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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明季南略七

明季南略卷之六 南都甲乙纪(续)先帝謚号

史藏 · 别史 · 已译 · 第 49–59 段

明季南略卷之六 南都甲乙纪(续)先帝謚号六月初六日(壬戌),謚大行皇帝曰「思宗烈皇帝」、皇后曰「孝节皇后」。「大事纪」云:六月二十三日,御定先帝庙号「思宗」。先是,阁臣高宏图奉旨□拟已经点用,及考据典则,备极徽隆,不必再改。下部久矣:『着即颁诏行』。至七月初七日,遣各官颁行「追尊謚号诏」于天下。而「甲乙史」六月二十一日,忻诚伯赵之龙奏辩『先帝不当庙号曰「思」;「思」字非美』。盖之龙实不识一丁,李沾嗾使排高宏图也;复改「毅宗」。左良玉云:『思宗改謚,明示先帝不足「思」;为马士英第一罪』。永历謚为「威宗」。大清朝謚为「怀宗」。追尊帝后六月初六日,尊福恭王为「恭皇帝」、正妃曰「孝诚皇后」、生母邹氏曰「仁寿皇太后」、神庙贵妃郑氏曰「孝宁太皇太后」、上元妃曰「孝哲皇后」。六月十九日(己亥),追复懿文太子「兴宗孝康皇帝」,追崇建文为「惠宗让皇帝」、景皇帝号「代宗」。封常应俊六月二十三日,封福府千户常应俊为襄卫伯,补青浦知县陈爊为中书舍人,予王铎弟镛、子无党世袭锦衣指挥使。盖应俊本革工,值宏光出亡,应俊负之行雪中数十里,脱于难;与镛、爊、无党俱扈从有功者也。「甲乙史」云:六月初四日(庚申),以常自俊为左都督。「编年」、「遗闻」及「大事记」诸书俱载「应俊」,则志「自俊」或误。太后至自河南七月初六日(辛卯)寅刻,阁臣高宏图、姜曰广奉旨出郭迎圣母皇太后。先是,马士英奏曰:『雒阳变后,圣母寓河南郭家寨;有常守义者知之甚确。工臣程注亦向臣言之,当急图迎养。但事须机密,若兴大兵往迎,恐有阻滞。镇臣高杰言有参将王之纲者,曾在河南招抚李际遇,得其欢心;又有兵部王真卿奉命联络河南各山寨,颇有头绪。宜密谕督臣史可法遣王之纲、王真卿等与亲近内员同往李际遇处,密谕其具舟于河,拨兵护送。沿途而东,地方文武具仪卫迎于徐州,庶为妥便』。从之。至是,上命二辅出迎。八月十三日(戊辰),太后至自河南,从仪凤门入;辰刻,上迎于午门。十四日,谕户、兵、工三部:『太后光临,限三日内搜括万金以备赐赏』。十六日,御用监诸进朝请给工科钱粮龙凤床座及床顶架一应器物并宫殿陈设金玉等项约数十万两。工部尚书何应瑞、侍郎高倬苦点金无术,恳祈崇俭;工科李清亦疏请节省。不听。十七日,高倬言:『臣在署办事,光禄寺开器皿计一万五千七百余件该费六千八百六十余两,厨役衣帽工料银九百四十余两。今日寇势方张,而赏赐银动以千万计,将何支?望皇上一熟筹也』!十九日,谕工部:『行宫湫隘,亟修西宫之园,刻期告成,以居皇太后』。二十日,圣母南临加恩:士英、可法少傅、少保。二十三日,奖邹存仪力劝圣母有劳,封大兴伯。九月初九日,谕迎圣母有劳刘孔昭等六员荫子锦衣千户。十月初一,太后从人王镛、王无党授世指挥。太子一案乙酉三月甲申朔,皇太子至自金华,从石城门入,送止兴善寺。盖东宫旧竖李继周密奉御札,礼迎之至也。先是,吴三桂拥太子离永平,檄中外臣民:将奉入京即位。至榆河,阴逸之民间,使人导入皇姑寺。太监高起潜奔西山,太子自诣之;遂同至天津,浮海而南。八月,抵淮上;闻定王之沉,惧弗敢留,前至扬州。起潜访的中朝之旨,欲加弒害;其姪鸿胪序班〔梦箕〕义不可,挟之渡江,因栖于苏,复转于杭。太子不堪羁旅,渐露贵倨之色;于元夕观灯浩叹,遂为路人所窃指。梦箕惧祸及己,乃赴京密奏,并密启于士英;于是遣内竖李继周持御札召之。继周至杭,闻已诣金华,即往觅之;乃跪曰:『奴婢叩小爷头』。太子云:『我认得汝,但遗忘姓氏』。继周以告;且云:『奉新皇爷旨,迎接小爷进京』。太子云:『迎我进京,让皇帝与我做否』?继周云:『此事奴婢不知』。遂呈御札。时金华诸臣闻之,俱朝见馈礼。越二日,开舟至杭;抚臣张秉贞来朝,与文武百官导之而过。继周进京,先白士英,随奏宏光。时太子止石城门外,上复使北京张、王两内竖觇之;且迎之入城,权居兴善寺。二竖一见太子,即抱足大恸;见天寒衣薄,各解衣以进。上闻之,大怒曰:『真假未辨,何得便尔!太子即真,让位与否,尚须吾意。这厮敢如此』!遂掠二竖俱死,继周亦赐酖死。都人初闻青宫至,踊跃趋谒;文武官投职名帖者络绎不绝。最后,督营太监卢九德至;正视,一时难辨。太子呵之曰:『卢九德!汝何不叩首』?卢不觉叩头曰:『奴婢无礼』。太子曰:『汝隔几时,肥胖至此;可见在南京受用』。卢复叩头曰:『小爷保重』!觳觫辞出;与众曰:『我未尝伏侍东宫,如何里此;

译《明季南略》卷六 《南都甲乙纪》(续)。先帝的谥号。六月初六日(壬戌),给大行皇帝上谥号为「思宗烈皇帝」,给皇后上谥号为「孝节皇后」。《大事纪》说:六月二十三日,皇帝亲自确定先帝庙号为「思宗」。此前,阁臣高宏图奉旨拟定,已经点定采用;等到考据典章制度,认为极其美善隆重,不必再改。此事下交有关部门已经很久了,皇帝说:『立即颁布诏书施行』。到了七月初七日,派遣各官把《追尊谥号诏》颁行天下。然而《甲乙史》记载,六月二十一日,忻城伯赵之龙上奏争辩说:『先帝不应当用「思」作庙号;「思」字不是美称』。大概赵之龙实际上连一个字都不认识,是李沾唆使他排挤高宏图;后来又改为「毅宗」。左良玉说:『改动思宗的谥号,就是明白表示先帝不值得追思;这是马士英的第一项罪过』。永历朝的谥号为「威宗」。大清朝的谥号为「怀宗」。追尊皇帝和皇后。六月初六日,尊福恭王为「恭皇帝」,正妃为「孝诚皇后」,生母邹氏为「仁寿皇太后」,神宗的贵妃郑氏为「孝宁太皇太后」,皇帝的元妃为「孝哲皇后」。六月十九日(己亥),追复懿文太子为「兴宗孝康皇帝」,追尊建文帝为「惠宗让皇帝」,追尊景皇帝的庙号为「代宗」。封常应俊。六月二十三日,封福王府千户常应俊为襄卫伯,补任青浦知县陈爊为中书舍人,准许王铎的弟弟王镛、儿子王无党世袭锦衣卫指挥使。大概常应俊原本是革职工匠,正逢宏光帝出逃,常应俊背着他在雪中走了几十里,使他脱离危难;王镛、陈爊、王无党也都是有扈从功劳的人。《甲乙史》说:六月初四日(庚申),任命常自俊为左都督。《编年》《遗闻》《大事记》等书都记载作「应俊」,那么《明史志》记作「自俊」也许是错误的。太后从河南到来。七月初六日(辛卯)寅时,阁臣高宏图、姜曰广奉旨出城迎接圣母皇太后。此前,马士英上奏说:『洛阳发生变乱后,圣母暂住在河南郭家寨;有个叫常守义的人知道得非常确切。工部臣程注也曾对臣说过此事,应当赶快设法迎接奉养。但事情必须秘密进行,如果兴动大军前往迎接,恐怕会受到阻碍。镇臣高杰说,有个参将王之纲,曾在河南招抚李际遇,得到他的欢心;又有兵部王真卿奉命联络河南各山寨,已经颇有头绪。应当秘密谕令督臣史可法,派王之纲、王真卿等人与亲近的内官一同前往李际遇处,秘密告诉他在河边准备船只,拨兵护送。沿途向东,地方文武官员在徐州备齐仪仗迎接,这样或许妥当方便』。皇帝同意了。到这时,皇帝命令两位辅臣出城迎接。八月十三日(戊辰),太后从河南到达,从仪凤门进入;辰时,皇帝在午门迎接。十四日,谕令户部、兵部、工部:『太后光临,限期三日内搜集一万两金银,以备赏赐』。十六日,御用监各进朝请求工科拨给钱粮,用来置办龙凤床座、床顶架以及各种器物和宫殿陈设的金玉等物,约需数十万两。工部尚书何应瑞、侍郎高倬苦于无法筹措金银,恳请崇尚节俭;工科李清也上疏请求节省。皇帝不听。十七日,高倬说:『臣在衙署办事,光禄寺开列器皿,计算有一万五千七百多件,应当耗费六千八百六十多两;厨役衣帽和工料银九百四十多两。如今贼势正盛,而赏赐银动辄以千万计算,将怎样支应?希望皇上认真筹划』!十九日,谕令工部:『行宫狭小低洼,赶快修整西宫园林,限期完工,以供皇太后居住』。二十日,圣母南来,因而加恩:马士英、史可法加授少傅、少保。二十三日,因邹存仪竭力劝请圣母、功劳有功,封为大兴伯。九月初九日,谕令因迎接圣母有功,刘孔昭等六员荫子为锦衣卫千户。十月初一日,太后的随从王镛、王无党授世袭指挥使。太子一案。乙酉年三月初一日(甲申朔),皇太子从金华到达,从石城门进入,送到兴善寺安置。原来是东宫旧内侍李继周秘密奉御札,按礼迎接他到来。此前,吴三桂拥护太子离开永平,在檄文中告诉朝廷内外臣民,将奉太子入京即位。到了榆河,吴三桂暗中把他放到民间,派人引导他进入皇姑寺。太监高起潜逃往西山,太子亲自去找他;于是一起到了天津,渡海向南。八月到达淮上,听说定王沉水而死,害怕不敢停留,继续前往扬州。高起潜探听到明确的朝廷旨意,想要加以杀害;他的侄子鸿胪寺序班〔梦箕〕认为这样做不合义,挟持太子渡江,于是暂住苏州,又转到杭州。太子不能忍受长期羁旅,渐渐显露出尊贵傲慢的神色;在元宵节观灯时长叹,于是被路人暗中指认。梦箕害怕祸及自身,于是赴京秘密上奏,又秘密告知马士英;于是派内侍李继周带着御札召太子。李继周到杭州,听说太子已经去了金华,就前往寻找;见到太子便跪下说:『奴婢叩见小爷』。太子说:『我认得你,但忘了你的姓』。李继周把这话告诉他,又说:『奉新皇爷的旨意,迎接小爷进京』。太子说:『迎接我进京,是要让皇帝把皇位交给我吗』?李继周说:『这件事奴婢不知道』。于是呈上御札。当时金华各位官员听说此事,都来朝见并馈赠礼物。过了两天,开船到达杭州;巡抚张秉贞前来朝见,与文武百官引导太子经过。李继周进京后,先向马士英报告,随后向宏光帝奏报。当时太子暂住在石城门外,皇帝又派北京来的张、王两名内侍去察看他;并迎他入城,暂时安置在兴善寺。两名内侍一见太子,立即抱住他的脚大哭;见天气寒冷而他衣服单薄,各自脱下衣服给他穿。皇帝听说后大怒说:『真假还没有辨明,怎么就这样做了!即使真是太子,让不让位也还要由我的意思决定。这个家伙竟敢这样』!于是将两名内侍一并拷打致死,李继周也赐毒酒令其死亡。京城人起初听说青宫太子到了,纷纷奔走前来拜见;文武官员投递职名帖的络绎不绝。最后,督营太监卢九德到来;他正面仔细看,一时难以辨认。太子呵斥他说:『卢九德!你为什么不叩头』?卢九德不由得叩头说:『奴婢无礼』。太子说:『你隔了多久不见,竟肥胖到这种地步;可见你在南京过得很享受』。卢九德又叩头说:『小爷保重』!他战战兢兢告辞出来,对众人说:『我从来没有侍奉过东宫,怎么会认出这个人』。

看来有些相像,却认不真』。随戒营兵曰:『吾等好好守视!真太子自应护卫;即假者,亦非小小神棍,须防逸去』!寻有旨谕文武官,不许私谒。自此,众不得见。中夜,移太子于大内。三月初三日(丙戌),阮大铖自江北驰密书于士英;士英密奏,请以太子及从行二人俱下中城兵马〔司〕狱;遂捕高成、穆虎,夜更余肩舆太子入中城狱。时已大醉,狱中有大圈椅,坐其上即睡去。黎明,太子甫醒,见副兵马侍侧,问何人?以官对。太子曰:『汝去,我睡未足』。良久,问兵马曰:『汝何以不去』?兵马曰:『应在此伺候』。又问:『此何地』?曰:『公所』。又问:『纷纷者何』?曰:『行路人』。问:『何故皆蓝缕』?兵马未及答,太子曰:『我知之矣』!兵马以钱一串置几上,曰:『恐爷要用』。太子命彻去;兵马曰:『恐要买物』。太子颔之,令撩之壁间;曰:『你自去』!方出,顷之,校尉四人至前,叩头曰:『校尉伏侍爷的』。太子指壁间钱曰:『持去买香烛来!余钱可四人分之』。香烛至,太子即燃火间南北向再拜,大呼『太祖高皇帝、皇考皇帝』!复再叩首,号泣数声,拭泪就坐,饮泣不已;满狱为之凄然。杨瑞甫,无锡人;时为校尉,监视太子于狱中。太子语之曰:『昔贼破北京,予趋出欲南走,时贼恐上南行,俱严兵堵截,无些子隙处;东、北二面亦然。独正西一路为贼巢窟,贼之来处兵众稍疏,予遂西走,终日不得食,晚宿野舍开浴堂家。及明,复走。自北七日不食,转而南,遂止于高梦箕家』(邑人口述)。初五日(戊子),兵科戴英奏:『王之明假冒太子,请多官会审』。先是,杨维垣颺言于众曰:『驸马王昺姪孙王之明之貌,甚类太子』。莫即袭其言入奏。初六日(己丑),会审太子于大明门外。上先召中允刘正宗、李景濂入武英殿,谕之曰:『太子若真,将何容朕!卿等旧讲官,宜细认的』。正宗曰:『恐太子未能来此,臣当以说穷之,使无遁辞』。上悦。群臣先后至识所,太子东向踞坐,人尚不敢以囚礼待之。一官置禁城图于前,问之;曰:『此北京宫殿也』。指承华宫曰:『此我所居』;指坤宁宫曰:『此我娘娘所居』。一官前问曰:『公主今何在』?曰:『不知,想必死矣』!一官问:『公主同宫女叩周国舅门』。太子曰:『同宫女叩周国舅门者,即我也』。刘正宗前曰:『我是讲官,汝识否』?太子一视,不答;问以讲所?曰:『文华殿』。问倣何书?曰:『诗句』。问写几行?曰:『写十行』。问讲读先后?曰:『忘之矣』。正宗更多其词以折之,太子笑而不应;曰:『汝以为伪,即伪可耳。我原不想与皇伯夺做皇帝』。诸臣无如何,仍以肩舆送入狱中。正宗遂奏:『眉目全不相似。所言讲所、倣书悉误』。时诸内侍皆谓非妄,特劫于上威,莫敢相剖;主以柄臣、和以讲幄如出一口,中外悲之。兵科戴英奏:『王之明假冒太子,质以先帝曾携之中左门而不答,问以嘉定伯姓名不答。其伪无疑!然稚年何能办此,必有大奸人挟为奇货;务在根究,宜敕法司严讯』。「遗闻」云:『昔先帝携太子在中左门鞫吴昌时,故戴英问曰;『先帝亲鞫吴昌时于廷,东宫立何地』?对曰:『谁吴昌时』?英乃诘之曰:『汝是诈冒。以实告,当救汝』!即跪请救命。授以纸笔,供称:『高阳人王之明,系驸马王昺之姪孙。家破南奔,遇高梦箕家人穆虎,教以诈冒东宫』。王铎等面奏状,宏光流涕曰:『朕未有子,东宫若真,即东宫矣』!至初八日,集文武百官、举监、生员、耆老于午门外鞫之,梦箕、穆虎具服如之明言。下之明刑部狱;而京师士民谬以太子为非伪也』。此与他书所载大异。据此,则太子的系假冒矣。自供既明,即当如大悲弃市;何须屡次再审,狱久不决也?此非信史可知。初七日(庚寅),有内官以密疏劝上曰:『东宫足骱异于常形,每骱则双;莫之能诬』。上令卢九德持至马士英寓商之。士英答疏云:『臣病在寓,皇上以竖臣密疏示臣,臣细阅之,其言虽是而疑处甚多。既为东宫,幸脱虎口,不即到官说明,却走绍兴:可疑一也。东宫厚质凝重,此人机变百出:可疑二也。公主现在周奎家,而云已死:可疑三也。左懋第在北,北亦有假太子事;懋第密书贻蔡奕琛,今奕琛抄腾进览。是太子不死于贼,即死于清矣。原日讲官方拱干在刑部狱,密谕来廷辨之。如其假冒,当付法司,与臣民共见而弃之。如其东宫,则祈取入深宫,留养别院;不可分封于外,以启奸人之心』。刑部严讯穆虎、高成,五毒备至,誓死不承假冒。穆虎云:『我家主是忠臣,直言奏闻,一字非谬;我等何得畏死背义』!法司气夺。梦箕复上书自明;并逮治之。

译『看来有些相像,却不能真正认定』。随后告诫营兵说:『我们要好好守护看管!如果是真太子,自然应当保护;即使是假的,也不是普通的小骗子,必须防止他逃走』!不久有旨意谕令文武官员,不许私下拜见。从此众人再也不能见到太子。半夜,把太子转移到宫内。三月初三日(丙戌),阮大铖从江北赶快写密信给马士英;马士英秘密上奏,请求把太子和随行的两个人一同关入中城兵马司监狱。于是逮捕高成、穆虎,过了夜半,用轿子把太子抬进中城监狱。当时太子已经大醉,监狱中有一把大圈椅,他坐在上面就睡着了。黎明时,太子刚醒,看见副兵马在旁边,问是什么人;副兵马以官职回答。太子说:『你走开,我还没睡够』。过了很久,他问兵马官:『你为什么还不走』?兵马官说:『应当在这里侍候』。又问:『这是什么地方』?回答说:『公所』。又问:『那些纷纷扰扰的人是什么』?回答说:『过路人』。问:『为什么都衣衫破烂』?兵马官还没来得及回答,太子便说:『我知道了』!兵马官把一串钱放在桌上,说:『恐怕爷要用』。太子命令拿走;兵马官说:『恐怕要买东西』。太子点头同意,命人把钱挂到墙上,说:『你自己去吧』!兵马官刚出去,一会儿,四名校尉来到面前,叩头说:『校尉来侍奉爷』。太子指着墙上的钱说:『拿去买香烛来!余钱你们四人分了』。香烛送来后,太子立即点火,面向南北两方拜了两拜,大声呼喊:『太祖高皇帝、皇考皇帝』!又再次叩头,号哭了几声,擦去眼泪坐下,仍然不停地抽泣;整个监狱都因此感到凄凉。杨瑞甫是无锡人;当时担任校尉,在狱中监视太子。太子对他说:『从前贼寇攻破北京,我赶紧出来想向南逃走。当时贼寇害怕皇上南行,全都严密布兵堵截,没有一点缝隙;向东、向北两面也是这样。只有正西方向是贼寇的巢穴,贼寇来的地方兵力稍微稀疏,于是我向西逃走,整天没有吃东西,晚上住在野外一家开浴堂的人家。天亮后继续逃走。从北方出发七天没有吃饭,转而向南,后来就住在高梦箕家』。(这是该县百姓口头传述的。) 初五日(戊子),兵科戴英上奏说:『王之明假冒太子,请让多名官员会同审理』。此前,杨维垣向众人扬言:『驸马王昺的侄孙王之明,容貌与太子非常相像』。有人立即沿袭他的话上奏。初六日(己丑),在大明门外会同审问太子。皇帝先召中允刘正宗、李景濂进入武英殿,告诉他们:『太子如果是真的,怎么能容下我!你们是过去讲读太子的官员,应当仔细辨认』。刘正宗说:『恐怕太子不能来到这里,臣应当用言辞把他问尽,使他没有推脱的说法』。皇帝很高兴。群臣先后到达审问处,太子面向东方傲慢地蹲坐,众人还不敢用囚犯的礼节对待他。一名官员把禁城图放在他面前询问;太子说:『这是北京的宫殿』。指着承华宫说:『这是我居住的地方』;指着坤宁宫说:『这是我母妃居住的地方』。一名官员上前问:『公主现在在哪里』?回答说:『不知道,想来一定已经死了』!一名官员问:『公主曾和宫女一起叩拜周国舅的家门』。太子说:『那个和宫女一起叩拜周国舅家门的人,就是我』。刘正宗上前说:『我是讲官,你还认得我吗』?太子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问他讲读的地方在哪里,回答:『文华殿』。问他仿照学习的是哪部书,回答:『《诗经》』。问写了几行,回答:『写十行』。问讲读的先后次序,回答:『忘了』。刘正宗又增加言辞来驳倒他,太子只是笑而不答,说:『你认为我是假的,那就算是假的吧。我本来就不想和皇伯争夺皇帝之位』。群臣没有办法,仍然用轿子把他送回狱中。刘正宗于是上奏说:『眉目完全不像。所说的讲读地点、仿读书籍全都错了』。当时各位内侍都说他不是妄冒,只是受到皇帝威势的压制,没有人敢分辨;皇帝和掌权大臣、讲读官员串通一气,众口一词,朝廷内外都为此悲哀。兵科戴英上奏说:『王之明假冒太子,以先帝曾经携带太子在中左门审问吴昌时来质问他,他不能回答;又问嘉定伯的姓名,他也不能回答。他是假冒的毫无疑问!然而他年纪幼小,怎么能办到这些事?一定有大奸人把他当作奇货可居;务必追查根究,应当命令法司严加审讯』。《遗闻》说:『从前先帝曾在中左门携太子审问吴昌时,所以戴英问道:『先帝亲自在朝廷审问吴昌时,东宫站在什么地方』?太子回答:『谁是吴昌时』?戴英于是责问他说:『你是假冒的。把实情告诉我,我可以救你』!他立即跪下请求救命。给他纸笔后,他供认说:『我是高阳人王之明,是驸马王昺的侄孙。家破后向南逃走,遇到高梦箕家的穆虎,是穆虎教我假冒东宫』。王铎等人当面奏报供状,宏光帝流泪说:『我没有儿子,东宫如果是真的,就是东宫』!到了初八日,召集文武百官、举人、监生、生员、乡绅老人在午门外审问他,梦箕、穆虎的供词都和王之明所说相同。把王之明交给刑部监狱;然而京城士民错误地认为太子不是假的』。这与其他书的记载大不相同。依此看来,太子确实是假冒的。既然自供已经明白,就应当像大悲那样弃市处死;何必屡次再审,使案件长期不能结案呢?由此可知,这不是可信的史实。初七日(庚寅),有内官上密疏劝皇帝说:『东宫的脚踝形状异于常人,每个脚踝都是双重的;没有人能够伪造』。皇帝命卢九德拿着密疏到马士英住处商议。马士英答复的奏疏说:『臣患病在寓所,皇上把宦官的密疏给臣看,臣仔细读过,其中所说虽有道理,但疑点很多。既然是东宫,幸而逃出虎口,却不立即到官府说明,反而逃往绍兴,这是第一个疑点。东宫体质厚重、性情凝重,此人却机变百出,这是第二个疑点。公主现在周奎家中,他却说公主已经死了,这是第三个疑点。左懋第在北方,北方也有假太子的事情;左懋第秘密写信给蔡奕琛,如今蔡奕琛已经抄录转呈皇上。由此看来,太子不是死于贼寇之手,就是死于清兵之手。原来的日讲官方拱干正在刑部监狱,应秘密谕令他来朝廷辨认。如果是假冒,应交付法司,让臣民共同看着将他弃市;如果确是东宫,就请收入深宫,留在别院奉养;不可把他分封到外地,以免启发奸人的野心』。刑部严刑审讯穆虎、高成,五毒刑具全都用上,他们至死也不承认是假冒。穆虎说:『我家主人是忠臣,直言上奏,字字没有错误;我们怎么能因为怕死而背弃义理』!法司官员气势受挫。梦箕又上书为自己申辩;并将他逮捕治罪。

初八日(辛卯),复会审太子于午门。呼拱干在刑部狱;是晨张捷坐刑部尚书高倬家,以名帖召之至。捷曰:『先生恭喜!此番不惟释罪,且可以不次超擢,全在先生一言耳』。拱干唯唯。既谒门,百官集定。各役喝太子跪,太子仍前面西蹲倨。众拥拱干前,王铎指示太子曰:『此何人』?太子一见,即云『方先生在』。拱干惧,即退入人后,不敢复前,亦不敢言真伪。张孙振曰:『汝是王之明』!太子曰:『我南来,从不曾自己说是太子。你等不认罢了,何必改易姓名』?又曰:『李继周持皇伯谕帖来招我,非我自来者』。又曰:『你等不尝立皇考之朝乎!何一旦蒙面至此』?众官窃窃,有赧者、有恨者,莫之敢决。最后,王铎前曰:『千假万假,总是一假。是我一人承任,不必再审』!叱送还狱。应天府官蔡某自朝审出,人问云何?蔡云:『即非真太子,亦是久熟朝内事者』。旁一官云:『汝此言,明日即弃官矣』!自后朝臣不复有敢称太子者。京中谣曰:『若辨太子诈,射人先射马;若要太子强,擒贼先擒王』(一云:审时太子云:『我南来,从不曾说自已东宫;你不认罢了,何必改易姓名』?刑部尚书高倬、给事戴英齐声皆云:『既认王之明,何须再问?亦不必动刑。回奏便了』)。穆虎真义士,马、王辈不如仆隶远矣!看太子语,原未尝自认王之明;乃高、戴齐声做作上去,众耳众目何在,而有掩盗鼠狗之说;小人真可笑也。至王铎身为大臣,敢云「承任」;真鄙夫、妄人也哉!初九日(壬辰),中允李景濂奏云:『太子的系假冒,阁臣王铎再加质问,使之供吐姓名』。都察院粘示通衢:『王之明假冒太子』。十四日(丁酉),谕刑部:『穆虎若非奸人,岂敢挟王之明冒认东宫?正月、二月,所成何局?往闽、往楚,欲干何事?岂高梦箕一人所办!主使附逆,实繁有徒。着法司穷究』!盖士英意在姜〔曰〕广辈,故严旨究问。黄得功上言:『东宫未必假冒,各官逢迎,不知的系何人、辨明何人,定为奸伪。先帝之子,即陛下之子;未有不明不白,付之刑狱。混然雷同,将人臣之义谓何?恐在廷诸臣谄徇者多、抗颜者少,即明白认识,亦谁敢出头取祸乎』!有旨:『王之明假冒系亲口供吐,有何逢迎?不必悬揣过虑』!十五日(戊戌),复会审太子于朝。左都李沾先令校尉私戒太子,必须直言某。及审时,沾呼「王之明」;不应。喝问何不应?太子曰:『何不呼明之王』!沾喝上拶,太子号呼皇天上帝,声彻于内。士英传催放拶;沾复好言问之。太子曰:『汝令校尉嘱我,校尉自能言之;何必我言。前日追者何处,追者自知;何必问我』!高倬见其言急切,令扶出。将出朝,旧东宫伴读邱致中捧持大恸。上闻,即令擒下,发镇抚司严讯。有题诗于皇城曰:『百神护跸贼中来,会见前星闭后开;海上扶苏原未死,狱中病已又奚猜!安危定自关宗社,忠义何曾到鼎台!烈烈大行何处遇,普天空向棘圜哀』!冯可宗即讯高梦箕,梦箕列〔述〕自北来来历甚详,假冒欺隐至死不承;爰书故久未定。御史陈以瑞奏:『愚民观听易惑,故道路籍籍,皆以诸臣有意倾先帝之血胤』。有旨:『将王之明好生护养,勿骤加刑,以招民谤。俟正告天下,愚夫愚妇皆已明白,然后申法』。李沾喝拶,与禽兽何异!梦箕至死不认,烈丈夫也。陈以瑞一疏,可云婉而直。三月二十三日(丙午),刘良佐疏言:『王之明、童氏两案,未协舆论。恳求曲全两朝彝伦,毋贻天下后世口实』!有旨:『童氏妖妇,冒认结发。据供,系某陵王宫人,尚未悉真伪。王之明系驸马王昺之姪孙,避难南来,与梦箕家人穆虎沿途狎眤,冒认东宫,妄图不轨,正在严究。朕与先帝素无嫌怨,不得已从群臣之请,勉承重奇;岂有利天下之心,毒害其血胤!举朝文武,谁非先帝旧臣、谁不如卿,肯昧心至此!法司官即将两案刊布,以息群疑』。二十八日(辛亥),左良玉具疏,请保全东宫,以安臣民之心。谓『东宫之来,吴三桂实有符验,史可法明知之而不敢言;此岂大臣之道!满朝诸臣,但知逢君,不惜大体。前者李贼逆乱,尚锡王封,不忍遽加刑害;何至一家,反视为仇?明知穷究并无别情,必欲辗转诛求,遂使皇上忘屋乌之德、臣下绝委裘之义!普天同怨,皇上独与二、三奸臣保守天下,无是理也!亲亲而仁民,愿皇上省之』!有旨:『东宫果真,当不失王封。但王之明被穆虎使冒太子,正在根究奸党。其吴三桂、史可法等语,必系讹传。法司将审明节略,宣谕该藩』。四月初一日(癸丑),工部侍郎何楷奏:『镇臣疏东宫甚明』。有旨:『此疏岂可流传,必非镇臣之意,令提塘官立行追毁;敢有鼓煽者,兵部立擒正法』!

译初八日(辛卯),又在午门会同审问太子。有人呼唤正在刑部监狱的方拱干;这天早晨,张捷坐在刑部尚书高倬家中,写名帖召方拱干前来。张捷说:『先生恭喜!这次不但可以免罪,而且可以因此破格越级升迁,全在先生的一句话』。方拱干只是连声答应。拜见过门官后,百官已经集合完毕。差役高声喝令太子跪下,太子仍像先前一样面向西蹲坐,态度傲慢。众人簇拥方拱干上前,王铎指着太子问:『这是什么人』?太子一见方拱干,立即说:『方先生在这里』。方拱干害怕,马上退到人群后面,不敢再上前,也不敢说是真是假。张孙振说:『你是王之明』!太子说:『我南来以后,从来没有自己说我是太子。只是你们不肯认罢了,何必还改换姓名』?又说:『李继周拿着皇伯的谕帖来招我,并不是我自己来的』。又说:『你们难道没有在皇考的朝廷任职过吗!为什么一转眼就装作不认识我到这种地步』?众官私下议论,有的惭愧,有的怨恨,却没有人敢作决定。最后王铎上前说:『千假万假,总归还是假。我一人承担责任,不必再审』!于是呵斥把他送回监狱。应天府一名蔡姓官员从朝审处出来,别人问他情况如何。蔡某说:『即使不是真太子,也一定是长期熟悉朝廷内部事务的人』。旁边一名官员说:『你说这话,明天就要被罢官了』!从此以后,朝臣再也没有人敢称他为太子。京城流传歌谣说:『如果要辨明太子是真是假,射人先射马;如果要使太子势力强,擒贼先擒王』。(另一种说法是:审问时太子说:『我南来以后,从来没有说自己是东宫;只是你不肯认罢了,何必改换姓名』?刑部尚书高倬、给事中戴英异口同声地说:『既然认定是王之明,何必再问?也不必用刑。回奏就是了』)。穆虎真是义士,马士英、王铎一类人远远比不上一个仆役!从太子的话来看,他原本从来没有承认自己是王之明;可是高倬、戴英异口同声地故意附和皇帝,众人的耳目究竟在哪里,竟然还有掩盖盗贼鼠狗之徒的说法;小人真是可笑。至于王铎身为大臣,竟敢说『我来承担责任』,真是鄙陋之人、荒诞之人啊!初九日(壬辰),中允李景濂上奏说:“太子是冒充的,阁臣王铎再次加以质问,使他供出姓名。”都察院在通衢张贴告示:“王之明是假冒太子的。” 十四日(丁酉),谕令刑部说:“穆虎如果不是奸人,怎么敢挟持王之明冒充东宫太子?正月、二月以来,究竟成了什么局面?前往闽地、楚地,想要干什么?难道是高梦箕一个人办的吗!主使和附逆之人,实在为数众多。令法司彻底查究!”大概马士英的意图在于姜〔曰〕广一类人,所以降下严厉诏旨加以追究。黄得功上言:“东宫未必是假冒的,各官只知逢迎,却不知道确切是何人,也不辨明究竟是谁,便断定是奸伪之徒。先帝的儿子,就是陛下的儿子;从来没有在事情尚未明白的情况下,就把他交付刑狱的道理。混同一概而论,这还把人臣的义理置于何地?恐怕在朝诸臣中,谄媚徇私的多,敢于正色抗争的少;即使认清了真相,又有谁敢出头而招祸呢!”有诏说:“王之明是假冒的,这是他亲口供认的,有什么逢迎可说?不必悬揣过虑!” 十五日(戊戌),又在朝廷会审太子。左都御史李沾先命校尉私下告诫太子,必须直说“某”。会审时,李沾呼喊“王之明”,太子不答应。李沾喝问他为什么不答应,太子说:“为什么不呼喊‘明之王’?”李沾喝令给他上拶指刑,太子号呼皇天上帝,声音传到宫内。马士英传令催促放拶,李沾又改用好言好语询问。太子说:“你让校尉嘱咐我,校尉自己能够说清楚,何必由我来说?前几天追赶我的人在哪里,追赶我的人自己知道,何必问我?”高倬见他说话急切,便命人扶他出去。将要出朝时,旧东宫伴读邱致中捧持太子大哭。皇上听说后,立即命人将他擒下,发交镇抚司严加审讯。有人在皇城题诗说:“百神护送銮驾,贼军中的人来到了这里;终将看见前星闭而后星开。海上的扶苏原来还没有死,狱中病已又有什么可疑!安危自然关系宗社,忠义何曾到达鼎台!烈烈的大行皇帝在何处遭逢,普天之下只能向棘圜悲哀!”冯可宗当即审讯高梦箕,高梦箕详细陈述自己从北方来的经过,假冒欺隐至死也不承认;因此供状长久不能定稿。御史陈以瑞上奏说:“愚民容易受耳闻目见的事情迷惑,所以道路上议论纷纷,都认为诸臣有意倾害先帝的血胤。” 有诏说:“把王之明好好保护养护,不要突然对他施刑,以免招致百姓非议。等到正式告知天下,愚夫愚妇都已经明白之后,再依法处置。” 李沾喝令施用拶刑,和禽兽有什么区别!高梦箕至死也不承认,是个刚烈的大丈夫。陈以瑞的那篇奏疏,可以说是委婉而又正直。三月二十三日(丙午),刘良佐上疏说:“王之明、童氏两案,都没有符合舆论。恳请顾全两朝的伦理纲常,不要给天下后世留下口实!”有诏说:“童氏这个妖妇,冒充结发正妃。根据供词,她是某陵王宫人,真伪还没有完全查明。王之明是驸马王昺的侄孙,避难南来,和高梦箕家的家人穆虎一路亲昵交往,冒充东宫,妄图作乱,正在严加追究。朕和先帝一向没有嫌隙,不得已听从群臣请求,勉强承受重任;难道会有利于天下、毒害先帝血胤的心思吗!满朝文武,谁不是先帝的旧臣,谁又不如你,竟肯昧着良心做到这种地步!命法司立即将两案刊布,以平息群臣的疑惑。” 二十八日(辛亥),左良玉上疏,请求保全东宫,以安定臣民之心。他说:“东宫到来的事情,吴三桂确实有符验,史可法明明知道却不敢说,这难道是大臣应有的道理吗!满朝诸臣只知道逢迎君上,完全不顾大体。以前李贼作乱,尚且赐给他王爵,不忍心立即施刑加害;为什么到了这一家,反而把他看成仇敌?明知穷究也没有别的情由,却一定要辗转追究诛求,竟使皇上忘了爱屋及乌的恩德,使臣下断绝了奉衣之义!普天之下都在怨恨,皇上却独自和二三个奸臣保守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亲近亲族而仁爱百姓,愿皇上省察!”有诏说:“东宫如果果真是太子,当然不会失去王爵。但王之明被穆虎指使冒充太子,正在追究其奸党。至于吴三桂、史可法等人的说法,必定是讹传。法司审明后,将概要公布,向有关藩王宣谕。” 四月初一日(癸丑),工部侍郎何楷上奏说:“镇臣关于东宫的奏疏说得非常明白。”有诏说:“这篇奏疏怎么可以流传,必定不是镇臣的意思。命提塘官立即追缴销毁;如果有人敢煽动传播,兵部立即擒拿正法!”

初二日(甲寅),湖广巡抚何腾蛟疏言:『太子到南,何人奏闻?何人物色?既召至京,马士英何以独知其伪?既是王昺之姪孙,何人举发?内官公侯多北来之人,何无一人确认,而泛云自供?梦箕前后二疏,何以不发抄传?明旨愈宣,则臣下愈惑。此事关天下万世是非,不可不慎』!有旨:『王之明自供甚明,百官士民万目昭然,不日即将口词章疏刊行。何腾蛟不必滋扰』!十三日(乙丑),御史张兆熊奏:『伪太子一案,谤议遍处沸腾』。上命即将口词章疏连夜速刻,即付诏使逐郡宣布。十六日(戊辰),袁继咸奏:『良玉举兵东下,请赦太子以遏止之』!有旨:『王之明的系假冒,如果先帝遗体,朕岂无慈爱?人臣何即称兵犯阙!继咸身为大臣兼拥兵众,如何说不能堵止』!又「编年」云:『江督袁继咸疏言:「太子居移气养,必非外间儿童所能假袭。王昺原系富族,且高阳未闻屠害,岂无父兄群从,何事只身流转到南?既走绍兴,于朝廷有何关系,遣人踪迹召来?诈冒从何而起?望陛下勿信偏词,使一人免向隅之悲,则宇宙亨荡平之福矣」。有旨:「王之明不刑自认,高梦箕、穆虎合口输情。诸臣无端过疑,何视朕太薄、视廷臣太浅!继咸身为大臣,不得过听讹言,别生臆揣」』!十七日(己巳),史可法恭请召见,面言东宫处分,以息群□。有旨:『西警方急,卿专心料理;待奏凯后见』。可法叹曰:『「奏凯」二字,谈何容易!诚如上所言,面君不知何日矣』!不要史公回京,其事便有可疑。北太子一案先帝共三子,太子年十六,定、永二王皆十三岁。闯入京时大索,惟永王不知所在。自成东出,人见太子马衔尾随后,不见定王。或曰:已先日随闯出京,过通州,马上失一履。有人拾而进,王伸足与着;因问『军乎、民乎』?人以民对。王曰:『军则食我家饭者;民方受征税之苦,有何好事到汝』?其人泣,王亦泣谢之。自成战败西还,不见太子随后;人传太子归吴三桂军中矣。十月,有男子自诣周中书家求见公主;相抱持大哭,滞留不去。周仆逐之,遂为街道所奏。明日,殿中勘之,言宫中事颇合;以讯内官,莫敢认者(一说嘉定伯周奎家)。有一杨姓内监在旁;太子曰:『此杨某,曾侍我』。杨即诈曰:『奴婢姓张,先服侍者非我也』!又呼旧侍卫锦衣卒十人讯之,咸曰:『是永王』。有晋王者,山西从闯来,因留京师;独言其伪。于是言真者,皆下狱。刑曹郎钱凤览详讯,遂以真皇子报命。晋王抵览,览勃然语侵晋王。复廷讯之,内阁谢陞执以为伪;太子曰:『某事,先生忆之否』?陞默然,一揖退。凤览面叱陞不臣。正阳门商民数人具疏救皇子,詈谢陞禽兽无道;具疏人亦下狱。乙酉正月初十日,摄政王谓廷臣曰:『太子真伪无伤,但晋王明朝宗室、谢陞明朝大臣,凤览呵晋王、百姓骂谢陞,皆乱民也』。命系狱者尽杀。谢陞早朝,见凤览与拱手,颈忽渐垂;时时自语曰:『钱先生饶我』!肿溃即死。四月初六日,凤阳民张三聚众誓救皇子,以杨生员为谋主,生员孙三应之;俱擒杀。初十日,太子遂死。钱凤览,字子端,号兰台;会稽人,相国麟武公之孙。以祖荫,入中书;烈皇帝授刑部主事。宏光时,以东宫事,北京廷臣俱斥为假。凤览独疏争之,其略曰:『太子危地,死生之权,一在朝廷。据其供词,保者、验者确有凭证。在部五日,悲惧言动,绝无装饰。今责其身大音宏为非真耶;人幼而渺小,至十六而顿长且大,比比也。责以不能书写为非真耶;东宫素无能书之名。若责以不能尽悉宫中事耶;播迁流窜,魂魄未安,人于富贵时多不经意,试问各官朝贺跪拜惟听鸿胪传呼而已,能于仓猝中悉其礼数否?太子在宫中,未寒而衣、未饥而食,随侍者众,安能呼姓名?试问各官书吏、皂役等,几何人能一一悉其姓名、面貌否?当时二王在刘宗敏家,人心止有二王,不知有太子;今诘问时,不能明对者。贵处东宫,何堪挫辱;自不可以民犯同观也。总之,大臣不认,则小臣瞻顾;内员不认,则外员亦箝口。然天地祖宗,不可欺灭;敢以死争之』!疏上,下狱。法吏讽之曰:『苟易汝言,则生』。凤览毅然曰:『我身早办一死耳,言不可易』。竟坐诛死。事闻于南,赠以太仆寺卿,謚「忠毅」。三皇子一案

译初二日(甲寅),湖广巡抚何腾蛟上疏说:“太子到南方后,是谁上奏报告的?是谁寻访查找的?既然召到京城,马士英为什么独自知道他是假的?既然是王昺的侄孙,又是谁揭发的?内官、公侯中有许多从北方来的人,为什么没有一个人能够确认,反而笼统地说是他自己供认?高梦箕前后两篇奏疏,为什么不发下抄传?圣旨越是宣示,臣下就越是疑惑。这件事关系天下万世的是非,不可不慎重!”有诏说:“王之明自供得很清楚,百官士民众目昭彰,不久就将把他的口供和奏疏刊行。何腾蛟不必再滋扰。” 十三日(乙丑),御史张兆熊上奏说:“伪太子一案,诽谤议论到处沸腾。”皇上下令立即把口供和奏疏连夜迅速刻印,交给诏使分赴各郡宣布。十六日(戊辰),袁继咸上奏说:“刘良玉举兵向东进发,请赦免太子以阻止这件事!”有诏说:“王之明确实是假冒的;如果是先帝遗留下来的骨肉,朕难道会没有慈爱之心吗?人臣为什么立即起兵侵犯宫阙!继咸身为大臣,又掌握军队,怎么能说不能阻止呢!”又有《编年》记载:“江督袁继咸上疏说:‘太子从小在宫中受气质熏陶、生活供养,必定不是外间儿童所能冒充承袭的。王昺原本是富裕家族的人,而且高阳没有听说遭到屠害,难道会没有父兄及众多同族,为什么只身辗转来到南方?既然逃到绍兴,这与朝廷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还派人追踪召回?冒充之事从何而起?希望陛下不要听信片面之词,使一个人免受孤苦无靠的悲哀,那么天下就能得到太平安定的福祉了。’有诏说:‘王之明未受刑便自行承认,高梦箕、穆虎也异口同声供认实情。诸臣无缘无故过分疑虑,是把朕看得太刻薄,把廷臣看得太浅薄吗!继咸身为大臣,不得过分听信讹言,另生臆测。’” 十七日(己巳),史可法恭敬地请求召见,当面说明东宫应如何处置,以平息群□。有诏说:“西部战事正紧急,卿应专心处理军务;等奏报凯旋之后再见。”史可法叹息说:“‘奏凯’这两个字谈何容易!确实如皇上所说,面见君上的日子还不知道是哪一天。” 不让史公回京,这件事便显得可疑。北太子一案。先帝共有三个儿子,太子十六岁,定王、永王都十三岁。李自成攻入京城时大肆搜查,只有永王不知去向。李自成向东出发时,有人看见太子骑马衔尾跟随在后,却没有看见定王。有人说,定王早一天已经随李自成出京,经过通州时,在马上掉了一只鞋。有人拾到后送来,定王伸脚穿上,便问:“你是军人还是百姓?”那人回答是百姓。定王说:“军人是吃我家饭的人;百姓正受征税之苦,哪有什么好事落到你身上?”那人哭了,定王也哭着向他道谢。李自成战败向西返回时,没有看见太子跟随在后;人们传说太子已经归入吴三桂军中。十月,有个男子亲自到周中书家求见公主,和公主相抱大哭,滞留不肯离去。周家的仆人把他赶走,于是这件事被街道官员上奏。第二天,在殿中审查他,他所说的宫中事情颇多吻合;拿这些去询问内官,却没有人敢认他(一说是在嘉定伯周奎家)。旁边有一个杨姓内监,太子说:“这是杨某,曾经侍奉过我。”杨内监立即假称:“奴婢姓张,先前服侍太子的不是我。”又召来旧日侍卫和锦衣卫士卒十人审问,他们都说:“这是永王。”有个晋王,从山西随李自成而来,因而留在京师,只有他一人说此人是假的。于是说他是真的人,全都被投入狱中。刑曹郎钱凤览详细审讯后,便以真正皇子的身份上报。晋王斥责钱凤览,钱凤览勃然大怒,言语侵犯晋王。再次在朝廷审讯时,内阁谢陞坚持认为他是假的;太子问:“某件事,先生还记得吗?”谢陞默然不语,作了一揖退下。钱凤览当面斥责谢陞不忠。正阳门有几个商人百姓上疏营救皇子,辱骂谢陞是禽兽、无道之人;上疏的人也被投入狱中。乙酉正月初十日,摄政王对廷臣说:“太子是真是假没有妨碍,但晋王是明朝宗室,谢陞是明朝大臣,钱凤览呵斥晋王,百姓辱骂谢陞,都是乱民。”命令把在狱中的人全部杀掉。谢陞早朝时见到钱凤览,便拱手行礼,脖子忽然渐渐下垂;还时时自言自语说:“钱先生饶我!”肿胀溃烂后便死了。四月初六日,凤阳百姓张三聚众发誓要营救皇子,以杨姓生员为谋主,生员孙三响应;这些人都被擒获杀死。初十日,太子终于死去。钱凤览,字子端,号兰台,会稽人,是相国麟武公的孙子。因祖上荫庇进入中书,烈皇帝授任他为刑部主事。宏光年间,因为东宫一事,北京的廷臣都斥认为假冒,只有钱凤览独自上疏争辩,大意说:“太子身处危地,生死之权全在朝廷。根据他的供词,保护他、验明他身份的人都有确实凭据。他在刑部五日,悲伤恐惧,言语行动完全没有装饰。如今如果以他声音洪亮宏大为由,说他不是真太子吗?人小时候幼小瘦弱,到十六岁突然长高长壮,是常见的事。如果以他不会书写为由,说他不是真太子吗?东宫一向也没有擅长书写的名声。如果以他不能完全熟悉宫中事情为由,说他不是真太子吗?辗转流离,魂魄尚未安定;人在富贵时往往不留意细节。试问各位官员朝贺跪拜时,只听鸿胪寺传呼,能够在仓促之间完全熟悉礼数吗?太子在宫中,未到寒冷时便有衣穿,未感饥饿时便有饭吃,随侍的人又多,怎么能够叫出他们的姓名?试问各位官员的书吏、皂役等,有几个人能够一一知道他们的姓名和面貌?当时二王在刘宗敏家,人们心中只知道有二王,不知道还有太子;如今审问时,却要求他全部明确回答。尊贵的东宫,怎么能忍受这样的挫辱;自然不能把他和百姓混同看待。总而言之,大臣不承认,小臣就会瞻前顾后;内廷官员不承认,外廷官员也会闭口不言。然而天地和祖宗,是不可以欺骗、蒙蔽的;我敢以死相争!”奏疏上呈后,钱凤览被投入狱中。法吏暗示他说:“只要改换你的说法,就可以活命。”钱凤览毅然说:“我早已准备好一死,言论不能更改。”最终获罪被杀。此事传到南京后,追赠太仆寺卿,谥号“忠毅”。三皇子一案。

大清顺治八年冬月,有人首三皇子在民间,擒捉至马提督府审问。皇子自书供云:『云菴,系崇祯第三子,名慈焕;年二十岁。兄慈烺,即东宫;同为周后所生。弟名慈灿,田妃生。焕居景仁宫,乳母邓、蒋;八岁就外傅,讲读官傅、张。贼犯都时,先帝托予张近侍及指挥黄贵送周皇亲家,不纳;潜藏民间,为贼搜出。随营到山海关;闯败,携至潼关,随营至荆、襄,遇左良玉战,贼败散,即随左营,改姓黄,称为黄贵叔。左兵为黄得功所败,黄蜚掳左兵船,杀贵;张近侍以实告,蜚秘其事。明年五月,得功亡,蜚携走太湖;遇江西乐安王,蜚托之。王携往孝丰,遇瑞昌王;乐安往闽,以予托瑞昌转藏。九月,诣于潜乡官余文渊家,假称宋座师公子。有湖广人陈砥流,时相亲密;砥流改名李王台,算命浪迹,得太平府乡友夏名卿重义,即与名卿同至于潜来接。予在陈监生家,监生与文渊说知而别;予改姓孙,名卿以女字之。四年十二月,余文渊与知县不和,前事遂露;行文太平,查不获。五年五月朔,予削发为僧,号云菴;或称一鉴、或称起云。砥流无定名,随口应人;浪迹江北各菴。砥流访知宁国府秀才沈辰伯好义,六年七月同予往访,遇于船中;一老秀才吕飞六善诗文,辰伯即托飞六留家读书。八年闰二月,辞别沈、吕二人,与砥流复到夏家。三月完姻;因夏贫苦,自租乡村空屋一间居住,渡日维艰。四月,与砥流议往芜湖借银二十两,买细茶同徽商汪礼仙往苏州卖。礼仙与常州杨秀甫、吴中虎邱相识,茶卖毕,同到常州。秀甫言邹介之是好人,到其家住几日;介之又言路迈是好人,即往谒路迈。临行时,送吴中诗扇一具、银五钱。在路迈家住几日,将因夏家,不意吴中私作假札贾利不遂,因出首于抚院。抚院差官先往宁国沈、吕二家跟寻,至芜湖即获砥流;予挺身出,随抚院差官起行。于途遇江宁赵同知、当涂某知县带到太平,随到江宁也』。

译大清顺治八年冬月,有人告发三皇子在民间,将他擒拿到马提督府审问。皇子亲自书写供词说:“我名云菴,是崇祯皇帝的第三子,名慈焕;二十岁。兄长慈烺,就是东宫太子;我们都是周皇后所生。弟弟名慈灿,是田妃所生。我住在景仁宫,乳母姓邓、姓蒋;八岁时出宫从师,讲读官姓傅、姓张。贼军进犯京城时,先帝把我托付给张近侍和指挥黄贵,送到周皇亲家,但周家不肯收留;我便潜藏民间,后来被贼军搜出。随军到山海关;李自成战败后,带我到潼关,又随军到荆州、襄阳,遇到左良玉交战,贼军败散,我便跟随左军,改姓黄,称黄贵为叔父。左军被黄得功击败,黄蜚掳获左军船只,杀死黄贵;张近侍把实情告诉黄蜚,黄蜚秘密隐瞒了此事。第二年五月,黄得功死亡,黄蜚带我逃到太湖;遇到江西乐安王,黄蜚便把我托付给他。乐安王带我到孝丰,遇到瑞昌王;乐安王前往福建,便把我托付瑞昌王转藏。九月,我到于潜乡官余文渊家,假称是宋座师的公子。有个湖广人陈砥流,当时与我亲近;陈砥流改名李王台,以算命为业四处漂泊,遇到太平府乡人夏名卿重情重义,便和夏名卿一同到于潜来接我。我住在陈监生家,陈监生把事情告诉余文渊后便分别了;我改姓孙,夏名卿给我取了一个以女子为字的名字。四年十二月,余文渊与知县不和,先前的事情便暴露了;公文发往太平府查找,却没有查获。五年五月初一日,我削发为僧,法号云菴;有人称我一鉴,也有人称我起云。陈砥流没有固定姓名,随口应付别人;后来在江北各寺庵漂泊。陈砥流打听到宁国府秀才沈辰伯很有义气,六年七月便带我同去拜访,在船中遇见他;有个老秀才吕飞六擅长诗文,沈辰伯便托付吕飞六,让他留在家中读书。八年闰二月,我辞别沈辰伯、吕飞六二人,和陈砥流再次来到夏家。三月成婚;因为夏家贫苦,只好自己租了一间乡村空屋居住,度日十分艰难。四月,我和陈砥流商量到芜湖借二十两银子,买细茶,和徽商汪礼仙一起到苏州出售。汪礼仙与常州的杨秀甫、吴中虎丘人相识,茶卖完后,一同到了常州。杨秀甫说邹介之是好人,便到邹介之家住了几天;邹介之又说路迈是好人,于是前去拜访路迈。临行时,路迈送给我吴中的诗扇一把、银五钱。我在路迈家住了几天,准备因为夏家的事情离开,没想到吴中有人私下伪造公文牟利未成,便到巡抚衙门告发了这件事。巡抚派官员先到宁国沈辰伯、吕飞六两家跟踪寻找,到芜湖便抓获陈砥流;我挺身而出,跟随巡抚的差官一起上路。在途中遇到江宁赵同知、当涂某知县,他们把我带到太平府,随后又押到江宁。”

太子杂志甲申六月十八日,刘泽清奏:『有典史顾元龄,系浙江钱塘人;五月初二日出北京,传言皇太子卒于乱军,其定王、永王俱于贼走之日遇害于王府二条巷吴总兵宅内』。七月十七日,「大事记」载王燮塘报。八月二十九日,召北来太监高起潜陛见。起潜实奉太子浮海至南,朝论讳之。九月丙戌朔,朱国弼、赵之龙上太子及定、永二王謚;时太子南来,欲断之也。二十五日(庚戌),初,袁妃公主受上刃不死,带伤出宫,依老中书周元振家。永王久潜民间,至是自出,求见妃主,抱持大恸。元振惧,奏闻。大清朝使内院谢陞验视,执言其伪;下之狱。十月二十七日(辛已),鸿胪寺少卿高梦箕北来复任,谢恩。十一月乙酉朔,太子潜居兴教寺,高起潜私闻于马士英,遣人杀之。及至,而太子已先一日渡江南遁矣。十二月二十四日(戊寅),管绍宁言东宫确遇害;命于明年二月为东宫制服。至乙酉二月十一日(甲子),绍宁请謚皇太子曰「献愍」、永王曰「悼」、定王曰「哀」。时定王已沈于海,皇太子方遁绍兴,上密令内使召之;管绍宁先定謚以绝之也。东村老人曰:国变后,皇子凡三见:北京则自诣周中书家、南京则自内使召来、太平则有人出首者,人皆以为伪。愚谓不然。在北京,一以为永王、一以为太子;若是太子,则南京信伪矣,马士英已言之。然据士英疏云:『既为东宫,幸脱虎口,不即到官,却走绍兴』。即其言覈之,既非东宫,彼自走绍兴,于朝廷何关利害而遣人追之来?不可解也。初到时安置僧寺,百官递帖;旋谕禁止。多兵杂沓于街,似护似防;遂取入官,越日付之狱:何多周旋也!多官会审不决,王铎一人定假,李沾始喝用刑,确然伪矣;又不加之缧绁,仍以肩舆付狱,一对板前导:不可解也!我不能随人雷同,且存当日之实案耳。又曰:三皇子,定王也;有可疑者。既依良玉,当左兵东下,必喜得王,何故隐名?迨黄蜚一帆到海,寻依李监奉义阳王;何故舍皇子而戴宗室?事固有不可度者,存疑可耳。童妃一案乙酉三月十三日(丙申),有童氏自称旧妃,自越其杰所解至;上命付锦衣卫监候。初,上为郡王,娶妃黄氏,早逝。既为世子,又娶李氏;洛阳遭变,又亡。嗣王之岁,初封童氏为妃,曾生一子,不育;已而遭乱播迁,各不相顾。又弃藩南奔,太妃与妃各依人自活。太妃至南,陈潜夫奏妃故在,上弗召;至是自诣其杰所。其杰不听隐,解至南;上弗善也,系之狱。妃在狱,细书入宫日月、相离情事甚悉;求冯可宗上达,上弃去弗视。至四月初六日,谕襄卫伯常应俊:『朕藩邸事,宜卿所详;童氏生育皇嗣,绝无影响。冯可宗辞审童氏,着太监屈尚忠会同严审』。初七日(已未),以童氏狱词所连于史可法营中逮庶吉士吴尔壎及中军孙秀。「遗闻」云:童氏本周府宫人,逃乱至尉氏县,遇上于旅邸,相依生一子,已六岁。已而贼破京师,播迁流离,遂相失云。刘良左言童氏非假冒;马士英亦言『苟非至情所关,谁敢与陛下称敌体?宜迎归内。密谕河南巡抚迎致皇子,以尉臣民之望、以消奸宄之心』。上命屈尚忠严刑酷拷,童氏号呼诅骂;寻死狱中。「野史」云:『马士英语阮大铖曰:『童氏系旧妃,上不肯认;如何』?大铖曰:『吾辈只观上意;上既不认,应置之死』。张捷曰:『太重』!大铖曰:『真则真、假则假,恻隐之心,岂今日作用乎』!士英曰:『真假未辨,从容再处』。童氏系河南人,知书;与冯可宗云:『吾在尉氏县遇上,即至店中叩首;上手扶起,携置怀中。且云:「我伴无人,李妃不知所在;汝貌好,在此事我」!从之居四十日,闻流寇寖近,上挈我南走。至许州,遇太妃,悲喜交集。州官闻之,给公馆及廪饩。居八月,养一子,弥月即死;时已有内相随侍矣。及李贼破京,地方难容,上又走;中途遇土贼折散』。童氏述至此,呼天大哭;又云:『时同太妃流散甚苦。后闻上为帝,大喜。谁知他负心,止接太妃进宫,不来接我!至此又不肯认,天乎!这短命人,少不得死我眼前。汝为锦衣官,求汝代言;将字与他,视如何答我』!可宗见所陈本末甚详,入奏。上见童氏书,面赤,掷地曰:『吾不认得妖妇,速速严讯』!可宗不敢再奏。次日,呼毛牢子,传谕童氏云云。童氏大哭,且咒且詈;饮食不进,遂染重疾。可宗密奏,竟不批发。时□人詹自植闯入武英门坐御幄,妄语;又有疯癫白应元闯入御殿,肆骂:俱奉旨杖死。牢子等惧,遂不饮食童氏,饿死狱中。「遗闻」载:『生子六岁,士英疏迎致皇子』;而「编年」、「甲乙史」童妃口词,则云『生而不育,弥月即死』,似为近之。呜呼!宏光薄行甚矣。

译太子杂志。甲申六月十八日,刘泽清上奏说:“有个典史顾元龄,是浙江钱塘人;五月初二日离开北京,传言皇太子死于乱军之中,定王、永王都在贼军逃走那天,于王府二条巷吴总兵宅中遇害。” 七月十七日,《大事记》记载王燮的塘报。八月二十九日,召见从北方来的太监高起潜入朝。高起潜实际上奉命护送太子渡海到南方,但朝廷舆论避讳谈论此事。九月丙戌朔日,朱国弼、赵之龙上奏给太子以及定王、永王拟定谥号;当时太子已经南来,他们是想借此断绝此事。二十五日(庚戌),起初,袁妃公主受了皇上的刀伤却没有死,带伤出宫,投靠老中书周元振家。永王长久潜藏在民间,到这时才出来,求见妃主,和她相抱痛哭。周元振害怕了,上奏报告。大清朝廷派内院谢陞验看,坚称他是假冒的;将他投入狱中。十月二十七日(辛巳),鸿胪寺少卿高梦箕从北方来复任,入朝谢恩。十一月乙酉朔日,太子秘密居住在兴教寺,高起潜私下把消息告诉马士英,马士英派人去杀他。等人赶到时,太子已经在前一天渡过长江向南逃走了。十二月二十四日(戊寅),管绍宁说东宫确实已经遇害;命令第二年二月为东宫服丧。到了乙酉二月十一日(甲子),管绍宁请求给皇太子谥号“献愍”,给永王谥号“悼”,给定王谥号“哀”。当时定王已经沉海,皇太子正在逃往绍兴,皇上秘密命令内使召他回来;管绍宁先行确定谥号,是为了断绝这件事。东村老人说:国变以后,皇子一共出现过三次:在北京,是他自己到周中书家;在南京,是由内使召来;在太平,则是有人出面告发;人们都认为他们是假冒的。我认为并不是这样。在北京,有人认为是永王,有人认为是太子;如果是太子,那么南京出现的就确实是假太子,马士英已经这样说过。然而根据马士英的奏疏说:“既然是东宫,幸而逃脱虎口,却不立即到官府,反而逃到绍兴。”即使依据他这句话来核查,既然不是东宫,他自己逃到绍兴,与朝廷有什么利害关系,朝廷为什么还要派人追赶召回?这是无法解释的。刚到时把他安置在僧寺,百官纷纷递帖拜见;不久又下令禁止。街上兵士纷杂往来,看起来像是在保护,又像是在防范;随后把他带入官府,第二天便交付狱中:为什么要有这么多周折!许多官员会审却不能决定,王铎一人认定是假冒,李沾开始喝令用刑,这确实像是假的了;但又不给他加上枷锁,仍然用肩舆送入狱中,并由一副刑板在前面引导:这也无法解释!我不能随众人一概附和,姑且保存当日案件的真实情形罢了。又说:三皇子就是定王,其中有可疑之处。既然依附左良玉,当左军向东进发时,左军必定庆幸得到定王,为什么反而隐姓埋名?等到黄蜚乘一帆船到海上,寻找依附李监并奉戴义阳王,为什么舍弃皇子而拥戴宗室?事情本来就有无法推测的地方,保留疑问罢了。童妃一案。乙酉三月十三日(丙申),有个童氏自称是旧妃,由越其杰押解而来;皇上下令交锦衣卫监禁候审。起初,皇上还是郡王时,娶黄氏为妃,黄氏早逝。后来成为世子,又娶李氏;洛阳发生变乱,李氏也死去。继承王位那年,起初册封童氏为妃,曾生过一个儿子,但没有养活;后来遭逢战乱辗转迁徙,彼此各不顾念。皇上又放弃藩地向南逃奔,太妃和童妃各自投靠他人谋生。太妃到了南方,陈潜夫上奏说童妃还在,皇上没有召见;到这时童妃亲自到越其杰那里。越其杰不肯隐瞒,把她押送到南方;皇上很不高兴,将她关入狱中。童妃在狱中详细写下入宫的年月和离散的经过,十分详尽;请求冯可宗代为上呈,皇上却丢在一旁不看。到四月初六日,谕令襄卫伯常应俊说:“朕在藩邸时的事情,本来你应当很清楚;童氏生育皇嗣,完全没有凭据。”冯可宗辞别并审问童氏,命太监屈尚忠会同他严加审讯。初七日(己未),因童氏供词牵连到史可法营中,逮捕庶吉士吴尔壎和中军孙秀。《遗闻》说:童氏本是周王府的宫人,逃避战乱到了尉氏县,在旅舍遇到皇上,彼此依靠生了一个儿子,已经六岁。后来贼军攻破京师,辗转流离,于是彼此失散。刘良佐说童氏不是假冒的;马士英也说:“如果不是关系到至亲至情,谁敢和陛下以匹敌的身份相称?应该迎回宫中。秘密谕令河南巡抚迎接皇子,以安慰臣民的期望,消除奸邪之人的心思。”皇上命屈尚忠严刑酷拷,童氏号叫哭骂;不久死在狱中。《野史》说:“马士英对阮大铖说:‘童氏是旧妃,皇上却不肯承认,怎么办?’阮大铖说:‘我们只看皇上的意思;皇上既然不承认,就应当置她于死地。’张捷说:‘刑罚太重了!’阮大铖说:‘真的就是真的,假的就是假的;恻隐之心,难道是今天应该施行的吗?’马士英说:‘真伪还没有辨明,慢慢再作处置。’” 童氏是河南人,识字读书。她对冯可宗说:“我在尉氏县遇到皇上,立即到店中叩头;皇上亲手扶我起来,把我抱在怀里,还说:‘我身边没有伴侣,李妃不知道在哪里;你相貌美好,就在这里侍奉我吧!’我跟随他一起住了四十天,听说流寇逐渐逼近,皇上带着我向南逃走。到了许州,遇见太妃,悲喜交集。州官听说后,供给公馆和粮食。住了八个月,生了一个儿子,满月就死了;这时已经有内相跟随侍奉了。等李自成攻破京城,地方上无法容纳我们,皇上又逃走;途中遇到土寇,被冲散了。”童氏说到这里,呼天大哭,又说:“当时和太妃一起流散,十分苦楚。后来听说皇上做了皇帝,非常高兴。谁知他负心,只接太妃进宫,却不来接我!到了现在又不肯认我,天啊!这个短命的人,少不得要死在我眼前。你是锦衣卫官员,请求你替我传话;把信交给他,看他怎样答复我!”冯可宗见她陈述的始末非常详细,便入宫上奏。皇上看到童氏的信,脸色发红,扔在地上说:“我不认识这个妖妇,赶快严加审讯!”冯可宗不敢再奏。第二天,冯可宗叫来毛牢子,传谕童氏如此这般。童氏大哭,又诅咒又辱骂;她不进饮食,于是染上重病。冯可宗秘密上奏,竟然没有得到批复。当时□人詹自植闯入武英门,坐在皇帝的御座中胡言乱语;又有疯癫的白应元闯入御殿,肆意辱骂:两人都奉旨杖毙。牢子等人害怕了,便不给童氏饮食,使她饿死在狱中。《遗闻》记载:“生了一个儿子,已经六岁,马士英上疏请求迎接皇子。”但《编年》《甲乙史》以及其他书中记载童妃的口供,都说“生下后没有养活,满月就死了”,似乎后者更接近事实。唉!宏光的品行实在太薄劣了。

「甲乙史」:『四月初一日,詹有恒混入宫门,秽言辱骂:着打一百』。则是有恒,非自植也;二字或相似而误。附录「童妃续记」:崇祯十四年,张献忠破福藩,王遇害;世子只身逃出,潜内城脚之厕室。有府皂刘正学者负一危病之母意拟跳城;世子浼之。刘见世子虽青年,体实肥重;跃出,安能逃命。世子曰:『尔母老颓,贼见之必不害;尔能救我出城,后自还尔富贵。吾乃福王嫡子也』!刘为筹之于邻近染坊中。见有旧黄绢伞并衣服等,室皆无(?);又取为世子包衬头面与上身,外以伞里之又用绳紧缚,择城斜垣处滚下。刘再安置其母,复跃出解之,幸不伤寸肤;乃与间道趋野外。约行五十余里,世子困不能前;刘解所衣纱裙一袭易旧破椅,两人舁之。又前往二十里,借宿荒村,流贼之氛远矣;刘诫勿露王府字,但云是教书先生。刘归觅母,果无恙;移母居于乡,再来访世子。众皆谓东渡东河始安;相与步行二百里,渡河至曹州界之新店,见有酒标。居其店之空室;店无男主,孀妪当炉,有一弱子与长女童氏,家颇裕。刘凂之,使世子安其身,因教其子读小书。刘复归;过冬再访,世子已迁入内室,则尽其邻之蒙童而就学矣。刘见其隔内外之木板有隙二、三寸,若内外相视然;已疑及其家之长女。然世子之身已得所,刘遂归。再阅月,李闯又破怀庆府。时亲王之暂栖此城者,为周、璐、崇三王;逃出流离,复各汇集,从水道由曹州南下。时为崇祯十七年二月,又逢京变,挽泊世子所寓近处。世子又会其女之夫家有搆衅情,乃趋入舟边,诉履历于三王。又有福藩旧内侍田成、应进二人在内,识故主,遂同舟下淮安。时三王俱有宫眷,惟福世子葛巾布袍而已。四月初一日,入仪真。北都三月十九日之信已确,留京诸公会议拥立,史可法、高宏图、程注、张慎言、姜曰广、李沾、郭维经、何应瑞等皆属意于潞王。马士英时在凤阳,不欲徇留京诸公意;内贿勋臣刘孔昭、外贿镇臣刘泽清,先阴使人导福世子借漕抚路振飞船在仪真载之过江,即挟诸大僚见之舟次。士英首荐房师阮大铖,谓『亟用此人,方可议中兴之事』。时有应天府生员何光显亦于舟次上揭,有「正国体,以正人心」议;隐制大铖一党应起用也。马、阮甚恨之。福世子五月十六日正位,大赦;改明年为宏光。太后亦自卫辉来;年同世子逃出而失散者一皮匠护藏之,至是封伯。何光显知宏光在曹州有童姓女事,密奏前迎;即遣仪真所来{舟周},彩画龙凤,差内官田成等迎接来京。七月二十日到水西门,二十一日拟进大内;合城小民结彩供香,皆谓圣后进朝。而马士英秉政,一凭大铖主裁,以为后之来也,自何光显,后立而光显内助之力巨矣;亟尼之以败乃事。鸾舆已进朝门,忽传太后懿旨:『在藩原配已经死难,并未再婚;今突闻有童氏擅自入京,必系假伪奸棍引诱。着三法勘问』!时阮大铖职总宪事,举朝承风旨,竟加刑讯问;各刑曹今官日上拶、明日上夹。童氏有随来族兄,亦潜逃全命。荒村野居之孤女,权贵以「冒认」二字加之,大内又不出一旨,何从分辨!九月初一日,河南刘正学踉跄而来;先知护太后者已封伯,谓己之功不在皮匠下。乃一入城,便知讯质童女事;倡言其事之真,谓朝官不宜如此诬国,已大触时忌。马、阮闻之,深嫉其人。疏入,留中;见朝,不许。后竟直闯朝堂,攘臂乞陈。宏光但云『候旨』;童女亦置于狱。明年五月城破,童女不知随何人而去,刘正学亦逃出城。阮大铖为乱兵索金银,活钉入棺埋之地下。马士英逃至浙江绍兴府,亦为乱兵所杀(按此纪与各书所载不合,不知何所援引?姑存之)。大悲僧假称楚王甲申十二月,南京水西门外小民王二至西城兵马司,报一和尚自言当今之亲王,速往报,使彼前迎。兵马司申文巡城御史入奏,宏光批:『着中军都督蔡忠去拿』。忠率营兵四十、家丁二人驰往,见和尚坐草厅;忠入,问曰:『汝何人,敢称亲王?恐得罪』!和尚曰:『汝何人?敢问我』!左右曰:『都督蔡爷』。和尚曰:『既是官儿,亦宜行礼;我亦不较。且问汝来何故?得毋拏我否』?忠曰:『奉圣旨,请汝进去』。和尚即行。忠授马乘之,入城。有旨:『委戎政赵之龙、锦衣掌堂冯可宗在都督府会蔡忠勘问』。是十二月十七日事。和尚供:『我是定王,为国变出家,法名大悲。今潞王贤明,应为天子;欲宏光让位』。又牵出钱、申二大臣,言语支吾。赵之龙和颜授以纸笔,命彼自供。奏闻,宏光命刑部鞫讯,系是齐庶宗诈冒定王;复批九卿科道俱在城隍庙会审,端是诈伪。合词上奏,即斩首西市。此野史也,他书载乙酉正月事。诏选淑女

译《甲乙史》说:“四月初一日,詹有恒混入宫门,用污秽言语辱骂,命令杖打一百。”这样看来是詹有恒,不是詹自植;两字或许形似而误。附录《童妃续记》:崇祯十四年,张献忠攻破福藩,福王遇害;世子独自逃出,暗藏在内城城脚的厕所里。有个府中的皂隶刘正学,背着一位患重病的母亲,正打算跳城逃走;世子请求他相助。刘正学见世子虽然年轻,身体却肥重,心想跳出去怎么能逃命。世子说:“你的母亲年老衰弱,贼人见了她一定不会加害;你如果能救我出城,日后我自然还你富贵。我是福王的嫡子!”刘正学便在附近的染坊中替他筹划。他看到有旧黄绢伞以及衣服等物,室内全无(?);又取来给世子包裹头面和上身,外面用伞包住,再用绳子紧紧捆缚,选择城墙倾斜处滚下去。刘正学再次安置好母亲,重新跳出城墙把世子解开,幸而一寸皮肤也没有受伤;于是两人从小路奔向野外。大约走了五十多里,世子疲惫得不能前进;刘正学解下所穿的一件纱裙,换来一张破旧的椅子,两人抬着走。又前进二十里,借宿荒村,流贼的气势已经远去;刘正学告诫世子不要透露王府的身份文字,只说自己是教书先生。刘正学回去寻找母亲,果然平安;把母亲迁到乡间居住后,又来探访世子。众人都说渡过东河才算安全;两人一起步行二百里,渡河到曹州地界的新店,看见有酒旗。” 他们住在那家店的空房里。店里没有男主人,只有一位守着炉灶的寡妇、一个体弱的儿子和一个长女童氏,家境颇为富裕。刘正学请求寡妇收留世子,让他安身,并借机教她的儿子读启蒙书。刘正学又回去了;过冬后再来探访,世子已经搬进内室,于是把邻近的蒙童都招来入学。刘正学看见隔开内外的木板有二三寸宽的缝隙,似乎内外可以互相看见;已经怀疑这家的长女。可是世子的生活已经有了着落,刘正学于是回去了。又过了一个月,李自成再次攻破怀庆府。当时暂时住在这座城中的亲王有周王、璐王、崇王;他们逃出后辗转流离,又重新聚集起来,从水路由曹州向南而下。当时是崇祯十七年二月,又遇到京城变乱,船只停泊在世子居住处附近。世子又遇到那家女子的夫家发生争执,于是赶到船边,向三王诉说自己的经历。船中又有福藩旧内侍田成、应进二人,认出了旧主,于是同船下行到淮安。当时三王都有宫眷,只有福藩世子穿着葛巾布袍而已。四月初一日,他们进入仪真。北都三月十九日的消息已经确实,留在京城的诸公商议拥立新君;史可法、高宏图、程注、张慎言、姜曰广、李沾、郭维经、何应瑞等人都属意于潞王。马士英当时在凤阳,不愿顺从留京诸公的意见;他暗中贿赂勋臣刘孔昭,公开贿赂镇臣刘泽清,先秘密派人引导福藩世子借漕抚路振飞的船,在仪真把他载过长江,随即挟持他在船上与诸位大臣相见。马士英首先推荐自己的房师阮大铖,说:“赶快任用这个人,才可以商议中兴之事。”当时应天府生员何光显也在船上上揭帖,提出“端正国体,以端正人心”的主张;这实际上暗中指向应当起用阮大铖一党。马士英、阮大铖对此非常怨恨。福藩世子五月十六日即位,大赦天下;改第二年年号为宏光。太后也从卫辉来到;有一个皮匠曾在世子逃出而与他失散时将他藏起来,到这时被封为伯爵。何光显知道宏光帝在曹州有童姓女子的事情,秘密上奏此前迎接之事;于是立即派遣仪真来的{舟周},彩绘龙凤图案,派内官田成等人迎接她到京城。” 七月二十日到达水西门,二十一日准备进入大内;全城百姓张灯结彩、焚香供奉,都以为圣后要入朝。然而马士英掌政,一切都听阮大铖裁决,认为太后到来是因为何光显,而太后即位后何光显的内助之力很大,必须赶紧阻止他,以免坏掉自己的事情。銮舆已经进入朝门,忽然传来太后的懿旨:“我在藩邸时的原配已经死于战乱,并没有再婚;如今突然听说有个童氏擅自进入京城,必定是伪冒之人,是奸棍诱骗所致。命三法司审问!”当时阮大铖主管都察院事务,满朝都顺承他的风旨,竟然施加刑讯审问;各刑曹今天给她上拶刑,明天给她上夹刑。童氏有一位随行的族兄,也偷偷逃走保全了性命。荒村野居中的孤女,被权贵用“冒认”二字加罪,大内又不发一条诏旨,怎么能够辨明真相!九月初一日,河南人刘正学踉踉跄跄地赶来;他先知道保护太后的人已经被封为伯爵,认为自己的功劳不在那个皮匠之下。于是刚一进城,便知道正在审讯童女的事情;他公开宣称此事是真的,认为朝廷官员不应该这样诬蔑国家,已经严重触犯了当时的禁忌。马士英、阮大铖听说后,非常嫉恨他。奏疏呈上后,被留在宫中不发;他入朝见驾,也不准许。后来他竟然直接闯入朝堂,挥臂请求陈述。宏光帝只说“等候诏旨”;童女也被关进狱中。第二年五月城破,童女不知跟随什么人离去,刘正学也逃出城去。阮大铖被乱兵索要金银,活活钉入棺材埋在地下。马士英逃到浙江绍兴府,也被乱兵杀死(按:这段记载与各书所载不合,不知依据何在?暂且保存下来)。大悲僧假称楚王。甲申十二月,南京水西门外的百姓王二到西城兵马司报告,说有一个和尚自称是当今的亲王,请赶快去报告,让他上前迎接。兵马司将文书报告给巡城御史,巡城御史入宫上奏,宏光帝批示:“命中军都督蔡忠去捉拿。”蔡忠率领营兵四十人、家丁二人飞驰而去,见和尚坐在草厅中。蔡忠进去问:“你是什么人,竟敢自称亲王?恐怕要获罪!”和尚说:“你是什么人,竟敢来问我?”左右回答:“这是都督蔡爷。”和尚说:“既然是官员,也应该行礼;我也不计较。且问你来这里做什么?莫非是来捉拿我的吗?”蔡忠说:“奉圣旨,请你进去。”和尚便随他走。蔡忠让他骑马,带进城中。有诏命戎政赵之龙、锦衣卫掌堂冯可宗在都督府会同蔡忠审问。这是十二月十七日的事情。和尚供称:“我是定王,因为国变出家,法名大悲。如今潞王贤明,应当做天子;我想让宏光帝让位。”又牵扯出钱、申两位大臣,言辞支吾闪烁。赵之龙和颜悦色地给他纸笔,命他自己写供词。奏报后,宏光帝命刑部审讯,查明是齐庶宗冒充定王;又批示九卿、科道官员都到城隍庙会审,明确认定是诈伪之人。众人联名上奏,便在西市斩首。这是野史记载,其他书则记载为乙酉正月的事情。诏令选纳淑女。

八月初二日(丁己),科臣陈子龙奏:『有中使四出搜采,凡有女子之家,黄纸贴额,持之而去;闾井骚然。明旨未经有司,中使私自搜求,殊非法纪。又前见收选内员,虑市井无籍自宫希进;昨闻果有父子同奄者。先朝若瑾、若贤,皆壮而自宫者也』。又御史朱国昌言:『有北城士民呈称历选宫嫔,必巡司、州县定地开报。今未见官示,忽有棍徒、哨凶擅入人家,不拘长幼,概云「抬去」;但云「大者选侍宫帏,小者教习戏曲」。街坊缄口,不敢一言』。二十二日,群奄肆扰收女;陈子龙言之,命禁讹传,棍徒不许借端诈骗。二十六日,传皇太后遴选中宫。九月初九日,选淑女黄氏、郭氏、戴氏送内;命再选。十八日,韩赞周请大婚礼物;着光禄寺办。二十一日,谕工部:『大婚应用珠冠等如数解进』。二十四日,工科李维樾言:『日来道途鼎沸,不择配而过门;皆云王、田两中贵强取民女,以备宫卫。有方士营杨寡妇少女自刎,母亦投井;亦大不成举动矣』。十月初八月,韩赞周奏淑女齐集。十二日,赞周请选淑女于杭州。十四日,谕管绍宁:『京城淑女,着博访细选』。又谕内官田成、李国辅分路速选淑女。十七日,谕赞周挨门严访淑女;富室官家隐匿者,邻人连坐。十一月十二日,限中宫礼冠三万金、常冠一万金,下户部措办。二月十五月,韩赞周再进淑女六名。二十三日,命礼部广选淑女。一日,士英云『选妃内臣田成有本来报,杭州选淑女程氏』。上见一人,大不乐。已而批旨云:『选婚大典,地方官漫不经心,且以丑恶充数,殊为有罪。责成抚按、道官于嘉兴府加意遴选,务要端淑。如仍前玩忽,一并治罪』。阮大铖曰:『定额三名不可少』。浙江巡抚张秉贞、内官田成得旨,出示嘉兴,合城大惧;昼夜嫁娶,贫富良贱、妍丑老少俱错。合城若狂,行路挤塞。苏州闻之亦然;错配不可胜纪,民间编为笑歌。所选程氏,寄养母家,每日廪给三两,仰仁和、钱塘两县各为护卫;皂快五名,在程门伺候。田成复至嘉兴,从者百人,坐察院恣甚。凡选二十余日,选中两名:一王氏、一李氏,俱小姓女,共程氏淑女三人;乃还南京。四月初九日,钱谦益奏选到淑女;着于十五日进元辉殿。京选七十人中选阮姓一人、田成浙选五十人中选王姓一人、周书办自献女二人,俱进皇城内。至五月初十日(辛卯)晨,传旨:『三淑女在经厂者放还母家』。时以大清兵至,是夕将出狩也。「野史」载:士英语遣选妃内臣往浙,俱云田壮国;而「编年」、「甲乙史」诸书则载田成。三案、要典、逆案重翻先是,甲申十二月二十二日(丙子),张捷抄出杨维垣所题,言:『韩爌之再相也,举国皆推之,独臣不肯附和。己巳东变,有一非爌所召者乎!只造一本不公之「逆案」,阮大铖及臣皆不附杨、左而入;乞皇上重复审定!有刘廷元、徐绍言、霍维华、吕纯如、徐大化、贾继春、徐扬先、岳骏声雪之而恤之,周昌晋、徐复阳、虞廷陛、郭如闇、李寓庸、陈以瑞、曹谷雪之而用之;王永光、唐世济、章光岳、许鼎臣、杨兆升、袁宏勋、徐卿伯、水佳胤发愤此案者,亦宜恤之』!乙酉正月二十日(甲辰),编修吴孔嘉言:『「三朝要典」须备列当日奏议,以存其实;删去崔呈秀附和』。命下所司。二十一日(乙巳),总督袁继咸言「要典」不必重翻;有旨:『皇祖妣、皇考无妄之诬,岂可不雪!事关青史,非存宿憾。群臣当体朕意』。二十三日(丁未),杨维垣又请重颁「三朝要典」;言张差疯颠,强坐为剌客者,王之采也;李可灼红丸,谓之行鸩者,孙慎行也;李选侍移宫,造以垂帘之谤者,杨涟也。刘鸿训、文震孟只快驱除异己,不顾诬谤君父;此「要典」一事重颁天下,必不容缓也』。二月初四日,杨维垣请卹三案被罪诸臣。初五日,昭雪璫案编修吴孔嘉。十七日,予逆案徐景濂卹典。二十二日,御史袁洪勋追论梃击、红丸、移宫三案及焚「要典」诸臣罪;因摘吴甡、郑三俊。并言『管绍宁不亟搜「要典」、袁继咸公然忤逆,宜急行究治』。诏勿问。十五日,予逆案徐大化卹典。二十八日(辛巳),刘孔昭言「逆案」尽翻似滥。左良玉言:『「要典」治乱所关,勿听邪言,致兴大狱』。有旨:『此朕家事,不必疑揣』!三月初一日,「逆案」杨所修子为父雪罪;允之。

译八月初二日(丁巳),科臣陈子龙上奏说:“有中使分头出去搜寻采选,凡是家中有女子的,便用黄纸贴在门额上,带走女子;闾巷骚动不安。圣旨明明没有经过有关官司,中使却私自搜求,实在违反法纪。又前些时候看见收选内员,担心市井中没有户籍的人自行阉割,希望入宫求进;昨天听说果然有父子同时自宫的。先朝的刘瑾、魏忠贤,都是壮年时自行阉割的人。”御史朱国昌又说:“有北城士民呈文说,历来选宫嫔,必须由巡司、州县划定地区,登记上报。如今没有见到官府告示,忽然有恶棍、凶悍的哨徒擅自闯入人家,不论老幼,一概说‘抬走’;只说‘大的选作侍奉宫帏的人,小的教习戏曲’。街坊百姓都闭口不言,不敢说一句话。”二十二日,群阉肆意骚扰收取女子;陈子龙把这件事上奏后,命令禁止讹传,不许恶棍借机诈骗。二十六日,传旨由皇太后遴选中宫皇后。九月初九日,选中淑女黄氏、郭氏、戴氏送入宫中;命令继续选取。十八日,韩赞周请求置办大婚礼物;命光禄寺办理。二十一日,谕令工部:“大婚所需的珠冠等物,按数解送进来。”二十四日,工科给事中李维樾说:“近日道路上沸沸扬扬,连婚配对象都不选择便强行迎娶;都说王、田两位中贵强行掳取民女,准备充当宫卫。有方士营杨寡妇的少女自杀,母亲也投井;这也实在是非常不成体统的举动。” 十月初八月,韩赞周上奏淑女已经聚集。十二日,韩赞周请求在杭州选取淑女。十四日,谕令管绍宁:“京城的淑女,务必广泛访查、仔细选取。”又谕令内官田成、李国辅分路迅速选取淑女。十七日,谕令韩赞周挨家挨户严密访查淑女;富室、官家隐匿女子的,邻居一并连坐。十一月十二日,限定中宫礼冠三万金、常冠一万金,交户部筹办。二月十五月,韩赞周再次进献淑女六人。二十三日,命礼部广泛选取淑女。一日,马士英说:“负责选妃的内臣田成有本章来报告,杭州选得淑女程氏。”皇上见到其中一人,非常不高兴。不久批示说:“选婚大典,地方官漫不经心,竟拿丑陋的人充数,实在罪过很大。责成巡抚、巡按和道员在嘉兴府加意遴选,务必选取端庄贤淑的女子。如果仍像以前一样玩忽职守,一并治罪。”阮大铖说:“规定的名额三人不可减少。”浙江巡抚张秉贞、内官田成奉旨在嘉兴张贴告示,全城大为恐惧;昼夜嫁娶,不论贫富、贵贱、美丑、老少都仓促错配。全城像发了狂,街道拥挤堵塞。苏州听说后也同样如此;错配的事情数不胜数,民间编成笑歌。所选的程氏寄养在母家,每天供给三两银子,命仁和、钱塘两县各自派人护卫;五名皂快在程家门口听候差遣。田成又到嘉兴,随从有一百人,坐在察院中十分放肆。选了二十多天,选中两人:一个王氏,一个李氏,都是小姓人家的女子;连同程氏淑女共三人,于是返回南京。四月初九日,钱谦益上奏已经选到淑女;命令她们于十五日进入元辉殿。京城选取七十人,选中阮姓一人;田成在浙江选取五十人,选中王姓一人;周书办自己献上女子二人;这些人都送入皇城内。到五月初十日(辛卯)早晨,传旨说:“在经厂的三名淑女,放回母家。”当时因为大清军队已经到来,这天晚上皇上将要出狩。《野史》记载:马士英派遣负责选妃的内臣到浙江,书中都说是田壮国;但《编年》《甲乙史》等书则记载为田成。三案、《要典》及《逆案》重新翻案。此前,甲申十二月二十二日(丙子),张捷抄出杨维垣所上奏疏,其中说:“韩爌第二次做宰相时,全国都推重他,只有臣不肯附和。己巳年东部发生变乱,难道有一件事不是韩爌召致的吗!他只编造了一部不公正的《逆案》,把阮大铖和臣都列入,因为我们不依附杨涟、左光斗;乞请皇上重新审定!对于刘廷元、徐绍言、霍维华、吕纯如、徐大化、贾继春、徐扬先、岳骏声,应为他们洗雪罪名并加以抚恤;对于周昌晋、徐复阳、虞廷陛、郭如闇、李寓庸、陈以瑞、曹谷,应为他们洗雪罪名并加以任用;对于王永光、唐世济、章光岳、许鼎臣、杨兆升、袁宏勋、徐卿伯、水佳胤这些因本案而发愤的人,也应加以抚恤。” 乙酉正月二十日(甲辰),编修吴孔嘉说:“《三朝要典》必须完备列出当日的奏议,以保存事实;删去崔呈秀附和的部分。”命令交给有关官署办理。二十一日(乙巳),总督袁继咸说《要典》不必重新翻案。有诏说:“皇祖妣、皇考所受的无端诬陷,难道可以不为之昭雪吗!此事关系青史,并不是为了保存旧日的怨恨。群臣应当体察朕的意思。” 二十三日(丁未),杨维垣又请求重新颁行《三朝要典》,说:“张差本来疯癫,却强行把他定为刺客的人,是王之采;李可灼进献红丸,却说他是进鸩毒的人,是孙慎行;李选侍移宫,却制造垂帘听政谣言的人,是杨涟。刘鸿训、文震孟只图痛快地驱除异己,不顾诬蔑君父;因此《要典》这件事重新颁行天下,实在刻不容缓。” 二月初四日,杨维垣请求抚恤三案中获罪的诸臣。初五日,为璫案昭雪编修吴孔嘉。十七日,赐给《逆案》中的徐景濂抚恤典礼。二十二日,御史袁洪勋追论梃击、红丸、移宫三案以及焚毁《要典》的诸臣之罪;因而摘出吴甡、郑三俊。并说:“管绍宁不赶快搜求《要典》,袁继咸公然违逆,都应立即查究治罪。”诏令不予追问。十五日,赐给《逆案》中的徐大化抚恤典礼。二十八日(辛巳),刘孔昭说《逆案》全部翻案似乎过于滥泛。左良玉说:“《要典》关系国家治乱,不要听信邪说,以致兴起大狱。”有诏说:“这是朕的家事,不必疑虑揣测!”三月初一日,《逆案》中杨所修的儿子为父亲申雪罪名,获准。”}],

初三日,升杨维垣都察院副都御史;陞阮大铖兵部尚书,赐蟒服。十九日,设坛太平门外,百官素服望祭先帝;独阮大铖后至,哭呼先帝而来曰:『致先帝殉社稷者,东林诸臣也。不杀尽东林,不足以谢先帝。今陈名夏、徐汧等俱北走矣』!士英急止之曰:『徐九一现有人在』。大铖日与杨维垣谋,必欲尽杀东林、复社之人。大狱将兴,寻以上游告警始缓。四月初五日,吏部尚书张捷奏请表章附郑戚诸臣;允之。于是刘廷元、吕纯如、王德完、黄克缵、王永光、杨所修、章光岳、徐大化、范济世各予謚廕、祭葬,徐扬先、刘廷宣、许鼎臣、岳骏声、徐卿伯、姜麟各赠官、予祭葬,王绍徽、徐兆魁、乔应甲、陆澄原各复原官;而唐世济、水佳胤、杨兆升、吴孔嘉、郭如闇、周昌晋、袁宏勋、徐扬、陈以瑞等先后起用。初七日,御史袁宏勋请究追「三朝要典」诸臣得罪孝宁太后先庄妃者。监生陆濬源又借题三案,疏诋光禄少卿许誉卿。誉卿疏言:『当日诸臣以翊戴光庙为正、今日诸臣以翊戴陛下为正,俱从伦序起见耳。光宗母子无间,先帝身殉社稷,何嫌何疑;而小人无端播弄,假手濬源。先帝久任体仁,养寇酿祸;使得生荣死宠,窃謚「文忠」。陛下追削,万口称快。濬源满口颂其平章之功,何若辈之敢于党奸欺上也』!史载誉卿疏在甲申八月十七日,而「遗闻」则列于乙酉年。重提三案,欲伤宫帏骨肉之伦、搆清流危亡之祸,此干坤何等时,而谋杀正人?若非告警,祸正有不可测者。先是,杨维垣言「要典」为党人所燬。夫小人自为党,而反目君子为党;此从来一网打尽之计。当时被其祸者三十余年,而国亦与之终始矣!灾异十月十一日(乙丑),淮督田仰奏凤阳地震。十五日(己已),凤阳祖陵一日三震,有声如吼;太监谷国珍以闻。二十九日(癸未),长庚星见东方,较昔大异;光芒闪铄,有四角或五角,中有刀剑、旗帜、马影似哄斗象,且倏大倏小、忽长忽缩。十一月初五日(己丑),太监谷国珍奏凤阳灾。十一日(乙未),端门西旁舍火。自秋至冬,烈日如夏,在在赤地。「遗闻」云:『庙门告灾,凤阳祖陵叠火』。乙酉元旦为乙酉日,天文家云:『太岁值事,不利』。是日,日有蚀之。中书舍人林翘疏称:『正月初六日雷声自北至西,占在赵、晋之野有兵。日在庚寅,主口角妖言』。翘,江浦人;善星术。马士英在戍日,卜其大用;至是,士英神其术,因荐授中书。寻躐一品武衔,蟒玉趋事。未几,获妖僧大悲,僧系齐庶宗诈冒定王,下法司会审,弃市。初八日(壬辰)立春,流星入紫薇宫。初九日,大雷电,雨雹。张缙彦奏:『十一日(乙未)午刻,河南开封府荣泽县村郭忽现大城,堞门毕具;二时方隐』。天官家云:『「广莫之气成城郭」;今河南茫无人烟故也』。二月二十日(癸酉),钦天监正杨邦庆奏:『近来日月色甚赤』。上云:『是何分野?何无占候?其访术者举用』。三月初二日(乙酉),杨维垣陞左副都御史。时语曰:『马、刘、张、杨,国势速亡』。七月十三日(乙酉),太白经天。是日,予往四河口候内父,遇秦先生;适姚生至,云甫见日旁一星甚朗。夫金星昼见,变之大者;而诸书不载,何欤?秦之神,无锡华藏人,性至孝;曾于元旦夜梦西城县一牌,大书云:『天下已属之清』。时江南犹无事,与众言之未信;然秦素诚笃,馆于舅氏,予闻而异焉。是春,南京有驴忽作人言云:『造什么桥、修什么路!五月干戈乱,人人路上跑』。既而不语。又是春江南督学朱国昌驻江阴岁试,有奔牛。王生赴试,寓中夜观天象;次日归,不与试。众怪问之,王生曰:『昨晚旌头星已现,大清人不日至矣』!众未之信;未几而南京陷。江阴琉璜乡亦多异鸟,有一鸟身如鹁鸪,口中吐舌长寸许。又一鸟花色可观,头有两角,颇似鹿角;行于地上,见人辄飞。张森之见而问予,予忆古书有『鷊鸟,大如观鹆、头似雉,有时吐物长数寸』;有『鵵鸟,有毛角』;此非常鸟,天下将乱。鸟能得气之先,此之谓矣(鷊音逆,鵵音屠)。初,崇祯十三年,一五台僧诣苏州元墓山访道友,语人云:『天马星下界,新天子已降生矣。不久,当有易代事』。时共妄之。不五载,大清果入。乙酉元旦,微雨、夜风。初二日下午,雨。初三日,雪。初四日,雨。初六日,终日雪。初九夜,大雪。然吾乡元旦阴雨而南京则日蚀,初六日终日雪而南京有雷声;初九日大雪而他处大雷震,雹:阴阳灾异,所在不同如此。吴适下狱

译初三日,杨维垣升任都察院副都御史;阮大铖升任兵部尚书,赐蟒服。十九日,在太平门外设坛,百官穿白色丧服遥祭先帝;只有阮大铖最后才到,哭喊着先帝而来,说:“导致先帝为社稷殉难的,是东林诸臣。不把东林党人杀光,不足以向先帝谢罪。如今陈名夏、徐汧等人都已经向北逃走了!”马士英急忙制止他说:“徐九一现在还活着。”阮大铖每天都同杨维垣谋划,必定要把东林、复社的人全部杀掉。大狱即将兴起,不久因为上游告警才暂时缓和。四月初五日,吏部尚书张捷上奏,请求为郑氏外戚及其他诸臣上表褒扬;皇帝批准了。于是刘廷元、吕纯如、王德完、黄克缵、王永光、杨所修、章光岳、徐大化、范济世各自获得谥号、荫封,以及祭祀和安葬;徐扬先、刘廷宣、许鼎臣、岳骏声、徐卿伯、姜麟各自获赠官职,并给予祭葬;王绍徽、徐兆魁、乔应甲、陆澄原各自恢复原官职;唐世济、水佳胤、杨兆升、吴孔嘉、郭如闇、周昌晋、袁宏勋、徐扬、陈以瑞等人也先后被起用。初七日,御史袁宏勋请求追究“《三朝要典》”诸臣中得罪孝宁太后和先庄妃的人。监生陆濬源又借三案之题,上疏诋毁光禄寺少卿许誉卿。许誉卿上疏说:“当日诸臣把辅佐拥戴光庙作为正确,今日诸臣把辅佐拥戴陛下作为正确,都是从伦理次序上考虑罢了。光宗母子之间没有嫌隙,先帝为社稷殉难,有什么可猜疑的?可是小人无端播弄是非,借陆濬源之手来做。先帝长期任用体仁,养成贼寇,酿成祸乱;却使他生前享有荣耀、死后受到宠遇,窃取‘文忠’的谥号。陛下追夺他的谥号,天下人都拍手称快。陆濬源满口称颂他裁决政事的功劳,这类人怎么敢结党包庇奸臣、欺骗皇上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史书记载,许誉卿的奏疏写于甲申年八月十七日,而《遗闻》则列在乙酉年。重新提起三案,是想伤害宫廷内骨肉亲属之间的伦理关系,造成清流士人的危亡之祸。在这种天地间的局势下,竟然谋划杀害正直之人?如果不是上游告警,祸患正有不可预测的可能。此前,杨维垣说《要典》被党人焚毁。其实小人自己结党,却反过来指责君子结党;这是历来企图一网打尽的计策。当时遭受其祸害的人,过了三十多年仍未摆脱,而国家也随着这场祸乱始终沉沦了!灾异 十月十一日(乙丑),淮督田仰上奏凤阳发生地震。十五日(己已),凤阳祖陵一天震动三次,发出像吼叫一样的声音;太监谷国珍把这件事报告给皇帝。二十九日(癸未),长庚星出现在东方,比过去异常得多;光芒闪烁,有时像四角,有时像五角,中央有刀剑、旗帜和马的影子,仿佛在喧闹争斗,而且忽大忽小,忽长忽短。十一月初五日(己丑),太监谷国珍上奏凤阳发生灾异。十一日(乙未),端门西边的偏屋失火。从秋天到冬天,烈日像夏天一样炎热,到处都是赤地。《遗闻》说:“庙门报告发生灾异,凤阳祖陵接连着火。” 乙酉年元旦是乙酉日,天文家说:“太岁当值,不吉利。”这一天,太阳发生了日食。中书舍人林翘上疏说:“正月初六日,雷声从北方传到西方,占验说赵、晋一带将有战争。太阳运行在庚寅日,主口舌争端和妖言。”林翘是江浦人,擅长星象术数。马士英在戍日时曾占卜林翘将被重用;到这时,马士英认为他的术数神验,于是推荐他授任中书舍人。不久林翘越级获得一品武官衔,穿蟒袍、佩玉趋赴任事。没过多久,捕获妖僧大悲;这个和尚冒充定王齐庶宗,案件交法司会审后,处以弃市。初八日(壬辰)立春,流星进入紫微宫。初九日,雷电大作,下雨雹。张缙彦上奏说:“十一日(乙未)午时,河南开封府荣泽县的村落和城郭之间,忽然出现一座大城,城墙、城门全都具备;过了二时才隐去。”天官家说:“这是‘广莫之气形成城郭’;如今河南茫无人烟,所以才会这样。” 二月二十日(癸酉),钦天监正杨邦庆上奏说:“近来日月的颜色非常赤红。”皇帝说:“这是哪个分野的征兆?为什么没有占候记录?应当访求精通术数的人,推荐任用。” 三月初二日(乙酉),杨维垣升任左副都御史。当时有话说:“马、刘、张、杨,国势很快就要灭亡。” 七月十三日(乙酉),太白星白昼经过天空。这天,我到四河口等候岳父,遇见秦先生;正好姚生来到,说刚才看见太阳旁边有一颗星,十分明亮。金星白昼出现,是最大的变异;可是各种书都没有记载,这是为什么呢?秦先生名叫神,是无锡华藏人,性情非常孝顺。他曾在元旦夜里梦见西城县的一块牌子,上面大字写着:“天下已经归属清朝。”当时江南还没有发生事情,他把这件事告诉众人,大家都不相信;但秦先生一向诚实笃厚,又寄居在舅父家里,我听说后觉得十分奇异。这年春天,南京有一头驴忽然说人话:“造什么桥,修什么路!五月兵乱,人人都要在路上奔跑。”说完就不再说话。同年春天,江南督学朱国昌驻在江阴举行岁试,出现了一头奔牛。王生赴试,夜里在寓所观察天象;第二天回来,不参加考试。众人惊怪地询问他,王生说:“昨晚旌头星已经出现,清军不久就要到了!”众人都不相信;没过多久南京就陷落了。江阴琉璜乡也有很多异鸟,其中一只鸟的身体像鹁鸪,嘴里吐出一条长一寸多的舌头。另一只鸟色彩斑斓,十分好看,头上有两只角,很像鹿角;在地上行走,见到人就飞走。张森之看见后问我,我想起古书有记载:“鷊鸟,大如观鹆,头似雉,有时吐出长数寸的东西。” 又有记载说:“鵵鸟,长有毛角。”这不是寻常的鸟,天下将要大乱。鸟能够预先感知气的变化,说的就是这种情况。(“鷊”读作“逆”,“鵵”读作“屠”。) 当初,崇祯十三年,有一个五台山和尚到苏州元墓山访求道友,对人说:“天马星下凡,新天子已经降生了。不久,应当会发生改朝换代的事情。”当时众人都认为这是妄言。不到五年,清军果然进入中原。乙酉年元旦,微雨,夜里有风。初二日下午下雨。初三日下雪。初四日下雨。初六日终日下雪。初九夜下大雪。然而,我的家乡元旦阴雨,南京却发生日食;初六日终日下雪,南京却有雷声;初九日下大雪,其他地方却有大雷震和冰雹。阴阳灾异在不同地方各不相同,就是如此。吴适下狱

四月二十一日(癸酉),给事中吴适疏参方国安、牟文绶;疏言:『文绶本无寸功,骤列大帅;乃复纵兵哗掠,致摧陷建德、东流,大属非法。国安受国厚恩,乃铜陵西关及南陵城外聚兵攻击;赤子何辜,遭兹涂炭,益之以深热,其与叛逆何异?陛下宜加禁戢』!蔡奕琛等票旨,切责之云:『左良玉称兵犯顺,连破九江、安庆,文绶实久在南康、国安现在剿逆;吴适讹言乱政,巧为逆臣出脱,是何肺肠』?明日,奕琛具疏特纠,吴适下狱。盖先是,左光先按浙会鞫奕琛一案,适时为衢州司理官,与绍兴司理陈子龙共成是狱。及奕琛入相,乃与阮大铖同心排挤光先以至褫逮,并及于适。实借题以快其夙憾,而国事、封疆俱置不问。御史张孙振又有疏纠参『适为东林嫡派、复社渠魁,宜速正两观之诛』。东林正人之薮、复社名士之林,以此论罪,荣于华衮矣!迁都召对四月二十六日(戊寅),上视朝毕,问群臣迁都计。时礼部钱谦益力言不可,乃退。自左兵檄至、大清兵信急汹汹,上日怨士英强之称帝,因谋所以自全;士英请召黔兵入卫,办走贵阳。工科吴希哲等力陈,乃止。是日,召黔兵一千二百人入城,驻鸡鸣山,践踏僧房殆遍;每夜拨二百名守私宅。二十八日(庚辰),上下寂无一言。良久,上云:『外人皆言朕欲出去』。王铎云:『此语从何得来』?上指一小奄,正色语;铎曰:『外间话,不可传的』!铎因请讲期;上曰:『且过端午』。马士英发黔兵六百赴杨文骢军。是时大清兵渡江甚急,王铎身为大臣,而无一言死守京城,以待缓兵至计;及第请讲期,岂欲赋诗退敌耶?抑欲戎服讲「老子」耶?这都是不知死活人,国家用若辈为辅臣,不亡何待!然铎意已办归大清一着为善后策,故发如此淡话耳。宏光云『且过端午』,此语颇冷,使铎多少没趋。君虽庸愦,亦密知大清兵将至矣?马士英笞驿报四月二十七日(己卯),龙潭驿探马至,报清兵编木为筏,乘风而下。又一报云:『江中一砲,京口城去四垛』。最后杨文骢令箭至,云『江中有四筏,疑清兵。因架砲于城下,火从后发,震倒颓城大半垛;连发三砲,江筏俱粉碎矣』。士英将前报二人綑打,而重赏杨使。自是,警报寂然。马士英奔浙五月十六日黎明,钱谦益肩舆过马士英家,门庭纷然。良久,士英出,小帽、快鞋、上马衣,向钱一拱手云:『诧异、诧异!我有老母,不得随君殉国矣』!即上马去。后随妇女多人,皆上马妆束;家丁百余人。出城至孝陵,诡装其母为太后,召守陵黔兵自卫;黔兵亦半逃。平旦,百姓见宫门不守、宫女乱奔,始知君相俱逃去,惊惶无措;遂乱拥入内宫抢掠,御用物件遗落满街。一时文武逃遁隐窜,各不相顾,洗去门上封示,男女泉涌出城;有出而复返。少顷,忻城伯赵之龙出示安民,有『此土已致大清国大帅』之语,闭各城门以待大兵。黔兵在城者,百姓尽搜杀之;以先受其害也。附记:士英卫卒三百人从通济门出,门者不放;欲兵之,乃出。私衙元宝三厅,立刻抢尽。有一围屏,玛瑙及诸宝所成,其价无算,乃西洋贡入者;百姓击碎之,各取一小块即值百余金。多藏厚亡,信哉!黔兵自江上随尹帅还鸡鸣山者,先至二百九十人,随士英出;后至六十人,无归,劫行城中。司城方勇巡警竟夜,乃不敢肆。有潜藏者、有逃出城者,民尽杀之,无一人存。城内栅门盘诘,护马士英中军八人送戎政赵之龙斩之。马士英寓在西华门;其子马锡寓北门桥都督公署,在鸡鹅巷:百姓焚燬一空。次掠及阮大铖、杨维垣、陈盟家,惟大铖家最富,歌姬甚盛;一时星散。赵监生立太子五月十一日午刻,有赵监生率百姓千余人擒王铎到中城狱,群殴之;使认太子。铎呼曰:『非干我事,皆马士英所使』。众笞铎,须发俱尽;太子亟止之,命禁中城狱。百姓拥太子上马入西华门,至武英殿;又拥至西宫,尚未栉沐。时仓卒无备,取戏箱中翊善冠戴首,于武英殿登座,群呼万岁。两日天气阴霾怆惨,月色罕见;是日天晴日朗,众心开悦。各部寺署官见者俱行四拜礼,大僚亦间有至者。太子粘示皇城,略云:『先皇帝丕承大鼎,惟兹臣庶同其甘苦。胡天不祐,惨罹奇祸。凡有血气,裂眦痛耻!泣予小子,分宜殉国;以君父大仇不共戴天、皇祖基业汗血非易,忍垢匿避,图雪国耻。幸文武先生迎立福藩,予惟先帝之哀,奔投南都,实欲哭陈大义。不意巨奸障蔽,至撄桎梏;予虽幽狱,无日不痛绝也。今福王闻兵远遁,先为民望;

译四月二十一日(癸酉),给事中吴适上疏弹劾方国安、牟文绶;奏疏说:“牟文绶本来没有丝毫功劳,却突然位列大帅;又放纵军队喧哗抢掠,以致建德、东流被攻陷,实在大大违法。方国安受到国家厚恩,却在铜陵西关以及南陵城外聚集军队发动攻击;百姓有什么罪,竟遭受这样的涂炭,又使他们更加困苦,这同叛逆有什么区别?陛下应当加以禁止约束!”蔡奕琛等人票拟圣旨,严厉斥责他说:“左良玉起兵叛乱,侵犯顺境,接连攻破九江、安庆;牟文绶实际上长期驻在南康,方国安现在正在剿灭叛逆。吴适散布错误言论,扰乱政事,巧妙地为逆臣开脱,这是什么心肠?”第二天,蔡奕琛具疏特别弹劾吴适,吴适被关进监狱。原来此前左光先按察浙江,会同审理蔡奕琛一案;吴适当时任衢州司理官,与绍兴司理陈子龙共同办成了此案。等到蔡奕琛入阁为相,便同阮大铖合力排挤左光先,直到夺职逮捕,并牵连到吴适。这实际上是借题发挥,以发泄过去的怨恨,至于国家大事和边疆安危,全都置之不问。御史张孙振又上疏弹劾说:“吴适是东林嫡派、复社魁首,应当赶快按两观之诛处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两〕 东林正直之人的聚集之地、复社名士的群体,竟以此为罪来论处他们,这在荣誉上简直超过了华衮!迁都召对 四月二十六日(戊寅),皇帝临朝视事完毕,询问群臣迁都的计策。当时礼部钱谦益竭力陈说不可迁都,于是退下。自从左良玉军队的檄文传来、清军进逼的消息越来越紧急凶猛以后,皇帝每天都怨恨马士英强迫自己称帝,因此谋划保全自己的办法。马士英请求召黔兵入京护卫,准备逃往贵阳。工科吴希哲等人极力陈说,才作罢。这一天,召黔兵一千二百人入城,驻扎在鸡鸣山,几乎把僧房踩踏遍了;每天夜里拨出二百人守卫私人住宅。二十八日(庚辰),皇帝和大臣们都沉默不发一言。过了很久,皇帝说:“外面的人都说朕想出去。”王铎说:“这话是从哪里听来的?”皇帝指着一个小太监,严肃地说了几句;王铎说:“这是外面的传言,不可以传出去!”王铎于是请求确定讲经日期;皇帝说:“姑且过了端午再说。”马士英派黔兵六百人前往杨文骢的军队。当时清军渡江非常急迫,王铎身为大臣,却没有一句话主张拼死守住京城,以等待援兵到来的计策;等到他只请求确定讲经日期,难道是想赋诗退敌吗?还是想穿着军服讲《老子》吗?这些都是不知死活的人,国家任用这种人做辅臣,不灭亡还要等什么!不过王铎心里已经把投降清朝作为善后策略之一,所以才说出这样冷淡的话。弘光帝说“姑且过了端午”,这句话很冷淡,使王铎多少没有了趋奉的余地。这个君主虽然庸弱昏愦,难道也已经暗中知道清军将要到来了吗?马士英鞭打驿站传报人员 四月二十七日(己卯),龙潭驿的探马来到,报告说清军把木头编成筏子,乘风顺流而下。又有一份报告说:“江中开了一炮,京口城被打掉了四垛。”最后杨文骢的令箭送到,说:“江中有四只筏子,怀疑是清军。因此把大炮架在城下,火炮从后面发射,震倒了残破城墙的大半垛;连续开了三炮,江中的木筏全都粉碎了。”马士英把前面送来报告的两个人捆起来殴打,却重赏杨文骢的使者。从此以后,警报便悄无声息了。马士英逃往浙江 五月十六日黎明,钱谦益乘轿经过马士英家,见门庭一片纷乱。过了很久,马士英出来,戴小帽、穿快鞋,身穿骑马服,向钱谦益拱手说:“真意外,真意外!我有老母亲,不能随你殉国了!”随即上马离去。后面跟着许多妇女,都已经骑马装束好;还有一百多名家丁。出城到孝陵后,他把母亲伪装成太后,召来守陵的黔兵保护自己;黔兵也逃走了一半。天刚亮,百姓看见宫门无人守卫、宫女纷纷奔逃,才知道君主和宰相都已经逃走,惊慌失措;于是乱哄哄地拥入内宫抢掠,御用物品丢得满街都是。一时间文武官员纷纷逃跑躲藏,彼此全不顾及,撕去门上的封条,男女像泉水一样涌出城去;有的人出城后又返回。不久,忻城伯赵之龙张贴告示安抚百姓,其中有“此地已经交给大清国大帅”的话,并关闭各城门等待清军。城中的黔兵被百姓搜出杀掉;因为百姓先前受过他们的祸害。附记:马士英的三百名卫兵从通济门出城,守门人不放行;他们想用武力强行通过,守门人才放出。马士英私人衙署中的三座银锭厅,立刻被抢劫一空。有一座围屏,用玛瑙和各种珍宝制成,价值无法计算,是西洋进贡来的;百姓把它打碎,每人取得一小块就价值一百多金。藏得越多,损失越厚重,确实如此啊!黔兵中从江上跟随尹帅返回鸡鸣山的,先到二百九十人,随马士英出城;后来到的六十人没有归队,在城中抢劫。司城方勇巡逻警戒了一整夜,他们才不敢放肆。有些人潜藏起来,有些人逃出城去,百姓把他们全都杀了,没有一个人幸存。城内设置栅门盘查,护送马士英的中军八人被送交戎政赵之龙斩首。马士英住在西华门;他的儿子马锡住在北门桥都督公署,在鸡鹅巷;百姓把这些地方烧毁一空。接着又抢掠阮大铖、杨维垣、陈盟的家宅,只有阮大铖家最富有,歌姬也最多;一时间全都四散了。赵监生拥立太子 五月十一日午时,有个赵姓监生率领一千多名百姓,把王铎捉到中城狱,众人一起殴打他,逼他承认太子身份。王铎喊道:“这不关我的事,都是马士英指使的。”众人鞭打王铎,把他的胡须和头发全都打掉了;太子赶紧制止,命令把他关押在中城狱。百姓拥着太子上马进入西华门,到了武英殿;又拥到西宫,当时太子还没有梳洗。仓促之间没有准备,只能取戏箱中的翊善冠戴在头上,在武英殿登座,众人齐呼万岁。前两天天气阴沉惨淡,月色很少出现;这一天却天晴日朗,众人的心情都开朗喜悦。各部、寺、衙署的官员前来拜见,都行四拜礼,大官中也间或有人到来。太子在皇城张贴告示,大略说:“先皇帝承继大统,只愿臣民与他共同承担甘苦。上天为什么不保佑,竟惨遭奇祸?凡有血性的人,无不怒目切齿、痛恨羞耻!我这个小子本来分当殉国;但君父的大仇不共戴天,皇祖的基业来之不易,怎能忍受耻辱而藏匿逃避,以图洗雪国耻?幸而文武先生迎立福藩,我只是哀悼先帝,奔赴南都,实在是想哭诉陈明大义。没想到巨奸从中阻挠蒙蔽,以至于使我遭受镣铐拘禁;我虽然身陷幽狱,没有一天不痛苦欲绝。如今福王听说兵乱便远远逃走,先前还作为百姓的希望;

其如高皇帝之陵寝何!泣予小子,父老人民围抱出狱,拥入皇宫;予自负重冤,岂称尊南面之日乎!谨此布告在京勋旧文武先生士庶人等,念此痛怀,勿惜会议,共抒皇猷!勿以前日有不识予之嫌,惜尔经纶之教也』。左都李沾肩舆微服诣赵之龙家求庇,之龙以令箭护送出城。吏部尚书张捷微行至鸡鸣寺,以佛幡带自缢。左副都御史杨维垣自蹙二妾朱氏、孔氏死;买三棺,旁置二妾,中题「杨某之柩」,并埋中堂;身挈一仆夜遁。至秣陵,为怨家所击杀。数日,仆复迹之,尸为犬食半。十三日,太子令释王铎,仍为大学士。又召方拱干、高梦箕于狱,并为礼部侍郎、东阁大学士;二人出狱即逃。赵之龙召勇卫营兵入城,城中乘间出者甚众。栅禁稍宽,店肆颇有开张者。文武诸僚集中府会议,齿及太子,皆有难色曰:『前日几番云云,恐有蹈吕、张之祸者;不然,宏光帝复来,将奈何』?赵之龙曰:『此中复立新王,款使北归,其何辞以善后』!众皆然之,哄然而散。各衙门出示安民城守,并不及立新王之事。太子敕封中城狱神为王,差官捧敕。二人行至狱中开读,敕文称「崇祯十八年」;兵马司素服迎之。监生徐瑜、萧某谒赵之龙,劝其早奉太子即位;之龙立叱斩之。差官自北军中回,之龙即入西宫,劝太子避位。冯可宗、陈监、王心一皆弃官逃;高倬、张有誉初传死,后亦逃。李沾既去,李乔自为总宪。王铎不认太子,罪可斩矣。而太子止其殴、释其狱,仍以为相,其度必有太过人者。惜乎!全躯保妻子之臣之众也。使铎清夜自思,其知愧否?宋蕙湘题壁宋蕙湘,金陵人;宏光宫女,年十四岁。为兵掠去,题诗汲县壁云:『风动江空羯鼓催,降旂飘颭凤城开;将军战死君王系,薄命红颜马上来』。『广陌黄尘暗鬓雅,北风吹面落铅华;可怜夜月箜篌引,几度穹庐伴暮笳』!

明季南略卷之七 南都甲乙纪(续)

译那么高皇帝的陵寝又该怎么办呢!我这个小子哭泣着,父老百姓把我围住抱出监狱,拥入皇宫;我自己背负着深重的冤屈,难道是适合登上南面尊位的那一天吗?谨此告知在京的勋旧、文武官员、先生、士人和平民百姓等,希望你们念及这份痛苦,不要吝惜共同商议,一起施展匡扶国家的谋略!不要因为从前有不认识我的嫌疑,就吝惜你们经世治国的才能。”左都御史李沾乘轿穿便服到赵之龙家请求庇护,赵之龙用令箭护送他出城。吏部尚书张捷乔装潜行到鸡鸣寺,用佛幡的带子自缢。左副都御史杨维垣亲手逼迫两个妾朱氏、孔氏自杀;买了三口棺材,把两个妾放在旁边,中间题写“杨某之柩”,一起埋在正堂;自己带着一个仆人连夜逃走。到秣陵时,被仇家打死。几天后,仆人重新找到他的踪迹,尸体已经被狗吃掉一半。十三日,太子下令释放王铎,仍任大学士。又把方拱干、高梦箕从狱中召出,任命二人为礼部侍郎、东阁大学士;两人出狱后立即逃走。赵之龙召勇卫营士兵入城,城中趁机出城的人很多。栅禁稍稍放宽,店铺也有不少重新开张。文武官员集中到府中开会,谈到太子时,都面有难色,说:“前些日子已经有过几番那样的话,恐怕有人会遭受吕、张之祸;否则,弘光帝重新回来,又该怎么办?”赵之龙说:“在这里重新拥立新王,却又用缓和的办法让北方归还,那么将来怎样找借口善后呢!”众人都表示赞同,喧闹着散去。各衙门张贴告示安抚百姓、守卫城池,却完全没有提到拥立新王的事情。太子下诏封中城狱神为王,并派官员捧着诏书前往。两人走到监狱中宣读,诏文中称“崇祯十八年”;兵马司穿着丧服迎接诏书。监生徐瑜、萧某拜见赵之龙,劝他尽早拥奉太子即位;赵之龙当即斥责并下令斩杀他们。使者从北军中回来后,赵之龙便进入西宫,劝太子退位。冯可宗、陈监、王心一都弃官逃走;高倬、张有誉起初传言已经死了,后来也逃走。李沾离开后,李乔自行担任总宪。王铎不承认太子,罪行本来可以斩首了。但太子制止众人殴打他,释放他出狱,仍然任用他为宰相,可见太子的气度一定有超过常人的地方。可惜啊!保全自身、保护妻子儿女的臣子实在太多了。假使王铎在夜深人静时独自思考,他知道惭愧吗?宋蕙湘题诗于墙壁 宋蕙湘是金陵人,弘光帝宫中的宫女,十四岁。她被士兵抢走后,在汲县的墙壁上题诗说:“风吹江面空旷,羯鼓催促进军;投降的旗帜飘动,凤城城门敞开;将军战死,君王被俘,薄命的红颜女子骑马而来。”“大路上黄尘蔽暗,鬓发沾染尘土;北风吹面,脂粉凋落;可怜夜月下奏起箜篌曲,多少次在穹庐中伴随着暮笳声。” 《明季南略》卷之七 《南都甲乙纪》(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