请求圣旨将他处死。有个和尚自称是宏光帝，从思州经过平溪而来，占据沅道署作为行宫，设置官属，部署卫队。辰沅道副使徐伟急忙发文报告公，公听说后立即说：“这一定是冒充的，怎么能让他这样肆意张扬！”于是命监纪官某前去辨认；并吩咐说，如果果真是伪冒的，就擒获后交给有关官府。监纪官到了沅州，见到兵道徐伟和李若星，两人都认为此事没有什么可议论的。当时李若星监军，郑逢元统率二十多名士兵，又替这和尚安抚、护卫，俨然按照皇帝的规制行事。恰好米寿图因勤王之事经过沅州，他是过去的侍御旧臣；监纪官于是约郑逢元向和尚叩拜，趁机共同谋划第二天早晨进见。事先告诫甲士聚集在门外，只带几名亲随，以进献马匹为名，裹着铠甲、藏着刀刃进入。那和尚穿着朱衣，戴着幅巾，只露出半边脸；米寿图在台阶下拜完，随即启奏说：“请侍卫退下，臣有机密话语，请求能够上殿当面奏报。”左右卫士环绕着高喊：“没有圣旨，不得上殿！”米寿图等人迅速径直登上殿去；趁其不备，亲手揭下和尚的幅巾，大声喊道：“不是这个人！”亲随立即拔刀登殿，并向门外传呼甲士；甲士们各自露出刀刃、张弓搭箭，夺刀争先上前；揪住妖僧的衣领把他拖了下来，捆绑后送交辰州司李戴□，施刑审讯，妖僧全部供认了自己的妖妄情状：他就是沅州人，姓名叫查显仁。此前，饷部喻思恂等人误以为他是真的，紧急上章奏报；朝廷大臣没有人能确定他的真伪，商议派官员前去查问，但还没有来得及出发。到了这时，公才上疏陈述事情的始末，请求将他斩首；并说各级文武官员中受他迷惑的人，应当置之不问。六月中旬，奏疏送达行在；朝廷同意了。六月，督师何腾蛟约定日期会面议事，堵公因此前往长沙。七月，驻扎湘潭。九月，永明王在粤中即位；丁亥四月，升任堵公为兵部左侍郎，总督恢复、剿贼军务。皇帝从桂林前往武冈，刘承胤掌握兵权，专擅政事；忠贞营十家兵力很强，声称要进入湘南就地筹粮。刘承胤害怕被他们吞并，认为除堵公外无人能制服他们；于是加给堵公官衔，敕令他督兵出征江、楚。七月，堵公上疏请求诛杀刘承胤。堵公在湖北，借督师何腾蛟作为内外呼应。刘承胤原是何公的部将；等到被推荐为总兵，便自称何公的门生，渐渐骄纵放肆。后来两人结为姻亲，他便不再受约束。等皇帝驾临武冈，刘承胤凭定蛮伯的身份进封武冈侯，动辄依仗兵权擅自作威作福。群臣害怕他的刚暴，争相奉承他以求自保，彼此上疏颂扬他的功德；最终进封为兴国公、上柱国。刘承胤只有两个儿子，五月间因为冒领功劳而被荫授锦衣卫指挥。何公听说后想要制约他。但刘承胤日益骄横，想与何公平等抗礼；忌惮何公权力超过自己，便请求改授何公为户部尚书，专门管理粮饷。朝廷没有听从。何公辞朝回到长沙镇守，朝廷大臣奉敕在郊外为他饯行。

译何公借口有病，停留在城外的荒寺中，不说出发日期，大概是为了防备刘承胤；果然刘承胤在路中埋伏了一千骑兵，想暗中杀害何公。当时赵印选率领五百名滇兵跟随何公，都是强悍的士卒；伏兵在半路发动，赵印选率部下将他们全部击退。刘承胤忌讳此事，没有人敢说。堵公于是上疏弹劾刘承胤专横放肆、违法乱纪，截杀督师这样的重臣，图谋危害国家；请求按法典正法。刘承胤看见堵公的奏疏，才知道害怕。八月，常德陷落；堵公于是率马进忠、王进才、牛万才、张光萃等驻扎在永顺、保靖两土司的交界处。九月，大清兵逼近武冈，皇帝将要前往柳州；刚出城，刘承胤就派人迎接投降，兵部侍郎傅作霖因此殉死。消息传来，堵公与诸将商议，请荣王监国，希望借此禀承号令，安抚人心；于是就在船上启奏荣王，荣王坚决推辞不肯。后来得知皇帝平安无事，便停止此议；只是传令各营协力防守。十二月，堵公率忠武营兵收复常德，进而收复辰州。自从退守土司地界以来，采薇吃蕨，拖延了将近半年；堵公愤恨不能恢复失地，于是刺血书写在二祖、列宗的牌位前，痛哭着想自杀。诸将受到感动，三军都哭了，哭声震动山岳。马进忠、王进才等便夺取兵马出战，堵公亲自披甲戴胄督阵，率侄子正明血战三天，终于收复辰州、常德，俘获了很多敌人。事情上报后，诸将各按功劳升迁叙功。于是乘胜谋取江、汉地区，军威重新振作。戊子正月，《过天门山》诗说：“整天在马背上随风冒雨，终日以刀尖度过生死。全身骨骼瘦削得几乎只剩赤骨，一双眼角老了，再难恢复青色。我才学浅薄，所作《骚》《赋》并不是为了伤害君主；私学《春秋》，却还不懂用兵。四十八年的心事全都错失，只因遭逢多难，精神反而独自振作。”三月，发布檄文，命忠武营诸将与忠贞营诸将合营，一同驻守常德。堵公担心马进忠、王进才等孤军难以支撑，又调高、李等各部作为犄角，准备乘胜向东进军；诸将都接受命令。有人叫郑古爱，在东西之间挑拨离间；诸将受其迷惑，开始各自心存疑忌。堵公上奏《绝口勿谈款和疏》。大清统帅驻扎楚地，曾派公卿写信招降堵公，堵公严词拒绝。当时有人倡议和谈，堵公上疏痛陈其不可，舆论称赞他的气节。七月，经过彝陵到达夔州，责问楚宗朱容藩不应僭越使用监国的名号，于是遣散了他的党羽。十月，返回到湘南，督率忠贞营诸将收复湘潭。堵公回来后，马进忠与李赤心不和；堵公担心他们互相图谋，于是掠取常德，把营地迁到湖南。堵公便调解诸将，鼓舞士卒，亲自率领高、李两部兵出征；先收复湘潭县，接着收复衡州、郴州。随后进兵江右，所经过的郡县大多归降。军队驻扎吉安，得到故将归附明朝的报告；于是返回茶陵。金声桓、王得仁都是左良玉部下的旧将，先前投降大清；忽然归附明朝，江右各地纷纷响应。堵公听到消息，立即返回茶陵；想与督师何腾蛟商定计策，合兵于江、汉，谋取中原。十一月，升堵公为兵部尚书，赐尚方剑，准许便宜行事；专门督率各营恢复、剿贼。十二月，督兵援救江西，到达袁州。此前，何腾蛟从粤西返回楚地，因为听信了小道消息，写信给堵公说：“从前附上八行文字奉候尊函，不知是否能送达您的记室？我何腾蛟在严关日月桥同大清交战，三王退走；进兵围困零陵，指日可攻下，各郡县都将掌握在手中。听说忠贞各营驻扎中湘，分兵攻取衡阳；那么功劳又有归属了。近来王、马诸位功臣的举动，非常乖张；我何腾蛟已经发布檄文告诫他们了，料想这些人一定不会辜负我何腾蛟。”堵公得到信后，对枢贰毛寿登说：“我们这些镇守疆土的大臣，罪责已经难以赎免；何公怎么还想谈功劳呢！”这时，金声桓、王得仁等将领被大清兵困住，何公调忠贞营前去救援，堵公立即率诸将前往。己丑正月，湘潭再次失守，大学士何腾蛟因此战死。二月，堵公听到变故，军队返回衡州。当时忠贞营与何公部下不和，远驻辰州、常德交界处。堵公于是率滇将胡一清等在衡阳扎营，全力拒守。二月，大清兵攻破南昌，金声桓、王得仁等诸将全部战死。堵公《过安仁道次》诗说：“乱世之中姑且来赏花一次，转眼二十年零落，又到了春深！柳树桃花尽入兵戈之眼，溪涧争鸣也牵动风雨中的心。野鸟仍向往往日三月的明丽，峡中猿声在暮山阴影里几近枯绝。天涯所遇之事全都牵动旧日悲伤，马背上的须眉男子也不禁自我感叹吟哦。”堵公汇集军中所作诗歌，名为《马革集》，如今已经散佚。堵公在军中五年，撰写《春秋说义》五卷，共一万五千多字。四月初一，在草桥大战，战败；退守耒阳。在衡州的草桥列阵，从辰时到酉时，双方杀伤相当；大清兵派轻装部队截击阵后，明军于是败退。堵公便放弃衡州，退守耒阳河边；永明王的营寨驻在永兴，双方相距一百五十里。初五日，永兴陷落，侄子正明战死，众多家属也都遇害。堵公从耒阳率数千骑兵退入龙虎关，暂时依靠保昌侯曹志建扎营。曹志建向来骄横，放纵部兵在永州、郴州交界处掠夺，又坐视不出援兵，屡屡受到堵公斥责，才感到惭愧而不能自安。到了这时，他见堵公兵败，便想乘机加害堵公。夜里坑杀堵公的随从士兵一千多人；到天亮堵公察觉后，便进入猺峒的何家寨。曹志建追到那里，何生等人率众奋力抵抗；曹志建发怒，把寨子全部屠杀。堵公得以逃到粤地贺县，沿途招集逃散者，随从士兵很多。

译六月，当时皇帝在肇庆；十五日，堵公到达肇庆。十六日，在行在朝见皇帝，奉命入阁办事。朝廷先派官员到富川郊野迎接堵公，到十五日晚才抵达肇庆。堵公会见阁臣严起恒，叙说旧交情谊；第二天早晨，两人相互引领着入宫觐见。朝廷亲自慰劳堵公，当面命令他入阁；赐宴款待，礼遇格外优厚。然而旁观者中已经有人对他侧目了。十九日，奉命安置各营。当时高、李十营的兵力尚有十多万人，分道从柳州、郴州进入梧州；后来移驻德庆州。客兵突然到来，粤西震惊恐惧；又有人说他们的将领要统兵入卫、清除皇帝身边的奸臣，众人更加感到危险。朝廷于是命堵公酌量地方情形安置他们，人心才安定下来。加升堵公为总督直省军务兼理粮饷，特赐龙旗、尚方剑，准许便宜行事；授少傅兼太子太师、文渊阁大学士、吏部尚书兼兵部尚书，敕令忠贞、忠武、忠开各营全部听从节制。忠贞营就是高、李十家兵，忠武营就是马进忠、王进才、张光萃、牛万才等人的部队，忠开营则是于大海、李占春、袁韬、武大定、王光兴、王友进、王昌、王祥等人的部队。堵公上《急措兵饷以求招集实功疏》，一共上了五次；朝廷议定在学道李錡衙门拨发常例银三千两给他。银子已经抬到住所，忽然被李成栋的养子元胤抢走，堵公最终只领取了两面绘有龙纹的布旗，用来壮军容而已。二十四日辞别皇帝，奉敕出师前往江、楚。此前，朝廷已经颁发敕书、旗牌、关防；这一天，堵公含泪辞朝，于是同新设的湖南巡抚马光整顿军队出发。七月初三日，军队驻扎梧州。朝廷念及堵公勤劳，于是下敕封他为光化伯，发给诰券；堵公认为朝廷大臣各立门户，军队之间互相争斗，不能取得成功，自己只应承担罪责，哪里敢冒领功劳，便上疏竭力推辞。于是朝廷赐给堵公四代诰命以作奖励。堵公上疏论述孙可望封爵一事。当时孙可望请求实授王爵，朝廷议论认为难以答应；恰逢朝廷派使者慰劳军队并询问堵公意见，堵公上疏说：“臣私下认为，孙可望父子长期割据西川，如今云南、贵州全都被他们占有，本来就足以自立，怎么能禁止他自称为王？现在可望还知道请求朝廷命令，这份心意仍然值得取用。我们不能禁止他称王，却想要制伏他，势必导致事情败裂；应当立即下敕封王，使恩典出自朝廷，这样才可以得到他的效用。命令他把胡执恭捆送朝廷，依法正法诛杀；这样赏罚的权力或许就不至于颠倒。不这样做，就是逼迫他发动变乱。”首辅严起恒、户部尚书吴贞毓、兵部侍郎杨鼎和、给事中刘尧珍、吴霖、张载述等坚持认为不可。堵公又秘密上疏说：“朝廷大臣认为异姓封王不是祖制，不应从可望的变乱开始。这个主张确实正确，但不是针对今天的情况而言。可望本来就是逆献忠的养子，对张献忠滔天的罪恶也出过力。如今姑且取用他归正的一念，希望收取他将来的效用；怎么能拘泥于授爵的常法呢？况且可望已经自称平东王，一旦只封他为公爵，他一定不愿接受。这样一来他就会发动叛逆，那么还谈什么天下的威灵，谈什么天下的形势！如果想收取他的效用，反而损害国家体统，就不是良策。臣私下有一个建议：臣谨按开国功臣徐达、常遇春等配享太庙，称为六王，都是后来进封的。伏请皇上独断，酌情封可望为二字王；就在敕书中详细载明旧制，明确说明这是破格施恩，并用中山王、开平王的功业勉励他。这样可望一定会感激而听命，衡量祖制也不算背谬。国家今天若善于收服可望，就能重新拥有云南、贵州；若不能善加收服，就会增加一个敌国。利害不能两全，得失也不能不再筹谋，不能不深思熟虑！”皇帝下制说“可以”；命令铸造印章，封可望为平辽王，派赵昱带着敕命前往。十一月，军队驻扎浔州，堵公患病。当时李元胤掌权，凡是堵公有所奏请，总是加以牵制；堵公因此忧愤成病，于是驻兵长生寺。刘湘客等五人依附元胤，被称为“丑虎”，其余依附者很多，总称为“东人”；堵公非常厌恶他们。二十五日，堵公上遗疏；二十六日五更，堵公去世。遗疏大略说：“臣奉命以来，罪大孽重；不再自我宽恕，原打算重新集合残余力量，稍稍收取晚年的功业。不料请求兵力，却一营也不发，说什么‘阻止阁臣而给他兵力，就会壮大他的羽翼’；索取粮饷，却一文也不给，说什么‘阻止阁臣而给他粮饷，就会资助他的号召’。以致臣像困在穷山中的孤独之人一样，坐视疆场极其危急。昨天向西经过横邑，感染时疫，病势很重；一病不起，终于使众人快意。臣只恨自己这个死过万次也不死的身躯，不能为皇上死在疆场，却死在卧席之上：这是我的遗恨。臣死之后，愿做厉鬼杀贼。伏请皇上选用老成之臣，谋求恢复；如果国家大事让李元胤、刘湘客、袁彭年、金堡、丁时魁、蒙正发五人做皇上的心腹股肱，成败就值得忧虑了！祖宗若有灵，实在鉴察着这一切！臣已经死了，不能胜任余下的遗憾。”上完遗疏后，他又面向南方拜父母说：“儿要死了，不能再回到祖坟了！”又悬挂《在三图》，拜过君、亲、师之后，便亲自题写十句话：“大明堵氏之子，生来聪敏。遭逢家庭不幸，诚心修身侍奉父母；遭逢时局多难，诚心修身侍奉君主。四十九年，做孤儿、逃臣；从今以后，浩然面对苍天！”于是去世。前一天晚上，亲近的属吏欧阳和梦见堵公骑牛升空而去；第二天把这事告诉别人，身边人所做的梦也都相同。唉！堵公生于辛丑年，取捷于丁丑年，死于己丑年；堵公的生死，难道真是偶然的吗！朝廷听到□，流泪哭泣，减少膳食，停止朝会五天；追赠上柱国、中极殿大学士、太傅兼太子太师、镇国公，谥号“文襄”，荫一子为锦衣卫指挥同知，世袭，赐祭九坛，派礼部官员前往致祭，赐墓地于浔州西山。堵公著有《十四朝史纲》。傅作霖，字润生；历任兵部左侍郎，掌管兵部事务。在武冈之变中战死，谥号“忠烈”。

译《何、堵事略》说：“堵公于甲申年九月接受督学事务，十一月，在汉阳主持考试。左营将领从总兵以下直到守备、把总，凡有所请求，他总是答应；众人议论认为他胆怯。月底出发，前往湖南。乙酉年四月，何腾蛟抵达长沙。当时闯逆的余众中有个号称‘一只虎’的，约有二十万人，屯聚在常德一带，谋划割据土地自立为王。何腾蛟想前往招抚，说：‘如果接受招抚，不仅能得到强有力的助力，还能除掉内部的祸患。’堵公毅然请求前往，带着牛肉、酒和金钱前去。先派人传达意图，一只虎大张旗鼓地布置兵卫，沿途迎候，将士夹道露刃站立；堵公毫不畏惧，安然走到中军。命人设置香案，众人俯伏听完宣读圣旨后，便取出敕书和印信依次发给他们；又慢慢向他们说明忠义，陈述祸福，言辞慷慨激烈，声泪俱下。三军将士无不肃然起敬，听命举行大阅；器械仪仗精整，旌旗鲜明，各自展示武艺，整个仪式结束没有喧哗。有一队在演练次序中发生混乱，报称死了七十人，堵公都下令斩杀，以示殉罚；三军都战栗不已。随后拿出金帛，厚加犒赏；一只虎大喜，超过预期。己丑年冬，何腾蛟战死；堵公因左臂已断，忧郁成病。过了几天，也去世了。” 堵公天性喜欢下棋，每次到阵前，下棋也一刻不停；侦察哨报告敌人将要逼近，他说：“还可以下完一局！”至于他能否像谢安那样以棋墅与东山相比，我不知道他会怎样处置罢了。” 堵牧游写给侄子的信 两次收到我侄子的亲笔信，悲痛而又感到忠爱之情，满溢于纸上。江左本来应当有一个诸葛夷吾，我屈指一算，应该把我侄子作为其中一人。只是时局到了今天，已经全盘败坏了！江北四镇像鹰一样窥伺、像虎一样行走，汉江一带拥兵据守水流，秦庭已经没有可以痛哭的地方了。我这个愚叔妄想，假如川蜀全盛，且凭借地势险要，向西逼迫秦地的腋下，向南压制楚地的前端，借给一两年的粮饷，便可以倡导义举，事情还大有可为；如今又被张、李摧残了。贼寇的气焰已经炽盛，再加上强藩；听说湘中又有蠢蠢欲动、想要逞强的人。抬头看遍九州，没有可以用武的地方，哪里还有坚定不移的志向！天下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有些实在不忍说；当权的君子还安逸享乐、不知畏惧，沿袭旧路而不顾后果，还天天把这当作善政，岂不是更加严重吗？唉！我们这一两个有血性的男子，到哪里去立足？只有低头捶胸，半夜悲号罢了。老侄你的处境，还是可以进退的处境，而且母亲尚在；收敛锋芒、谨慎自守，等待时机发挥作用，正是今天应该做的事。衡量先后进退，不要把愚叔的话当作妄言！” 如果愚叔我已经把自身献给君国，那么照镜子时看到的巍然冠帽佩饰，都是先帝遗留下来的要领，也都是从星沙弃守之后残存下来的东西罢了。一腔热血、七尺身躯，时局一到早晨，大命到晚上就消逝罢了。如今虽然有学政调任的文书，但那并不参与地方事务；然而一旦稍有不谨慎，我决不会做逃亡之客。文庙中的哀魂，是愚叔一生的归宿地；想到这里不禁潸然泪下！将来老侄不要遗弃我留下的孤儿；身后托付的事情，只有这些罢了。想到王雪老在粤地为国而死，不禁悲悼叹息。他的遗孤，是我的责任。做官所得的钱袋清贫，这是我们这一辈人的本色；哪里值得再计较！只是遗憾家国祸患深重，无暇顾及儿女罢了；怎么办呢！堂上二嫂是否平安？井木侄和澍生侄近来的情况怎样？我疲惫得很，提笔不及写信；只得先这样责问你们！微薄的俸禄姑且用来表示思念，沿流追想，不能尽述。骥儿参加考试或办事，幸望你教导约束他！寅叔在锡地，应当教导他奉行义理。我们宗族没有多少正直的人，所以一直惦念着提到他们。九月二十日，愚叔锡叩首。《粤西实录》说：“堵公娶浙江绍兴叶氏之女为妻。堵公去世时，她已有三个月的遗腹孕；于是把此

译事托付给部将常某，常某最终辜负了托付。等到孙可望来到粤地迎接皇帝，便把常某抓来数落道：‘堵制台是什么人？你这个佣奴竟敢做出这种事！’鞭打他到一百下，而遗腹子得以没有死去。如今听说还在滇中。” 康熙九年冬，我前往南门，和张子秋绍登上一座小楼，看见堵氏祖祠中有一尊几寸高的木像侍立，那就是先生当年亲自制作的自己的木像，用来表示不离左右之意；这是世上从未见过的事情。瞻仰作揖之下，更加仰慕他的孝思。第二年（辛亥）四月二十二日，我又读到先生的亲笔信；信纸用了三幅竹纸，信笔写成草书。总共五百字，无非是忧虑时局、以身殉国的志向；真是忠孝两全，是我们县的奇男子。缝甲泣 甲申年在黄州备兵，惭愧自己面对国难却还活着，痛恨国仇尚未报复。于是命令工匠制作我的铠甲。半夜起身，不能入睡；作《缝甲泣》。臣任兵马监，枕着兵器直到半夜仍未等到天明。臣逢四七之期，二百八十年的数目相齐。臣在古黄邱备战，磷火连接天地，朔风令人忧愁。四野群蛇争斗，蛟龙失去巢穴；一旦君主灭亡而臣子还活着，臣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只有肝脑涂地。臣戴冠哭泣，竟成为囚徒；臣活着只能长久蒙受羞耻。掩盖羞耻本来就是掩盖哭泣，悲痛之中衣衫都仿佛染上了鲜血。唉呀！泣血缝甲，剪刀落下发出声响；铠甲贴肉，先贴到的是内心；好向原野坟头，寻找裹尸的地方。不要缝铠甲！缝铠甲会让贼人认出我，使我无法躲避强弩和长矛。不要缝铠甲！我的身体将追随着贼人。活着有骨，骨头像铁一样坚硬；活着能忍受刀兵的锋刃和霜雪的寒冷，却不能忍受穿着绮罗、享受儿女温暖。哭了又哭，缝了又缝；半夜长歌，北风骤起。孙可望请求封王 己丑年四月初六日，云南张献忠的养子孙可望派龚彝的弟弟龚鼎、杨可仕等六人前往肇庆，献上云南黄金二十两、琥珀四块、马四匹，并写信请求封为秦王。信中说：“先秦王平定中原，扫除贪官污吏；十年来，从未忘记忠君爱国之心。不料李自成违犯正道，秦王的行程也随之转移。我独守滇南，谨慎遵循先人的遗志，特此移文告知。愿王承继父亲的爵位，国家继承先秦王的事业，乞请敕令重臣会同察看云南土司。谨此书信。己丑年正月十五日，孙可望拜书。”信写在方形黄纸上；不奉行正朔，也不另建正朔。一时间，群臣中主张封他为秦王的有十分之五；只有兵部金堡坚决争辩，认为祖制从未有此先例。李元胤、袁彭年又因为龚鼎、杨可仕等人是陈邦傅派来的，也坚持不可，阻挠了两个月仍未定议。大概广南西宁府与云南广南府错杂相邻，中间只隔着田州，两天即可到达；当时陈邦傅驻在南宁，于是与可望互通消息，可望派来的人由陈邦傅引荐。可望派使者出发时，还说过‘如果不答应封号，就带兵杀出南宁’之类的话，陈邦傅害怕先遭受兵祸，恐惧万分；他知道行在正在刻印、削印，众说纷纭而计策短少，又受到金堡坚持反对，肯定无法得到正式封王，于是先假借敕命封孙可望为秦王。可望庄重地行臣下之礼，先五拜叩头，舞蹈称臣，接受秦王封号；随后率义兄弟三人和三军士卒一同高呼万岁。之后又升座，接受义兄弟三人和三军士卒的庆贺礼。正要撰写表章奏报答复，恰好龚鼎等人带着金堡所议定的荆郡王敕书到来，可望把它撕毁丢在地上，不予理会，也不改掉先前的封号，谢恩表也就停止撰写了。当时已经是十月初。龚鼎，云南人，癸未科进士；是龚彝的同胞弟弟。杨可仕，淮安人；举人，任云南右布政使。孙可望胁迫封王、图谋禅位的始末 孙可望是陕西米脂人；原本是一个无赖，流落后成为贼寇。张献忠有四个养子，长子就是可旺，次子李定国，再次是艾能奇，最小是刘文秀。丙戌年秋，大清兵进入四川，张献忠被箭射死；可旺率四万人冲散曾英的军营，从遵义渡过乌江，驻扎贵州。丁亥年二月，大清兵到达

译遵义，可旺于是率众逃往云南，攻下曲靖，占据云南。起初可旺等四人都冒姓张，到这时各自恢复本姓。可旺认为自己的名字不雅，改名为可望，称平东王；李定国称安西王，艾能奇称定北王，刘文秀称抚南王。四人都称王，商议推举可旺为主，凡事听从他的号令。

译此前，云南土司沙定洲反叛，驱逐黔国公沐天波，占据云南省城；沐天波逃到永昌躲避。等到可望进入云南，沙贼交战不能取胜，逃回土司地；可望派李定国前往消灭他。又命刘文秀前往永昌擒拿沐天波和兵道杨畏知，沐天波害怕可望，二人都投降。云南十八府全部归于可望，兵势相当强盛。丁亥年秋，四川巡按钱邦芑率总兵王祥收复遵义。到戊子年春，金川全部收复。总兵侯天锡见可望势力强大，很想招抚他，于是同王祥商议。王祥说：‘可望是张献忠的余孽，具有狼子野心，恐怕不会为我所用！’钱邦芑说：‘听说可望用兵有纪律，不轻易杀人，似乎不同于张献忠原来的作风，不可预先断定。’于是写信起草檄文，派推官王显前往招抚。王显到了云南，可望大喜过望，对他说：‘从来朝廷文官都把我们当作仇敌，绝不互通消息。如今派使者来通问，我怎么敢自外于朝廷？但我们称王已经很久了，请钱巡按写奏疏封我们为王，我就会把整个云南归还朝廷。’钱邦芑回复说：‘本朝祖制，没有封异姓为王的先例。’于是写奏疏，称可望归顺，请求封为公爵。皇帝下敕令给有关部门议论。恰好庆国公陈邦傅驻扎广西，兵势非常弱；他每天夸大边境军情，借口要求封赏，甚至连仆役都冒充侯伯。又有高以正、李来亨率兵进入广东，陈邦傅想要自保，听说可望归命，私下请求王爵，朝廷议论还没有定案，陈邦傅便派亲信胡执恭私自铸造一颗“秦王之宝”金印，重一百两，伪造敕书封可望为秦王，想把他作为外援；并封李定国、艾能奇、刘文秀为国公，所用敕书和印信也都是伪造的。胡执恭是京师的游荡无赖，惯于私铸印章、伪造文书，屡次犯下应处死的大罪，后来逃入军中；于是主持了这件事。己丑年秋七月，他带着假敕书和宝印进入云南见可望，拜舞称臣，转述皇上眷顾他的意思；可望大为高兴，接受秦王封号。后来可望听说朝廷还没有议定，怀疑封号是假的；便私下盘问胡执恭，胡执恭无言以对，于是欺骗说：‘这些敕书和印信都是太后与皇上在宫中秘密商议、私下铸造的，外廷大臣确实不知道。’可望虽然查知“秦王”封号是伪造的，却也只是假借这个名号来威服众人；李定国和刘文秀最终没有接受封爵，托言尚未替朝廷立功，不敢受爵。行在得知胡执恭伪造封号的事情后，朝廷议论哗然，知道是陈邦傅所为，群臣交相上章弹劾；陈邦傅只推说自己不知道。当时胡执恭的儿子钦华任宾州知州，于是被押送到行在，众人请求诛杀他；皇帝说：‘他的父亲作逆，他的儿子有什么关系！’便赦免了他。这月，恰好督师堵胤锡入朝，上奏说：‘可望盘踞云南，如果不封他，恐怕会产生其他变故。’首辅严起恒极力坚持不答应；堵胤锡于是铸造“平辽王”印，秘密奏报皇帝，派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赵昱带着前往。赵昱进入云南境内，先派人报信；可望说自己已经称“一字王”，如今反而降为“二字王”，想拒绝赵昱，不让他进来。李定国等劝说：‘天使既然来了，怎么可以拒绝他！’于是命令赵昱入见。赵昱知道可望不高兴，一见面就叩头称臣，私下向可望表示归诚；可望给赵昱十金，接受“平辽王”印并把它藏起来，仍然称秦王。朝廷得知赵昱辱国，想治他的罪；赵昱不敢回朝。云南臣民都知道“秦王”的封号是伪造的，很多人私下议论。可望也以此为耻，于是派御史瞿鸣丰入朝，一定要正式求得“秦王”封号；请求直接使用原来的宝印，只求皇帝再加发一道敕书。但内阁严起恒、户部尚书吴贞毓、兵部侍郎杨鼎和、兵科给事中刘尧珍、吴霖、张载述坚持得更加坚决。可望派私人杨惺先入朝行贿，诸公愤怒而不接受。可望十分恼怒，于是派贺九义带五千兵到南宁，假称护驾，刺杀严起恒以及吴霖、刘尧珍、张载述。当时杨鼎和已经加授大学士，奉命督师川、黔；行军到崑仑关时，贺九义便派将领追杀他。只有吴贞毓因出差在外得以免祸。这是辛卯年二月的事情。当时朝廷震动，失去了上下应有的体统。严起恒遇害后，皇帝特意选拔吴贞毓入阁办事。当时可望一定要得到正式的“秦王”封号，又派龚彝、杨畏知入朝。杨畏知是陕西解元，为人刚正；见到皇帝后，秘密上奏说可望奸诈诡谲、难以预测，应当预先防备。皇帝相信了他，授杨畏知为东阁大学士；吴贞毓等人与他订交，同心辅政。龚彝是可望的心腹，见杨畏知同朝臣交情深厚，又被拜为宰相，心中暗自怨恨；回去向可望进谗说：‘杨畏知能够拜相，大概是卖国求荣。’可望大怒，于是杀了杨畏知。吴贞毓议论说：‘秦王即使想做一字王，也应该另外议定国号；如果封他为秦王，那就是陈邦傅、胡执恭把皇帝当成了天子！’于是朝廷定议封可望为征王，派翰林院编修刘{氵茞}前往贵州册封。刘{氵茞}到了贵州，可望发怒说：‘我做秦王已经很久了，怎么能屡次更改？’可望对礼部尚书任僎说：‘大丈夫应当自己称王，何必依靠朝廷？’可望赞同他的话，于是最终仍称秦王，不接受朝廷命令。当时皇帝驻跸广西南宁府，大清兵攻破浔州，陈邦傅父子都投降，大清兵逐渐逼近南宁，皇帝移驻濑湍。可望命提塘总兵曹延生、胡正国各带三百兵，紧随皇帝左右以防意外。皇帝与群臣商议，想进入贵州暂避；吴贞毓说：‘可望骄横无礼，如果一进入贵州，君臣上下都会受他控制，国家大事就危险了！’当时马吉翔已经暗中同可望议和，请皇帝赶快进入贵州；他私下对太监庞天寿说：‘如今天下大势已经归于秦王，我们这些人必须早些同他结交，作为退路。现在提塘曹延生、胡正国是秦王的心腹，托这两个人替我们传达归诚之意，将来或许能得到照应。’庞天寿说：‘如果这样，我们就必须同这两人结为兄弟，事情才办得成。’曹延生是大竹人，胡正国是淮安人；两人虽然被可望任用，实际上内心忠于王室。马吉翔、庞天寿不知道两人的心思，请求结为兄弟。结盟完毕，马吉翔说：‘秦王功德隆盛，天下敬仰，今天的天命在秦王。上天所命，人不能违背；我们想劝皇上把帝位禅让给秦王，烦请二位先替我们转达这个意思！’

译曹延生、胡正国惊愕地说：‘这件事怎么可以轻率行事！况且我们只是提塘，只能传报军情；国家大事，不是我们敢参与的！’马吉翔、庞天寿告辞离去，私下写了启文把此事传达给可望。可望担心朝廷内外的人心不服，不敢轻举妄动，想迎接皇帝进入贵州，挟持天子来号令诸侯，以便行事；所以暂且停止行动。曹延生、胡正国一向同吴贞毓交好，暗中把这个意图告诉他，请皇帝暂时留在广西境内，联结人心，号召远近，以阻止马吉翔的阴谋。马吉翔于是秘密告诉可望，说事情将要成功，却被吴贞毓阻挠；可望便派总兵高天贵、耿三品、黑邦俊带兵迎接皇帝前往贵州，把安隆所改为安龙所，请皇帝居住在那里；当时是壬午年二月。六月，李定国收复广西，擒获陈邦傅及其子曾鲁，押解到贵州；可望召胡执恭来观看，说：‘假使让你和陈邦傅待在一起，你们早就投降大清了！’于是把陈邦傅父子剥皮肢解，又命胡执恭监视，以此警戒他人。胡执恭惊恐恍惚，因此得病；几个月后去世。当时皇帝在安龙，夹在万山之中，四周杂居着各族，荒僻简陋、风俗鄙陋，各种物资全都没有；住的是茅屋土库，随从护卫只有五十人，仪制极其草率。而可望自居贵州省城，大规模营造宫殿，设置文武百官。四川、云南、贵州的文武大臣共数百人，都被他用威令胁迫，限定日期入朝，授予伪造的官衔；有不服从的，立即诛杀。他任命吏部侍郎雷跃龙为宰相、贵州总督范矿为吏部尚书、御史任僎为礼部尚书、四川总督任源为兵部尚书、御史张重任为六科都给事、礼部主事方于宣为翰林院编修。又铸造八叠文的伪印，把明朝原有的旧印全部更换。方于宣极力谄媚，替可望撰拟《国史》。称张献忠为太祖，作《太祖本纪》；把张献忠比作商汤、周武王，把崇祯比作夏桀、商纣。将书进呈给可望阅览；可望说：‘也不必过分到这种程度！’方于宣说：‘古来的史书都是这样；否则，就无法记载开创之功。’方于宣又替他制定天子的卤簿仪仗、九奏万舞的乐章，创作诗歌，记功颂德；又同鸣胪寺薛宫商议制定朝廷礼仪，可望对此非常苦恼。癸巳年秋，方于宣多次上表劝可望即帝位；可望说：‘我有什么困难不能立即登上九五之位，只是担心人心还没有归附！’方于宣说：‘朝廷内部反对的，只有吴贞毓、徐极等几个人；四川、贵州两省，只有钱邦芑、陈起相几个人。除去这些人，其余的都不值得忧虑。’可望说：‘吴贞毓等人容易处置；只是钱邦芑在外，四川、贵州的人望都归向他，杀了他恐怕士人百姓会离心。’于是发布令旨给余庆知县邹秉浩，命他催促钱邦芑入朝，准备授予越级的职位。当时钱邦芑已经退隐在余庆的浦村，邹秉浩千方百计逼迫他；钱邦芑恐怕不能幸免，于是剃发做了和尚。他剃发时作偈说：‘一根禅杖横担着，走遍日月；山奔海立，询问前程；任凭霹雳从眉边掠过，依旧谈笑自若，眼睛也不转动。’可望听说钱邦芑做了和尚，表面上虽然怒骂，内心却惭愤；命任僎等人写信婉言劝说。钱邦芑用诗回答说：‘破旧僧衣、蒲团陪伴此身，遇见谁不会问候这孤独的臣子；也知道官爵大多荣耀显赫，只怕田横会笑死世人！’方于宣记录这首诗呈给可望；可望大怒，命邹秉浩把钱邦芑押解到贵州。将要杀掉他，恰逢发生“安龙十八忠臣”之变，人心汹涌不安，于是便释放了袁邦芑而不追究；禅受之谋也因此受阻了。

译四川巡按钱邦芑致孙可望书 前次派遣的官员到了云南，我之所以不敢立即写信问候，是因为还不知道老先生的意思究竟如何。昨天派去的官员回来，详细说到老先生待他的礼遇十分优厚；并且转述老先生愿意辅佐拥戴天王的高雅心意，真诚恳切，确实没有别的想法。虽然一同办事的诸位一时还没有深信，但我之所以独自相信而毫不怀疑，是因为看老先生的为人，实在是当今的豪杰。自来没有欺骗人的豪杰，没有辜负初心的豪杰，没有当面说是、背后说非的豪杰，也没有朝三暮四的豪杰。我因此不顾众人的议论和是非，敢于具疏，竟然请求给您封爵。然而老先生应当从此改弦更张，改变道路，奉表称臣；奉行正朔、归还版册，文武官员的升降一概听命于天子，出兵征伐或停止也必定请示朝廷命令。这样才不愧对祖宗、不辜负朝廷，也不辜负我对您的荐举，才成为千古以来真正的豪杰。我的先祖吴越王钱俶，因为把江南之地归还宋朝，宋太宗赐给他铁券金书，允许他的子孙世世代代与国家共享安乐。我担心皇上不答应给您封爵，所以在奏疏中就引用先祖的事例。然而当日先祖与老先生今天的情形，有四点不同，请让我为老先生说明。先祖在吴越建立国家，传了三世四王，保有江南之地将近百年，与五代相始终；宋朝刚刚兴起时，与宋朝从未有君臣名分。而老先生是大明的旧臣。这是第一点不同。先祖的王爵由先人传下，历经梁、唐、晋、汉、周，都接受册封；而老先生的王号，却是自己僭越自称的。这是第二点不同。先祖的土地是祖宗传授的，始于唐末，并不是从宋朝夺取的；而老先生的云南，则是天朝的封疆。这是第三点不同。先祖保有江南，世世代代奉献贡物，从未与中国发生一箭之加的战争；而老先生二十年来残破数省，杀戮朝廷百姓，耗费朝廷金钱，何止数千百万；甚至杀害亲王、侮辱大臣，对于朝廷不能说是没有罪。这是第四点不同。我引用先祖作为例子，明知两件事的形势并不相合，不过是委婉地成全老先生的美名。倘若承蒙明旨批准，这是圣明天子的破格洪恩，我不敢把功劳归于自己；即使朝廷议论不接受，另行商议封号，老先生也应当拜受，以等待再次请求加封。老先生若能如此谦让而不敢稍有怠慢，谨守臣子的节操，那么功名之路正长，子孙的福泽无量；在青史上扬名，姓氏俱有香誉，那就不是我所能预料的了。我平生心地光明磊落，不肯自欺欺人；一遇到应当做的事，即使天下人都非难我，也不顾惜。就拿今天为老先生请求封爵一事来说，阻挠并且嫉妒的人本来就不少；但我内心无愧，仍然坚决去做而毫不疑虑。即使老先生日后相信我，或者辜负我，我也一概不再计较。然而老先生身为男子汉，应当顶天立地；若不趁此时建立万世不朽的功名，却只占据一隅自称雄强，这不是大丈夫所应有的作为。况且今天的强敌，不只是我大明的祸患；使先人曾经遭受大难，也是老先生不共戴天的耻辱。我等在外面竭尽力量，日夜谋划；老先生拥兵强盛，却安坐在海内，恐怕难免被天下英雄讥笑吧！齐襄公报了九世祖先的仇，《春秋》对此大加称赞；老先生难道会对此毫无心意吗？我急切地等待您的答复，话说得有些不合常规，还望老先生原谅体察！逼迫袁彭年守制 己丑年，袁彭年的生母去世，他自称遭逢母丧却不守制，并向众人喧言说：“我家受到国家的恩典深重，世代都有科名；又承受天地的洪大恩惠，世代都产生奇才。我如今享年远远超过先人，天意正是不想让我处在无用之地；怎么能苦守三年，白白荒废岁月！”他的同党认为他是为了国家而忘记家庭，中兴大业可以期待，应当晋升为世袭爵位。马太后非常厌恶这件事，宣令查问：遭逢丧事而不守制，究竟是哪一朝的祖制？袁彭年厚着脸皮拖延了一个多月，带着大量钱财离去；把一个富有的寡妇收作妾，寄居在佛山。这个寡妇是生员李戌的妻子，拥有数万家产。袁彭年督学广州时，曾扶助她的嗣子；戊子年复归正统后，她便招袁彭年主持家事。佛山，是广州的重镇。永历骑马射箭 永历帝的宫禁狭窄，供奉简朴，不超过千金子家的用度。侍女寥寥无几，而且都年幼愚钝，穿着荆布衣服。内侍夏国祥用六十金在广州城寻找了一个能歌舞的年轻女子，头发刚刚遮住额头；不到一个月，她便不知去向。宫内宫外到处搜寻，过了三个月，她才在东池水面浮出，身上长着红色水草，原来已经死在水中；想来也是有不得已的原因。原来府署与高要县学并立，中间隔着一池水。于是填土填去一半池水，每天下午和庞天寿等人在那里骑马射箭，皇帝也多能射中；三宫从旁边的楼上观看，把这当作娱乐。三宫是：太后马氏，桂王的原配；圣后王氏，皇帝的生母；中宫王氏，正宫皇后。每天三宫与皇帝共同用膳，费用只限定为二十四金，由内寺包办值日供给；凡是赏赐，也包括在这笔钱内。皇帝又不节省，每当报捷、当面谢恩的奏事完毕，必定向左边看去说：“赏银十两给他！”司礼吴国泰、夏国祥等人都深以每日值班供给为苦。至于大司礼庞天寿，自己供养御营兵十营；每营设正总兵一人、副总兵二人、参将四人、参将以下的官头二人、官头以下的小卒一人：一营十人，十营一百人。这些费用全都是庞天寿拿自己的钱支付，用来作为永历帝临朝时仪仗卫护的人员，他也已经竭尽力量，艰苦支撑了。桂林民力枯竭 云南军营从永州、全州撤回后，与焦琏的军队互相猜疑，产生了嫌隙。忠贞营从四川转战，经过湖广到梧州休整兵士。大清派使者送信招降瞿式耜，瞿式耜不答应。永宁州再次报告战败，兴宁侯胡一青退回榕江；瞿式耜又筹办粮食军械，赶出去发兵驻扎在全州。民力已经穷尽，搜刮剥削也没有办法，百姓憔悴不堪，惨状万千。永历帝因此几天不进食，召集廷臣在慈宁宫商议，拨出东部饷银一万。胡一青，是云南的镇守大臣。全州和永宁州，都属于桂林。福建全部失陷

译大清军队围困平和的曾庆，他不久便出城投降，随后被杀。诏安等地也在同一时间全部归入大清。郑芝鹏占据石榴城，大军到达后，他随即逃走。刘中藻在福宁，形势穷困，便上吊自杀；福建全部失陷。只有延平、漳州、汀州三府与江西相连，而延平所属地区都在万山之中；大军撤回后，于是德化王朱慈晔建立据点，占据将军寨。他先攻陷大田，接着攻破龙溪，然后攻取顺昌、将乐。到了十一月，大军将其讨平。德化王被擒，兵部尚书罗南生等人投降。《明季南略》卷之十五　《粤纪》（续） 永历帝到梧州 庚寅年正月初一日（乙卯），永历帝在广东肇庆府，群臣入朝庆贺。前一年的除夕夜（甲寅），大清军队越过梅岭。初三日（丁巳），攻克南雄府；宝丰伯罗成耀却放弃韶州。初七日（辛酉），消息传到，永历帝震惊恐惧，下令备船向西上行。戎政刘远生上奏，请求自己先行清道；给事中金堡特别上奏，请求留下，争论也没有获准。当时上下崩溃，武官和家丁大肆抢劫杀人。他们先抢劫钱财丰厚的人，如冢宰晏清等，以及宦官中地位显赫的吏部丁时魁等；凡是文臣所有的财物，全都被他们掠走。初九日（癸亥），永历帝登船；十三日（丁卯），解开缆绳出发。沿途抢劫掠夺，文职官员都被剥夺掳掠，毫无完好之处。二月初一日（甲申），永历帝到达广西梧州府。从先前到这次，已经是第三次到梧州了；每次都以船为家。瞿式耜上疏说：“广东东部水多山少，即使是善于骑马的人也不能在野外交战；自从李成栋归顺后，才开始有安宁之地。那里赋税财物丰盛，是粤西的二十倍，内部可以强盛，外部也可以防备；韶州距离肇庆几百里，如果用强弩凭城防守，扎营坚守，也还可以等待四方勤王军队到来。为什么早晨听到警报，晚上就登船呢？”奏疏再次上呈时，永历帝已经迁往德庆，抵达梧州境内了。大概是因为李成栋首先上疏请求文武官员各自收回权力，认为言官有正气应当奖赏，这使失去权力的人心怀不满；所以急于让永历帝迁船，像丢弃鞋子一样放弃广东东部。永历帝迁往武冈时有人上疏，前往肇庆时也有人上疏，劝他不要向东；如今迁往梧州时又有人上疏，劝他不要向西。瞿公并不是自己前后相违背，而是认为新近建立的小朝廷，应当采取镇定措施；如果轻率地迁徙，人心容易涣散并叛离，叛将和溃兵也会趁机抢掠，敌人听到动静就会赶来。至于永历帝容易仓促奔迁，也有他自己的理由：一是知道文武群臣不足以依靠，既不能战胜敌人，也不能坚守城池；二是鉴于崇祯以来几位君主没有及早逃避，最终全都遭到亡国灭亡，所以急急忙忙登船，把逃命作为打算。唉！国势到了这个地步，难道还有不土崩瓦解的吗？从前面的《遗闻》来看，是认为丁、蒙等人的诏狱不对；从后面的《粤记》来看，却把对五虎等人施用严刑看作痛快。姑且把两种记载一并保存，等待后来著史的人裁定。瞿式耜劝谏不要滥用刑罚 当时负责词谏的诸位大臣上疏请求整肃纲纪、慎重使用名器，但多半违逆了当权者的意愿。御史程源一类人因为谋求官职没有成功，便窥伺掌权者的意图，攻击那些掌权者必定要排除的人，迷惑永历帝的听闻；于是把给事中丁时魁、金堡、蒙正发和侍郎刘湘客下到狱中。瞿式耜听到消息后，上疏申救，说：“中兴之初，应当保全国家元气，不要滥用刑罚。”他再次上疏争辩说：“诏狱追赃，是熹宗、神宗年间魏忠贤弄权、锻炼杨涟、左光斗的旧事，怎么可以奉为祖制而实行呢？”皇帝颁下敕令，公布四人的罪状；敕令出自嫉恨他们的人之手，瞿式耜把敕令封好退回，说：“法律是天下最公正的东西，不能因为飞语和谤章，就横加审讯查办，开启天下人的疑惑。况且四人获罪，各有前因后果。我身在政府，如果不发言，恐怕会失去远近人心，将来又有什么话向后世交代呢？”前后共上疏七次。他派孙昌文入朝觐见，陈述粤西百姓贫困、粮食耗尽的情形。当时孙昌文独自从海上而来；经过阁试，授予孙昌文翰林院简讨。《粤事记》说：“李元胤长期与陈邦傅互相倾轧，不敢向西上行，便把船拉到崧台停泊。丁时魁等人失势后，仇家全都揭发他们结党、贪污、放纵的事情；只有袁彭年借母丧先行离去。将金堡、丁时魁、蒙正发、刘湘客四人奉旨逮捕审问，仿照北京厂卫的旧例，把全套刑具轮番使用；因为有马吉翔主持此事，他本来是从北镇抚司起家的，纵使送上去的罪名，也用尽了所有刑讯办法。招认的赃款都达十五、六万，说是受刑不过才招认的；拷问时，金堡呼喊二祖、列宗，丁时魁、蒙正发、刘湘客则说‘老爷饶命，万代公侯’之类的话，只顾不停叩头。原先依附五虎而得志的人非常害怕，倾尽家产遮掩此事。永历登极三年间，一向恭敬沉默、简朴安静，言语笑容都没有什么间隔；到了这时，才开始显露声色。” 永历帝中秋坐在水殿 庚寅年五、六月间，广州坚守不降；两广总制杜允和时常有捷报送到梧州江边，李元胤又在肇庆用计杀死叛将罗守诚，局势稍稍缓和。朝廷再次举行考选，略微像个人样子的，没有不穿绣衣、持铁简，最后忝居铨选官员之列的。然而得到官职不合本分，便有人设法使他们败亡：例如董云骧在台中谢恩时，叩头不起，死在皇帝的船上；朱士萧任吏科给事中回乡省亲，全家被贼军杀害。潘骏观改任铨部官员，发现朝廷竟然还没有官帽，便穿便服行礼，当时有“方巾片片潘双鹤”的口号；他也因此被夺职。类似这样的事不胜枚举。严起恒与两三位同僚濯缨唱和，兴味索然。八月十五日，无法拿出金镜作为进献，便亲自写下“水殿”二字，放在一座牌坊上，击鼓奏乐送入皇帝的船中；又让群臣上表称贺：情形实际上像一叶孤舟上的寡妇，外表却像画船上吹箫击鼓。杜允和坚守羊城 杜允和是河南人，李成栋的亲密朋友。李成栋死时，“两广印”由杜允和佩带，因此没有丢失。后来传给李栖鹏，李栖鹏陷于梅岭；再传给阎可义，阎可义病死在韶州府；又传给李五老。李五老是李元胤的哥哥，也是李成栋的养子，因军士鼓噪而罢职；又传给罗守诚。罗守诚是浙江人，任李成栋的中军，也因不能符合众望而罢职。这些都是己丑年秋天的事。到了九月，杜允和代理两广总督，专门守卫羊城。庚寅年正月初七日，大清军队越过梅岭，杜允和与三司江槱等人在十四日出城登船，仍停泊在海珠寺旁边；等到烽火的光影照来，便准备扬帆驶向虎头门。没想到等到月底，仍然毫无音信；杜允和后来率领三司官员入城，各自分派汛地，作为坚守的计策。到了二月初四日，大清军队才抵达，驻扎在城北，仰攻非常困难。原来羊城东、南两面距离珠江，北城护城濠外有约二里污泥田地，人马无法站立；只有西门一带是山麓，杜允和用石块加固城墙来防守。珠江以南五个县的赋税钱粮，输送贡赋从未停止。从二月到十月发生三次大战，杜允和晋封豫国公。羊城就是广州府，也叫五羊城。珠江在南门外，江中有海珠寺；从这里可以通往虎头门。羊城崩溃陷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