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季南略卷之十　浙纪

译《明季南略》卷之十　浙纪 潞王出城投降 大清顺治二年（乙酉）五月，豫王已经平定南都，分兵进入浙江；统率大军的是贝勒博洛。当时潞藩逃避在杭州，六月，杭州人拥立拥戴他。贝勒写信招降潞王，潞王估量自己力量不能抗拒，又不忍心百姓遭受残害，于是亲自到清军营中，请求不要杀害百姓；贝勒答应了他，于是按兵不动进入杭州，市场上的商铺没有受到改变。后来潞王北行，和宏光、王之明一起传来凶讯。附记：《编年》记载：“大清兵到达杭州，原任行人陆培上吊而死，某县知县梁于涘也死了。”（另一记载说是自杀。） 祁彪佳投池水而死 贝勒驻扎杭州后，就把官吏分派到浙东招抚百姓，并且命令剃发；又召见乡绅。原任苏松巡抚祁彪佳投池水而死。祁公名彪佳，字幼文，号世培，是绍兴山阴人。父亲承{火业}，任长洲县知县，有惠民政绩。祁公十七岁时，在乡试中举。天启二年壬戌考中进士，授任兴化府推官。郡中士兵因为稽延军饷而在藩司衙门喧闹，祁公挺身前往晓谕，限定日期发放军饷；士兵们都收敛起来，不敢妄动。祁公又命令他们自行推举带头闹事的人，捆送藩司治罪；众人全都服从。崇祯四年，考核期满，任福建道御史。五年冬天，他上疏说：“凡是大小文武官员、内外诸臣，都应使他们各自安居本位，然后才能各尽其心力；如果越过职权去干预厨师的事，就会造成官员旷职、政事懈怠。近来六卿、九列的长官，受到诘责的事情时时听闻，引罪自责的奏疏天天可见，于是出现了仓促惊慌、忙于补救过失而无暇顾及其他的情形。我私下担心，主管事务的诸臣害怕严厉诏旨，希望靠迎合揣摩来保全名位；这样不但没有得到振奋激励的效果，反而助长了因循怠惰的念头。这是臣所担心的大臣问题。人才有限，中等以下的人占了一半；如果不借助皇上的感发来激励他们的忠义，就无法鼓舞他们建立功名。如今司道和各有司官员，有的因‘钦案’牵连而获罪，有的钱粮输送尚未到达，降级、停发俸禄的十人中有二三人。臣子的精神和才干，必须稍有余地，然后才能施展；如果被功令逼迫，必然会苟且敷衍，急于求成、博取名声的心思，便会胜过掩盖罪过、隐藏缺点的念头。这是臣所担心的群臣问题。皇上听到战事警报，便思念将帅之臣；倘若得到真正的英雄，立即推毂任用、筑坛拜将，难道算是过分吗？但那些行为鄙陋、违背世俗的人，决不会低头仰视司马府门；如果一定要依次按资历任用，那么即使任用不当的漏洞可以清除，似乎奖拔人才的方法仍未完全做到。这就是臣所担心的武臣问题。皇上深切惩治懒惰怯弱，特意派遣内臣；但必须出其不意地搜查剔除，奸弊才不会遗漏。如果抚、按官的事务，多让内臣监督并会同办理，那么恐怕会出现同□同功，反而使彼此互相蒙蔽。开启水火之端，祸患还显而易见；开启相互交结输纳的渐进之门，祸患就更深。这就是臣所担心的内臣问题。”当时人们认为这是正直的言论。不久，他巡抚苏州、松江等府，所到之处减少随从车马，召请父老询问，充分了解各地的利弊。豪强兼并土地，百姓都能来申诉；一时权贵因此侧目。吴中有无赖自称天罡党，欺凌百姓；官府依法治理，却把赃物摊派给无辜者，百姓更加畏惧他们。祁公到任后，捕获其中最凶恶的四人，立即在市中肢解示众。从此群奸都战栗恐惧。其他如改进征收解送办法、以捐赎钱财充实财政，为长洲设置广役田，清查吴县隐匿的租税以备荒年，减免无锡的役米以惠及贫弱者，借用华亭义米置办上海役田。当时粮价昂贵，通常两石粮才能买一亩田；计算三年的田租谷物，便可偿还华亭的数额。他平定漕粮兑运事务，每年为四郡节省耗羡十多万金。吴地百姓直到今天还感念他的恩德。崇祯十五年，大清兵深入进逼淮河，道路被阻断。朝廷起用祁公掌管河南道；他穿着便服冒险，取间道到达京师。第二年，他协助主持大计考核；他一向主持公道，没有人敢带一文钱登门求托。适逢皇上下令台省官员调动升迁，必须经过藩、臬两司以考察才能；祁公在朝廷上当面驳斥选郎，并上疏列举此事。于是御史蒋拱宸等人群起攻击他，事情最终作罢，而祁公竟改任南京畿道。十七年甲申五月，祁公与史可法等人商定计策；因为祁公过去在吴地有威望和恩德，命他奉敕前往安抚。不久晋升为大理寺丞，随即留任巡抚。他首先招募有技能和勇力的人，设置标营五营，每营五百人；在沿江要害处增加设置屯堡。祁公接受职事六个月，开馆礼遇士人，设置竹箱接纳意见，日夜操劳。又上疏请求革除诏狱、缉事、廷杖等弊政；受到朝廷忌惮，于是称病辞职。乙酉年夏天，大清兵进入浙江，传檄各地士绅投降揭榜；祁公听说后，对夫人商氏说：“这不是用辞命所能推却的。如果我到了杭州，以有病为辞，或许还能获准回来。”他假装整理行装准备出发；家人信以为真，没有在意。闰六月六日（丙戌）半夜，他悄悄走出寓园，在放生碣下投池水而死。案几上留有字条说：“某月某日，已经置办棺材寄存在蕺山戒珠寺，可以立即给我入殓。”他就是这样从容就义的。后来谥号为“忠敏”。祁公有两个儿子：长子理孙，字奕庆；次子班孙，字奕喜；二人都有文名。女儿德茞，字湘君；十三四岁时，就美好聪慧，远胜常人。她哭父亲的诗中有这样的句子：“国耻未雪臣心在，亲恩难以由儿女报答。”当时人们盛赞这首诗。宏图不食而死 原任大学士高宏图流寓在绍兴城中。后来逃到荒野的寺院，不吃东西而死。刘宗周绝食而死 刘宗周字启东，是绍兴山阴人；学者称他为念台先生。万历二十九年考中进士；三十三年授任行人。先后因为母亲丧事以及奉养老祖母而在乡里居住十多年，才补任原职。不久充任册封益藩的副使，回来后陈述宗藩六项建议。四十一年，上疏请求修正儒学正道。第二年，又以病辞职离去。天启元年，起用为礼部仪制司主事。他弹劾魏中贤、客氏，因此被扣罚半年俸禄。二年，升任光禄寺丞。三年，升任尚宝司少卿。不久改任太仆寺官，告假回乡。四年，补任右通政，极力推辞；皇上恼怒，认为他矫情厌世，将他革职为民。崇祯元年，召任应天府尹。二年、三年，他因病请假；又上言请求革除诏狱、免除新饷，这是“祈天永命”的根本。皇上正因旱灾忧虑而斋戒居处，责备他不修实在的政务，只是空发奏疏。刘宗周于是坚决请求离职，皇上准许了。八月，召任工部左侍郎，他天天上疏谈论时政等等。皇上说：“宗周素来有清廉的声名，也多有直言。但大臣议论政事，应当体察国家和时势，不应效法小臣以归罪朝廷来博取名声。”适逢体仁捐出俸禄买马，刘宗周说自己不敢怀着谋利之心来侍奉君主；

译皇帝下旨严厉斥责他，于是他借病请求罢职。已经上路后，听说大清兵从昌平深入，便极力论述体仁是大奸似忠、大佞似信，又谈到刑政错乱的几件事。皇上发怒，认为他朋比私党、扰乱政务，将他革职为民。十四年，起用为吏部左侍郎；他陈述圣学三篇，以切实规劝皇上自身，皇上多有采纳。不久升任左都御史；请求整饬宪纲、恢复书院社学、停止诏狱，皇上听从了。适逢大计考核，他揭发中书某人替人行贿的事情，将其依法处置；一时纲纪肃然。后来京师再次被围，行人熊开元弹劾奸辅误国；触怒皇上，被下狱并受廷杖。刘宗周在朝廷上极力争辩，因此获罪免官。十七年南京重新建立政权，起用他担任原职。刘宗周极力抨击时政，马士英、刘泽清等人想杀他；于是他坚决请求退休。第二年，大清兵到达杭州；刘宗周与同郡的祁彪佳约定共同起兵，没有成功。祁彪佳先死；刘宗周绝食二十天，于六月八日（戊子）去世。有绝命诗说：“姑且留此十日生命，稍稍保存匡救济世的志向；决意在今朝一死，了结我平生的事情。慷慨赴死与从容就义，有什么难，又有什么容易！”又写诗给女婿秦嗣瞻说：“信国公文天祥的道路不可再走，苟且偷生又岂能长久；屈原投止水，谢翱随叠山而死，只是争个死的先后罢了。若说袁夏甫，那时势和处境都不是偶然相同！能够在得志时死去，也差不多可以保全自己所受的道义了。” 刘宗周凭借宿儒的身份和崇高声望，成为天下清流的领袖；曾经把人的出仕与退隐作为占卜国家治乱的依据，最终也以气节著称。可悲啊！他论学时认为：“学者所学，不过是做人而已；要学习做人，就必须验证自己之所以为人的道理。”他又制定《纪过格》，用来相互纠察考核。建立古代小学，每天让学生聚集讲习其中的内容。他曾与高忠宪高攀龙往复辩论，忠宪把他视为畏友。祁彪佳说：“刘公的奏疏一出，可以废弃名臣奏议了。”人们认为这是知人之言。他的儿子名叫汋，遵照遗命不把诗作示人。王毓蓍投柳桥河而死 王毓蓍字元祉，是绍兴卫人，刚结婚父亲邻就去世了，一年之久不进入内室就寝。他是郡中的诸生，拜刘宗周为师。乙酉年六月，大清兵攻破杭州。当时有些无赖诸生聚集议论要犒劳清军，王毓蓍十分愤怒，在自家门上贴榜说：“不投降的人，是会稽王毓蓍。”众人害怕惹祸，暗中把榜揭走了。他听说刘宗周起兵抗清，十分高兴；过了几天事情没有成功，就写信告知说：“门生毓蓍已经找到了死的地方；愿先生早早自行决断，不要让王炎午来凭吊您！”又写作《愤时致命》篇，交给儿子重新贴在孔庙。他将要投泮池时，发现池水很浅，于是投柳桥河而死。当时是六月二十二日。潘集袖石沉河而死 潘集字子翔，是会稽的平民。生性嗜酒；家里贫穷，不能常常得到酒喝，时常向朋友索取饮酒。醉后有时唱歌，有时哭泣；人们都把他看作狂放的少年。听说大清兵到来，他发誓一定要死；家人惊讶地说：“江南这么大，没人去死；不过是一个平民罢了，为什么要死呢？”潘集说：“苏州战事中，我的父母都死了；当时我三次奔赴丧事，最终连一具遗骨都没能带回来。如今厚着脸皮作为百姓，苟且偷生；死后凭什么去地下见先人呢！”后来听说王毓蓍已死，便写文章哭祭他。他出了东门约半里，袖中带着两块石头，到东桥下投河沉死。（有人说：这是因为他想打击那些主张投降的当权者，使他们无法从中阻挠，所以才去死。） 周卜年跳海而死 周卜年字定夫，是山阴人；是周文节公的族子。家境贫寒而努力求学，三十岁时仍是平民；居住在海边。听说王毓蓍、潘集死了，说：“这两位先死，卜年不能落后。”等到传闻城中已经剃发，巡逻骑兵四处出动；卜年仰天大喊：“上天啊，上天！我还凭什么活着呢！”于是整理好衣冠，快步走出去，从几案上跳入海中而死。当时是闰六月初六日。过了三天，他的妻子逆流而上，边哭边寻找，没有找到；忽然看见一具尸体逆流向东而上，又在几案旁直直地停住。靠近查看，面容竟像活着一样；众人都惊叹其奇异。这一天，越中起兵的军队承制追赠王毓蓍为翰林待诏，追赠潘集和周卜年为教授、训导。越地人感念三人的气节，私下谥王毓蓍为“正义先生”，潘集为“成义先生”，周卜年为“全义先生”。王思任请求斩杀马士英的奏疏 当时马士英秘密率领所属部队，奉着宏光的母后突然到达绍兴，绍兴士大夫还不知道宏光在哪里。原任九江佥事王思任于是上疏给太后，请求斩杀马士英，说：“战斗的勇气，必定发自忠诚愤激之心；忠愤之心，又发自廉耻之念。事情到了今天，人人没有羞耻，到处没有愤慨；之所以这样，是因为南都确定政权以来，从来没有真正谋求报仇雪耻。主上仁厚有余，却刚断不足；内心被奸相马士英拥立之功所迷惑，把天下大计全都交给了他。而士英公然窃取太阿之权，肆无忌惮，窥探皇上的细微嗜好而投其所好：皇上嗜酒，就进献醁{酉灵}；皇上喜爱女色，就进献淫艳妖冶之人；皇上喜欢音乐，就进贡优伶和鲍鱼；皇上喜欢玩赏，就奉上古董。他认为君主可以安逸、臣下应当劳苦，把战场上的担子全推给史可法；又内心嫉妒史可法成功，完全不给予配合。每次一出朝廷，就招集亡命无赖，卖官鬻爵，搜刮尽金珠。四方像狐狗一样的人愿意投到他门下，只求见他一面，就要花费多达百金；要想登上名册，就要花费一千金。以至于文选、职方等职位，也趁机打劫；巡抚、总督的任命，眼下就可以题请。” 其余那些编头修脚、穿着锦衣横行的人，更是不胜枚举。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士英独自掌握朝纲，手中把持枢机权柄，只知道利益而不知道祸害，只知道生存而不知道灭亡，朝廷又笃信他，才到了这种地步！如今事情危急了，掌管政务根本的阁臣难道可以逃走吗？兵部尚书难道可以逃走吗？不作战、不守备，却亲自拥兵自重，口口声声说是在护卫太后的车驾；难道圣驾就不该保护吗？一味欺骗蒙蔽，满口谎言：英雄因此离心，豪杰因此灰心。如今还处在可以呼号哭泣、召集人心的时候，太后应当赶快请皇上亲临朝政，断绝酒色，卧薪尝胆；立即斩下马士英的头，传示各省，作为误国欺君的警戒。仍应颁下哀痛自责的诏书，以显示悔悟；这样四方的人心士气还可以重新振作，战鼓可以激励，国家也还可以稳固。”

译又给马士英写信 “阁下文采风流、才情义侠，我一向钦佩仰慕。正当国破众疑之际，您拥立当今皇上，以稳定时局；我原以为您是古代的郭汾阳、当今的于少保。然而拥立成功之后，阁下气势骄横、志得意满，政务根本由您独断，兵权也独自掌握，从来不谈作战守备，只知道贪污谋利：用酒色迎合君主，依靠门生故旧结成党羽。以致人心离散、士气不能振奋，叛兵到来便束手无策，强敌来临时却提前逃走；使皇帝流离迁徙，国家沦为丘墟。阁下谋划国家到了这个地步，即使嘴长三尺，又凭什么为自己辩解？以我的意见看，不如明白地饮下一盂水，自刎来向天下谢罪；那么忠愤有气节的人，尚且会谅解您，不再追究。如果只求保全首领，也应当立即解除枢机职权，把权力交给才能出众而清正的大臣，以召集英雄豪杰，发出号召、提高警惕、振奋人心，仍有希望侥幸实现中兴。倘若像贾似道那样在湖上逍遥、在烟霞间潦倒，仍然重蹈他的旧路；千古以来的嘲笑，已经冷酷到了极点。再不然，像伯嚭渡过长江那样逃走，我越地是报仇雪耻的地方，不是藏污纳垢的区域；我请求先到胥涛中去，准备白车白马来拒绝阁下：上触发皇上的盛怒，即使死也不能赎清罪过。” 阁下如果按国法处置我，我就应当束身等待缇骑来捕；如果按私法处置我，我就应当伸长脖子等待鉏麑来杀。”马士英又惭愧又愤怒，无法回答。把伯嚭比作马士英，实在最为相像。这一篇奏疏、一封书信，痛快淋漓到了极点，足以夺去奸人的魂魄。王公以文采风流闻名当时，哪里知道他面对国家大事时竟能如此侃侃直言；可以和黄、左二人的奏疏并列，鼎足流传千古。鲁王监国 鲁王名以海，是明太祖高皇帝的第十世孙。父亲寿镛，世代受封于鲁地；崇祯十五年，大清兵进入兖州，城破后自缢。以海年幼时被捕，三刀都没有砍中，于是被放走。十七年，继承鲁王爵位。大清顺治二年（南都称弘光元年），张国维任戎政尚书；适逢与马士英意见不合，于是请求回乡。五月，南都陷落，国维在家中听到变故，便收集义勇以待时机。六月，杭州拥戴潞王；潞王不久献城投降，贝勒把官吏分派到浙江各地。招抚使到达钱塘江边，原任山西佥事郑之尹的儿子郑遵谦愤怒地杀了他。听说鲁王避难在台州，而熊汝霖、孙嘉绩分别在余姚起兵抗清，遵谦于是与他们共同谋划，在台州迎立鲁王；正好朱大典也派孙珏劝鲁王即位。当时张国维到达台州，与陈函煇、宋之普、柯夏卿以及陈遵谦、熊汝霖、孙嘉绩等共同谋划议定，拥戴鲁王监国；时间是乙酉六月二十七日（戊寅）。当天移驻绍兴，任命张国维为大学士。当时马士英在浙东徘徊，听说鲁王监国，也率领所属部队到赤城，想入朝。国维知道后，首先弹劾他误国的十大罪状；马士英害怕了，于是不敢入朝。起用原大学士方逢年入阁，宋之普、朱大典都任大学士，陈函煇任兵部侍郎。而张国维在江上督师，调方国安守严州，张鹏翼守衢州。恢复御史陈潜夫的原职，加授太仆寺少卿；命令他监督各藩镇的马兵。赐给张国维尚方剑 七月，张国维收复富阳。当时兵马云集，各自统率一军，彼此没有统一指挥，部队骚动不安。张国维上疏给鲁王，说：“限定日期会战，那么敌军出动时我军可以进退调度，我们有轮番休息的便利；而且攻击坚固之处、袭击空虚之处，敌人没有时间相互接应：这是取胜的谋算。一定要把各位将帅的心意合成一心，然后让每个人的功劳和罪过都视为全军一人的功罪。”鲁王加授张国维太傅，赐尚方剑，让他统领各军。浙江、福建水火不容 福建隆武帝即位，诏书传到越地；越地中追求富贵的人争相想要响应。鲁王不高兴，下令准备返回台州，士民惶恐不安。张国维听说后，星夜奔驰到绍兴；上启监国说：“国家遭逢大变，凡是高皇帝的子孙和臣民，都应同心协力。成功以后，进入关内的人可以封王；监国退居藩国，名分情谊都很明白。如果按照宗法伦序、叔侄关系确定名分，在今天本来无需改变。况且监国正当人心离散之时，辛苦召集众人。一旦向南接受正朔，恐怕鞭长莫及；突然发生变故，就会唇亡齿寒，后悔也来不及了！攀附权贵、趋附帝王，谁不想这样做；这对其他臣子可以，对老臣却不可以。臣是老臣，难道能做朝秦暮楚的客人吗！”奏疏发出后，文武诸臣的议论才确定下来。然而浙江、福建从此就势同水火了。《遗闻》和其他书都说“上疏给隆武帝”；只有《甲乙史》说“上启监国”。分封诸臣 十一月，晋升方国安为荆国公，张鹏翼为永丰伯，王之仁为武宁伯，郑遵谦为义兴伯，张国维的儿子世凤为平敌将军。王之仁请求出战 浙东将士与大清兵隔江相对，从丙戌年春天起屡次交战而不能取胜，各营将士都向西遥望，心中悲痛。王之仁上疏给鲁王说：“事情刚开始时，人人都有直捣黄龙的志向；却一次失败后，便急忙想把钱塘江当作鸿沟，天下的事哪里忍心再说！臣为今日计，只有向前拼死一尺；愿意率领所属部队沉船决战。今天死，还能战斗而死；如果改日才死，恐怕连战斗也不能参加了！” 申、酉年间，武臣没有建立一点功劳，却动辄被封为侯伯，耗尽天下的军饷来供养他们。平日里骄横跋扈，轻视朝廷；一听到警报传来，没有不逃跑投降的。“战”这个字，即使皇上催促他们也做不到，何况让他们主动请求出战呢！如今读王公的奏疏，令人凛然感到一股活泼的生气；他确实是当时武将中的第一人。和方国安等人相比，他们实在连奴隶都不如！王之仁在江心袭击作战 三月初一日（戊申），大清兵驱船扒开堰口进入江中。张国维传敕各营防守汛地，命王之仁率水师从江心袭击作战。这一天东南风大起，王之仁扬帆奋力攻击，击碎船只无数；郑遵谦打捞到八百多副铁甲。张国维督率各军渡过浙江，大清兵因此稍稍退却。正好隆武使者陆清源带着诏书到江上犒劳军队，当时马士英依附方国安，于是唆使方国安杀掉陆清源；并且发布檄文列举隆武帝的罪状。张国维听说后，叹息说：“祸患就在这里了！” 马士英既断送了南朝，又离间福建和浙江。小人败坏国家大事，竟然可恨到这种地步。然而三月马士英唆使杀闽使，六月钱邦芑上疏请求斩杀鲁使，两国互相残害，都是小人造成的。武宁伯奋力作战的功劳，难道能不付诸东流吗！方国安夜里逃离绍兴

译五月，大清贝勒侦察得知浙东的虚实，于是增加兵力驻扎北岸，认为江水干涸可以试马，便用大炮轰击南营，恰好打碎了方国安军中的厨房锅灶。国安叹息说：“这是上天夺走我的食物啊！我自己归附唐王去吧。”他认为大清兵势强盛，无法抵挡，又私下想到隆武帝曾经亲自下手敕招纳自己，入闽后一定会受到重用；即使事情不成，也可以顺路进入滇、黔。于是五月二十七日（丙戌）夜间拔营到绍兴；率领马士英、阮大铖的军队，以威势劫持鲁王向南行进。方国安拥兵十万，未交战便逃跑，实在该杀。浙江军队溃散 五月二十八日（丁酉），江上的各路军队听说方国安逃走，郑遵谦带着资财入海，其余军队全都溃散。只有王之仁的一军还在，准备从江中入海；张国维与王之仁商议抽调五千兵分守各营，王之仁哭着说：“我们两人的心血，今天全都付诸东流了。败坏天下大事的不是别人，正是方荆国。清兵数十万驻扎北岸，突然渡江，孤军凭什么迎敌？我的军队有船，可以入海；您没有船，赶快自行设法吧！”张国维没有办法，只好整顿军队追随护送鲁王。大清兵渡过钱塘江 六月初一日（丙子），大清兵渡过钱塘江。附记：五月中旬，贝勒听到方国安军中辱骂的报告，便告诫部下说：“不要听！如果有福气，人自然能够过去；如果没有福气，自然就过不去。”二十三、二十四日间，日夜炮声不断。二十八、二十九日，潮水没有到来；贝勒于是率兵拔船经过三坝，堤坝发出巨大的声响。初一日，贝勒登坝渡江，十分勇猛；身穿重甲，背负三百支箭，长戈、短刀全都齐备。渡江以后，浙江兵丢弃的辎重不计其数；贝勒命令各军不得抢掠，说等回师时自然会有。过去有谶语说：“火烧六和塔，沙涨钱塘江。”崇祯九年，六和塔发生火灾，塔中心全被烧毁，只剩四周没有移动，好像烟楼一样。到了这时，钱塘江又沙涨了：此前的预言果然可以验证。鲁王逃入舟山 张国维追赶鲁王到丰桥，方国安、马士英、阮大铖的军队断后经过桥梁，桥石下面旧刻着两行大字：“方、马到此为止，敌兵继续前行。”国安、士英向南行进，已经决定拘执鲁王投降，把这作为进入关内、求取仕进的资本。于是派官员看守鲁王；守卫的人忽然生病，鲁王得以逃脱。等到追兵赶到时，鲁王已经登上海船了。后来鲁王逃入舟山。余煌投水 礼部尚书余煌大张朱色告示，完全打开九座城门，放出士兵和百姓逃走；事情办完后，便整理好衣冠投水而死。余煌是浙江人。天启五年乙丑考中状元；因为属于魏党，崇祯初年被罢职，科举功名几乎因此蒙尘。但他最后的气节能做到这样，也可以称许。附记：余公地位卑微时，曾到于忠肃公庙中祈求托梦。梦中演戏，金鼓竞相震响，只有一个丑角登场，用头撞了余公，他便醒来，始终不明白其中含义。等到乙丑年考中进士，主管官员送来匾额，匾上题着“乙丑状头”；这才恍然明白先前的梦。张国维投园池而死 鲁王登上海船后，听说张国维到了黄石岩，于是传命让国维阻挡防守四个县。国维到达台州，因为没有船不能跟随鲁王，于是返回东阳整治军队，准备再次起兵；当时是六月十八日。二十五日，大清兵攻破义乌，亲近之人劝国维入山以图日后再起；国维叹息说：“误了天下大事的，是文山、叠山这样的念头；如今只有一死罢了。”二十六日，大清兵到达七里寺；国维穿戴好衣冠，面向南方拜了两拜，说：“臣的力量已经耗尽了！”写下绝命词三章。《自述》中说：“历经艰难百战仍拥戴我君，拒敌抗战的气概直冲云霄；时运既去，仍愿做朱氏的鬼魂，精灵应当陪伴孝陵的坟墓。”《念母》中说：“闭眼之时心中不挂一丝尘念，只悲伤老母亲年老而走投无路！仁人推恩及类，难道会毫无意义吗？生死都当衔恩，结草相报。”《训子》中说：“早年教你读诗书，暂且也曾鼓舞击鼓鸣钲；如今绝口不要再谈兵！苍天如果肯施加存恤，你就拿起农具保全自身，以报答生养你的父母。” 张国维字正菴，号玉笥，是金华东阳人。天启二年壬戌考中进士，授任番禺知县；因政绩卓异，被推荐升任刑科给事中。历任吏科，升为礼科都给事中、太常寺少卿。崇祯七年，以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巡抚应天等处地方。此前巡抚驻在苏州，发文通知各属，间或出巡，驻扎句容。到张国维任职时，江北多有事变，常常出镇皖口。流贼攻破庐州、包围桐城，渐渐有向南窥伺的势头。而安庆一向没有兵力（明朝初年有军五千三百多人，宣德年间迁徙二千人到河间、怀来等卫所，后来又用二千人运粮、三百人进入南都，剩下的丁壮不足以作战），于是调吴淞戍卒以及徽州、宁国的兵前往。海上又报告有警，张国维请求再招募一千名士卒，仿照楚、黔的旧例，留下新饷供给他们；皇上答复准许。又商议增加马兵、步兵二千人。于是皖地成为军事重镇。皇上采纳科臣的意见，申令整饬江防；张国维请求招募一千二百名士卒，一半戍守浦口，一半戍守镇江，修缮繁昌、太湖、建平、六合、高淳各城，在芜湖修建敌楼。十二年，海盗焚烧崇明以东的三沙，侵犯福山以及陆座港口；张国维设下埋伏，擒获海盗首领袁四、吴通州等人。第二年，升任兵部、工部二部侍郎，兼任佥都御史，总督河道。适逢大盗李青山起兵，山东骚动；张国维将他擒获，东方于是安宁。十五年，升任兵部尚书。张国维任职时，大清兵已经入边七天了；于是上奏请求大规模调集天下援军。大清兵深入到山东、淮北；癸未年春天，带着护送车牛和人口最终离去。周延儒出京视察军队，却不能建立任何功绩。张国维于是请求告假回乡；被言官弹劾，缇骑将他逮捕，押下刑部狱。甲申年春天，皇帝特旨赦免张国维，他以前任官身份督运粮饷，正从浙江出发到京城，却听到了先帝去世的变故。宏光帝即位，授任他为戎政尚书，加太子太傅衔；他请求设置四位辅臣来藩屏南京，没有实行。又告假回乡；而南京失国。适逢陈遵谦等人迎立鲁王，召张国维入直东阁；他让长子世凤代替自己总领军事，在江上支撑了一年。丙戌年六月，大清兵到绍兴，张国维急忙逃回东阳，投池水而死。

译附记：缇骑押解张国维经过苏州时，苏州人感念他过去的恩德，万人拥挤围绕，罗列跪拜，悲痛哭泣；宰杀牛羊举行活祭，一边跪拜一边哭泣，献上酒。张国维从容对众人说：“我对你们有什么恩德呢！这次出行不会受伤，有周相公的亲笔信在，并不是我不能抵御罪责。”于是接受酒而饮下。等到北上后，他拿出书信呈给皇上；因此得以免罪。这是苏州人的口述，认为是张国维的一件快事。东阳、义乌属于金华府。王之仁被杀 兴国公王之仁把妻妾、两个儿子、幼女以及各个孙子等全都带到蛟门下沉入水中；捧着敕书和印信面向北方拜了两拜，也把它们投入水中。王之仁独自到达松江，戴着高冠登岸；百姓惊骇诧异，聚集观看。王之仁从容进入内院拜见洪承畴，自称：“我王之仁是前朝大帅，不肯让身体漂浮在洪涛之中；愿意前来投见，在明处受死。”洪承畴以礼优厚接待他；命令他剃发，他不服从。八月二十四日（丁酉），被杀。听说王之仁曾骂洪承畴说：“从前先帝设三坛祭祀你，难道祭的是狗吗！” 陈函煇为节义而死 陈公名函煇，字木叔，号寒山，是台州临海人。崇祯甲戌年考中进士，授任靖江知县。先帝关心吏治，允许科道官依据传闻上奏。御史左光先巡视浙江经过吴地时，趁机弹劾浒墅钞关主事朱术{土旬}以及陈公；陈公因此获罪罢职，居乡。浙东监国后，授陈公为礼部侍郎。越州失陷时，陈公投水而死。陈公年轻时，落笔便妙绝天下，笑骂都能写成文章；人们争相传诵。他的交游也遍及吴、越之间。等到任县令时，曾经用县里的供给招待客人，于是被弹劾而免职。等到陈公一死，天下人一致称赞他的高尚气节。如今读他的文章，简直像有道之士。他的绝命词说：“我在五月末日傍晚，跟随主上出逃。正遇乱兵之中，和主上失散。我从偏僻小路返回，徒步行走，脚上磨出了重重老茧；经过八个月，才到达台州。城门关闭后，我痛哭着进入云峰山中。那里有一池水，可以追随灵均大夫屈原之后赴死。当夜，住在湛明大师的禅房。五更将尽时，写下六言绝句十章。其中第一首说：‘活着是大明的臣民，死后做大明的鬼魂；笑着指向白云深处，清清白白，毫无牵挂。’第二首说：‘张良始终忠于韩国，木叔生死都属于鲁国；赤松子千古留下威名，黄蘗子一片忠心独自苦守。’第三首说：‘父母的恩德无法报答，妻儿的面容不能亲见；夕阳下河上的樵夫，应当怜悯故国的孤臣。’第四首说：‘臣年五十七岁，回头看世间万事都已了结；只是惭愧空手擎天，只看见白虹贯日。’第五首说：‘去年夏天六月二十七，今岁六月初八；只是要严守心中的春秋大义，不要问人间的花甲年龄！第六首缺失。第七首说：‘亲手写成遗文千卷，还留有副本藏在名山；正学先生焚书的遗作也会流传，所南的《心史》难以删削。’第八首说：‘因智慧功业而降生为文人，此去不留下只言片字；只把子女孝、臣子忠，留给世间志同道合的人。’‘今天我做方正学，前身就是寒山子；白白死去还多有惭愧，请与同道之人共同证明这一点！’又给朋友留下书信说：‘煇已经死了！季札赠剑、孝标遗书，都是诸位先生的心事。倘若有人念及我一生忠诚恳切，能够保存我的遗孤、收藏我的遗骨、收集我的遗文，所谓埋骨三年化为碧玉于地下，我必定有所报答诸公！’又亲自写祭文一篇、《埋骨记》一篇，神情从容，谈笑自若，关门上吊而死。《编年》记载是上吊自尽；而《启祯录》记载是投水。因此一并记载下来，等待考核。陈潜夫全家沉河 太仆寺少卿陈潜夫和妻子孟氏、妾孟氏，夫妻姐妹手臂相挽，一同沉入河中而死。陆培和陈潜夫都是杭州人。还是诸生时，两人同盟交好；后来发生言语不合，于是互相仇恨。不久都出仕做官。大清兵到来后，陈潜夫死了；陆培在家听说城池投降，便上吊自尽。两人最终同样以身殉国，人们都称赞他们。朱大典全家闭门焚死 朱大典，号未孩，是浙江金华人。万历四十四年丙辰考中进士，历任凤阳巡抚、户部侍郎。鲁王监国时，加大学士衔。大清兵到金华，朱大典坚守城池；攻打一个多月仍未攻下。清军使用红衣大炮将城攻破，朱大典全家闭门放火焚死。他的儿子师郑邠，是武进人，也死了。张鹏翼被杀 总兵张鹏翼守卫衢州，部下副将秦应科等人做了大清的内应；城破后，张鹏翼以及乐安王、楚王、晋平王都被杀。督学御史王景亮被捕后不屈服，也被杀害。王瑞旃上吊 王瑞旃字圣木，是温州永嘉县人。天启五年乙丑考中进士，原任兵部职方郎。大清兵攻陷温州，贝勒下令选拔任用他；他于是收集先世遗像，亲自题写志文，并且一边拜祭一边哭泣说：“死后见到先帝，就是回到他的膝下罢了！”于是和姻亲朋友聚会饮酒，悲歌尽兴。不久，他进入房中上吊殉国。邹钦尧投江 邹钦尧字维则，是永嘉人，郡庠生。大清朝总镇范某下令剃发，邹钦尧立即投江；他的尸体随水漂流，无法找到。叶尚高饮药痛骂而死 叶尚高，字向桠，永嘉人，是县学的生员。清兵入城后，尚高披散头发，假装发疯；他戴着儒巾，穿着白绢衣，截取神祠的本台做成铃铎的形状，摇着它说疯话，只有“洪武圣训”四个字清清楚楚地传入人耳。上丁日举行释奠礼时，尚高戴进贤冠，倚着孔庙的柱子肆意辱骂当权者；在庭院受审时，他不肯下跪。鞭打得全身鲜血淋漓，他始终一言不发，只呼喊“太祖高皇帝”而已。受伤后，他仍若无其事地吟诗；和作《正气歌》，其中有“未吞蒲酒心先醉，不浴兰汤骨已香”的句子。他服药时仍痛骂不止，最终死去。狱吏想把尚高倒着从狱窦中倒出来，众士子拥在圆门前，枕着尺木环绕哭泣，几乎要喧闹起来；事情被上报后，有司才拆毁荆棘墙，用车把尚高送回家入殓。钱肃乐入海 钱肃乐，字希声，号虞孙，浙江宁波鄞县人。崇祯丁丑年进士，授太仓知州，曾兼任崇明、昆山两县的事务。年成歉收时，剃发的山民贫民聚集起来抢掠富户；钱肃乐捕获倡导作乱的人，用杖打死，县城因此得以安定。壬午年入朝任刑部员外郎，不久因父母丧事离职。乙酉年南京失守，于是与郑遵谦、孙嘉绩、陈函煇等在江边会合军队。浙直方面先后授予他佥都御史、副都御史、兵部侍郎等职，他都辞去；在军中竭力作战办事达一年。丙戌年，钱塘失守，钱肃乐带着家人入海。闽中又授予他副都御史之职；他到达时，延平已经失守，于是再次藏身于海岛之中。

译丁亥年，郑彩在海上整治军队，福建起兵；钱肃乐又因掌理国家政务被召回，于是与熊汝霖、马思理、沈宸荃、林垐、吴锺峦等共同努力任事。戊子年，加授阁臣衔。钱肃乐看到国势日益困窘、藩镇骄横强悍，忧愤成疾，死在海外的琅琦山。临终遗命用前朝员外郎的冠服入殓，所以后来仍称他为员外郎。张名振在金山题诗 大清顺治十一年（甲午）正月，数百艘海船逆流而上；十三日抵达镇江，停泊在金山，船上是大帅张名振、刘孔昭以及史某。二十日，张名振等穿白衣、戴方巾登山，随从五百人。寺中僧人正在募化，张名振说：“大军到这里，连一丝一毫也没有扰害，已经给你们带来很多福分了；还想化缘吗？”僧人说：“这里是名山。”张名振捐助米十石、盐十担；又写下簿记：“张某到此，大军不得侵扰。”他们徘徊了半日才下山。第二天，张名振等戴纱帽、穿青袍、系角带再次登山，面向东南遥祭孝陵，眼泪流下沾湿衣襟。设醮三日；在金山题诗说：“十年横行海上，我只是一个孤独的臣子；金陵钟山的祥瑞之气，远望也确实可见。鹑首之地的义旗正从楚地举起，燕云的羽檄已经传到闽中。王师的战鼓震响，使人心肝哽咽；父老们捧着酒浆，亲自流泪相迎。向南遥望孝陵，军队都穿着缟素；终将看到大纛在龙津举行禡祭！”前面写道：“我为接济秦藩，军队停泊金山，遥拜孝陵而有所感。”后面写道：“甲午年孟春月，定西侯张名振与诚意伯共同题写并书。”过了两天，军队掠取辎重向东而下。二十三日，旌旗遮蔽江面顺流而下，炮声如霹雳，人人脸上都露出惧色。四月初五日，数千艘海船再次驶上镇江，焚烧小闸。到了仪真，向盐商索要金钱；盐商不给，于是焚烧六百艘船后离去。张名振率军退回海岛。这一年张名振患病，临终遗言命令把所属部队交给监军张煌言，并把身后一切事务都交给他。评论者说，陶谦当年在豫州，也不过如此。张名振死后，张煌言把他安葬在芦花澳。附记：张名振的水军到达泰兴时，有个叫李公仁的人被掳掠，敲了两天梆子，对士卒说：“我是秀才，不能忍受这种劳役！”士卒把他带进去见张名振。到了辕门，有一面金字牌，上面写着“军令十条：一、抢劫子女的，立即处斩。一、杀害无辜百姓的，斩。一、见到敌兵不杀而故意放走的，斩。……”等语。李公仁进去拜见张名振时，张名振穿绿袍、戴丞相冠，年六十多岁；与刘孔昭同住在一艘大船上。张名振知道李公仁是庠生，命他站着说话，问南都、镇江等地的兵势如何。李公仁迎合他的心意说：“大清军队虽然多，但能作战的人很少。”张名振问：“要取得天下应当怎样做？”李公仁说：“老相公胸中大概早已有定见了，书生哪里懂得这些；况且国家沦丧已经十年，为什么不直接打到中原去！”张名振说：“我非常有这个意思，只是兵少将寡，不敢轻易试探敌人的锋芒。即使不能恢复中原，海中的明朝仍然可以照旧存在。”说完，眼泪流了下来。张名振问他为什么哭，李公仁说：“只是想念父母罢了。”张名振说：“父子关系是一生的伦理，君臣关系才是万世的纲常，何必这样呢！” 于是赠给他白银五两、绢二匹，遣送他回去。大清部院郎廷佐致明帅张煌言书 钦命任南京部院郎的郎廷佐，致书给元老大君子阁下：我生性愚钝鲁莽，错误地承受了皇上的特别选任。自从到任以来，无论事情大小，只求安定百姓。上天爱惜生命、厌恶杀戮，那么人怎么敢不敬畏鬼神，反而忘记自身而恣意妄为、扰乱百姓呢？过去有海上诸公归来，如顾镇忠、王镇等有才干的人，日子久了与他们交谈，因而完全知道大君子忠孝的至性，都是天性所成。本标总兵黄鼎也津津乐道，不能停止。到这时才知道，至人的举动另有深沉的苦心；与那些平常山海间借口起义的人相比，简直有天壤之别，不能相提并论。我私下敬仰您，并不是从今天才开始。如今新近奉到恩诏，为山海间诸位君子大开宏大的造化之门：凡投诚的文武官员，按照原来的官职题授；地方官则起文送部，推补实缺。圣上的诏令光明昭著，远近都已公布，我不敢妄言。倘若承蒙上天垂佑，大君子忽然改变心意、醒悟过来，不再执迷；亲自承受圣天子的特别知遇，轰轰烈烈地获得非同寻常的际遇，建立开国奇功，共同辅佐大业，这是上策。若说您志向偏爱孤忠，愿意甘心退隐，优游自在地做山中的宰相，祖先的坟茔朝夕可以相依，骨肉至亲欢然团聚；出仕与退隐都安排妥当，忠孝两全，这是次策。如果这也不愿意，那么就在归来之日剃发陈说，仆人代您请求做一个盛世的散人，手持一瓢、头戴一笠，逍遥于尘世之外，遍游名胜以享尽天年，这是再次一等的选择。若仍勉强每日坐在危险的船中，魂魄被恶浪惊扰，留下也不是、出去也不是，既已不能称为孝，也难以称为忠；何况震动海岸、惊扰百姓，这些话私下说来，恐怕是大君子不愿听到的。我凭着愚直的性情，使用简淡的言辞，屏弃一切繁复的套话。像逆闯造成的祸害，拿什么来报仇？本朝的恩德，拿什么来报答？应当报仇的人，不察天时，甘愿自取灭亡；应当报恩的人，妄自凭险而行，自取沦亡。邪正的至理、兴衰的大数，有见识的人看得像观火一样清楚；又何必烦琐多言，使大君子清明的听闻感到厌烦呢！古人有句话说：身在局中的人，明白的事情反而会变得糊涂；置身局外而糊涂的人，反而看得明白。我从局外人的角度，略微陈述一点浅见；不避嫌疑，向您倾诉万里之外的心意。终究不敢像轻薄之人那样凭笔舌争强，也不敢像骄矜之人那样以傲慢抗拒来招致罪责；只以至诚之心，希望您能与我一同享受太平！您是否采纳听取，只请大君子裁量。临写此信，心神飞越。

译张煌言复书 钦命赞理恢剿机务、察视浙直水陆兵马兼理粮饷、兵部侍郎兼翰林院学士张煌言，复书给辽阳世冑郎君阁下：揣度利弊、指画兴衰，庸俗之人听到这些话，有的会变了脸色；但忠贞之士却不是这样。他们所坚持的是天经地义，所谋求的是国恨君仇，所期待的是豪杰的功业和圣贤的学问；所以常常甘愿忍受毡雪之苦，越发磨砺志气，最终取得成功。古往今来，这样的事怎么数得完？像我这样的人，带兵谋略本来不是所长，只因读书懂得大义，痛恨国家变故，向左袒呼喊一声，甲盾便如山林般立起。〔此处“{山厄}{山厄}”疑为讹误，原义不明〕有这样的志向，成功就能显扬君王的英灵；失败也能保全臣子的节操。于是我不惜践履风涛，纵横于刀锋箭镝之下，到今天已经十二年了。共同仇敌的人逐渐增多，晚年的节操更加坚定；在海内练兵，只是为了等待时机。现在正是什么时候？两越失守，三楚报捷文书以及八闽的羽书，何止像雷霆般飞来！我因此起兵匡扶帝室，收复神州；这正是忠臣义士得志的时机。即使不能如此，我也要像谢良、平竹那样名留竹帛，舍弃黄绮般的衣冠，死而无他志；难道阿谀之词和浮泛之说足以动摇他们的心吗？如今阁下竟以书信相通，把我只看成平庸的末流之人，以为利弊、兴衰可以夺去我的志向。这就好比老虎伏在路旁戒备、雁奴守夜，既然接受了守卫的职责，便忘记自身的衰弱；这在阁下固然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但我听到这话后，气愤得怒发冲冠！即便如此，阁下毕竟是我所敬重的勋旧后裔、辽东死士的遗孤。想到祖宗的恩泽，应当产生怎样的怨愤；想到父母所遭受的患难，应当怎样触动心念！只要稍微转变一下立场，仍不失为中兴之世的人物。想来阁下并不是感情淡薄的人，谨敢附上几行话让您知道。张煌言临难赋绝命词 张煌言，字元箸，号苍水，鄞县人。崇祯壬午年乡试中举。鲁王监国时，授翰林院编修。丙戌年军队溃败，泛海而行。己丑年，跟随鲁王居住在健跳。庚寅年闽军溃败，诸将护送监国乘船退到舟山；张名振主持国事，召张煌言率领所属部队入卫。当时郑成功纵横海上，遥奉隆武帝为正朔；对于监国鲁王，只以对寓居他国的公卿那样表示敬意而已。只有张煌言把张名振的军队看作护卫鲁王的力量，郑成功因此对鲁王更加礼敬。张煌言极力推许郑成功的忠诚，曾说：“招讨始终奉唐王，真是纯臣。”郑成功也说：“您始终奉鲁王，和我难道是不同的道路吗！” 后来势力孤单、力量耗尽，张煌言与十多个心腹将要到普陀落伽山剃发为僧。其中一人想投降大清，于是私下去见浙江赵部院。赵部院说：“你想做官，必须先立功，作为进身的资本！”那人把张煌言将在某日到普陀的消息告知赵部院，赵部院便率军将他擒获。张煌言戴方巾去见赵部院，只略叙寒暄；原来赵部院曾入海与张煌言会面过，所以只谈海上的事情，绝不谈劝降之意。过了很久，赵部院才说：“您如果愿意投降，富贵功名都可以得到！”张煌言正色说：“这种事情还谈它干什么？小弟只求快些死罢了！”赵部院知道他的心意不会改变，于是把他安置在馆舍。奏疏上报后，朝廷讨论，有人说应押解到京城斩首，有人说应拘留在当地，还有人说应优待他以招徕后来的人；很久不能决定。部院复奏说：“押解北上，恐怕途中发生意外；拘留当地，又担心祸根不能除掉。不如杀了他。”临刑时，张煌言挺立等待死亡，说：“如果是在阵前交锋被擒，死也心甘；如今这样死，我心里不服！”他写下绝命诗四章，众人争相传抄。正要杀他时，刀折成两段，众人都大为惊异。他的诗写道：“义旗纵横二十年，哪里知道闽地的统属竟归于阗！湘江只系着严光的鼎，震泽难以使范蠡的船回转！活着即使轻如鸿毛，也还想以生命买回国家；死后留下碧血，也想支撑苍天。忠贞本来就是人臣的职责，何必一定要流传千秋青史！”“为什么孤臣竟然停止了谋划，暮年之戈再也挽不回西斜的夕阳？到了晚年，反而惭愧不如松柏；此去之后，清风会笑话蕨薇。两鬓已难以承受跋涉五岳之劳，一叶帆船仍将向十洲归去。叠山死得太迟，文山死得太早，后世青史任凭是非评说！”“即使遭人嘲弄，只要一息尚存，仍图谋保存自己；吞炭、吞毡的苦节难道可以同日而语吗？再盼望臣子覆灭而使夏朝祭祀复兴，只能凭皇帝的眷顾来报答商孙。衣冠还带着云霞的色彩，旌旗仍留有日月的痕迹。赢得让孤臣如同硕果般留存，也把正气留在天地之间。”“不能忍受百般摧折而传播孤臣的名声，放眼望去一片苍茫，九死一生之身；独自挽住龙髯，徒然想问鼎天下，姑且留下螳臂去勉强抵挡车轮。谋划如同曹社，并不是没有鬼神；哭向秦廷，又哪里有人相救！难道只是因为红羊之年刚刚换了一场劫难，黄云白草之地还从未迎来春天吗？” 附记：郑成功进军围攻南京时，张煌言的一支军队抵达芜湖，军令十分严明。有个士兵买面，面价四分，他只给了十文钱。店主喧闹起来，告发张煌言；张煌言问士兵，士兵说：“确有此事，只是当时没有钱。”张煌言说：“你吃的是国家的大粮，怎么能说没有钱！”于是把蓝旗扔下，说：“拿下去！”左右把士兵捆起来，士兵问原因，左右说：“张爷下令斩你！”士兵大惊说：“我的罪难道到了这种程度吗？请让我回去禀报！”张煌言说：“我有明令：在外面即使只多欠一文钱也要斩，何况是四分钱！”于是将他斩首。各军都肃然，秋毫无犯。几百艘商船跟随张煌言，张煌言都发给它们一面小旗，旗面白色，元色镶边，竖在船头。军士望见就喊：“这是船板张爷的船！”商船虽然出入军队之间，却没有一艘不获保全。凡是船只损坏，都要向张总管禀报；所以士兵称他为“船板”。沈廷扬殉节 沈廷扬，字季明，崇明人。他多智谋，喜欢谈论经国济民之事。崇祯年间，他凭借海运策略求见当时的执政者，得到任用，加授光禄寺少卿。弘光帝即位后，命他仍任原官督运粮饷，供给江北各军。他上疏请求把海运船一百艘改充水师，沿江招集、选练士卒，愿意统领他们组成一军，作为长江的防卫。没有得到答复；只命令他运送米十万石，供应吴三桂的军队。清军攻下江南后，沈廷扬航海进入浙江。鲁王监国时，加授户部侍郎兼右佥都御史，总督浙直，命他从海路窥伺三吴。当时田仰任宰相，嫉妒他；于是沈廷扬到舟山依附黄斌卿。

译丁亥年，松江的吴胜兆将要起事，派人送归顺文书到舟山；沈廷扬说：“事机不能坐失！”定西侯张名振慨然请求出兵，邀请沈廷扬做向导；沈廷扬于是对他说：“军队到了以后，必须把崇明作为驻扎地。”到达崇明后，船停在鹿港；五更时分，飓风大作，军士淹死超过一半，清军在岸上喊：“剃发的可以不死！”张名振与张煌言、冯京第混在投降的士卒中逃走。沈廷扬叹息说：“风浪竟然这样，这是天意吗！我应当以死报国。但死也一定要留下名声。”于是向巡游的骑兵喊道：“我是都御史，可以把我解送到南京。”当时经略洪承畴与沈廷扬有旧交，派人劝他剃发。沈廷扬问：“是谁派你来的？”来人说：“经略。”沈廷扬说：“经略早已死于松山之难，哪里还有这个人！”洪承畴知道不能使他屈服，于是沈廷扬与部下十二人同日受刑而死。他的亲兵六百人被斩于苏州娄门，没有一个投降；当时人们把他们比作田横的部下。《明季南略》卷之十一　闽纪 唐王始末 大清顺治二年（乙酉）五月，清军渡过长江，南京失守；镇江总兵官郑鸿逵、郑彩知道形势已不可为，于是撤军返回福建。适逢唐王从河南来到。唐王名讳聿键，是太祖第九世孙。性情直率，喜欢文章书法，动辄挥笔写下洋洋千言。当初封为南阳王，因为父亲早逝，失去祖父端王的宠爱；两个叔父谋求夺取嫡位，未能请定名分。等到祖父端王去世，守道陈奇瑜、知府王之柱才为他请求承嗣，于是继承王位。后来因为统兵勤王，擅自离开南阳，被囚禁在高墙之中。弘光帝即位后，他获赦出狱；为躲避战乱来到浙江。郑鸿逵于是奉送他向南到福州，与福建巡抚张肯堂、巡按御史吴春枝、尚书黄道周、南安伯郑芝龙等商议，拥立唐王监国。当时拥立者争相夸耀拥戴之功，都请求立即正式即位。诸位大臣多说：“监国名分正当；等出了关，哪怕取得一尺土地，再建年号也不迟。”郑芝龙另有打算，也坚决争辩认为不可；而侍郎李长倩上疏说应“急于出关、缓于正位”，以表示监国没有占有天下的心意。只有郑鸿逵请求正式即位，说：“不正式即位，就无法满足众人的心愿，也无法杜绝后来者的争夺。”于是议定：于闰六月十五日（乙未）在福州奉唐王即皇帝位。这一天举行郊天礼，大风猛烈刮起，拔起树木，扬起沙尘；车驾回宫时，尚宝司卿所骑的马忽然惊跳起来，玉玺掉到地上，损坏了一个角。人们都认为这是异常征兆。改福州为天兴府，把布政司改作大内。大赦天下，改年号为隆武；命令向两浙、两粤颁发诏书。遥尊福王为“圣安皇帝”。附记：华廷献《闽事纪略》说：“闰六月，县簿陈王道从京口来任职，这才知道五月十一日发生的事情。当时传言郑鸿逵多次乘船越过山岭，船中有真主。不久，百官到郊外迎接，闽中有‘大郑’‘二郑’的称呼。鸿逵驻守金山，遇到清军便溃败。适逢唐藩奉恩诏从中都出发，听到变乱后渡江，在京口与郑鸿逵相遇；郑鸿逵根据尘埃和服色辨认出他，便引导他一同向东而行。唐王平素喜爱图书，喜欢翰墨，有汉代河间献王的风范。他传发檄文，亲笔书写，先说世系，后说时局艰难；一再称张鲸渊为先生，一再称吴梅谷为先生，洋洋洒洒写了千言。随即在省城登上监国之位；过了十天，正式即位的议论便兴起了。” 文武诸臣 晋升郑芝龙、郑鸿逵的爵位为侯，封郑芝豹为澄济伯、郑彩为永胜伯。设置六部九卿，以张肯堂为吏部尚书、李长倩为户部尚书、曹学佺为礼部尚书、吴春枝为兵部尚书、周应期为刑部尚书、郑瑄为工部尚书、马思理为通政使、郑广英为锦衣卫都督。把天、建、延、兴四府作为上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