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季南略卷之七 南都甲乙纪(续)
高杰论保江南高杰疏言:『目今大势,守江北以保江南,人人言之。然从曹、单渡,则黄河无险;自颍、归入,则凤、泗可虞:犹或曰有长江天堑在耳。若何而据上游?若何而防海道?岂止瓜、仪、浦、采为江南门户已乎!伏乞和盘打算,定断速行;中兴大业,庶有可观』。杰发总兵李朝云赴泗州,又发参将蒋应雄、许占魁、郭茂荣、李玉赴徐州防守。时宁南侯左良玉报称:『副将苏荐、游击朱国强斩贼四百余级』。获伪官江一洪,献俘京师。陈子龙疏募练水师六月十九日,陈子龙疏言:『一介草茅,四载抱牍,蒙陞南京吏部文选司主事,便道还里。因臣祖母高氏老病危笃,而臣以孑身独子,循例乞恩,拜疏终养。风尘阻塞,未达中途,蒙先帝擢署省掖。时寇破恒、代,渐逼京师;臣妄意联络海舟直达,可资应援。因与长乐知县夏允彝、中书舍人宋征璧等捐赀召募。忽闻神京沦陷,先帝升遐;饮血崩心,呼号无地。臣伏思君父之仇,不可不报;中原之地,不可不复。然必保固江、淮,以为中兴之根本。守江之策,莫急水师;海舟之议,更不容缓。幸松江知府陈亨志切同袍、气雄击楫,多方措置,以求成旅。适接兵部尚书史可法、职方司郎中万元吉手书,以「江上守御方殷,望此一军,共为犄角;不妨动支正供,以俟销算。总之,以朝廷之粮养朝廷之兵,无分彼此也」。臣等推职方司主事何刚忠勇性成、清介绝俗,专司募练;而佐以山阴知县钱世贵、举人徐孚远、李素、廪生张密已买沙船二十五只,募材官水卒共一千余名,多堪守战之士。其制造器甲、修船、练药等事,则试中书舍人董庭、都司李时举、生员唐侯等分头经理:一月之内,可以就绪。夫千人在长江,如双凫乘雁,不足为重轻;然使江南诸郡各为门户之计,则万人亦不难致。臣等亦聊尽精卫之心,倡怒蛙之气而已』(出「大事记」)。张亮奏边防六月二十九日,安庐巡抚张亮奏「南北止隔一河疏」曰:『贼若从山东来,则淮、徐据黄河之险,我能守之。若从河南来,则我无险可据,必摈河地方防守缜密、盘诘严谨,不容一人、一船私自暗渡。而不知大谬不然者。臣衙门承差程之兖、前抚臣董配元差往北赍奏身陷贼中,四月初九日始得脱出;询之兖从何处渡河,彼云止闻清江浦有防守,彼从宿迁觅船,于白洋河过渡,同行二千人。乡民间有问者,答云「南边逃难人」,辄不为怪也。再询路上有行人否?彼云:『途间遇有车推夏布、扇、茶等物,皆自南而北,赴彼交易』。臣闻之不觉骇然。夫南北止隔衣带水,果能一苇不渡,犹虑取道中州;及今何时也,而去来自若,茫无稽察,致使茶、扇、布箱得饱载而往,于贼巢行垄断之计哉!从来贼用奸细,即以本地之人行之。程之兖系安庆人,又系臣衙门差出,幸而真也;假令人人如此不疑,且如此可渡,即贼之奸细已不知有若干散匿于大江南北矣!滨河者所司何事?而疏玩若此哉!夫迁宿既有伪官,彼已受贼之职,自不禁人之渡;乃河南守土者漫不加意,此何以故?乞饬滨河州县严加盘诘,若真正思汉归南者,有何凭据,务得的确而后许之;若贩卖北送者,仍治以通贼之罪。其于封疆之计非小补也』。章正宸论时事七月初二日(丁亥),吏科给事中章正宸上言:『两月以来,闻大吏锡鞶矣,不闻献俘;武臣私斗矣,不闻公战;老成引遯矣,不闻敌忾;诸生卷堂矣,不闻请缨。如此而曰兴朝气象,臣虽愚知其未也。计惟有进取为第一义。进取不锐,则守御不坚。比者河北、山左忠义响应,各结营塞、多杀伪官,为朝廷效死力;不及今电掣星驰,倡义申讨,是劘天下之气而坐失事机也。宜亟檄江北四镇,分渡河、淮,联络诸路齐心协力,互为声援;使两京血脉通而后塞井泾、绝孟津、据武关以攻陇右,恐贼不难旦夕殄也。陛下宜缟素,亲率六师于淮上。但陛下亲征,岂必冒矢石、履行阵哉!声灵所震,人切同仇;虎豹貔貅,勇愤百倍也。今都门部院、寺司各署不称「行在」,而工作仪文;陛下赫然欲为中兴令主,宜严敕诸大臣:速简尔车徒,某旧额、某新增,水几何、陆几何;速备尔刍糗,几何本、几何折,主几费、客几费;选尔将帅,某堪监纛、某堪分阃;审尔形势,某地建镇、某地设堡,某处埋伏、某处出奇;修尔干戈,缮尔城堑:进寸则寸、进尺则尺,阨险处要,大势已得。天下大矣,不患无人;臣未见张、岳、韩、刘之杰不应运而出也』。洞时事如观火,谈兵械如列眉;而归重亲征,尤为大义。熊汝霖论封四镇
译高杰论述保卫江南 高杰上疏说:“如今的总体形势,守住江北来保全江南,人人都这样说。然而,如果从曹、单渡河,黄河就没有险可守;从颍、归一带进入,凤阳、泗州便值得忧虑:有人还会说,毕竟有长江这道天然险阻。可是怎样占据上游?怎样防守海道?难道江南的门户只有瓜洲、仪征、浦口、采石吗?恭请把这些问题全面筹划,迅速决定实行;中兴的大业,或许才有可观的希望。”高杰派总兵李朝云前往泗州,又派参将蒋应雄、许占魁、郭茂荣、李玉前往徐州防守。当时宁南侯左良玉报告说:“副将苏荐、游击朱国强斩杀贼人四百多级。”他们俘获伪官江一洪,把俘虏押送到京师。陈子龙上疏请求招募、训练水师 六月十九日,陈子龙上疏说:“我不过是一介平民,四年来抱着文牍办事,蒙受提升,任南京吏部文选司主事,便取道回乡。因为我的祖母高氏年老病重、病情危急,而我又是孤身独子,按照惯例请求皇恩,上疏请求回家奉养祖母终老。道路被战乱阻塞,奏疏还没有送到中途,便蒙先帝提拔,代理省掖之职。当时贼寇攻破恒州、代州,逐渐逼近京师;我妄想联络海船直达京师,可以用来提供援助。因此同长乐知县夏允彝、中书舍人宋征璧等人捐出钱财,招募人员。忽然听说神京陷落,先帝升遐;我饮血般悲痛,心如崩裂,呼号无处。臣伏地思量,君父之仇不能不报,中原之地不能不收复。然而,必须先保卫巩固江、淮,作为中兴的根本。守卫长江的策略,没有比水师更紧迫的;海船的计划,更是一刻也不能拖延。幸而松江知府陈亨志同道合、意气雄健,具有击楫渡江的气概,多方筹措安排,希望组成军队。正好收到兵部尚书史可法、职方司郎中万元吉的亲笔信,说:‘江上的防守正十分紧张,希望这支军队同我们互相配合;不妨动用正供钱粮,日后再核销。总之,用朝廷的粮食养朝廷的军队,不分彼此。’我们推举职方司主事何刚,他忠勇已经成为本性,清廉耿介超绝流俗,专门负责招募训练;并由山阴知县钱世贵、举人徐孚远、李素、廪生张密协助,已经购买沙船二十五只,招募材官和水卒共一千多人,其中很多是能够守卫作战的士兵。至于制造器械铠甲、修理船只、训练火药等事务,则由试中书舍人董庭、都司李时举、生员唐侯等分别负责办理:一个月以内就可以准备完毕。一千人在长江上,就像两只野鸭混在雁群中,不足以影响大局;但假使江南各郡都制定守卫门户的计划,那么招致一万人也不难。我们也只是姑且尽精卫填海的心意,激发怒蛙般的勇气罢了。”(见《大事记》。) 张亮上奏边防 六月二十九日,安庐巡抚张亮上奏《南北止隔一河疏》,说:“贼寇如果从山东来,那么淮州、徐州凭借黄河的险阻,我们能够守住。如果从河南来,那么我们没有险要可以凭借,必须把黄河沿岸各地的防守安排得严密,盘查审问得严格,不让一个人、一条船私自暗中渡河。然而不知道大错竟然到了这种地步。臣衙门的承差程之兖、前巡抚董配元派往北方送奏疏,陷在贼中,直到四月初九日才逃脱出来;问他从哪里渡过黄河,他说,只听说清江浦有防守,于是在宿迁寻找船只,从白洋河渡过,同行的有二千人。乡民中偶尔有人询问,他们就回答说‘是南边逃难的人’,乡民往往并不觉得奇怪。又问路上有没有行人,他说:‘途中遇到用车推着夏布、扇子、茶叶等物的人,全都是从南往北去,到那里交易。’臣听了不禁惊骇。南北之间只隔着一条衣带般的河水,如果果真能够做到一苇不渡,还担心有人取道中州;可是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往来竟然如此自由,茫然没有查考,竟使茶叶、扇子、布匹装满车箱运往贼巢,帮助他们实行垄断经营的计策吗!从来贼寇使用奸细,都是让本地人来做。程之兖是安庆人,又是臣衙门派出的人,幸好他确实是真实身份;假如人人都这样不加怀疑,又这样可以渡河,那么贼寇的奸细已经不知道有多少散布隐藏在大江南北了!黄河沿岸的官员究竟负责什么?竟然疏忽玩忽到这种地步!宿迁既然已经有伪官,那些人已经接受了贼寇的官职,自然不会禁止人渡河;可是河南守土的官员却漫不经心,完全不放在心上,这是什么缘故?请求敕令沿河州县严加盘查审问;如果确实是想归顺汉人、返回南方的人,有什么凭据,务必查明确实后才准许通行;如果是贩运货物送往北方的,仍然按勾结贼寇的罪名治罪。这对边疆防务的筹划,实在是很大的补益。” 章正宸论述时事 七月初二日(丁亥),吏科给事中章正宸上奏说:“两个月以来,只听说高级官员接受了金帛,却没有听说献上俘虏;武将彼此私斗,却没有听说为国作战;老成之臣引退逃避,却没有听说激发抗敌之志;诸生集体停考,却没有听说请缨出征。像这样却说是新朝兴起的气象,臣虽然愚昧,也知道并不是这样。现在考虑,只有进攻取胜是第一要务。进攻取胜不锐利,防守就不会坚固。近来河北、山东忠义之士纷纷响应,各自结营设塞,杀死许多伪官,为朝廷效死尽力;如果不趁现在像闪电飞星一样迅速行动,倡导义举、申明讨伐,便会挫伤天下人的士气,白白错失时机。应当赶快传檄江北四镇,分别渡过黄河、淮河,联络各路,同心协力,互相声援;使两京之间的血脉畅通,然后堵塞井泾,截断孟津,占据武关来进攻陇右,恐怕贼寇不难在早晚之间消灭。陛下应当穿白色丧服,亲自率领六军驻在淮河边。但是陛下亲征,难道一定要冒着箭石、亲自踏入战阵吗?天子的声威所震慑之处,人们都会切齿同仇;虎豹貔貅般的勇士,也会勇气和愤怒增加百倍。如今都门的部院、寺司和各衙署,不称作‘行在’,却只办理日常事务和礼仪文书;陛下显然想成为中兴的英明君主,就应当严厉命令各位大臣:赶快清点你们的车马随从,旧有数额是多少,新增数额是多少,水路多少,陆路多少;赶快准备你们的粮草干粮,多少是实物,多少折合钱数,供给主军要花多少,供给客军要花多少;选拔你们的将帅,谁能够掌握军旗,谁能够分镇一方;审察你们的地势,哪里建立镇所,哪里设置堡垒,哪里埋伏,哪里出奇兵;修理你们的武器,修缮你们的城墙壕沟:前进一寸就占一寸,前进一尺就占一尺,险要关隘和重要地点,一旦掌握了大势,天下如此广大,不怕没有人才;臣没有见过张、岳、韩、刘这样的杰出人物不应时而出。” 他对时事洞察如同看火,对谈论兵器军械熟悉得如同列数眉毛;而且把重点归结到皇帝亲征上,尤其合乎大义。熊汝霖论述封赏四镇
户科熊汝霖言:『四镇以抢杀封侯,百姓头颈何辜而为此辈功名之地乎!今俨然佐命矣,收拾恢复为中兴名将,岂不更快?况一镇之饷多至六十万,势必不供;何不倣古藩镇法,在大河以北开屯设府,永盟带砺,而逼处堂奥也?万元吉云:「城外之屋应让于兵」;谁非民业,而拱手让乎?近闻辇金求进者,实繁有徒。当事诸臣,亦宜猛省前事、倍涤肺肠也』!蒋芬请勤王广西巡抚方震孺、松江知府陈亨、给事中李维樾与兄佥都御史李光泰先后各措饷募兵入卫。而建阳知县蒋芬捐俸资造火器,募勇士朱千斤、刘铁臂等,三请勤王;其词曰:『幸而邀天之幸,迅扫狂氛,指日奏凯,社稷之福。否则,惟有断脰决腹,一瞑而万世不视;以明国家三百年养士之报,亦无负职三十年读书之志』。识者壮之。「甲乙史」:『七月初二日(丁亥),建宁知县蒋芬自请勤王,具进所造火器;按臣陆清原奏闻』。王孙蕃论东南形势御史王孙蕃奏曰:『审天下之势者,贵因乎时;而制一时之宜者,先扼其要。今日定恢复规模,或以区区在东南守备;然必防守固而后可以议攻讨,乃为策之善也。夫大江以南独称安土者,恃此一襟带水耳。于此时,当以屯江为万里长城。兹彭泽、京口已增二镇,可谓识扼险之宜矣。然彭泽有道臣、有督臣,层层弹压、节节关通,上流冲要或无他虑;京口负山枕江,控扼三关、襟带百越,并镇矣而不议设监军道,何以重弹压乎!常镇道鞭长不及,则道臣所宜专设者也。说者谓京口并镇,不如孟河;虽近海口,盐道出没,是一隅之险,而非合筹东南大势也。孟河旧以把总部之,沙唬船二十二只、水陆官兵止九百四十三员名,实存见兵少。水军战舰增设若干,仍于京口并镇为长也。夫金山东连大海、西接神京,去三江会口仅隔一江。昔韩世忠屯兵扼金人于此,「江防考」所载额设官兵三千八百员名、战船百艘。今存见兵六百名、战船十余只,即支持绿林之充斥且不足,何暇巩固皇都而称锁钥重地耶!是亦不可不早计者』。李向中陈楚省安危兵部员外李向中言:『臣乡湖广,穷民散乱、军旅空虚,万一逆贼竞武昌,则江南岂得安堵?臣谓荆、襄两处宜速设重镇,募大兵以据其上游,与淮、凤诸处相与犄角;使贼骑不得驰骤汉、黄,庶可保障江南。且襄阳而下、汉黄而上,为承天陵寝重地;按其昭穆迄今仅四世耳,当不忍使祖宗血食为贼出没之区,乞早为整顿。至左镇驻札武昌,自隐有虎据在上之势。而抚臣何腾蛟一腔忠义,千里干城;小民依之若婴儿之求慈母、将士信之若手足之应腹心,亦可谓上下相安而军民各得者矣。近闻有陞迁别省之说,乞皇上仍令何腾蛟照旧和衷抚楚。臣思保江南不在逼处江干,而在扼其要领;则臣省荆、襄为急矣。而安臣省者,拒贼犹后而驭兵为先;则知抚臣其不可更矣。伏乞圣明速赐施行』(出「大事记」)。王应熊请节制楚、郧、贵、广四川督辅王应熊上言:『蜀境西北接郧,东抵夷陵,西南由建昌通云南,东南由遵义通贵州。今寇踞成都,蜀人殆无孑遗。议者谓李贼在陕,献忠必不北向。然李贼自七月入蜀,虚喝保宁、顺庆之吏民而制之;一且为献忠所驱,则献忠之无顾畏可见矣。川陕总督宜提兵复保宁,牵贼北顾;臣得合滇、黔之力,以捣其空。贼若不南不北,则仍趋正东,未可料也。广西、郧阳许臣节制,则缓急可以呼应;臣名总督四省,而兵止于黔、饷止于滇,不几轻视巨寇乎』?有旨:『命楚、郧、贵、广悉听督辅节制』。黄耳鼎劾解学龙、张缙彦御史黄耳鼎言:『解学龙执法大臣,受贿党逆,如光时亨、周锺、方允昌、项煜、陈名夏议缓议赎,岂古人三宥八议之道进于此者!张缙彦俛首贼吏,延喘偷生;皇上重以节钺,优游数月,不恢复寸土。高杰之变,单骑逃避。乞付法司治以误国之罪』!诏勿问。朱国弼劾路振飞保国公朱国弼劾旧淮抚路振飞:『贼信日逼,先纵狱囚;天潢洊至,兵拒河上。皇上扁舟不纳入城,且云凤阳有天子气;伪官武愫系进学门生,代为夤缘。乞敕法司逮治』!章下部院。左良玉参马士英八罪
译户科熊汝霖说:“四镇凭借抢劫杀人而封侯,百姓的头颈有什么罪,竟要成为这些人取得功名的地方?如今他们俨然成了辅佐天命的人,若能收拾残局、恢复疆土,成为中兴名将,岂不是更加痛快?何况一镇的军饷多到六十万,势必无法供给;为什么不仿照古代藩镇的办法,在大河以北开屯田、设府治,永远结盟,像山河一样牢固,而要逼近朝廷腹心之地呢?万元吉说‘城外的房屋应当让给军队’;哪一处不是百姓的产业,难道百姓要拱手相让吗?近来听说拿着金钱求取晋升的人,实在有很多。当权的诸位大臣,也应当猛然反省过去的事情,加倍涤荡自己的心肠!” 蒋芬请求勤王 广西巡抚方震孺、松江知府陈亨、给事中李维樾和他的兄长佥都御史李光泰先后各自筹措军饷、招募士兵入京护卫。而建阳知县蒋芬捐出俸禄资助制造火器,招募勇士朱千斤、刘铁臂等人,三次请求勤王;他的文辞说:“幸而承蒙上天保佑,迅速扫除狂贼,指日便可奏报凯旋,这是社稷之福。否则,只有割断脖子、剖开肚腹,闭眼而死,永远不再看见这个世界;这样既可以报答明朝国家三百年来养育士人的恩德,也不辜负我三十年读书求学的志向。”有见识的人都赞赏他的壮烈。《甲乙史》说:“七月初二日(丁亥),建宁知县蒋芬主动请求勤王,备具并进献自己制造的火器;按察使陆清原上奏报告了此事。” 王孙蕃论述东南形势 御史王孙蕃上奏说:“审察天下的形势,贵在顺应时机;制定一时的适宜策略,首先要扼守关键之处。如今确定恢复疆土的规模,有人认为只需在东南进行防守;然而必须先把防守巩固起来,然后才能谈论进攻讨伐,这才是好的策略。长江以南之所以独自称为安定之地,只是依仗这一条衣带般的江水。在这个时候,应当把沿江屯驻军队作为万里长城。如今彭泽、京口已经增设两镇,可以说懂得扼守险要的适宜性了。然而彭泽有道臣、督臣,层层弹压,节节相通,上游冲要之处或许没有其他忧虑;京口背靠山、枕临江水,控制三关,连接百越,既然合并设镇,却不考虑设置监军道,凭什么加强弹压呢?常镇道鞭长莫及,正是应当专门设置道臣的地方。有人说京口合并设镇,不如孟河;孟河虽然靠近海口,盐运道路往来频繁,但那只是一个角落的险要,不是统筹东南大势的办法。孟河旧日由把总负责,沙唬船二十二只,水陆官兵只有九百四十三员名,实际现存士兵很少。即使增设若干水军战舰,仍然不如在京口合并设镇有利。金山东面连接大海,西面接近神京,距离三江会口只隔着一条江。从前韩世忠曾在这里屯兵扼制金人,《江防考》记载规定的官兵数额为三千八百员名、战船一百艘。如今现存士兵六百名、战船十多只,即使支持到处充斥的绿林盗贼都不够,哪里还有余力巩固皇都、使这里成为锁钥重地呢?这也是不可不早作谋划的事情。” 李向中陈述楚省安危 兵部员外郎李向中说:“臣的家乡在湖广,贫困百姓四处散乱,军队空虚,万一逆贼攻取武昌,江南哪里还能安居?臣认为荆州、襄阳两处应当赶快设置重镇,招募大军占据上游,同淮州、凤阳等处互相配合,形成犄角之势;使贼骑不能在汉水、黄河之间驰骋,这样或许可以保障江南。而且襄阳以下、汉水和黄河以上,是承天陵寝的重地;按照昭穆次序,到现在也不过四代而已,实在不忍心让祖宗享受血食的陵寝成为贼寇出没的地方,请求早日整顿。至于左镇驻扎在武昌,本来就有虎踞上游的形势。而巡抚何腾蛟满怀忠义,是千里之地的屏障;百姓依靠他,就像婴儿求助于慈母;将士信任他,就像手足响应腹心,也可以说上下相安,军民各得其所。近来听说有把他升调到别省的说法,请皇上仍令何腾蛟照旧和衷共济,抚治楚地。臣想,保卫江南不在于逼近江边驻守,而在于扼守关键之处;那么臣省的荆州、襄阳就是最紧急的地方了。要使臣省安定,拒绝贼寇还在其次,驾驭军队才是首先;由此可知,巡抚何腾蛟不可更换。恭请圣明赶快赐予施行。”(见《大事记》。) 王应熊请求节制楚、郧、贵、广 四川督辅王应熊上奏说:“四川境内西北连接郧阳,东面抵达夷陵,西南经建昌通往云南,东南经遵义通往贵州。如今贼寇占据成都,四川人几乎没有一个遗存。议论的人说李贼在陕西,张献忠一定不会向北进攻。然而李贼自七月进入四川以来,用虚声恐吓保宁、顺庆的官民来控制他们;一旦又被张献忠驱逐,就可以看出张献忠将无所顾忌。川陕总督应当率兵收复保宁,牵制贼寇,使其不得不向北顾虑;臣便可以联合滇、黔的力量,攻击其空虚之处。贼寇如果不向南也不向北,那么仍会转向正东方向,难以预料。若广西、郧阳允许臣节制,那么缓急之时便可以互相呼应;臣名义上总督四省,兵力却只在贵州,粮饷又只在云南,岂不是轻视强大的贼寇吗?”有诏旨说:“命令楚、郧、贵、广全部听从督辅节制。” 黄耳鼎弹劾解学龙、张缙彦 御史黄耳鼎说:“解学龙身为执法大臣,却受贿并结党包庇逆臣,像光时亨、周锺、方允昌、项煜、陈名夏等人,他主张从宽处理、议赎罪责,难道古人三宥八议的原则还要发展到这种地步吗?张缙彦向贼寇官吏低头,苟延残喘偷生;皇上重用他,授予节钺,让他悠闲度过数月,却没有恢复一寸土地。高杰发生变乱时,他单骑逃避。请求交付法司,按误国之罪治罪!”诏令不予追究。朱国弼弹劾路振飞 保国公朱国弼弹劾原淮抚路振飞说:“贼寇的消息一天比一天逼近,他却先放走了狱囚;宗室天潢贵胄接连到来,他却派兵在河上阻拦。皇上乘小船来,他不让皇上入城,还说凤阳有天子之气;伪官武愫是他的进学门生,却替他钻营请托。请求敕令法司逮捕治罪!”奏章交给有关部院办理。左良玉列举马士英八条罪状
四月初四日(丙辰),宁南侯左良玉举兵东下,驰疏至云:『窃见逆贼马士英出自苗种,性本凶顽。臣身在行间,无日不闻其罪状、无人不闻其奸邪。先帝皇太子至京,道路汹传陛下屡发矜慈,士英以真为假,必欲置之死而后快其谋。臣前两疏,望陛下从容审处;冀士英夜气稍存,亦当剔肠悔过以存先帝一脉。不意奸谋日甚一日,臣自此义不与奸贼共天日矣!臣已提师在途,将士眦目指发,皆欲食其肉。臣恐百万之众发而难收,震惊宫阙;且声其罪状,正告陛下。仰祈刚断,与天下共弃之!自先帝之变,人人号泣;士英利灾擅权,事事与先帝为仇。「钦案」,先帝手定者,士英首翻之;「要典」,先帝手焚者,士英复修之。思宗改謚「毅宗」,明示先帝不足「思」,以绝天下报仇雪耻之心:罪不容于死者一也。国家提衡文武,全恃名器鼓舞人心。自贼臣窃柄以来,卖官鬻爵,殆无虚刻;都门有「职方贱如狗、都督满街走」之谣。如越其杰以贪罪遣戍,不一年而立陞部堂;□□□以贪污绞犯,不数日而夤缘仆少;袁□□与张道濬皆诏狱论罪者也,借起废径复原官;如杨文骢、刘泌、王燧以及赵书办等皆行同犬彘或罪等叛逆,皆用之于当路。凡此之类,直以千计,罄竹难书:罪不容于死者二也。阁臣司票拟、政事归六部,至于兵柄尤不容兼握。士英已为首辅,犹复掌枢;是弁髦太祖法度。又引腹心阮大铖为添设尚书,以济其篡弒之阶;两子枭獍,各操重兵以为呼应,司马昭复生于今日:罪不容于死者三也。陛下选立中宫,典礼攸关。士英居为奇货,先择其尤者以充下陈,罪通于天;而又私买歌女寄养阮大铖家,希图进选,计乱中宫,阴谋叵测:罪不容于死者四也。陛下即位之初,恭俭神明;士英百计诳惑,进优童艷女,损伤盛德。每对人言,恶则归君:罪不容于死者五也。国家遭此大难,须宽仁慈爱以收人心。士英自引阮大铖以来,睚眦杀人,如雷演祚、周镳等锻炼周纳,株连蔓引。尤其甚者,借题三案,深埋陷阱;将生平不快意之人一网打尽,令天下士民重足解体:罪不容于死者六也。九重秘密,岂臣子所敢言;士英遍布私人,凡陛下一言一动,无不窥视。又募死士窜伏皇城,诡名禁军,以观陛下动静,曰「废立由我」:罪不容于死者七也。率土碎心痛号者,先帝殉难,皇子幸存。前此定王之事,四海至今传疑未已;况今皇太子授受不明,士英乃与阮大铖一手拏定,抹杀的确认识之方拱干、而信串通朋谋之刘正宗,不畏天道神明、不畏二祖列宗、不畏天下公议、不畏万古纲常,忍以先帝已立七年之嗣君为四海讴歌讼狱所归者,付之幽囚;天昏地惨,神人共愤。凡有血气者,皆欲寸磔士英、大铖等以谢先帝。此非臣之私言,诸将士之言也;非独臣标将之言,天下忠臣义士、愚夫愚妇之公言也。伏乞陛下立将士英等肆诸市朝,传首四方,用抒公愤。臣等束兵计刻以待,不禁大声疾呼,激切以闻』。数列八罪,使人摭辨不得、躲闪不得;足褫奸雄之魄矣!又讨马士英檄盖闻大义之垂,炳于星日;无礼之逐,严于鹰鸇:天地有至公,臣民不可罔也。奸臣马士英根原赤身,种类蓝面。昔冒九死之罪,业已侨妾作奴、屠发为僧;重荷三代之恩,徒尔孤窟白门、狼吞泗上。会当国家多难之日,侈言拥戴、劝进之功;以今上历数之归,为私家携赠之物。窃弄威福,炀蔽聪明。持兵力以胁人,致天子闭目拱手;张伪旨以讋俗,俾臣民重足寒心!本为报仇而立君,乃事事与先帝为仇,不止矫诬圣德;初因民愿而择主,乃事事拂兆民之愿,何由奠丽民生?幻蜃蔽天,妖蟆障日。卖官必先姻娅,试看七十老囚、三木败类,居然节钺监军;渔色罔识君亲,托言六宫备选、二八红颜,变为桑间濮上。苏、松、常、镇,横征之使肆行;檇李、会稽,妙选之音日下。江南无夜安之枕,言马家便尔杀人;北斗有朝彗之星,谓英君实应图谶。
译四月初四日(丙辰),宁南侯左良玉起兵向东进发,紧急上疏说:“臣私下看到逆贼马士英出身苗族,性情本来凶狠顽劣。臣身在军中,没有一天听不到他的罪状,没有一个人听不到他的奸邪。先帝的皇太子到达京城,道路上纷纷传说陛下多次表现出怜悯宽容,马士英却把真实情况当成虚假,必定要把太子置于死地才满足他的阴谋。臣前两次上疏,希望陛下从容审慎处理;希望马士英尚存一点夜气,也应当剖心悔过,以保全先帝的一脉。不料他的奸谋一天比一天严重,臣从此在大义上不能同奸贼共同处在天地之间了!臣已经率军在途中,将士们个个怒目切齿、指发而骂,都想吃他的肉。臣担心百万军队一旦出动便难以收回,震惊宫阙;所以先列举他的罪状,正式告诉陛下。恭请陛下刚断决裁,同天下人一起抛弃他!自从先帝发生变故,人人号哭;马士英却利用灾祸专擅权力,事事同先帝作对。《钦案》是先帝亲自确定的,马士英首先推翻它;《要典》是先帝亲自焚毁的,马士英又重新编修它。把思宗改谥为‘毅宗’,明白表示先帝不值得‘思念’,以断绝天下人为先帝报仇雪耻的心:罪不容于死刑的第一条。国家提拔、任用文武官员,全靠官爵名器来鼓舞人心。自从贼臣窃取权柄以来,卖官鬻爵几乎没有片刻停止;都门流传着“职方官贱得像狗,都督满街走”的歌谣。比如越其杰因贪污罪被发遣戍边,不到一年便突然升任部堂;□□□因贪污罪被判绞刑,不几天便通过钻营升为仆少;袁□□和张道濬都是在诏狱中论罪的人,却借着起用废官的途径恢复原官;像杨文骢、刘泌、王燧以及赵书办等人,行为如同猪狗,或者罪行等同叛逆,却都被任用在掌权的位置上。这类人总数多到上千,罄尽竹简也写不完:罪不容于死刑的第二条。阁臣负责票拟,政事归六部办理,至于兵权尤其不容兼掌。马士英已经是首辅,却仍然掌管枢机;这是把太祖的法度视同草芥。又引荐心腹阮大铖担任增设的尚书,以帮助他篡位弑君的阶梯;两人像枭獍一样,各自掌握重兵以互相呼应,司马昭仿佛又活在今天:罪不容于死刑的第三条。陛下选立中宫,关系到重要典礼。马士英把这件事当作奇货,先挑选其中最突出的人来充作候选,罪恶直通于天;又私下买来歌女,寄养在阮大铖家中,希望设法送入选秀,图谋扰乱中宫,阴谋难以测度:罪不容于死刑的第四条。陛下即位之初,恭敬节俭、圣明神武;马士英却百般欺骗迷惑,进献优伶童子和艳丽女子,损害陛下盛大的德行。他每次对人说话,都把坏事归到君主身上:罪不容于死刑的第五条。国家遭受这样的重大灾难,必须宽仁慈爱来收拢人心。马士英自从引荐阮大铖以来,便因一点小怨就杀人,像雷演祚、周镳等人,都是他罗织罪名、周密牵合的;还株连蔓延,牵引无辜。尤其严重的是,他借三案之题,深深埋下陷阱;把平生不合自己心意的人一网打尽,使天下士人和百姓因恐惧而相互离散:罪不容于死刑的第六条。皇宫深处的秘密,哪里是臣子敢于谈论的;马士英却到处安插私人,凡是陛下的一言一行,无不窥探。又招募敢死之士潜伏在皇城中,假称禁军,来观察陛下的动静,还说‘废立由我决定’:罪不容于死刑的第七条。天下人都碎心痛哭,因为先帝殉难,而皇子幸存。此前定王的事情,四海至今仍传说纷纭,没有停止疑问;何况如今皇太子的继承关系还没有明确,马士英竟同阮大铖一手决定,抹杀真正确认这一事实的方拱干,却相信串通朋党的刘正宗。他们不怕天道神明,不怕二祖列宗,不怕天下公议,不怕万古纲常,竟忍心把先帝已经册立七年的嗣君,交给四海舆论和法律所共同归罪的幽囚;天地昏暗惨淡,神灵和人都共同愤怒。凡是有血性的人,都想把马士英、阮大铖等人碎割处死,以向先帝谢罪。这不是臣个人的私言,也是诸位将士的言论;不只是臣和部将的言论,也是天下忠臣义士、愚夫愚妇共同的言论。恭请陛下立即把马士英等人陈尸于市朝,传递首级到四方,以抒发天下共同的愤怒。臣等束兵计日等待,禁不住大声疾呼,激切地把这些话报告给陛下。” 一一列举八条罪状,使人无法摘取其中的漏洞进行辩解,也无法躲闪推脱;足以夺去奸雄的魂魄了!又一篇讨伐马士英的檄文 我听说,大义的流传,光明如星辰日月;无礼之徒的驱逐,比鹰鸇捕猎还严厉:天地之间有至公之理,臣民不可欺罔。奸臣马士英本是赤身出身,族类又如蓝面恶鬼。过去他冒犯九死之罪,已经到了寄居为妾、剃发为僧的地步;承受三代皇恩,却只知躲在白门的孤窟中,像狼一样吞食泗上的利益。恰逢国家多难之日,他大言不惭地宣称有拥立、劝进之功;把今上应当承继帝位的天命,当作私家可以携带赠送的物品。暗中玩弄威权和恩宠,炫耀蒙蔽君主的聪明。凭借兵力胁迫他人,竟使天子闭目拱手;发布伪造的诏旨恐吓世俗,使臣民两脚发抖、寒心恐惧!本来是为了报仇而拥立君主,后来却事事同先帝作对,不只是伪造诬蔑圣德;起初因百姓愿望而选择君主,后来却事事违背百姓的愿望,又凭什么安定美好民生?幻化的蜃气遮蔽天空,妖蟆挡住太阳。卖官必先照顾姻亲,请看七十岁的老囚犯、三木夹头的败类,竟然也能担任节钺、监军;贪恋女色而不知君亲大义,假托六宫选妃、二八美女之名,竟把宫禁变成桑间濮上的淫乱之地。苏州、松江、常州、镇江,横征暴敛的使者肆意横行;檇李、会稽,每天都传来选取美女的声息。江南百姓连夜间都没有安稳的枕席,人人都说马家随时会杀人;北斗星旁出现早晨的彗星,人们说这是英明君主应验图谶的征兆。
除诰命、赠廕之余无朝政,自私怨旧仇而外无功能。类此之为,何其亟也!而乃冰山发焰,鳄水兴波;群小充斥于朝端,贤良窜逐于崖谷。同己者性侔豺虎、行列猪猳如阮大铖、张孙振、李宏勛等数十巨憝,皆引之为羽翼,以张杀人媚人之赤帜;异己者德并苏黄、才媲房杜如刘宗周、姜曰广、高宏图等数十大贤,皆诬之为朋党,以快如虺如蛇之狠心。道路有口,空怜「职方如狗、都督满街」之谣;神明难欺,最痛「立君由我」、「杀人何妨」之句!呜呼!江汉长流、潇湘尽竹,罄此之罪,岂有极欤!若鲍鱼蓄而日羶,若火木重而愈烈。放崔、魏之瘈狗,遽敢灭伦;收闯、献之獮猴,教以升木。用腹心出镇,太尉朱泚之故智,几几殆有甚焉;募死士入宫,宇文化及之所为,人人而知之矣。是诚河山为之削色,日月倏兮无光。又况皇嗣幽囚,列祖怨恫。海内怀忠之士,谁不愿食其肉;敌国向风之士,咸思操盾其家。本藩先帝旧臣、招讨重任。频年痛心疾首,愿为鼎边鸡犬以无从;此日履地戴天,誓与君侧豺狼而并命。在昔陶八州靖石头之难,大义于今炳然;迄乎韩蕲王除苗氏之奸,臣职如斯乃尽。是用砺兵秣马,讨罪兴师。当郑畋讨贼之军,意裴度蔽邪之语。谓朝中奸党尽去,则诸贼不讨自平;倘左右凶恶未除,则河北虽平无用。三军之士,戮力同仇。申明仁义之声闻,首严焚戮之隐祸:不敢妄杀一人以伤天心,不敢荒忽一日以忘王室。义旗所指,正明为人臣子不忘君父之心;天意中兴,必有间世英灵天翼皇明之运!泣告先帝,揭此心肝:愿斩贼臣之首,以复九京;还收阮奴之党,以报四望。倘惑于邪说、诖误流言,或受奸臣之指挥、或树义兵之仇敌,本藩一腔热血,郁为轮囷离奇;势必百万雄兵,化作蛟螭妖孽。玉石俱焚之祸近在目前,水火无情之时追维痛心。敬告苦衷,愿言共事。呜呼!朝无直臣,谁斥李林甫之奸邪!国有同心,尚怀郑虎臣之素志。我祖宗三百年养士之德,岂其决裂于佥壬?大明朝十五国忠义之心,正宜暴白于魂魄。速张殪虎之机,勿作逋猿之薮!燃董卓之腹,膏溢三旬;籍元载之厨,椒盈八百:国人尽快,中外甘心!谨檄。又檄左良玉反兵东下,请除君侧之恶;移檄远近,以讨马士英。其略云:『马士英蛮獠无知,贪狠悖义。挟异人为奇货,私嫪毒以种奸;欺虾蟆之不闻,恣鹿马以任意。不难屠灭皇宗,遂敢刑戮太子。效胡濚之名访邋遢,既不使之遯于荒野;踵钱宁之即讯大千,又不容其毙于深宫。群小罗织,比燕啄而已深;中犴幽囚,视雀探而更惨。李沾威拷,何如崔季舒拳殴;王铎喝招,有甚朱友恭塞谤!岂先帝不足复留种,既沈其弟,又灭其兄;将小朝自有一番人,既削其臣,并翦其主。嗟乎!安金藏之不作,丙定侯之已亡!附会成群,谁敢曰「吾君之子」?依违欲了,咸称曰「的系他人」。临江之当乱虎,是可忍也!孑舆之遇蟒毒,尚何言哉!良玉受恩故主,爵忝通侯;宁无食蕊之思,讵忘结草之报。愿共义士,共讨天仇!严虎豹之亟驱,风云气愤;矢鹰鸇之必逐,日月光明。郿坞丰盈,应有然脐之祸;渐台高拥,难逃切舌之灾』!檄下远近传播,惟京中噤口。前檄出「遗闻」,在初四日(丙辰)下;此檄出「甲乙史」与「编年」,载初三日(乙卯)也。左兵东下四月初五日(丁巳),左兵入九江、安庆至于建德,顺流东下。初七日(己未),左兵入东流。良玉沿途遍张告示,称『本藩奉太子密旨,率师赴救』。士英等大惧,京师戒严;士英专理部事,不入直。江督袁继咸请赦太子以遏止之;宏光切责。士英调黄得功、刘良佐离汛,邀刘孔昭、阮大铖、方国安、朱大典御左兵。陞大典兵部尚书,国安挂镇南将军印。十四日(丙寅),黄得功兵至江上;着于荻港三山暂驻,有警进前。十五日(丁卯),马士英言:水陆诸军必直抵湖口,与九江、安庆呼吸相通。乃知上游消息,即催阮大铖、朱大典督诸军前发,不得稽延。十七日(己巳),马士英奏上大捷,赏刘孔昭、朱大典、黄得功、阮大铖、黄斌卿、黄蜚、郑彩、方国安、赵民怀、郑鸿逵、卜从善、杜宏域、张鹏翼、杨振宗银币。五月初一日,张捷率百官进贺捷表。时维扬信绝,左兵停留不下;阮大铖、刘孔昭虚报捷音,以愚都人耳目。初五日(丙戌),黄得功与左兵屡战,身中二矢。捷闻,诏封靖国公;遣太监王肇基劳之。并进阮大铖、朱大典并太子太保,总兵张杰、马得功、郑彩、黄蜚并加三级,副将而下各进一级,仍予锦衣世袭。「遗闻」云:『良玉举兵不数日,即病死。子梦庚东下至采石,为黄得功、方国安所败。寻闻大清兵紧急,遂引还』。
译除了诰命和赠廕之外,没有任何朝政;除了私人怨恨和旧日仇敌之外,没有任何功业。像这样行事,为什么如此急迫!可是他却像冰山燃起火焰、鳄鱼之水掀起波涛;一群小人充斥朝廷,贤良之士被驱逐到山谷。与他同心的人,性情如豺狼虎豹,行为如猪猳,例如阮大铖、张孙振、李宏勛等数十名大恶人,他都引为羽翼,用来张扬杀人媚人的旗帜;与他意见不同的人,品德可比苏轼、黄庭坚,才能可比房玄龄、杜如晦,例如刘宗周、姜曰广、高宏图等数十名大贤,他都诬陷为朋党,以满足自己如毒虺毒蛇般的狠心。道路上虽有议论,却只能空自怜惜“职方如狗、都督满街”的谣言;神明难以欺骗,最令人痛心的是“立君由我”“杀人何妨”这两句话!唉!即使把江汉长流、潇湘的竹子都用尽来书写这些罪行,难道有穷尽吗!如同鲍鱼积存日久而腥气更重,又如柴木堆得越多火势越烈。放纵崔、魏的疯狗,竟敢灭绝人伦;收纳闯、献的猕猴,教它们爬树。任用心腹出镇,采用太尉朱泚的旧计,几乎甚至有过之;招募死士进入宫中,正是宇文化及所做的事,人人都知道了。这实在使山河为之失色,日月倏然无光。更何况皇嗣被幽禁,列祖也含怨悲痛。天下怀有忠心的人,谁不想吃他的肉;敌国中仰慕我朝风义的人,也都想拿着盾牌攻打他的家族。本藩是先帝的旧臣,受命承担招讨的重任。多年来痛心疾首,愿意为国效死,却苦于无从施展;今日脚踏大地、头顶青天,发誓要同君主身边的豺狼一起拼命。从前陶八州平定石头城之乱,大义至今仍然光明;直到韩蕲王除掉苗氏奸贼,臣子的职责像这样才算尽到。因此整治兵器、喂饱战马,出兵讨伐罪人。我的意思,是遵从郑畋讨贼时的军队,也采纳裴度揭露奸邪的话。倘若朝中的奸党全部清除,那么各处贼寇即使不讨伐也会自行平定;假如左右的凶恶之人没有除掉,那么河北即使平定也没有用。三军将士同心协力,共同仇敌。使仁义的声名传播开来,首先严防焚烧杀戮所隐藏的祸患:不敢妄杀一人,以免伤害上天的心意;不敢荒废一天,以免忘记王室。义旗所指,正是表明臣子不忘君父的心意;上天要使国家中兴,也一定会有百世难遇的英灵辅佐皇明的气运!我哭泣着禀告先帝,剖明这片心肝:愿意斩下贼臣的首级,告慰先帝于九京;还要收捕阮奴的党羽,以报四方的期望。倘若有人被邪说迷惑、被流言误导,或者接受奸臣的指挥,或者树立义兵的仇敌,那么本藩满腔热血就会郁结成盘曲奇异之状;势必使百万雄兵化作蛟螭妖孽。玉石俱焚的灾祸近在眼前,水火无情的时刻回想起来令人痛心。恭敬地说明苦衷,希望共同办事。唉!朝廷没有正直之臣,谁来斥责李林甫的奸邪?国家若有同心之人,还应牢记郑虎臣当年的志愿。我祖宗三百年养育士人的恩德,难道要断送在佥壬小人手中吗?大明朝十五国忠义之士的心意,正应当昭示于地下英魂。快快布置射杀猛虎的机会,不要让这里成为逃猿藏身的巢穴!焚烧董卓的肚腹,使油脂流淌三十天;抄没元载的厨房,使胡椒堆满八百斛:国人都感到痛快,中外都甘心满意!谨此发布檄文。又发布檄文。左良玉率反对马士英的军队向东进发,请求除掉君主身边的奸恶;他向远近各处发布檄文,讨伐马士英。檄文大意说:“马士英是蛮獠,愚昧无知,贪婪凶狠,违背大义。他把异姓之人当作奇货,私下残害毒害以滋长奸邪;欺负蛤蟆听不见,任意把鹿说成马。连屠灭皇宗都不以为难,于是竟敢刑杀太子。仿效胡濚假借访求邋遢的名义,既不让他逃到荒野;又跟随钱宁审讯大千的旧例,也不容他死在深宫。小人们罗织罪名,比燕子啄食还要深入;把皇室宗亲幽禁起来,比麻雀探巢还要惨酷。李沾施加威势拷打,哪里比得上崔季舒用拳头殴打;王铎呵斥逼供,又岂止像朱友恭堵住诽谤!难道先帝不值得留下后代吗,既沉杀他的弟弟,又灭掉他的兄长;难道小朝廷另有一批人,既削夺其臣,又剪除其君。可叹啊!安金藏没有出现,丙定侯已经死了!附和者成群结党,谁敢说‘这是我们君主的儿子’?那些模棱两可、想把事情了结的人,全都说‘确实是别人的儿子’。临江王遭遇乱虎,这样的事怎么可以容忍!子舆遭遇蟒蛇毒害,又还有什么可说的!良玉承受故主的恩德,爵位忝列通侯;难道会没有报恩之思,岂能忘记结草报恩的心愿。愿同义士一起,共同讨伐上天所痛恨的仇敌!严厉驱逐虎豹,风云也为之愤怒;誓必追逐鹰鸇,日月也将恢复光明。郿坞财物丰盈,应当有董卓被剖腹焚尸的灾祸;渐台高高耸立,也难逃割舌之灾!”檄文向远近传布,只有京城中人人闭口不言。前一篇檄文出自《遗闻》,记载是在初四日(丙辰)发布;这一篇檄文出自《甲乙史》和《编年》,记载是在初三日(乙卯)。左良玉的军队向东进发。四月初五日(丁巳),左良玉的军队进入九江、安庆,抵达建德,沿江顺流向东进发。初七日(己未),左良玉的军队进入东流。左良玉沿途广泛张贴告示,声称“本藩奉太子密旨,率军前往救援”。马士英等人非常恐惧,京城戒严;马士英专门处理六部事务,不再入朝值班。江督袁继咸请求赦免太子以阻止左兵,宏光帝严厉责备他。马士英调黄得功、刘良佐离开防区,邀请刘孔昭、阮大铖、方国安、朱大典抵御左兵。提升朱大典为兵部尚书,授方国安镇南将军印。十四日(丙寅),黄得功的军队到达江边;命令在荻港三山暂时驻扎,有警报就向前推进。十五日(丁卯),马士英说:水陆各军一定要直抵湖口,同九江、安庆的军队相互呼应。于是得知上游消息后,立即催促阮大铖、朱大典督率各军出发,不得拖延。十七日(己巳),马士英上奏报告大捷,赏赐刘孔昭、朱大典、黄得功、阮大铖、黄斌卿、黄蜚、郑彩、方国安、赵民怀、郑鸿逵、卜从善、杜宏域、张鹏翼、杨振宗银币。五月初一日,张捷率百官进呈祝贺大捷的表文。当时扬州的消息已经断绝,左兵停留不再向下游进军;阮大铖、刘孔昭虚报捷报,用来欺骗城中人的耳目。初五日(丙戌),黄得功同左兵多次交战,身中两箭。捷报传来,诏令封黄得功为靖国公;派太监王肇基前去慰劳他。同时晋升阮大铖、朱大典为太子太保,总兵张杰、马得功、郑彩、黄蜚都加三级,副将以下各升一级,仍准许锦衣卫世袭。《遗闻》说:“左良玉起兵后没几天,就因病去世。其子左梦庚向东进军到采石,被黄得功、方国安击败。不久听说大清军队来势紧急,于是率军退回。”
高杰遗大清肃王书逆闯犯阙,危及君父,痛愤于心。大仇未复,山州俱蒙羞色,岂独臣子义不共天!关东大兵能复我神州、葬我先帝、雪我深怨、救我黎民,前有朝使谨赍金币,稍抒微忱;独念区区一介,未足答高厚万一!兹逆成跳梁西晋,未及授首。凡系臣子及一时豪杰忠义之士,无不西望泣血,欲食其肉而寝其皮;昼夜卧薪尝胆,惟以杀闯逆、报国仇为亟。贵国原有莫大之恩,铭佩不暇;岂敢苟萌异念,自干负义之愆!杰猥以菲劣,奉旨堵河。不揣绵力,急欲会合劲旅,分道入秦,歼逆成之首,哭奠先帝;则杰之忠血已尽、能事已毕,便当披发入山,不与世间事,一意额祝复我大仇者。兹咫尺光耀,可胜忻仰;一腔积怀,无由而质。若杰本念千言万语,总欲会师剿闯,以成贵国卹邻之名。且逆成凶悖,贵国所恶也;本朝抵死欲报大仇,贵国念其忠义,所必许也。本朝列圣相承,原无失德;正朔承统,天意有在。三百年豢养士民,沦肌浃髓,忠君报国,未尽泯灭;亦祈贵国之垂鉴也。
肃王报书肃王致书高大将军:钦差官远来,知有投诚之意,正首建功之日也。果能弃暗投明,择主而事,决意躬来过河面会,将军功名不在寻常中矣。若第欲合兵剿闯,其事不与予言;或差官北来,予令人引奏我皇上,予不自主。此复。先是,大清副将唐起龙其父唐虞时致书杰,劝其早断速行;有『大者王、小者侯,不失如带如砺、世世茅土』语。杰皆不听;身先士卒,沿河筑墻,专力备御。许定国杀高杰许定国,河南归德府睢州人;膂力千斤。初,高杰为李自成将时,尝劫定国村,杀其全家老幼,惟定国逃免。至是同为列将,定国啣之;秘而不言,阳与杰好。时杰冒雪防河,疏请重兵驻归德,东西兼顾,联络河南总兵许定国以奠中原。定国在睢,闻杰将至,遣人致书云:『睢州城池完固、器械精良,愿让公驻兵』。杰信而不疑。十二月二十七日,杰在归德,贻定国千金、币百匹。正月初九日,定国约杰会于睢州。初十日,杰抵睢州,定国来见;杰即回谒,各叙思慕意。十二日,定国招杰饮;杰即与张缙彦、监军李升偕部将八人及亲兵数十人坦然赴之。定国设专席于内以宴杰,布列席于外以宴诸将从兵,酒醪悉盛;酣饮竟日,继之以烛。杰醉,定国伏兵于内,饰美妓荐寝。先窃去杰之甲兵;夜半,帐外伏兵四起,大声连呼「高杰」。杰梦寐间闻之,大惊曰:『谁敢呼我名』!急起觅鎗甲,已不得。定国持枪直入,剌杰;杰虽短小而勇悍绝人,连折二鎗;定国持短刀杀之,剖其腹以祭先灵。张缙彦、李升走免;时八将犹饮于外,闻内变大骇,推倒筵案,逾垣狂走。
译高杰留给大清肃王的书信。逆闯侵犯京城,危及君主和父亲,我内心极为痛愤。大仇还没有报,山河都蒙受羞辱,难道只有臣子才不能与他共戴一天!关东大军如果能够恢复我中原,安葬我先帝,洗雪我的深仇,拯救我的百姓,先前已有朝廷使者恭敬地携带金币前来,略微表达我的心意;只是想到我不过是区区一介之人,远远不足以报答贵国深厚恩德的万分之一!如今逆贼李自成在西晋一带跳梁,还没有被斩首。凡是臣子以及当时豪杰、忠义之士,无不向西遥望、泣血悲痛,想吃他的肉、睡他的皮;昼夜卧薪尝胆,只把杀死闯逆、报答国仇当作最急迫的事。贵国原有莫大的恩德,我铭记感佩尚且来不及;岂敢苟且萌生异心,自取背义的罪过!我高杰才能浅陋,却奉旨驻守河防。不自量力,急切希望会合劲旅,分路进入陕西,歼灭逆贼李自成,哭祭先帝;这样我的忠血已经流尽、能做的事已经完成,便应披散头发隐入山中,不再过问世间之事,一心祈祝恢复我大仇的人。如今贵国的光辉近在咫尺,怎能不欣喜仰望;我满腔积存的心意,却没有机会当面陈述。若要说出我心中千言万语,总而言之只想会师剿灭闯贼,以成就贵国抚恤邻国的美名。况且逆贼李自成凶暴悖逆,也是贵国所憎恶的;本朝至死都想报仇,贵国念及忠义,必定会答应。本朝历代圣主相承,原本没有失德之处;正朔承继统绪,自有上天的意旨。三百年养育士民的恩德深入肌骨,忠君报国之心并未完全泯灭;也希望贵国明察这一点。肃王复信。肃王致书高大将军说:钦差官员远道而来,知道将军有投诚的意思,这正是建立功业的日子。果真能够弃暗投明,选择君主侍奉,决意亲自过河来会见我,那么将军的功名就不是寻常可比的了。若只是想联合军队剿灭闯贼,这件事不必同我商议;或者派遣官员北来,我会让人引见并奏告我皇上,这不是我个人能够作主的。特此复信。在此以前,大清副将唐起龙的父亲唐虞时曾写信给高杰,劝他早作决断、迅速行动,信中有“大的封王,小的封侯,享有如带如砺的誓约,世世拥有茅土”的话。高杰都不听从;他身先士卒,沿河修筑墙垒,专心全力防御。许定国杀高杰。许定国是河南归德府睢州人,臂力有千斤。起初,高杰还是李自成的部将时,曾经抢掠许定国的村庄,杀死他全家老幼,只有许定国逃脱。到这时两人同为列将,许定国怀恨在心;他暗中不说,表面上却同高杰交好。当时高杰冒着大雪防守河道,上疏请求重兵驻守归德,以兼顾东西,联络河南总兵许定国来安定中原。许定国在睢州,听说高杰将要到来,派人送信说:“睢州城池坚固,器械精良,愿意让您驻军。”高杰相信而不怀疑。十二月二十七日,高杰在归德,赠给许定国千金、缣帛一百匹。正月初九日,许定国约高杰在睢州会面。初十日,高杰抵达睢州,许定国前来拜见;高杰立即回访,两人各自叙说思念仰慕之意。十二日,许定国邀请高杰饮酒;高杰便同张缙彦、监军李升、部将八人以及亲兵几十人坦然赴宴。许定国在内厅设专席宴请高杰,在外面摆列席位宴请各位将领和随从士兵,酒浆全部盛满;畅饮一整天,夜里又点烛继续。高杰喝醉后,许定国埋伏的士兵在内,安排美妓侍寝。先暗中取走高杰的铠甲兵器;半夜时分,帐外伏兵四起,大声连续呼喊“高杰”。高杰在睡梦中听到呼喊,大惊说:“谁敢呼喊我的名字!”急忙起身寻找枪和铠甲,却已经找不到了。许定国持枪直入,刺杀高杰;高杰虽然身材矮小,却勇猛强悍过人,连续折断两支枪;许定国拿短刀杀死他,剖开他的腹部祭祀先灵。张缙彦、李升逃脱;当时八名将领还在外面饮酒,听
亲兵被杀者三十余人,余趋出城去。定国持杰首,招抚士卒;士卒以失主将,遇中州人即杀,谓其合谋也。城中如沸,竟夜走空。定国遂以渡河降大清,封为平南侯。既而引大兵入仪封。闻定国杀高杰有授旨者。二月初五日,史可法请优恤高杰。十二月,杰妻邢氏率子元爵请卹,可法请以杰部将李本深为提督。有旨:『兴平有子,朕岂以兵马信地遽授他人!加监军卫胤文兵部侍郎,总督杰军。所部将士,仍听邢氏统辖』。既而,再请加李本深太子太保、左都督,提督本镇,赴归德;中权总兵杨承祖赴夏邑,副将唐应虎赴虞城,苗顺甫赴砀山,后劲总兵李翔云赴双沟、右协总兵胡茂贞、左翼总兵郭虎赴泗州驻防。十四日,黄得功尝与杰争扬州而鬨,至是闻杰被害,欲向扬州泄忿。史可法驰归镇抚之。请旨,上谕曰:『大臣当先国事而后私憾,得功若向扬州,致高营兵弃河东顾,设清兵乘隙渡河,罪将谁任?诸藩当恪守臣节,不得任意』!又谕史可法:『卿既归扬,解谕黄得功回汛,何必与孤儿寡妇争搆?河上防御,责成王永吉、卫胤文料理』。十五日,刘良佐见杰死,欲并其众;疏称溃兵不宜授本深提督。刘泽清、黄得功、刘良佐又合奏『高杰从无寸功,骄横淫杀,上天默除大恶;史可法乃欲其子承袭,又欲李本深为提督,是何肺肠?倘误听加恩太重,臣等实不能相安矣』。宁南侯左良玉有「忠胤将同压卵」之疏,九江总督袁继咸亦有「兴平有可念之劳」疏;诏赠太子太保,许其子袭爵,再荫一子锦衣卫百户,从优祭葬。阅「不能相安」一语,刘、黄辈挟制朝廷,目中无上久矣。张缙彦荐卜从善二月,张缙彦奏:『狄、白二贼流蔓固、汝间,臣委李鼎招安;镇臣王之纲以争地之故,激陷王帅,乃闭门自守,纵兵杀劫。臣以为之纲宜坐镇内地,安享温饱。芜湖卜从善恩威久着河北,有「飞将」之号;调使恢复,则督、抚有臂指之使』。史可法请饷九月,史可法言:『臣皇皇渡江,岂真调和四镇哉!朝廷之设四镇,岂真江北数郡哉!四镇岂以江北数州为子孙业哉?高杰言进取开、归,直擣关、雒,其志甚锐;臣于六月请粮,今九月矣,岂有不食之卒可以杀贼乎』?史可法请恢复十一月十七日(辛丑),钦命督帅史可法为时事万难分支,中兴一无胜着;密请恢复远略,激励同仇,以收人心、以安天位事:『痛自三月来,陵庙荒芜、山河鼎沸;大仇在目,一矢未加。臣备员督师,死不塞责。晋之末也,其君臣日图中原,而仅保江左;宋之季也,其君臣尽力楚、蜀,而仅固临安。盖偏安者,恢复之退步;未有志在偏安,而遽然自立者也。大变之初,黔黎洒泣、绅士悲歌,痛愤相乘,犹有朝气;今兵骄饷诎,文恬武嬉,顿成暮气矣。
译到里面发生变故大为惊恐,推倒筵席桌案,翻墙狂奔。被杀的亲兵有三十多人,其余人奔出城去。许定国提着高杰的首级招抚士卒;士卒因为失去主将,遇到中州人就杀,认为他们同许定国合谋。城中像沸腾一样,整夜逃散一空。许定国于是渡河投降大清,被封为平南侯。不久,他又带领大清军队进入仪封。听说许定国杀高杰,是有人奉旨指使的。二月初五日,史可法请求优厚抚恤高杰。十二月,高杰的妻子邢氏率儿子元爵请求抚恤,史可法请求任命高杰部将李本深为提督。皇帝下旨说:“兴平有儿子,朕难道能因为兵马防区就立即授予别人吗?加监军卫胤文为兵部侍郎,总督高杰的军队。所属将士仍听从邢氏统辖。”后来,史可法再次请求加授李本深太子太保、左都督,提督本镇,前往归德;中权总兵杨承祖前往夏邑,副将唐应虎前往虞城,苗顺甫前往砀山,后劲总兵李翔云前往双沟,右协总兵胡茂贞、左翼总兵郭虎前往泗州驻防。十四日,黄得功曾经因为同高杰争夺扬州而争吵,这时听说高杰被害,想向扬州发泄愤恨。史可法急忙赶回去镇抚。于是请示皇帝,皇帝谕示说:“大臣应当先考虑国事,后处理私人怨恨。黄得功如果进攻扬州,导致高杰营中的军队放弃河东来顾,如果清兵乘机渡河,罪责将由谁承担?各藩王应当谨守臣节,不得任意妄为!”皇帝又谕告史可法:“你既然回到扬州,就应当劝解黄得功返回防区,何必同孤儿寡妇争斗构衅?河上的防御,责成王永吉、卫胤文办理。” 十五日,刘良佐见高杰死亡,想要兼并他的部众,上疏说溃散的军队不宜授予李本深提督之职。刘泽清、黄得功、刘良佐又联合上奏说:“高杰从来没有尺寸之功,骄横淫乱,滥杀无辜,上天默默除掉这个大恶人;史可法却想让他的儿子承袭爵位,又想让李本深担任提督,这是什么心肠?倘若错误地听从而加恩过重,我们实在不能相安了。”宁南侯左良玉上疏说“忠臣卫胤文将要同他们一起压卵”,九江总督袁继咸也上疏说“兴平有值得顾念的功劳”;诏令追赠高杰为太子太保,准许他的儿子承袭爵位,再荫封一子为锦衣卫百户,按优厚规格祭祀安葬。看到“不能相安”这句话,可见刘良佐、黄得功等人挟制朝廷,眼中没有皇上,已经很久了。张缙彦推荐卜从善。二月,张缙彦上奏说:“狄、白二贼在固原、汝州之间蔓延,我委派李鼎招安;镇臣王之纲因为争夺地盘的缘故,激怒并陷害王帅,于是闭门自守,纵容军队杀人抢劫。我认为王之纲应当坐镇内地,安享温饱。芜湖的卜从善在河北长期以恩威著称,有‘飞将’的称号;调任他使其收复失地,那么督抚就有如臂使指的得力助手。” 史可法请求军饷。九月,史可法说:“我惶恐不安地渡过长江,难道真是为了调和四镇吗!朝廷设置四镇,难道真只是为了江北几个郡吗!四镇难道要把江北几个州当作子孙的产业吗?高杰说要进取开封、归德,直捣关中、洛阳,他的志向非常锐利;我六月请求粮饷,到如今九月了,难道有不吃饭的士卒可以去杀贼吗?” 史可法请求收复失地。十一月十七日(辛丑),皇帝钦命督帅史可法,认为时局万分艰难,恢复中兴没有一项胜利的策略,于是秘密请求制定收复失地的长远方略,激励共同仇敌的力量,以收拢人心、安定帝位。他说:“自三月以来,陵墓宗庙荒废,山河沸腾;大仇就在眼前,却一箭未发。臣充任督师,死也不能推卸责任。西晋末年,君臣每天谋划收复中原,却只能保住江左;南宋末年,君臣竭力经营楚地、蜀地,却只能固守临安。因为偏安只是收复失地的退路;从来没有志在偏安却突然能够自立的。大变发生之初,百姓洒泪,士绅悲歌,痛苦愤怒相互激发,尚有朝气;如今军队骄纵,军饷困乏,文官安逸、武将嬉游,顿时变
屡得北来塘报,皆言清必南窥;水则广调唬船,陆则分布精锐。黄河以北,悉为清有;而我河上之防,百未料理。人心不一,威令不行;复仇之师不及于关陕,讨贼之诏不达于北廷。一似君父之仇,置之膜外者。近见清示,公然以「僭逆」二字加于南;是和议断难成也。
译成衰暮之气。多次得到从北方传来的塘报,都说清兵一定会窥伺南方;水路广泛调集唬船,陆路则分布精锐。黄河以北全部归清朝所有,而我方河上的防御百事未办。人心不统一,威令不能实行;复仇的军队没有到达关陕,讨贼的诏书也没有传到北方朝廷。简直像把君父之仇置于身外。近来看到清朝的告示,竟公然把‘僭逆’二字加在南朝身上;这样和议断然难以成功。”
一旦寇为清并,必以全力南侵;即使寇势鸱张足以相扼,必转与清合,先犯东南。宗社安危,决于此日。我即卑宫菲食、尝胆卧薪,枕戈待旦、破釜沈舟,尚恐无救于事;以臣观庙堂之作用与百执事之经营,殊有未尽然者。夫将之所以能克敌者,气也;君之所以能驭将者,志也。庙堂之志不奋,则行间之气不鼓。夏之少康,不忘逃出自窦之志;汉之光武,不忘芜薮爇薪之时。臣愿皇上之为光武、少康,不愿左右暬御之臣以唐肃、宋高之说进也!忆前北变初传,人心骇震;臣等恭迎圣驾临莅南都,亿万之人欢声动地。皇上初见臣等,言及先帝,则泪下沾襟;次谒孝陵,赞见高皇帝、高皇后,则泪痕满襟:皇天后土,实式监临。曾几何时,顿忘前事!先帝以圣明罹惨祸,此千古以来所未有之变也。先帝待臣以礼、驭将以恩;且变出非常,在北诸臣死节者寥寥、在南诸臣讨贼者寥寥:此千古以来所未有之耻也。庶民之家,父兄被杀,尚思穴胸断脰得而甘心;况在朝廷,顾可膜置!以臣仰窥圣德、俯察人情,似有初而鲜终、改德而见怨。以清之强若彼而我之弱如此、以清之能行仁政若彼而我之渐失人心如此,臣恐恢复之无期而偏安未可保也!今宜速发讨贼之诏,严责臣与四镇悉简精锐,直指秦关;悬上赏以待有功,假便宜以责成效。丝纶之布,痛切淋漓;庶使海内忠臣义士闻而感激也。国家遭此大变,皇上嗣承大统,原与前代不同;诸臣但〔有〕罪之当诛,实无功之足录。臣于「登极诏」稿,将「加恩」一款特为删除;不意颁发之时,仍复开载!闻清见此示,颇笑之。今恩外加恩,纷纷未已;武臣腰玉,直等寻常:名器滥觞,于斯为极。以后似宜慎重,专待真正战功;庶使行间猛将、劲兵,有所激厉也。至兵行讨贼,最苦无粮;搜括既不可行,劝输亦觉难强。似宜将内库一切尽行催解,凑济军需。其余不急之工役、可已之繁费,一切报罢;朝夕之宴衎、左右之贡献,一切谢绝。即事关典礼,万不容废,亦宜概从俭约。盖盗贼一日不灭,海宇一日不宁。即有宫室,岂能宴处;即有玉食,岂能安享!此时一举一动,皆人心向背所关、邻国窥伺所在也。必皇上念念思祖宗之鸿业、刻刻愤先帝之深仇,振举朝之精神、萃四方之物力,以并于选将练兵、灭寇复仇之一事,庶乎人心犹可鼓、天意犹可回耳!臣待罪戎行,不宜复预朝政;然安内实御外之本,故敢痛切直陈』。圣旨:『览卿奏疏,具征忠悃。朕于皇考、先帝深仇,朝夕未尝去念;誓师北讨、光复旧业,岂非至愿!但外解不至、百用匮诎。时复亢旱,催科实难;捉衿露肘,徒烦仰屋。西宫、大婚等费,日从省约;内库物料,正在议折。其余的,朕知道了。卿凡有忠谠,不妨密切敷陈。讨贼诏书,候即颁行。该衙门知道』。「甲乙史」载此疏为十二日奏,而「遗闻」则云『疏入,不省』。予读此疏,酷似贾生痛哭、武侯尽瘁之书。阅之而不发愤为雄者,真下愚之不移也;可为三叹!
译一旦闯贼被清朝兼并,清朝必定全力南侵;即使闯贼势力强盛到足以同清朝抗衡,也一定会转而同清朝联合,先侵犯东南。宗庙社稷的安危,就决定在今天。我即使降低宫室规格、节省饮食,卧薪尝胆,枕着武器等待天明,破釜沉舟,也恐怕仍无法挽救局势;据臣观察朝廷的作为和百官的经营,实在还有许多没有做到的地方。将领之所以能够战胜敌人,靠的是士气;君主之所以能够驾驭将领,靠的是志向。朝廷的志向不能奋发,军中的士气就无法鼓舞。夏朝少康没有忘记从洞穴逃出的志向;汉光武帝没有忘记在芜蒌泽焚烧柴薪时的情景。臣希望皇上成为光武帝、少康,不希望左右近侍之臣拿唐肃宗、宋高宗的说法来进言!回想先前北方变乱刚传来时,人心惊骇震动;臣等恭迎圣驾来到南都,亿万人的欢呼声震动大地。皇上初次见到臣等,谈到先帝时,眼泪流下沾湿衣襟;后来拜谒孝陵,见到高皇帝、高皇后时,泪痕又布满衣襟:皇天后土,实在都在监临此事。才过了多久,竟然完全忘记了从前的事情!先帝凭圣明而遭受惨祸,这是千古以来未曾有过的变故。先帝以礼待臣,以恩驾驭将领;而且变故发生得非同寻常,在北方死守节义的臣子寥寥无几,在南方讨伐贼寇的臣子也寥寥无几,这是千古以来未曾有过的耻辱!平民百姓家中,父兄被杀,尚且想着剖胸断颈来报仇雪恨;何况朝廷,怎么可以置之度外!臣向上观察皇上的圣德,向下考察人情,似乎有始而少终,改变德行而招来怨恨。清朝如此强大,而我方如此弱小;清朝如此能够施行仁政,而我方却如此逐渐失去人心,臣恐怕收复失地遥遥无期,偏安也未必能够保全!现在应当迅速发布讨贼诏书,严格责令臣和四镇选拔精锐,直指秦关;悬重赏等待有功者,授予便宜行事之权以责成效。诏令发布应当痛切淋漓,希望使天下忠臣义士听到后受到激励。国家遭逢这样的巨大变故,皇上继承大统,本来就同前代不同;各位臣子只是有罪的应当诛杀,实在没有什么功劳值得记录。臣在起草“登极诏”时,特意删去“加恩”一款;没想到颁发时又重新载入!听说清朝看到这份告示,很是嘲笑。如今恩典之外又加恩典,纷纷不断;武臣腰间佩玉,竟同平常一样:名器泛滥,到此达到了极点。以后似乎应当慎重,只专门等待真正的战功;这样才能使军中的猛将、精兵有所激励。至于出兵讨贼,最苦的是没有粮饷;搜刮既然不可行,劝导输纳也觉得难以强求。似乎应当把内库中的一切财物全部催促解运出来,凑集救济军需。其余不急迫的工役、可以停止的繁杂费用,一概停止;早晚的宴饮、左右近臣的进献,一概拒绝。即使事情涉及典礼,万万不能废止,也应当大体从简节约。因为盗贼一天不消灭,天下一天不得安宁。即使有宫室,哪里能够安然宴饮居处;即使有美食,哪里能够安心享用!此时的一举一动,都关系到人心的向背,也是邻国窥伺的所在。一定要皇上时时刻刻思念祖宗的宏大基业,分分秒秒痛愤先帝的深仇,振作整个朝廷的精神,集中四方的物力,把这些力量都用于选将练兵、消灭贼寇、报仇雪恨这一件事上,或许人心还可以鼓舞,天意还可以挽回。臣身在军中待罪,本不应再参与朝政;然而安定内部实在是抵御外敌的根本,所以斗胆痛切直陈。” 圣旨说:“阅览你的奏疏,充分证明了你的忠诚恳切。朕对于皇考、先帝的深仇,早晚从未忘怀;发兵北伐、光复旧业,难道不是朕最大的愿望吗!只是外地解送的财物不到,各项费用都匮乏困难。时常又遇到严重旱灾,催征赋税实在困难;衣襟破损、手肘外露,只能徒然对着高屋叹息。西宫、大婚等费用,每天都在节省;内库物料,正在商议折价办理。其余事情,朕都知道了。你凡是有忠诚正直的意见,不妨秘密而详细地陈述。讨贼诏书,等候后立即颁行。有关衙门知道。” 《甲乙史》记载这篇奏疏是在十二日上奏的,而《遗闻》却说“奏疏送入后,皇帝没有省察”。我读这篇奏疏,极像贾谊痛哭陈说、诸葛武侯鞠躬尽瘁的文章。读了它却不能发愤图强、成为雄杰的人,真是最愚昧而不可改变的人了;对此可以长叹三声!
大清摄政王致史可法书甲申九月,清摄政王遣副将唐起龙致史可法书:清摄政王致书于史老先生文几:予向在渖阳,即知燕山物望,咸推司马;及入关破贼,得与都人士相接见,识介弟于清班,曾托其手勒平安,权致衷绪,未审何时得达?比闻道路纷纷,多谓金陵有自立者。夫君父之仇,不共戴天。「春秋」之义,有贼不讨,则故君不得书葬、新君不得书即位:所以防乱臣贼子,法至严也。闯贼李自成称兵犯阙,手毒君亲;中国臣民,不闻加遗一矢!平西王吴三桂介在东陲,独效包胥之哭;朝廷感其忠义,念累世之夙好、弃近日之小嫌,爰整貔貅,驱除狗鼠。入京之日,首崇怀宗皇帝后謚号;卜葬山林,悉如典礼。亲王、将军以下,一仍故封,不加改削;勋戚、文武诸臣,咸在朝列,恩礼有加。耕市不惊,秋毫无犯。方拟秋高气爽,遣将西征。传檄江南,联兵河朔;陈师鞠旅,戮力同心:报尔君父之仇,彰我朝廷之德。岂意南州诸君子苟安旦夕,不审事几;聊慕虚名,顿忘实害:予甚惑之!夫国家之抚定燕都,乃得之于闯贼,非取之于明朝也。贼毁明朝之庙主;辱及先人;我国家不惮征缮之劳,悉索敝赋,代为雪耻。仁人君子,当何如感恩图报!兹乃乘逆寇稽诛、王师暂息,即欲雄据江南,坐享渔人之利;揆之情理,岂可谓平?将以为天堑不能飞渡、投鞭不足断流耶?夫闯贼但为明朝祟耳,未尝得罪于我国家也;徒以薄海同仇,特申大义。今若拥号称尊,便是「天有二日」,俨为劲敌。予将简西行之锐,转旆东征;且拟释彼重诛,命为前导。夫以中华全力,受困潢池;而欲以江左一隅兼支大国,胜负之数无待蓍龟矣!予闻君子之爱人也以德,细人则以姑息。诸君子果识时知命,笃念故主、厚爱贤王,宜劝令削号称藩,永绥福位;朝廷当待以虞宾,统承礼物;带砺河山,位在诸侯王上:庶不负朝廷伸义讨贼、兴灭继绝之初心。至于南州群彦翩然来仪,尔公尔侯、列爵分土,有平西之典例在;惟执事实图维之!晚近士大夫好高树名义而不顾国家之急,每有大事,辄同筑舍;昔宋人议论未定而兵已渡河,可为殷鉴!先生领袖名流,主持至计;必能深维终始,宁忍随俗沈浮!取舍从违,应早审定!兵行在即,可东可西;南国安危,在此一举。愿诸君子同以讨贼为心,毋贪瞬息之荣,致令故国有无穷之祸,为乱臣贼子所笑!予实有厚望焉。「记」有之:『惟善人能受尽言』。敢布腹心,伫闻明教;江天在望,延跂为劳。书不尽意。
译大清摄政王致史可法的书信。甲申九月,清摄政王派副将唐起龙给史可法送信:清摄政王致书史老先生案前:我从前在沈阳时,就知道燕山一带众望所归,都推重您如同司马;等到入关击破贼寇,能够同都城人士相接见,又认识了您的弟弟,他在清朝官班之中。我曾托他亲手写下平安的书信,权且寄托我的心意,不知什么时候能够送达?近来听说道路上议论纷纷,多说金陵已有自行立国、拥立君主的人。君父之仇,不可与仇敌共戴一天。《春秋》的义理是:有贼而不讨伐,那么旧君就不能记载安葬,新君也不能记载即位;这是为了防止乱臣贼子,法度极其严厉。闯贼李自成起兵侵犯京城,亲手毒害君亲;中原臣民却没有听说射出一箭!平西王吴三桂处在东部边陲,独自效法申包胥痛哭求援;朝廷感念他的忠义,念及历代的旧交,抛弃近来的小嫌隙,于是整顿精锐军队,驱除狗鼠。进入京城之日,首先尊崇怀宗皇帝的谥号;选择山林安葬,一切按照典礼办理。亲王、将军以下,仍旧保留原有封号,不加改削;勋戚、文武百官,都列于朝廷之中,恩礼更加优厚。耕作和市场都没有受到惊扰,连秋毫也没有侵犯。正准备等秋高气爽时,派将领西征。向江南传布檄文,联合黄河以北的军队;陈列军队,整训士卒,同心协力:为你们报君父之仇,彰显我朝廷的恩德。哪里想到南方诸位君子只求苟且安过眼前,不明察事机;姑且羡慕虚名,突然忘记实际祸害:我对此十分疑惑!国家平定燕都,是从闯贼手中取得,并不是从明朝手中夺取。贼寇毁坏明朝的宗庙神主;侮辱并牵连先人;我国不顾征战修缮的劳苦,搜尽贫乏的赋税,代替你们雪耻。仁人君子应当怎样感恩图报!如今却趁逆寇尚未被诛灭、王师暂时停息之际,想在江南称雄割据,坐享渔翁之利;按照情理,难道能说得通吗?难道以为长江天险不能飞渡,投下马鞭也不足以截断江流吗?闯贼只是给明朝带来祸患,从未得罪我国;我国只是因为天下共同仇敌,特意申明大义。如今如果拥立年号、称尊号,便是“天有两个太阳”,俨然成为强敌。我将挑选西行的精锐,调转军旗向东征讨;并且打算暂时免除对闯贼的重罪,命令他充当前导。以中原的全部力量尚且被困于潢池,而想凭江左一隅抵挡大国,胜负的结果不用占卜就已经明白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日〕 我听说君子爱人要用德行,小人则以姑息迁就。诸位君子如果真能识时知命,深切顾念故主,厚爱贤王,就应当劝他削去帝号、称藩,永远安享福位;朝廷将把他当作虞宾一样礼待,按照礼仪供给俸禄;河山如带、如砺,地位在诸侯王之上:这样才不辜负朝廷申明大义、讨伐贼寇、使灭亡者复兴、断绝者延续的初心。至于南方群彦欣然来朝,你们分别封公封侯,分授爵位土地,有平西王的先例可循;只是希望掌权者认真谋划!近来的士大夫喜欢标榜高尚名义,却不顾国家的危急,每逢大事,往往共同筑屋空谈;从前宋人还没有议论定夺,敌军已经渡过黄河,这足以作为殷鉴!先生是名流领袖,主持国家最重要的谋略;一定能够深思事情的始终,难道忍心随俗沉浮!取舍、听从或违背,应当早早审定!军队即将出动,可以向东,也可以向西;南方国家的安危,就在这一举。希望诸位君子共同以讨贼为心,不要贪图片刻的荣耀,以致故国遭受无穷祸患,被乱臣贼子嘲笑!我对此实在寄予厚望。”},{ 《记》中说:“只有善人能够接受尽情进谏的话。”我冒昧地倾吐心腹之言,静候您的明白教诲;江天遥遥在望,长期伸颈企盼,实在劳神。书信不能完全表达我的心意。
史可法答书南中向接好音,随遣使讯吴大将军,未敢遽通左右;非委隆谊于草莽也,诚以「大夫无私交」,「春秋」之义。今倥偬之际,忽捧琬瑊之章,不啻从天而降也。讽读再三,慇慇致意;若以逆贼尚稽天讨为贵国忧,法且感且愧。惧左右不察,谓南中臣民偷安江左,顿忘君父之仇;敬为殿下一详陈之。我大行皇帝敬天法祖、勤政爱民,真尧、舜之主也;以庸臣误国,致有三月十九之变。法待罪南枢,救援无及。师次江上,凶问遂来;地坼天崩,川枯海竭。嗟乎!人孰无君?虽肆法于市朝以为泄泄之戒,亦奚足慰先帝于地下哉!尔时南中臣民哀痛如丧考妣,无不抚膺切齿,欲悉东南之甲,立翦凶仇;而二、三老成,谓「国破君亡,宗社为重」,相与迎立今上,以系中外人心。今上非他,神宗之孙、光宗犹子而大行皇帝之兄也;名正言顺,天与人归。五月朔日,驾临南都,万姓夹道欢呼,声闻数里;群臣劝进,今上悲不自胜,让再、让三,仅允监国。迨臣民伏阙屡请,始于十五日正位南都。从前凤集河清,瑞应非一。即告庙之日,紫气如盖,祝文升霄,万目共瞻,欣传盛事;大江涌出柟梓数万,助修宫殿:是岂非天意哉!越数日,即命法视师江北,刻日西征。忽传我大将军吴三桂假兵贵国,破走逆成;殿下入都,为我先皇帝后发丧成礼,扫清宫阙,抚戢群黎,且罢薙发之令,示不忘本朝:此等举动,振古铄今;凡为大明臣子,无不是跽北向、顶礼加额,岂但如明谕所云「感恩图报」已乎!谨于八月薄治筐篚,遣使犒师;兼欲请命鸿裁,连兵西讨。是以王师既发,复次江、淮。乃辱明诲,引「春秋」大义来相诘责;试推言之,此又为「列国君薨,世子应立;有贼未讨,不忍死其君者」之说耳。若夫天下共主身殉社稷、青宫皇子惨变非常,而犹拘牵「不即位」之文、坐昧「大一统」之义,中原鼎沸,仓卒出师,将何以维系人心、号召忠义?紫阳「纲目」,踵事「春秋」。其间特书,如莽移汉鼎,光武中兴;丕废山阳,昭烈践祚;怀、愍亡国,晋元嗣基;徽、钦蒙尘,宋高缵统:是皆于国雠未翦之日亟正位号,「纲目」未尝斥为自立,卒以正统予之。甚至如玄宗幸蜀,太子即位灵武;议者疵之,亦未尝不许以行权,幸其光复旧物也。本朝传世十六,正统相承,自治冠带之族;继绝存亡,仁风遐被贵国昔在先朝,夙膺封号,载在盟府。后以小人搆衅,致启兵端;先帝深痛疾之,旋加诛僇:此殿下之所知也。今痛心本朝之难,驱除乱逆,可谓大义复着于「春秋」矣。若乘我国运中微,一旦视同割据;转欲移师东下,而以前导命元凶,义利兼收、恩仇倏忽,奖乱贼而长寇仇:此不惟孤本朝借力复仇之心,亦甚违殿下仗义扶危之初志矣!昔契丹和宋,止岁输以金缯;回纥助唐,原不利其土地。况贵国笃念世好,兵以义动;万代瞻仰,在此一举。若夫手足齐难,并同秦、越;规此幅员,为德不卒:是以义始而以利终,贻贼人窃笑也,贵国岂其然欤?往者先帝轸念潢池,不忍尽戮;剿抚互用,贻误至今。今上天纵英武,刻刻以复仇为念;庙堂之上,和衷体国。介冑之士,饮泣枕戈;忠义民兵,愿为国死。窃以天亡逆闯,当不越于斯时矣。语有云:『树德务滋,除恶务尽』。今逆贼未伏天诛,谍知卷土西秦,方图报复;此不独本朝不共戴天之恨,抑亦贵国「除恶未尽」之忧。伏乞坚同仇之谊、全始终之德,合师进讨,问罪秦中;共枭逆成之头,以泄敷天之恨:则贵国义问炤耀千秋,本朝图报惟力是视。从此两国世通盟好,传之无穷;不亦休乎!至于牛耳之盟,本朝使臣久已在道;不日抵燕,奉盘盂从事矣。法北望陵庙,无涕可陨;身陷大戮,罪应万死。所以不即从先帝于地下者,实为社稷之故。「传」曰:『竭股肱之力,继之以忠贞』。法处今日,鞠躬致命,克尽臣节而已。即日奖帅三军长驱渡河,以穷狐鼠之窟,光复神州,以报今上及大行皇帝之恩。贵国即有他命,弗敢与闻;惟殿下实昭鉴之!宏光甲申九月十五日。何亮工,南直桐城人;宰相何如宠之孙也。亮工少有逸才,时为史道邻幕宾;此书乃其手笔。顺治丁酉,亮工举孝廉;家于南京武定桥。史可法奏李际遇降大清正月初九日(癸巳),史可法上书:『陈潜夫所报清豫王自孟县渡河,约五、六千骑;步卒尚在单、怀,欲往潼关:皆李际遇接引长驱而来,刻日可至。据此,李际遇降附确然矣。况攻邳之日未返济宁,岂一刻忘江北哉!请命高杰提兵二万,与张缙彦直抵开、雒,据虎牢;刘良佐贴防邳、宿』。又言:『御史陈荩往调黔兵五千人,半载杳然;乞催之早到』。上从之,命给闽铳三十枚。又奏:『清兵渡洛阳,河南抚按俱避于颍、寿』。史可法奏和议不成
译史可法的复信 南中方面此前曾收到友好的音信,随后便派使者去问候吴大将军,但不敢贸然与您直接通信;这并不是把深厚的情谊弃置于草野之间,实在是因为《大夫无私交》所说的,也是《春秋》的大义。如今正值仓促危急之际,忽然捧读贵方珍贵的文书,简直如同从天而降。反复诵读了三遍,深深体会其中的情意;如果您因为逆贼还没有受到上天的讨伐而替贵国忧虑,我又感激又惭愧。恐怕您不了解实情,会认为南中的臣民苟且安居于江左,竟忘了君父之仇,所以谨为殿下详细陈述此事。我大行皇帝敬畏上天、效法祖先,勤于政事、爱护百姓,实在是尧、舜一样的君主;只是由于庸臣误国,才导致三月十九日的变故。法任职南枢,获罪待罚,未能及时救援。军队驻扎在江边时,凶讯就传来了;那情景如同大地裂开、上天崩塌,河流枯竭、海水干涸。唉!人谁能没有君主?即使把我在市朝处死,作为警戒那些泄怠之人的惩罚,又哪里足以慰藉先帝于地下呢?当时南中的臣民悲哀痛苦,如同父母去世,无不捶胸咬牙,想要尽发东南的军队,立即消灭凶仇;但几位老成持重的人认为:“国家破亡、君主死难,宗庙社稷最为重要。”于是共同迎立今上,以维系中外人心。今上并非旁支之人,而是神宗的孙子、光宗的侄子,也是大行皇帝的兄长;名分正当,言论顺理,上天和人心都归向他。五月初一,皇驾来到南都,百姓夹道欢呼,声音传到数里之外;群臣劝请即位,今上悲痛得不能自持,推让了两次、三次,只答应暂时监国。等到臣民多次伏在宫阙之下请求,他才在十五日正式于南都即位。从此前后,凤凰聚集、黄河澄清等祥瑞接连出现。就在告祭宗庙那天,紫气像车盖一样聚集,祝文升入云霄,众人共同仰望,欣喜地传颂这件盛事;长江中涌出柟木、梓木数万根,帮助修建宫殿:这难道不是天意吗!过了几天,便命我视察江北军队,刻定日期向西征讨。忽然传来消息,说我方大将军吴三桂借用贵国的军队,击败并赶走了逆贼李自成;殿下进入都城,替我先皇帝发丧成礼,扫清宫阙,安抚百姓,并且停止剃发的命令,以表示不忘本朝:这些举动,自古以来都少有,震古烁今;凡是大明的臣子,没有不跪着面向北方、顶礼叩额的,哪里只是如明谕所说的“感恩图报”而已!谨于八月略备筐篚,派遣使者犒劳军队;同时想请您裁决,联合出兵向西讨伐。因此,王师已经出发,又驻扎在江、淮一带。却承蒙您赐下明白的教诲,引用《春秋》的大义来责问我们;试着推究您的话,这不过是说“列国君主去世,世子应当即位;有贼未被讨伐,不能忍心让君主死后无人继承”罢了。至于天下共同的君主以身殉国、青宫皇子遭遇异常惨变,却仍拘泥于“不立即即位”的文句,坐视而不明白“大一统”的大义,中原动荡不安,仓促出兵,又将凭什么维系人心、号召忠义呢?紫阳朱熹的《纲目》,承接《春秋》的体例。其间特意书写的事例,如王莽篡移汉朝鼎命,光武帝中兴;曹丕废黜山阳公,昭烈帝登上帝位;怀帝、愍帝使国亡失,晋元帝承继基业;徽宗、钦宗蒙尘受辱,宋高宗继承统绪:这些都是在国仇尚未消灭之日,急于端正帝王名号,《纲目》从未斥责他们为擅自即位,最终都把正统授予了他们。甚至像唐玄宗逃往蜀地,太子在灵武即位;议论者虽然指责此事,也从未不承认这是权宜行事,只是庆幸他能够光复旧有疆土。我国本朝传承十六世,正统相承,自从治理冠带之族以来,继承断绝的统绪、保存濒亡的国家,仁德之风远远播及贵国。贵国过去在先朝时,很早就承受封号,记载在盟府之中。后来因为小人挑起事端,才导致战争发生;先帝对此深为痛恨,不久便加以诛杀:这些都是殿下所知道的。如今为本朝的灾难痛心,驱除叛乱逆贼,可以说《春秋》的大义又彰显出来了。如果趁我国国运衰微,突然把我国看作割据势力;反而想调兵向东进发,并任命元凶作向导,义与利一并取得,恩与仇转眼改变,奖助乱贼而助长仇寇:这不但会孤负本朝借助外力复仇的心愿,也严重违背殿下起初仗义扶危的志向!从前契丹与宋和好,只是每年输送金帛;回纥帮助唐朝,原本也不图谋唐朝的土地。何况贵国笃厚地念及世代友好,是以义而动兵;万代受到瞻仰,就在这一举。至于手足共同遭难,却反而彼此同秦、越那样疏远;谋求这片疆域,却不能把德行贯彻到底:这样就是以道义开始、以利益结束,留给贼人窃笑,贵国难道会这样吗?过去先帝怜悯如同潢池盗贼的百姓,不忍把他们全部杀尽;剿抚并用,贻误到了今天。如今今上天资英武,时时刻刻都把复仇放在心上;朝廷之上,同心协力、以国事为重。披甲戴胄的将士含泪饮泣,枕戈待旦;忠义的民兵愿意为国而死。我私下认为,上天要亡逆贼李闯,应该就在这个时候。古语说:“树立德行要不断滋长,铲除邪恶必须彻底。”如今逆贼还没有伏受天诛,探子得知他将卷土重来,进入西秦,正图谋报复;这不只是本朝与他不共戴天的仇恨,也是贵国“除恶未尽”的忧患。恳请您坚守共同仇敌的情谊,保全有始有终的德行,合并军队进兵讨伐,在秦中问罪;共同砍下逆贼李自成的首级,以宣泄遍天之下的仇恨:这样,贵国的义声将照耀千秋,本朝将竭尽力量来报答。从此两国世代保持盟好,流传无穷;不也是美好吗!至于主持结盟之事,本朝使臣早已在路上;不久就将抵达燕地,带着盘盂办理盟会了。我向北遥望先帝的陵墓和宗庙,眼泪已无从再流;自身陷于极重的罪责之中,罪当万死。我之所以没有立即到地下追随先帝,实在是因为社稷的缘故。《左传》说:“竭尽辅佐大臣的力量,再以忠贞继之。”我身处今日,只能鞠躬尽瘁、献出生命,尽到臣子的节操罢了。当天就将奖勉统帅三军,长驱渡过黄河,穷追到狐鼠般逆贼的巢穴,光复神州,以报答今上和大行皇帝的恩德。贵国即使另有命令,我也不敢参与过问;只是请殿下明察此情!弘光甲申九月十五日。何亮工是南直隶桐城人,是宰相何如宠的孙子。亮工年轻时就有超逸的才华,当时任史道邻的幕宾;这封信是他亲手所写。顺治丁酉年,亮工考中孝廉;家住南京武定桥。史可法上奏李际遇投降大清 正月初九日(癸巳),史可法上书说:“据陈潜夫报告,清豫王从孟县渡过黄河,约有五、六千骑兵;步兵还在单县、怀县,想要前往潼关。这些军队都是李际遇接引着长驱而来,限定日期便可到达。据此看来,李际遇投降归附确实无疑了。何况在进攻邳州那天还没有返回济宁,难道会有一刻忘记江北吗!请下令让高杰率领二万军队,与张缙彦一直抵达开州、雒州,占据虎牢;让刘良佐贴近防守邳州、宿州。”又说:“御史陈荩前往调集黔地五千名士兵,半年以来音信全无;请求催促他们早日到达。”皇上听从了他的建议,命令发给闽铳三十枚。他又上奏说:“清兵渡过洛阳,河南巡抚、巡按都逃避到颍州、寿州。” 史可法上奏和议未能成功
十二日(丙申),史可法言:『北使之旋,和议已无成矣。向以全力御寇而不足,今复分以御北矣。唐、宋门户之祸与国始终,以意气相激,化成恩仇。有心之士,方以为危身之场;而无识之人,转以为快意之计。孰有甚于戕我君父、覆我邦家者?不此之仇而修睚眦之微,真不知类矣:此臣所望于庙堂也。先帝之待诸镇何等厚恩、皇上之封诸镇何等隆遇;诸镇之不能救难,何等罪过!释此不问而日寻干戈,于心忍乎?和不成,惟有战;战非诸将之事而谁事也?阃外视庙堂,庙堂视皇上;尤望深思痛愤,无然泄沓!古人言:「不本人情,何由恢复」;今之人情,大可见矣』。至十四日,可法七请接济。时幕客驰金四出,以召集为名,不问所至;而可法躬自俭苦,军需尝乏,人皆惜之。「和议不成」一疏,「编年」载于甲申十二月下旬。史可法求退正月二十四日(戊申),史可法上疏求退,言:『卫胤文揭为一事权,谓臣赘疣应去,欲召臣使还。臣讨贼未效,妄冀还朝;臣虽至愚,计不出此。遭君父之变、膺简命之隆,千难万苦,臣何自安』!上慰勉之。又言:『「春秋」即位初年,必称元年;明人君之用也。敬天法祖、任贤使能、节用爱人、勤政讲学,惟皇上力行无斁,将由元年以至亿万年矣』。史可法论军资二月十四日(丁卯),史可法言:『当日建置四藩,恢复难期,而军资最急;在淮、扬则有税可榷,而庐、凤则否:此得功、良佐所以有偏枯之嗟也。臣每岁饷银有本、折六十万数,内五万养徐州兵、一万五千养泗州兵,官兵间有犒赏。议将淮、扬两关岁征,臣与得功、良佐三股均分。此时北道不通,每季不过五千;若能守住江北,则税归朝廷。否则,地且难存,何从榷税』。史可法奏泗州将三月甲申朔,史可法上言:『泗州镇将李世春廉而有威,一病遽亡。其弟遇春队伍精严,地方相安;奉旨用代矣。黄得功坚逐浦口将张天福,部议改张天福于泗州;高营各将以泗州为其分地,天福若来,恐难相安。比伊兄天禄迁家属至,总兵卜从善扼之于泊所;夺其马骡,家眷惊落水中。乞敕部仍用遇春,其天福另用』。上如其言。史可法北征疏四月癸丑朔,史可法「北征疏」云:『臣受命督师,无日不以国事为念。而人情难协,事局纷更;睢州大变之后,又有维扬之搆。外侮未御,内衅方深;拥节制之虚名、负封疆之大罪,窃自悲也!先是,提督之命未下,高营将士汹汹;臣不得不容之以镇静。本月二十三日,臣议调兵北向,李本深身患痈未起;今臣不得已,先将镇臣胡茂贞进发矣』。明季南略卷之八 南都甲乙纪(续)北事六月初三日(己未),都督陈洪范请任北使;命来京陛见。史可法乞选臣赍监国、即位二诏及使吴三桂、谢升二敕,抵山东、北直晓谕。时讹传「谢陛」伪「谢陞」也。十五日(辛未),马士英以大清国摄政王所谕南朝官民示奏闻,请遣官诏北行;士英疏曰:『据东镇太子太师东平伯刘泽清揭前事内称:「六月初六日,据北来难民严太、沈绍祖、潘章、张敬山等云:北兵五月初一日追贼至京,出示云:大清国摄政王令旨,谕南朝官绅军民人等知悉:曩者,我国欲尔大明和好,永享太平,屡致书不答;以致四次深入,期尔悔悟耳。岂意坚执不从;今被流贼所灭,事属既往,不必论也。且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有德者居之;军民非一人之军民,有德者主之。我今居此为尔朝雪君父之仇,破釜沉舟,一贼不灭,誓不返辙。所过州县地方,能削发投顺、开城纳款,即予爵禄,世守富贵;如有抗拒不遵,大兵一到,玉石不分,尽行屠戮。有志之士,正干功立业之秋;如有失信,为何以服天下乎!特谕」。看此示,是不知中国已有主矣。理合速差文武二臣颁诏北行,以安中外臣民之心。从此南北,又换一局。臣已遣陈洪范向议和款主事马绍愉往督辅史可法处相机商酌』。十六日(壬申),马士英举陈洪范北行。十九日(乙亥),佥都左懋第以母死于北京,愿同陈洪范北使。二十六日(壬午),进旧辅谢陞上柱国少师、卢世漼工部侍郎、黎玉田兵部尚书、王应华光禄卿,俱充山陵使,祭告先帝后祔葬。二十七日(癸未),大清兵入德州,卢世迎降;济王走死,马元騄奔南京,谢陞亦出仕于大清。二十九日(乙酉),北归诸臣南下;舟次上闸,监军凌駉在舟。时李建泰已作大清辅,駉有抚东之命;与署道于连跃出示,称顺治元年。然駉于南京,亦发疏不绝。
译十二日(丙申),史可法说:“北方使者返回,和议已经无法成功了。先前我们用全部力量抵御贼寇还嫌不足,如今又要分出兵力抵御北方敌军。唐、宋时期门户之间的祸乱,关系到国家的始终,彼此因意气相激,最终化为恩仇。有志之士正把这里看作危及自身的场所;没有见识的人,反而把它当作快意的计策。还有什么比杀害我方君父、覆亡我方国家更严重的呢?不去报这个仇,却为了微小的个人嫌隙而争斗,实在是不知轻重、不明事理;这正是臣对朝廷所抱的期望。先帝对各镇是多么厚重的恩惠,皇上封赏各镇是多么优厚的待遇;各镇不能救国救难,又是多么大的罪过!放过这些事情不追究,却天天寻衅动武,内心能够忍受吗?和议不能成功,只有交战;交战不是各位将领的事情,又是谁的事情呢?边疆将领要听从朝廷,朝廷要听从皇上;尤其希望您深思痛愤,不要如此松弛怠惰!古人说:‘不以人情为根本,怎么能够恢复国家?’如今的人心,已经清楚可见了。”到十四日,史可法第七次请求接济。当时幕客带着金钱奔走四方,以召集军队为名,不问金钱最终到了哪里;而史可法亲自过着俭朴困苦的生活,军需常常匮乏,众人都为他惋惜。《和议不成》这篇奏疏,《编年》记载在甲申年十二月下旬。史可法请求退职 正月二十四日(戊申),史可法上疏请求退职,说:“卫胤文上揭,说这是一件事权,认为臣是多余的赘疣,应当离去,想召臣回去。臣讨伐贼寇还没有成效,妄想回到朝廷;臣虽然极其愚钝,也不会想出这样的主意。遭逢君父的变故,承受皇上的隆重任命,经历千难万苦,臣怎么能够自行求得安逸!”皇上安慰并勉励他。又说:“《春秋》记载即位的最初一年,必定称为元年,这是为了表明君主行使权力。敬天法祖、任用贤能、节省财用、爱护百姓、勤于政事、讲习学问,希望皇上努力实行而不懈怠,这样就会从元年延续到亿万年。” 史可法论述军队物资 二月十四日(丁卯),史可法说:“当初设置四藩,恢复故土遥不可期,而军资又最为紧急。在淮安、扬州可以征收税项,庐州、凤阳却不能;这就是黄得功、刘良佐所说税源偏枯、分配不均的缘故。臣每年应得饷银,本色、折色合计六十万,其中五万供养徐州兵,一万五千供养泗州兵,官兵之间还要发给犒赏。现议定将淮安、扬州两关每年的征税,由臣与黄得功、刘良佐三方均分。如今北方道路不通,每季所得不过五千;如果能够守住江北,税收就归朝廷。否则,连土地都难以保全,又从哪里征税呢?” 史可法奏请任用泗州将领 三月初一日(甲申),史可法上奏说:“泗州镇将李世春清廉而有威望,一场疾病突然去世。他的弟弟李遇春,所统率的队伍严整,地方也相安无事;奉旨已经准备任用他接替。黄得功坚决驱逐浦口将领张天福,部议准备改调张天福到泗州。高营各将都把泗州看作自己的分地,张天福如果到来,恐怕难以相安。近来张天福的哥哥张天禄迁移家属,到了泊所,总兵卜从善在那里拦截;夺走他的马骡,家眷受惊掉入水中。请求敕令有关部门仍任用李遇春,张天福另行任用。”皇上依从了他的话。史可法北征疏 四月初一日(癸丑),史可法《北征疏》说:“臣奉命督师,没有一天不把国事放在心上。然而人心难以协调,事势又屡屡变化;睢州发生大变之后,又有维扬的构衅。外来的侵侮尚未抵御,内部的嫌隙却正在加深;空有统辖军队的虚名,却承担着守土失职的大罪,臣私下实在悲痛!此前,提督的任命还没有下达,高营将士已经喧闹不安;臣不得不容忍他们,以使局势镇静。本月二十三日,臣议定调兵向北,李本深因身患痈疽尚未起身;如今臣不得已,先把镇臣胡茂贞发兵出动了。” 《明季南略》卷之八 《南都甲乙纪》(续) 北方事务 六月初三日(己未),都督陈洪范请求担任北使;朝廷命他来京师陛见。史可法请求选派大臣携带监国、即位二诏,以及派遣吴三桂、谢升的两道敕书,前往山东、北直隶晓谕。此时讹传作“谢陛”,其实是“谢陞”。十五日(辛未),马士英把大清国摄政王谕示南朝官民的文书上奏,请求派官员携诏书北行。马士英的奏疏说:“据东镇太子太师、东平伯刘泽清揭报前事,其中说:‘六月初六日,据从北方来的难民严太、沈绍祖、潘章、张敬山等人说:北兵五月初一日追击流贼到京师,张贴告示说,大清国摄政王令旨,告知南朝官绅军民人等:从前我国想同你们大明和好,使天下永远享受太平,多次写信,你们都不答复;以至于我军四次深入,只是希望你们悔悟罢了。哪里料到你们仍然固执坚持、不肯听从;如今你们已被流贼消灭,事情已经过去,不必再说了。况且天下并不是一个人的天下,有德者居有之;军民也不是一个人的军民,有德者就应当统治。我如今驻在这里,是替你们南朝报君父之仇;已经破釜沉舟,一个流贼不消灭,誓不回头。所经过的州县地方,能够剃发投顺、开城纳款的,就授予爵禄,使其世代守享富贵;如果有抗拒不遵从的,大军一到,玉石不分,全部屠戮。有志之士,正是建立功业的时候;如果失信,拿什么使天下人信服呢!’ 特此晓谕。”看这份告示,可见对方不知道中国已经有了君主。理应赶快派文武两位大臣,颁诏北行,以安定中外臣民之心。从此南北之间,又换了一个局面。臣已经派陈洪范同议和纳款事务的主事马绍愉前往史可法的督辅处,伺机商议。”十六日(壬申),马士英推举陈洪范北行。十九日(乙亥),佥都左懋第因为母亲死在北京,请求同陈洪范一起出使北方。二十六日(壬午),晋升旧辅谢陞为上柱国、少师,卢世漼为工部侍郎,黎玉田为兵部尚书,王应华为光禄卿,均充任山陵使,祭告先帝并将其附葬。二十七日(癸未),大清兵进入德州,卢世投降;济王逃走而死,马元騄奔往南京,谢陞也出仕大清。二十九日(乙酉),北归的诸位大臣向南行进;船停在上闸时,监军凌駉正在船上。当时李建泰已经担任大清的辅政大臣,凌駉有抚治东部的任命;他同署道于连跃一起出示告示,使用顺治元年的年号。然而凌駉在南京仍不断上疏。
是日,传报济宁固山额真石等奉摄政王令,调兵马巡视山东;所到地界,官民出郭迎接,违者以抗师治罪。大清国平西王吴三桂称摄政王简选虎贲数十万络绎南下,牌仰山东德清一带仰体大清安民德意。七月丙戌朔,有北兵数人持告示至青州,一为摄政王、一为平西王吴,各称安民。又有大清兵部文二角,索一路清册;惟济宁未降,东昌、临清皆服。又临清中军张显荣称:摄政王命固山额真石六家总兵驻德州、侍郎王鳌永招抚山东。八月初二日(丁亥),张凤翔家眷与杨仕聪同舟遇南京颁诏官,即同南行,借临清兵自卫;凌駉预戒兵丁,言北朝兵无送人南往之礼,到济宁即返。时冯铨、李建泰、谢陞俱为大清国内院大学士。初五日(庚寅),进左懋第兵部右侍郎佥都,经理河北;进郎中马诏愉太仆少卿、陈洪范太子太傅。大清已除王鳌永总督山东、河南,以方大猷为监军。署巡抚事杨汝成、张维机从陆至,大猷遣牌送至济宁登舟。初六日(辛卯),视朝毕,召廷臣及左懋第、陈洪范、马绍瑜议北使;遂召对面谕之。尚书顾锡畴恭拟祭告陵园文、祭告大行皇帝后文、吴三桂封爵制书敕命铁券、黎玉田高起潜敕命、谕宣北京人民谕,一一呈览。十四日(己亥),佥都御史左懋第言:『臣衔以经理河北、联络关东为命。夫河北,则山东、北直也;关东,则辽东矣。辽东久为清有,北直为清现居;山东虽杀伪官,遍地皆土贼。臣家人来云:胶州被围贼至十余万,则不皆向化可知也。经理实有封疆之责;以封疆重寄之衔而往议金缯岁币之事,名实相乖:此衔之当议者也。马绍瑜昔年赴清讲款,为清所折,奴颜婢膝,清送之参、貂;台臣陆清源纠之。其与清交情深浅,臣诚不知;但闻其私许金十万、银百二十万,逢人颂扬,臣不便与之同行也』。十六日(辛丑),史可法奏:『邱茂华所称吴三桂师次庆都,建大清国顺治元年旗号,迫人削发』。十八日(癸卯),催陈洪范速行。二十一日(丙午),大清国遣辽人四名到沂州索粮户册。二十三日(戊申),催左懋第、陈洪范星驰渡淮,银、币令马绍瑜随后护行。三十日(乙卯),刘泽清请褒封吴襄,使三桂衔感。刘孔昭奏:『三桂父子效忠,宜加殊礼』。时举朝皆知三桂无心本朝,而奸党故欲崇之,已寓卖国之意矣。八月初二日(丁巳),光禄少卿沈廷扬奉命海运十万石饷吴三桂,道梗不可行,祈止之;上不许。二十三日(戊寅),赠吴三桂父襄辽国公。凌駉在临海佯款大清国,驰奏亟乘机恢复;遂令巡抚王燮、总兵邱磊速赴任山东。改駉巡按山东御史,给空札一百劝功。三十日(乙酉),兖东道郭正中奏大清骑下东省。九月十四日(己亥),御史徐养心言人自德州来者,言山东有大清国巡抚方大猷、道臣张安豫牌赴济上;宜敕王燮早行。大清国总河杨方兴驻济宁,传檄山东州县,渐次款服。方兴,辽东贡生,登进士第一;尚主,历官内院。至是来总河,与济宁道朱国柱议取江南,修漕运。十六日(壬寅),大清兵入宿迁。二十三日(戊申),大清将杨方兴收服土寇扫地王等。二十五日(庚戌),大清国山东抚方大猷承选丰、沛二知县胡增光、钦光到任;二人兄弟也,俱鱼台生员。二十六日(辛亥),田仰报忻州、郯城、宿迁烽火逼近。十月初三日(丁巳),大清国牌到济宁,称摄政王发大兵十万南下,谕州县预备粮草。有临清总兵进济宁驻札。初五日(己未),大清国东路兵到沂州、西路兵至濮。初八日(壬戌),大清国取丰县,胡增光入城;前知县刘燧走死。十三日(丁卯),马士英奏赐王永吉一品斗牛服色,少隆接待北使之礼。刘泽清报:『赣、沭、沛、邳、曹、单、开、归,处处皆有大清兵;陈洪范、左懋第渡河无期,玉燮、邸磊赴任无地。徐州为张成福所守;成福送母至淮,令马化豹代须。今成福还徐、化豹回淮,大清将已在沂、郯;必令邱磊渡海先收登、莱。邳、宿正当南北通衢,令修清河废城,使马化豹、柏承馥防守。如此派定,以待使臣回日定和战』。十六日(庚午),大清兵入海州。十七日(辛未),大清兵至宿迁界,乡兵羊酒迎之;县民尽逃。十一月初四日(戊子),总兵邱磊报青州之变;磊于白沙祭海,装家眷、行李于船,将下船北发。初六日(庚寅),邱磊带百余骑至安东,柏承馥、王尊垣召磊进署,突兵擒之。至二十一日(乙巳),王燮为邱磊引罪。
译当天,传报济宁固山额真石等奉摄政王命令,调动兵马巡视山东;所到的地界,官民都出城迎接,违抗者按抗拒大军治罪。大清国平西王吴三桂说,摄政王选派虎贲数十万,络绎向南而来,牌示山东德清一带,要求体察大清安抚百姓的善意。七月初一日(丙戌),有几名北兵拿着告示来到青州,一份是摄政王的,一份是平西王吴三桂的,都声称要安抚百姓。又有大清兵部的文书两角,索要沿途清册;只有济宁尚未投降,东昌、临清都已服从。又有临清中军张显荣称:摄政王命固山额真石六家总兵驻守德州,命侍郎王鳌永招抚山东。八月初二日(丁亥),张凤翔的家眷与杨仕聪同船遇到南京颁诏的官员,便一同向南行进,并借临清兵保护自己;凌駉事先告诫兵丁,说北朝军队没有护送人员南行的礼制,到了济宁就要返回。当时冯铨、李建泰、谢陞都担任大清国内院大学士。初五日(庚寅),晋升左懋第为兵部右侍郎、佥都,负责经营河北;晋升郎中马绍愉为太仆少卿,陈洪范为太子太傅。大清已经任命王鳌永总督山东、河南,以方大猷为监军。署理巡抚事务的杨汝成、张维机从陆路到达,方大猷发牌送他们到济宁登船。初六日(辛卯),视朝结束后,召集廷臣以及左懋第、陈洪范、马绍愉商议北使之事,随后召见他们当面告谕。尚书顾锡畴恭敬地拟定祭告陵园文、祭告大行皇帝后文、吴三桂封爵制书、敕命和铁券、给黎玉田和高起潜的敕命,以及晓谕北京人民的文告,逐一呈上审阅。十四日(己亥),佥都御史左懋第说:“臣所领的使命,是经营河北、联络关东。所谓河北,就是山东、北直;所谓关东,就是辽东。辽东长久以来已归清朝所有,北直又是清朝当前驻居之地;山东虽然杀了伪官,但各处遍布的都是土贼。臣的家人来信说,胶州被围,贼兵多达十余万,由此可知他们并不是全都归顺。经营地方实在负有守土之责;以负有守土重任的名义前往,却去商议金帛、岁币之事,名义和实际相违背,这是这个职衔应当议论的地方。马绍愉从前赴清朝讲和纳款,被清朝折辱,奴颜婢膝,清朝送给他人参、貂皮;台臣陆清源曾弹劾他。他同清朝交情深浅,臣实在不知道;但听说他私下答应金十万、银一百二十万,逢人便称颂清朝,臣不便同他同行。” 十六日(辛丑),史可法奏报:“邱茂华所说,吴三桂的军队驻扎庆都,打着大清国顺治元年的旗号,强迫人剃发。” 十八日(癸卯),催促陈洪范赶快出发。二十一日(丙午),大清国派四名辽人到沂州索取粮户册。二十三日(戊申),催促左懋第、陈洪范快马渡过淮河,银两、币帛命马绍愉随后护送。三十日(乙卯),刘泽清请求褒奖、册封吴襄,使吴三桂心怀感激。刘孔昭上奏:“吴三桂父子效忠,应该加以特殊礼遇。”当时满朝都知道吴三桂无心于本朝,但奸党故意要抬高他,已经包含出卖国家的意思了。八月初二日(丁巳),光禄少卿沈廷扬奉命海运十万石粮饷给吴三桂,道路梗阻无法通行,请求停止;皇上不准。二十三日(戊寅),追赠吴三桂的父亲吴襄为辽国公。凌駉在临海假意同大清国议和,迅速上奏请求赶紧乘机恢复;于是命巡抚王燮、总兵邱磊赶快赴任山东。改任凌駉为巡按山东御史,发给空白札书一百张,以便他劝勉立功。三十日(乙酉),兖东道郭正中上奏大清骑兵攻下山东东部。九月十四日(己亥),御史徐养心说,从德州来的人称,山东有大清国巡抚方大猷、道臣张安豫发牌前往济宁;应当敕令王燮早日出发。大清国总河杨方兴驻在济宁,传檄山东各州县,逐渐接受归顺。杨方兴是辽东贡生,考中进士第一名;娶公主为妻,历任内院官职。到这时,他来担任总河,和济宁道朱国柱商议攻取江南、修复漕运。十六日(壬寅),大清兵进入宿迁。二十三日(戊申),大清将领杨方兴收服土寇“扫地王”等人。二十五日(庚戌),大清国山东巡抚方大猷承命选任丰县、沛县两名知县胡增光、胡钦光到任;两人是兄弟,都是鱼台生员。二十六日(辛亥),田仰报告说,忻州、郯城、宿迁的烽火已经逼近。十月初三日(丁巳),大清国的牌示到达济宁,称摄政王派大军十万南下,命州县预先准备粮草。有临清总兵进入济宁驻扎。初五日(己未),大清国东路兵到达沂州,西路兵到达濮州。初八日(壬戌),大清国攻取丰县,胡增光进入城中;前任知县刘燧逃走而死。十三日(丁卯),马士英上奏,请赐王永吉一品斗牛服色,以稍微提高接待北使的礼仪。刘泽清报告说:“赣榆、沭阳、沛县、邳州、曹县、单县、开封、归德,到处都有大清兵;陈洪范、左懋第渡过黄河遥遥无期,王燮、邱磊赴任也没有可以落脚的地方。徐州由张成福守卫;张成福送母亲到淮河,让马化豹暂代。如今张成福返回徐州,马化豹回到淮河,而大清将领已经在沂州、郯城;应当命邱磊渡海,先收复登州、莱州。邳州、宿迁正处在南北交通要道,应命人修筑清河废城,让马化豹、柏承馥防守。这样分派确定下来,等待使臣返回时再决定和战。” 十六日(庚午),大清兵进入海州。十七日(辛未),大清兵到达宿迁境内,乡兵拿着羊和酒迎接他们;县中百姓全部逃走。十一月初四日(戊子),总兵邱磊报告青州发生变故;邱磊在白沙祭海,把家眷、行李装上船,准备乘船向北出发。初六日(庚寅),邱磊带一百多名骑兵到安东,柏承馥、王尊垣召邱磊进入官署,突然派兵将他擒获。到二十一日(乙巳),王燮替邱磊承担罪责。
初十日(甲午),大清兵破海州,将狱囚尽放;天明,回兵泗口。大清兵马八万分路南下,一向沭阳、一向邳州、一向宿迁;又牌行邻县,催办粮料。十一日(乙未),大清兵攻邳州,署印推官沈冷之固守待救。「遗闻」云:『史可法统兵抵白洋河』。十二日,大清兵入宿迁;可法提兵救之,随拔营去。十三日,高杰抵徐州。先是,河南巡按陈潜夫探得大清朝于十月二十五日发兵,一往山东、一往徐州、一往河南,豫王将从孟县过河。杰与泽清书:『清朝发一王子,领兵号二十万,实七、八千;齐驻济宁。近日河南抚镇接踵告警,一夕数至;开封上下北岸,俱大兵问渡甚急。恐一越渡,则天堑失恃;长江南北,尽为战场。时事到此,令人应接不暇。惟有殚心竭力,直前无二,于万难之中求其可济,以报国恩而已』。泽清以闻。十五日(己亥),刘泽清奏:『清将夏成祖已发济宁;杨方兴在宿迁集铁匠打铁条,为扎筏之用。臣今议分汛防河,三里一保、百步一圈,空处筑墙,挑濠灌水,勒令有司兴工。王燮、田仰、王永吉自安东至徐,萧、砀属督辅,开、归属越其杰,各申报竣;候左懋第回日另图也』。二十日(甲辰),田仰言:『清将已驻沂、莒二州,哨马至沭、榆;辽人赵福星为宿迁道,兵五千镇守』。十二月乙卯朔,大清国万骑下河南。初三日(丁已),王永吉总督防河,刘、高二将联络张缙彦、王燮分布河北,王爕移驻淮上,命黄得功、刘良佐移驻近地以援邳、宿。十五日(己巳),左都督陈洪范南还;上言:『初,礼部荐臣,以臣与吴三桂同里戚谊,意大清之破贼,必三桂为政;其事殊不然。九月十六日,臣至德州,大清抚方大猷示以摄政王令,有「来使不必敬护,止许百人赴京朝见」。夫曰朝见,则目无天使矣。阁臣主议,以抗节为不辱命;但知三桂借兵于清,未知大势之何如也。锦衣骆养性为之抚,遣兵相迎。二十九日,司务赞画王言赍臣名帖送内院,回言冯铨、谢陞等词色甚薄,却帖不收。十月十二日,奉御书入正阳门;臣随宿鸿胪寺,关防甚严,水火不通,饥寒殊苦。十四日,内院刚林偕十余人来视,戎服佩刀,直登寺堂上坐,指地下毡,令臣等坐;大声责臣江南不应更立天子,且曰「毋多言,我将不日下江南」。十五日,刚林来收银,将十万两交讫;蟒缎余币,尚在后也。私计吴三桂不受书,则万金可无与,诸人踊跃抢散。明日,遣兵押行。臣等请祭告诸陵及改葬帝后,皆不许;朗诵檄文。二十七日,促行,防守甚严。十一月朔,至天津;复运缎绢悉押去。疑养性有私于臣,革职逮问。初四日,过沧州;有官来追,执左懋第回京,不容叙别。十六日,过济宁;大清兵乃还。十一日,到徐州,渡河』。洪范入见,言大清兵万分紧急,旦夕必下江南。马士英恶之,曰:『有四镇在,何虑焉』!陈洪范请加恩使北臣,兵科戴英劾止之;言『洪范出使无功,正使身陷异域、下役群聚晋爵,天下闻之,恐哄然窃笑也』!十八日(壬申),马士英疏言:『清兵虽屯河北,然贼势尚张,不无后虑;岂遂投鞭问渡乎?且强弱何常之有,赤壁三万、淝水八千,一战而江左以定;况国家全盛,兵力万倍于前,廓清底定、痛饮黄龙,愿诸臣刻励之也』。命王永吉防河北、张缙彦防河南,分许定国、王之纲信地。「遗闻」云:『大学士王铎疏请视师江北,以复国仇;不允』。时大清兵至夏镇,别由济宁南渡,攻海州、围邳州。史可法、高杰、刘泽清各请告急;不应。二十日(甲戌),命史可法会兵援邳州。二十四日,张绪彦分诸将防河:宁陵以东至归德属王之纲、宁陵以西至兰阳属许定国、祥符以西属刘洪起、河雒委李际遇。高杰北征,发徐州。二十九日(癸未),加高杰太子少傅、史可法太傅。先是,程继孔斩木编筏,勾引北兵渡河,伪投杰降。杰知其诈,因诱斩之,收其众。至是,士英追理其功,故有是命。使臣左懋第殉节左懋第,字仲及,号萝石;登州莱阳人。崇祯辛未进士,出陈文庄之门。壬申冬,授韩城令。三年之中,流寇薄城者三、入境者再;皆设法击走之。癸酉,考选户科给事中。寻以吏〔科〕给事中,奉敕察核南京、燕湖等处兵饷;未复命而上崩。宏光立,入见,陈中兴大计;命视师江上。陞佥都御史,巡抚应、安等处。以母死于天律,乞守制。而朝议遣大臣使北通好,营先帝山陵并议割地岁币。公自请北行,因得葬母;陞兵部侍郎,赍国书、金币以行。而副之者太子太傅、左都督陈洪范及太仆寺少卿、兵部职方司郎中马绍愉,兵部司务陈用极等从行。
译初十日(甲午),大清兵攻破海州,把监狱中的囚犯全部释放;天亮后,回兵到泗口。大清兵马八万分路南下:一路向沭阳,一路向邳州,一路向宿迁;又向邻县发牌,催促办理粮料。十一日(乙未),大清兵攻打邳州,署理印信的推官沈冷之坚守等待救援。《遗闻》说:“史可法统率军队抵达白洋河。”十二日,大清兵进入宿迁;史可法带兵救援,随即拔营离开。十三日,高杰抵达徐州。此前,河南巡按陈潜夫侦察得知,大清朝廷在十月二十五日发兵,一路前往山东,一路前往徐州,一路前往河南,豫王将从孟县渡过黄河。高杰写信给刘泽清说:“清朝派出一位王子,号称领兵二十万,实际上只有七八千人;全都驻在济宁。近来河南巡抚、镇将接连告警,一夜之间数次传到;开封上下黄河北岸,全是大军急着询问渡河之处。恐怕一旦渡过,天险便失去凭借;长江南北都将成为战场。时局到了这个地步,使人应接不暇。只有竭尽心力,勇往直前而不存二心,在万分艰难中寻求可成之机,以报答国家恩德罢了。”刘泽清把此事上报。十五日(己亥),刘泽清上奏:“清朝将领夏成祖已经从济宁出发;杨方兴在宿迁召集铁匠打造铁条,用来扎筏。臣现在议定分段防守河防,每三里设置一保,每百步设置一圈,空缺处筑墙,开挖壕沟引水,并命令有关官员兴工修筑。王燮、田仰、王永吉从安东到徐州,萧县、砀山属于督辅,开封、归德属于越其杰,各自申报工程完毕;等左懋第返回后再另行谋划。” 二十日(甲辰),田仰说:“清朝将领已经驻扎在沂州、莒州,侦察骑兵到达沭阳、榆城;辽人赵福星担任宿迁道,率兵五千镇守。” 十二月初一日(乙卯),大清国万名骑兵攻入河南。初三日(丁已),王永吉总督河防,刘良佐、高杰两位将领联络张缙彦、王燮,分兵布置在河北;王燮移驻淮河以北,命黄得功、刘良佐移驻附近地区,以支援邳州、宿迁。十五日(己巳),左都督陈洪范南归;他上奏说:“起初,礼部推荐臣,是因为臣与吴三桂同乡并有亲戚情谊,料想大清破贼之后,必定由吴三桂主持政务;事情却完全不是这样。九月十六日,臣到达德州,大清巡抚方大猷拿摄政王的命令给臣看,其中说‘来使不必恭敬护送,只准许一百人进京朝见’。既然说是朝见,就是根本不把天使放在眼里。阁臣主持商议,认为抗拒礼节才不算辱没使命;他们只知道吴三桂向清朝借兵,却不知道大势究竟如何。锦衣卫骆养性为此事担任安抚,派兵前来迎接。二十九日,司务赞画王言拿着臣的名帖送入内院,回来传话说,冯铨、谢陞等人的言辞神色十分轻慢,退回名帖也不收下。十月十二日,臣奉御书进入正阳门;随后住在鸿胪寺,关防极其严密,水火都不得通,饥寒之苦非常严重。十四日,内院刚林带十多人来查看,穿着戎服、佩着刀,径直登上寺堂坐下,指着地上的毡子命令我们坐下;大声责备臣说江南不应当再另立天子,并且说‘不要多说,我不久就要南下江南’。十五日,刚林来收取银两,十万两已经交清;蟒缎和其余币帛还在后面。” 我私下估计,吴三桂如果不接受国书,那么万两黄金就可以不用给,各人便兴奋地争抢分散了。第二天,派兵押送我们上路。我们请求祭告各陵以及改葬帝后,都没有获准;于是朗声诵读檄文。二十七日,催促我们上路,防守非常严密。十一月初一日,到达天津;又把运来的缎绢全部押走。怀疑骆养性对臣有私情,便革职逮捕审问。初四日,经过沧州;有官员前来追赶,把左懋第押回京城,不容许我们告别。十六日,经过济宁,大清兵才返回。十一日,到达徐州,渡过黄河。”陈洪范入朝觐见,说大清兵来势万分紧急,早晚一定会攻下江南。马士英厌恶这番话,说:“有四镇在,还担心什么!”陈洪范请求加恩北使,兵科戴英上疏弹劾并阻止,说:“洪范出使没有功劳,正使本人陷在异域,随从将士却成群获得晋爵,天下人听说后,恐怕会哄然暗笑!” 十八日(壬申),马士英上疏说:“清兵虽然屯驻河北,但贼势仍然强盛,不能没有后患;难道他们就会扔下马鞭来问渡口吗?况且强弱哪有恒常不变的,赤壁三万、淝水八千,都能一战而安定江左;何况国家正处于全盛时期,兵力比以前强大万倍,扫清敌人、平定天下,痛饮黄龙,愿各位大臣刻苦自励。”命王永吉防守河北,张缙彦防守河南,分别划定许定国、王之纲的防区。《遗闻》说:“大学士王铎上疏请求到江北视察军队,以报复国仇;没有获准。”当时大清兵到达夏镇,另从济宁向南渡河,攻打海州、包围邳州。史可法、高杰、刘泽清各自请求告急,朝廷没有回应。二十日(甲戌),命史可法会合军队援救邳州。二十四日,张缙彦分派各将防守河防:宁陵以东直到归德归王之纲,宁陵以西直到兰阳归许定国,祥符以西归刘洪起,河雒交给李际遇。高杰北征,从徐州出发。二十九日(癸未),加授高杰太子少傅、史可法太傅。此前,程继孔砍木编筏,诱使北兵渡河,假装投降高杰。高杰知道这是骗局,便诱捕并斩杀了他,收编他的部众。到这时,马士英追论他的功劳,所以有这次任命。使臣左懋第殉节 左懋第,字仲及,号萝石;登州莱阳人。崇祯辛未年进士,出自陈文庄门下。壬申年冬,授任韩城县令。三年之中,流寇三次逼近城池,两次进入境内;都设法将他们击退。癸酉年,考选为户科给事中。不久又以吏科给事中的身份,奉敕察核南京、燕湖等地的兵饷;尚未复命,皇上就驾崩了。弘光帝即位后,左懋第入朝觐见,陈述复兴国家的大计;命他到江上视察军队。升任佥都御史,巡抚应州、安州等地。因母亲死在天律,请求守制。朝廷正商议派大臣出使北方讲和,营建先帝山陵,并商议割地、岁币之事。左懋第主动请求北行,因而得以安葬母亲;升任兵部侍郎,携带国书、金帛出行。副使为太子太傅、左都督陈洪范,以及太仆寺少卿、兵部职方司郎中马绍愉,兵部司务陈用极等人随行。
八月,行次沧州,陈洪范遣信先致吴三桂封册;三桂不启封,缄奉摄政王。九月,至杨村。士人曹逊、金镳、孙正疆谒见,言报国之志;公喜,署为参谋。十月,进至张家湾。闻以四夷馆处使臣,行属国进见之礼;洪范无言,参谋陈用极曰:『此事所系甚大』。公争之,乃改鸿胪寺;遣官骑迎入。十四日,内院刚林来,责以朝见;公曰:『敕命先谒陵、后通好;今未拜先帝梓宫,不敢见』。刚屈而去。明日复来,言如前,公终不屈;一一抗拒,声色俱厉。既,持国书、金币去。公遣参谋陈用极以谒陵事请,不得;乃陈太牢于寺厅,率将士哭三日。二十七日,忽数骑遣行,出永定门。十一月初五日,止沧州里铺;又数骑追执公及绍愉还,而独令洪范南。副将张有才、杨逢春、刘英止沧州;公返北都,拘之太医院,不通出入。上摄政王启,不报,而时令人说之降;公不答。洪承畴谒之,公曰:『鬼也?承畴松、杏败死,先帝赐祭、加醮九坛、锡廕久矣;今日安得更生』!李建泰亦来谒,公曰:『受先帝宠饯,不徇国降贼,又降清;何面目见我耶』!汉臣投谒者皆受骂,亦惮见之。乙酉正月,刘英及曹逊、金镳入讯,逾垣得见;遂发疏,令金镳及都司杨文泰赴金陵奏之。及至,而金陵已失守矣。曹逊曰:『如何』?公曰:『复何言』!七日不食,恸哭誓必死。闰六月十五日,以江南即平,再下薙发令。副将艾大选首髡如诏,公杖大选及传濬,大选自经死;濬恐,为蜚语闻。十九日,捕下刑部;公曰:『我自行我法、杀我人,与若何与?可速杀我』!以兵胁公薙发,公大呼『不可』。而参谋兵部主事陈用极字明仲,苏州崑山人;与游击王一斌、王廷佐、张良佐、守备刘统亦大呼『不可』。遂以公等六人下狱。二十日,摄政王召见,铁锁拥入内朝;公麻衣孝巾,向上长揖,南面坐于庭下。摄政王数以伪立福王、勾引土贼、不投国书、擅杀总兵、当庭抗礼五大罪,而公辩对侃侃,终不屈,惟请一死。命薙发,坚不肯。摄政王问在廷汉臣云:『如何』?吏部侍郎陈名夏曰:『为福王来,不可饶』。公曰:『若中先朝会元,今日何面目在此』!兵部侍之郎金俊曰:『先生何不知兴废』!公曰:『汝何不知羞耻?我今日祗有一死,又何多言』!摄政王挥出斩之。佥都赵开心将起有言,同坐掣其裾而止。公至宣武门外,神气自若;南向四拜,端坐受刑。侩子杨某涕泣稽首,而后行刑。公既出,赵开心始得启王,王将从之;而已报死矣。题绝命诗有曰:『峡坼巢封归路回,片云南下意如何!寸丹冷魄消将尽,荡作寒烟总不磨』!马绍愉率所从将士,悉薙发降;陈用极、王一斌、王廷佐、张良佐、刘统与公同日见杀。忽沙风四起,卷市席棚于云际,屋瓦皆飞;一时罢市。陈用极之门人咸默,序其事传之。盖国朝以奉使死者,忠文王褘、忠节吴云与公三人而已。公与会稽章大理正宸谊最深;公死,大理亦遯荒野。公之同乡姜给谏采,出其诗以梓于世。东村老人曰:『萝石之死,比文信公尤烈。有一人而可洗中朝三百年之气,可见读圣贤之书者原有人实践。纷纷盗名之辈,妄言声气,卖降恐后矣』!左公至北,陈洪范欲以国书畀礼部。公谓馆伴:『必以龙亭出迎;不然,敕书必不可与』!故摄政王责公不投国书。凌駉自缢于济馆凌駉,原名云翔,字龙翰;徽州歙县人。崇祯癸未进士;甲申正月,授兵部职方司主事、督辅军前赞画。曲沃兵溃,駉独走至临清,纠合三百人起兵;擒伪防御使王皇极等三人。传檄山东,其略云:『迹今逆贼所恃,无过假义虚声。假义则预免民租,虚声则盛称贼势。以致浮言胥动,举国如狂;愚愞无知,开门揖寇。及至关城一启,即便毒楚交加;一宦而征数万金,一商而派数千两。非刑拷比,罔念尊贤;纵卒奸淫,不遗寡幼。将军出令,先问女人;州县升堂,但求富户。于是,山东、河北各土寨来归者甚众』。
译八月,行至沧州,陈洪范派人先把封给吴三桂的册书送去;吴三桂没有拆封,而是封好送给摄政王。九月,到达杨村。士人曹逊、金镳、孙正疆前来拜见,说有报国之志;左懋第很高兴,署任他们为参谋。十月,行军到张家湾。听说要把使臣安置在四夷馆,行属国朝见之礼;陈洪范没有说话,参谋陈用极说:“这件事关系重大。”左懋第据理力争,于是改在鸿胪寺接待;派官员骑马迎接入内。十四日,内院刚林到来,责备他们没有朝见;左懋第说:“敕命规定先拜谒陵寝,后讲和通好;如今还没有拜谒先帝梓宫,我不敢朝见。”刚林屈服离去。第二天他又来,说法同前,左懋第始终不屈;对每一件事都抗拒,声色俱厉。随后,刚林拿走国书和金帛。左懋第派参谋陈用极以拜谒陵寝之事请求,未获允许;于是就在寺厅陈设太牢,率领将士哭祭三天。二十七日,忽然派几名骑兵押送他们出发,从永定门出城。十一月初五日,在沧州的一处里铺停下;又有几名骑兵追上来,逮捕左懋第和马绍愉押回,而只让陈洪范南归。副将张有才、杨逢春、刘英停留在沧州;左懋第被押回北都,拘禁在太医院,不许出入。他上书摄政王,要求谒见,没有得到答复;但摄政王时常派人劝他投降,左懋第不予回答。洪承畴来拜见他,左懋第说:“是鬼吗?洪承畴在松山、杏山战败身死,先帝赐祭,又加醮九坛,赐给荫庇,已经很久了;今天怎么能重新活过来?”李建泰也来拜见,左懋第说:“承受先帝宠遇和饯行,却不为国守节,先投降流贼,又投降清朝;还有什么脸面来见我呢!”前来投递名帖求见的汉臣都受到斥骂,也都害怕见他。乙酉年正月,刘英和曹逊、金镳进入探问,翻墙才得以见到左懋第;于是左懋第上疏,命金镳和都司杨文泰前往金陵上奏。等他们到达时,金陵已经失守了。曹逊问:“怎么办?”左懋第说:“还有什么可说的!”七天不进食,痛哭并发誓一定死。闰六月十五日,因为江南已经平定,清朝再次下令剃发。副将艾大选首先按照诏令剃去头发,左懋第用杖责打艾大选和传濬;艾大选自缢而死,传濬害怕此事,便制造流言让人听见。十九日,左懋第被捕押送刑部;他说:“我按自己的法令办事,杀我自己的人,与你们有什么关系?可以赶快杀我!”清兵用武力威胁他剃发,左懋第大声呼喊:“不可以!”参谋、兵部主事陈用极,字明仲,苏州崑山人;以及游击王一斌、王廷佐、张良佐、守备刘统,也都大声呼喊:“不可以!”于是将左懋第等六人投入狱中。二十日,摄政王召见左懋第;他被铁锁押入内朝,身穿麻衣、头戴孝巾,向摄政王长揖,面向南方坐在庭下。摄政王列举他伪立福王、勾结土贼、不交出国书、擅自杀害总兵、在朝廷当面抗拒礼节五大罪状;左懋第从容辩答,始终不屈,只请求一死。摄政王命他剃发,他坚决不肯。摄政王问在场的汉臣:“应该怎么办?”吏部侍郎陈名夏说:“他是为福王来的,不可饶恕。”左懋第说:“你是前朝的会元,今天还有什么脸面在这里!”兵部侍郎金俊说:“先生为什么不知道兴亡更替?”左懋第说:“你为什么不知道羞耻?我今天只有一死,还有什么可多说的!”摄政王挥手命令把他推出斩首。佥都赵开心正要起身发言,同席的人拉住他的衣襟制止了他。左懋第到了宣武门外,神色自若;面向南方行四拜礼,端坐接受刑罚。刽子手杨某流泪叩头,然后行刑。左懋第被押出后,赵开心才得以向摄政王启奏,摄政王准备听从,但这时已经报告左懋第死了。他题写的绝命诗有一句:“峡谷崩裂、巢穴被封,归路迂回;片云向南飘去,心意如何!寸许丹心和冷魄将要消尽,化作寒烟却总不会磨灭!”马绍愉率领随行将士,全部剃发投降。陈用极、王一斌、王廷佐、张良佐、刘统与左懋第在同一天被杀。忽然狂沙四起,把集市的席棚卷到云端,屋瓦也全都飞起;一时间集市停止营业。陈用极的门人都沉默不语,写下并传述这件事。大概本朝因奉使而死的人,只有忠文王祎、忠节吴云和左懋第三人。左懋第与会稽章大理正宸交谊最深;左懋第死后,章大理也逃入荒野。左懋第的同乡姜给谏姜采,把他的诗刻印刊行于世。东村老人说:“萝石的死,比文信公还要壮烈。有一个人就可以洗刷中朝三百年的气节,可见读圣贤书的人原来确实有人能够身体力行。那些纷纷盗取名声的人,胡乱谈论声气,卖身投降还唯恐落在别人后面!” 左懋第到达北方后,陈洪范想把国书交给礼部。左懋第对接待使臣的官员说:“必须用龙亭出来迎接;否则,敕书绝不能交出!”所以摄政王责备左懋第不交国书。凌駉在济宁馆舍自缢 凌駉,原名云翔,字龙翰;徽州歙县人。崇祯癸未年进士;甲申年正月,授任兵部职方司主事、督辅军前赞画。曲沃军队溃败后,凌駉独自逃到临清,聚集三百人起兵;擒获伪防御使王皇极等三人。他向山东发布檄文,大意说:“考察如今逆贼所依仗的,不过是假借义理、虚张声势。假借义理,就是预先免除百姓租税;虚张声势,就是大肆夸大贼势。以致浮言四处传播,全国像发了狂一样;愚昧无知的人,开门迎接盗寇。等到关城一打开,便毒刑苦楚交相加施;一个宦官就征取数万金,一个商人就摊派数千两。除了严刑拷打之外,丝毫不顾念尊重贤者;纵容士卒奸淫,不留下寡妇幼童。将军发布命令,先问妇女;州县官升堂办事,只求富户。因此山东、河北各土寨前来归附的人非常多。”
上疏南京,改浙江道监察御史,巡按山东。而大清兵日逼,駉复上疏言:『臣以铅椠书生,未谙军旅;先帝过简,置之行间。遭值危亡,不能以死殉国。乃以万死余生,纠集义师,讨擒伪逆,诚欲自奋其桑榆之效;然不藉尺兵、不资斗粟,徒以「忠义」二字激发人心。方今贼势犹张,东师渐进;臣已上书彼国大臣,反覆恳切,不啻秦庭之哭矣。然使东师独任其劳而我安享其逸、东师克有其土而我坐受其名,恐无以服彼之心而伸我之论。为今日计,暂假臣便宜,权通北好:合兵讨贼,名为西伐,实作东防。俟逆贼既平、国势已立,然后徐图处置之方。若一与之抗,不惟兵力不支;万一弃好引仇,并力南向,其祸必中于江、淮矣!若臣之自为计,则当不出此。臣南人也,即不肖而有功名之想,尚可几幸于南;但恐臣一移足而南,大河之北便非我有。故忍苦支撑于此,以为他日收拾河北、畿南之本。夫有山东,然后有畿南;有畿南,然后有河北。临清者,畿南、河北之枢纽也;与其以天下之饷守淮,不若以两河之饷守东。乞皇上择一不辱君命之使臣,联络北方,以弭后患;宣慰山东州县,以固人心』。时朝廷已遣陈洪范北行,而竟无一兵救山东者。大清兵尽下山东州县,駉南走至大名。大清国以兵科印札招駉,駉悬之陈桥驿中,遂独身至南京。入对,复差巡按河南。駉受命,疾驰入归德,而大清兵已至城下。大帅王之纲引兵南走,独駉与士兵数百守城中。游击赵擢入城说降,駉斩之以徇。次日,率兵出西门斫营,而守者已开东北门迎降。大清帅传令:必生致駉。駉自刎,为其麾下所持。乃以两印投井中,命参将吴国兴等赍敕旨并具遗疏入奏。即书一官衔帖,与其从子润生单骑诣营。见大清帅豫王,长揖不拜;豫王雅重駉,命具酒馔,亲持金爵饮駉,駉辞以性不饮酒。留营中,另设一幕,赠大帽一、貂裘一、革舄一,駉不受;强留之。一日,夜与姪润生同自缢死。遗豫王书曰:『世受国恩,济之以死,臣义尽矣。愿贵国无负初心,永敦邻好;大江以南,不必进窥。否则,扬子江头凌御史,即昔日钱塘江之伍相国也!承贵国隆礼,人臣义无私交,谨附缴上』。豫王令殡之察院公署,送银百两治丧;城中吏民皆大哭。駉母年七十岁、子四岁,登第后未得一省云。事闻,朝廷壮之,下部议卹;会国亡,不果。自宏光初立,史督辅请分南四镇,遂无一人计收山东者。使乘大清兵未下之日,一旅北出与公犄角,上扼沧、德,下蔽徐、兖,天下事未可知也。「编年」云:大清兵至范家塞,总兵王之纲邀巡按凌駉南避;駉不听。大清陷睢州,巡按御史凌駉被执,不屈;与姪润生自缢。事闻,赠駉兵部侍郎、润生御史。大清兵剿青州土贼大清于正月初六日发兵往青口,又调登州、天津海船巡逻平度州。望高山有土贼作乱,烧莱州西关;有号许王者,兵数万,屯青州。大清兵往剿。大清豫王晓谕四月十七日(己巳),大清国摄政王晓谕江南、南京、浙江、江西、湖广等处文武官员军民人等知悉:尔南方诸臣向佐明朝,崇祯皇帝有难,天阙焚毁;国破君亡,不遣一兵、不发一矢,不识流寇一面,如鼠藏穴:其罪一也。及我进战,流寇西奔;尔南方未知京师确信,又无遗诏,擅立福王:其罪二也。流寇为尔大仇,不思征讨;尔诸将各自拥众,扰害良民,自生反侧以起兵端:其罪三也。此乃天下所共愤,王法所不赦;予是以恭承王命,问罪征讨。尔文武官员,速以地方城池投顺者,不论官之大小,各陞一级;抗拒不顺者,自身遭戮、妻子受俘。如福王改悔前非,自投军前,面释其罪,与明朝一体优待;福王亲信诸臣亦知罪改过归诚,亦与禄俸。文到之日,士民不必惊慌逃避,农夫照前耕种;城市秋毫无犯,乡村安堵无妨。但所用粮草,预解军前。兵部作速火牌晓谕,毋得迁延,以违军法。咸使闻知。议御北兵大清兵攻破徐、砀,又破亳、泗。四月初八日(庚申),史可法三报紧急;宏光曰:『上游急则赴上游、北兵急则赴北兵,自是长策』。可法曰:『上游不过欲除君侧之奸,原不敢〔与〕君父为难;若北兵一至,则宗社可虞!不知辅臣何以朦蔽至此』?乃遗书马士英,恳其选将添兵;大声疾呼。士英惟以左兵为虑,不应。初九日(辛丑),大清兵至颍州,南将降者、逃者相半。梁云搆请合刘泽清、黄得功将兵入卫,黄斌卿请留驻防。初十日(壬戌),徐、邳告急,令卫胤文、李本深督兵驻泗州。十四日(丙寅),刘泽清、刘良佐各请将兵入卫;谕以防边为急。
译凌駉上疏南京后,改任浙江道监察御史,巡按山东。但大清兵日益逼近,凌駉又上疏说:“臣只是一个以笔墨为业的书生,不熟悉军旅之事;先帝过分选拔,才把臣置于军中。遭逢国家危亡,不能以死殉国。于是凭着万死之中留下的一线生机,聚集义师,讨伐擒拿伪逆,实在是想奋发建立晚年的功效;然而既没有依靠一尺兵器,也没有凭借一斗粮食,只是用‘忠义’二字激发人心。如今贼势仍然强盛,东方军队逐渐推进;臣已经给清朝大臣上书,反复恳切地请求,不亚于到秦庭哭诉。然而如果让东师独自承担劳苦,而我方安享逸乐;东师攻克了土地,而我方坐享其名,恐怕无法使他们心服,也无法证明我方的道理。为今之计,请暂且授予臣便宜行事之权,权宜地同北方交好:联合军队讨贼,名义上说是西伐,实际上是防备东方。等逆贼平定、国势建立之后,再慢慢谋划处理办法。如果一开始就同他们对抗,不仅兵力不能支撑;万一他们放弃和好、引来仇敌,合力向南进攻,祸患必定落在江、淮之间!如果只为臣自己打算,本来不应采取这种做法。臣是南方人,即使没有才能而有求取功名的想法,还可以在南方求得一点幸运;只是恐怕臣一移动脚步南归,大河以北便不再属于我们所有。” 所以臣忍受苦难,在这里勉强支撑,把它作为日后收拾河北、畿南的根本。先有山东,才会有畿南;先有畿南,才会有河北。临清是畿南、河北的枢纽。与其用天下的粮饷守淮河,不如用两河的粮饷守东方。请求皇上选择一位不辱君命的使臣,联络北方,以消除后患;宣慰山东各州县,以巩固人心。”当时朝廷已经派陈洪范北行,却始终没有一兵一卒救援山东。大清兵攻下山东各州县,凌駉向南逃到大名。大清国用兵科印札招降凌駉,凌駉把它悬挂在陈桥驿中,随后独自一人来到南京。凌駉入朝应对后,又被派去巡按河南。他接受命令,快速赶到归德,但大清兵已经来到城下。大帅王之纲带兵向南逃走,只有凌駉和几百名士兵留守城中。游击赵擢进城劝降,凌駉将他斩首示众。第二天,凌駉率兵出西门劫营,但守城者已经打开东北门迎降。大清统帅传令,必须活捉凌駉。凌駉自刎,被部下扶持住,没有死成。于是把两枚印投入井中,命参将吴国兴等人携带敕旨和写好的遗疏入朝上奏。凌駉立即写了一张官衔帖,和侄子凌润生单骑到大清军营。见到大清统帅豫王,只作长揖而不下拜。豫王一向敬重凌駉,命人备办酒食,亲自拿金爵给凌駉饮酒,凌駉以自己本来不喝酒为辞拒绝。豫王把他留在营中,另设一幕帐,赠送大帽一顶、貂裘一件、革舄一双,凌駉都不接受;豫王强行把他留下。一天夜里,凌駉和侄子凌润生一起自缢而死。留给豫王的信说:“世代承受国家恩德,只有以死报效,臣的义务已经尽了。愿贵国不要违背最初的意愿,永远敦睦邻好;长江以南,不必再窥伺。否则,扬子江头的凌御史,就是从前钱塘江上的伍相国了!承蒙贵国以隆重礼节相待,作为人臣,义理上不应有私交,谨随信附上并缴还。” 豫王命人在察院公署为凌駉办理殡殓,送给银一百两办理丧事;城中的官吏百姓都大哭。凌駉的母亲年七十岁,儿子四岁;他考中进士后,始终没有回乡省亲一次。事情传到朝廷,朝廷认为他壮烈,下令交给有关部门议定抚恤;适逢国家灭亡,最终没有办成。自从弘光初立,史可法这位督辅请求分派南方四镇,于是始终没有一人谋划收复山东。假如趁大清兵尚未南下之时,派一支军队北出,同左懋第形成犄角之势,上面扼守沧州、德州,下面遮护徐州、兖州,天下的事情还未可知。《编年》说:大清兵到达范家塞,总兵王之纲邀请巡按凌駉向南避难,凌駉不听。大清攻陷睢州,巡按御史凌駉被擒,始终不屈;同侄子凌润生一起自缢。事情传到朝廷,追赠凌駉兵部侍郎,追赠凌润生御史。大清兵围剿青州土贼 大清在正月初六日发兵前往青口,又调遣登州、天津的海船巡逻平度州。望高山有土贼作乱,烧毁莱州西关;有一个号称“许王”的人,拥兵数万,驻扎在青州。大清兵前往围剿。大清豫王晓谕 四月十七日(己巳),大清国摄政王晓谕江南、南京、浙江、江西、湖广等处的文武官员、军民人等知悉:你们南方各位臣子过去辅佐明朝,崇祯皇帝遭难,天阙被焚;国家破亡、君主死亡,你们不派一兵、不发一箭,连流贼的面都没有见到,却像老鼠一样藏在洞穴里:这是第一项罪。等到我军进攻作战,流贼向西逃奔;你们南方还不知道京师的确切消息,又没有遗诏,便擅自拥立福王:这是第二项罪。流贼是你们共同的大仇,你们却不思征讨;你们的各位将领各自拥兵,扰害良民,自己制造反叛,挑起战争:这是第三项罪。这是天下人共同愤恨的事情,是王法所不能赦免的;所以我恭敬奉行王命,前来问罪征讨。你们文武官员,赶快把地方城池投降归顺的,不论官职大小,一律升一级;抗拒不顺从的,本人将被杀戮,妻子儿女将被俘获。如果福王悔改以前的错误,亲自到军前投降,当面赦免他的罪,与明朝宗室一体优待;福王亲信的诸位大臣也能认识罪过、改正错误、归诚投降,也给予禄俸。文书到达之日,士民不必惊慌逃避,农夫照旧耕种;城市中丝毫不侵犯,乡村也安居不受妨害。只是军队所需的粮草,要预先解送到军前。兵部要赶快用火牌晓谕各地,不得拖延,以免违犯军法。务必使所有人都知道。商议抵御北兵 大清兵攻破徐州、砀山,又攻破亳州、泗州。四月初八日(庚申),史可法三次报告军情紧急;弘光帝说:“上游紧急就援救上游,北兵紧急就抵御北兵,这自然是长远的策略。”史可法说:“上游不过是想除掉君主身边的奸臣,本来不敢为难君父;如果北兵一到,国家社稷就可忧虑了!不知道辅臣为什么蒙蔽到这种地步?”于是写信给马士英,恳切请求他选派将领、增添兵力,大声疾呼。马士英只担心左良玉的军队,没有答应。初九日(辛丑),大清兵到达颍州,南方将领投降和逃跑的各占一半。梁云构请求会合刘泽清、黄得功的军队入京护卫,黄斌卿请求留下驻防。初十日(壬戌),徐州、邳州告急,命卫胤文、李本深督率军队驻守泗州。十四日(丙寅),刘泽清、刘良佐各自请求率兵入京护卫;朝廷谕令他们以防守边境为急务。
十五日(丁卯),刘洪起奏:『大清兵乘势南下,如同破竹,无人敢遏;恐为南京之忧』。王永吉奏:『徐镇孤危援绝,势不能存。乞敕史可法、卫胤文共保徐州,方可以保全江北』。十七日(己巳),史可法奏:『大清骑分路南下,镇将平日拥兵糜饷,有警一无足恃』!又奏:李成栋弃地南奔。士英亦不应。时塘报汹汹。十九日(辛未),宏光召对,士英力请亟御良玉,大理寺卿姚思孝、尚宝寺卿李之椿等合词请备淮、扬;工科吴希哲等亦言淮、扬最急,应亟防御。宏光谕士英曰:『左良玉虽不应兴兵逼南京,然看他本上意思,原不曾反叛;如今还该守淮、扬,不可撤江防兵』!士英厉声指诸臣,对曰:『此皆良玉死党,为游说;其言不可听!臣已调得功、良佐渡江矣。宁可君臣皆死于大清,不可死于良玉之手』!瞋目大呼:『有议守淮者斩』!宏光默然,诸臣咸为咋舌。于是北守愈疏矣。礼部尚书钱谦益言:『陈洪范还该收他』。宏光曰:『国家何尝不收人,只是收来不得其用耳』!希哲退曰:『贾似道弃淮、扬矣』!先君子述舅氏语曰:『宏光召对时,群臣俱请御北兵;宏光然之。独士英大声面斥上曰:『不是这样讲,宁可失国于大清』云云。宏光不敢言。又朱大典含怒入朝堂,曰:『少不得大家要做一箇大散场了』!众闻之愕然。史可法扬州殉节四月二十二日(甲戌),大清兵渡淮,如入无人之境。二十四日,大清兵猝至扬州,围攻新城。可法力御之,薄有斩获;恐益急。可法书寸纸,驰诣兵部代题请救;不报。二十五日(丁丑),可法开门出战,大清兵破城入;可法拔剑自刎。原任兵部尚书张伯鲸被执不顺,身被数创,自刎死;妻杨氏、媳郝氏从之。伯鲸标下游击龚尧臣被执,不屈死。「甲乙史」云:大清兵渡淮,是晓猝至扬州,破新城。史可法在旧城,大清檄云:『若好让城,不戮一人也』!可法不为动。丁丑,大清兵诈称黄蜚兵到,可法缒人下城询之;云蜚兵有三千,可留二千在外、放一千入城。可法信之;时大清兵在东门,约以西门入。及进,而反戈击杀。可法立城上见之,即拔剑自刎;左右持救,乃同总兵刘肇基缒城潜去。或云引四骑出北门南走,没于乱军中。或云大清兵锐攻北门,可法震大砲击之,死者甚众;再震而愈聚,攻益锐,已破西门入矣。拥可法见豫王,长揖不屈;遂遇害。予思甲戌渡淮,是晚猝至扬州,未必如此之速;则疑丙子为是。至于史公死节,其说不一。然豫王入南京,五月二十二日(癸卯)即令建史可法祠,优恤其家。是王之重史公,必在正言不屈;而「缒城潜去」之说非也。更闻江北有史公墓;康熙初年予在淮扬,见公生祠謚为「清惠」,父老犹思慕焉。忆顺治六年仲冬,予入城应试。有浙之嘉兴人同舟,自言久居于扬;问以大清兵破城事,彼云:『我在城逃出,稔知颠末。初,扬人畏高杰淫掠,乡民避入城;后水土不服,欲出城,江都令不许,遂居于城。四月十九日,大清豫王自亳州陆路猝至扬州,兵甚盛,围之。时史可法居城内,兵虽有,能战者少;闭城坚守,不与战。大清以砲攻城,铅弹小者如杯、大者如罍;堞堕,即修讫。如是数次,而砲益甚,不能遽修;将黄草大袋盛泥于中,须臾填起。大清或令一、二火卒侦伺,守兵获之,则皆欢呼请赏,可法赐以银牌;殊不知大清兵甚众。可法日夜待黄得功至;围至六日,乃二十五日(丁丑)也,忽报曰:『黄爷兵到』。望城外旗帜,信然;可法开门迎入。及进城,猝起杀人,知为大清人所绐,大惊;悉弃甲溃走。百姓居新城者,一时哗叫,不知所为;皆走出城,可法不知所终。史公短小精悍,面黑;在军中茹麦粞饭,食不二味。众共怜之。予按宋恭帝时元右丞相阿杰围扬州日久无成功,筑长围困之。城中食尽,死者枕籍满道。明太祖将缪大亨克扬州,止余民十八家。然则宋、元迄今,扬民三罹劫矣;岂繁华过盛,造化亦忌之耶!明季南略卷之九 南都甲乙纪(续)宏光出奔五月初十日,京师各城闭门。午后,唤集梨园子弟入大内演戏,上与太监韩赞周、屈尚忠、田成等杂坐酣饮。二鼓后,上奉太后、一妃与内官四、五十人跨马从通济门出,文武百官无一人知者。遗下宫娥女优五、六十人,杂沓于西华门内外;得随一人拉去为幸(「编年」云:『上跨马从聚宝门出狩』)。
译十五日(丁卯),刘洪起上奏:“大清兵乘势南下,势如破竹,没有人敢于阻挡;恐怕将成为南京的忧患。”王永吉上奏:“徐州孤立危急,援军断绝,形势已经无法保全。请求敕令史可法、卫胤文共同保卫徐州,这样才可以保全江北。”十七日(己巳),史可法上奏:“大清骑兵分路南下,镇将平日拥兵自重、浪费粮饷,一旦有警便完全没有可以依靠的!”又上奏说,李成栋弃守土地向南逃奔。马士英仍不答应。当时塘报纷纷传来,形势喧扰。十九日(辛未),弘光帝召见群臣商议,马士英极力请求赶快抵御左良玉,大理寺卿姚思孝、尚宝寺卿李之椿等人联合上言,请求防备淮安、扬州;工科吴希哲等人也说淮安、扬州最为紧急,应当赶快防御。弘光帝对马士英说:“左良玉虽然不应当起兵逼近南京,但看他的奏本意思,本来没有反叛;如今仍应当守住淮安、扬州,不可撤走江防军队!”马士英厉声指着各位大臣回答:“这些人都是左良玉的死党,替他游说;他们的话不可听!臣已经调黄得功、刘良佐渡江了。宁可君臣都死在大清手里,也不能死在左良玉手中!”他瞪眼大喊:“有议论守淮河的人斩首!”弘光帝默然不语,众臣都惊得咋舌。于是北方的防守更加疏漏了。礼部尚书钱谦益说:“陈洪范回来后也应当把他收捕。”弘光帝说:“国家什么时候不收用人才?只是收来以后不能得到任用罢了!”吴希哲退朝后说:“这是贾似道放弃淮安、扬州了!” 先父讲述舅父的话说:“弘光帝召见群臣商议时,群臣都请求抵御北兵,弘光帝认为有道理。只有马士英大声当面斥责皇上,说:‘不能这样讲,宁可把国家丢给大清。’等等。弘光帝不敢再说话。朱大典又含怒进入朝堂,说:‘看来大家终究要来一次大散场了!’众人听了都惊愕不已。” 史可法在扬州殉节 四月二十二日(甲戌),大清兵渡过淮河,如入无人之境。二十四日,大清兵突然来到扬州,包围进攻新城。史可法竭力抵御,稍有斩获,但担心敌军攻势更加紧迫。史可法写在一张小纸上,骑马赶到兵部,请求代为题奏救援,没有得到答复。二十五日(丁丑),史可法打开城门出战,大清兵攻破城池进入;史可法拔剑自刎。原任兵部尚书张伯鲸被擒后不肯投降,身受数处创伤,自刎而死;妻子杨氏、儿媳郝氏也随他而死。张伯鲸部下的游击龚尧臣被擒,坚决不屈而死。《甲乙史》说:大清兵渡过淮河,当天早晨突然来到扬州,攻破新城。史可法在旧城,大清发布檄文说:“如果好好让出城池,就一个人也不杀!”史可法不为所动。丁丑日,大清兵诈称黄蜚的军队到了,史可法用绳索放人下城询问;那人说黄蜚有三千兵,可以留两千在城外,放一千入城。史可法相信了他。当时大清兵在东门,约定从西门进入。等他们进城后,却反过来挥戈杀人。史可法站在城上看见,立即拔剑自刎;左右扶住救下,于是同总兵刘肇基用绳索下城,秘密离开。有人说他带着四名骑兵从北门出城向南逃,在乱军中失踪。有人说大清兵猛烈攻打北门,史可法发射大炮轰击,死者很多;第二次发炮后敌兵反而聚集得更多,进攻更加猛烈,西门已经被攻破,敌兵进入城内。史可法被押去见豫王,只作长揖而不屈服;于是被杀害。我想,甲戌年渡过淮河,那天晚上突然到了扬州,未必能这样快;因此怀疑丙子年才是正确的。至于史公为节义而死一事,说法不一。然而豫王进入南京后,五月二十二日(癸卯)立即下令为史可法建立祠堂,优厚抚恤他的家属。可见豫王敬重史公,必定是因为他坚持正义、宁死不屈;“用绳子缒下城墙暗中逃走”的说法是不对的。又听说江北有史公墓;康熙初年我在淮扬时,见到为史公所建的生祠,谥号为“清惠”,当地父老至今还思念仰慕他。我记得顺治六年仲冬,我进城参加考试。有一个浙江嘉兴人和我同船,他自称在扬州住了很久;我问他大清兵攻破扬州的经过,他说:“我当时在城中逃了出来,详细知道事情的始末。起初,扬州人害怕高杰军队淫掠,乡民都躲进城里;后来因水土不服,想出城去,江都县令不允许,于是只好住在城中。四月十九日,大清豫王从亳州走陆路突然到达扬州,兵力非常强盛,把城围住。当时史可法住在城内,虽然有军队,但能作战的人很少;于是关闭城门坚守,不出城交战。大清军用炮攻城,铅弹小的像杯子,大的像酒樽;城墙垛口一倒,就马上修补。这样反复多次,炮击越来越猛烈,已经不能立即修好;便用大草袋装泥,片刻之间把缺口填起来。” 大清军有时派一两个炮手侦察,守城士兵抓到他们,大家就欢呼着请求赏赐,可法便赐给他们银牌;却不知道大清军人数很多。可法日夜等待黄得功到来;包围到第六天,也就是二十五日(丁丑),忽然有人报告说:“黄爷的军队到了。”望见城外的旗帜,果然像是真的;可法便开城迎接他们。等他们进城后,突然开始杀人,才知道是被大清军欺骗了,大惊失色;于是全都丢下铠甲溃逃。住在新城的百姓一时喧哗呼叫,不知如何是好;全都跑出城去,可法也不知下落。史公身材矮小而精悍,面色黝黑;在军中吃麦粞饭,饮食从不更换花样。众人都很怜惜他。我考察宋恭帝时,元朝右丞相阿杰围攻扬州很久也没有成功,便修筑长围困住它。城中粮食吃尽,死者横陈,尸体堆满道路。明太祖派缪大亨攻克扬州时,只剩下十八户百姓。这样看来,从宋、元到现在,扬州百姓已经三次遭受劫难了;难道是因为繁华过盛,连造化也要忌惮它吗!《明季南略》卷之九 《南都甲乙纪》(续) 宏光出逃 五月初十日,京城各门关闭。午后,召集梨园子弟进入大内演戏,皇上与太监韩赞周、屈尚忠、田成等杂坐在一起纵情饮酒。二更以后,皇上奉太后、一名妃子以及四五十名内官骑马从通济门出城,文武百官没有一个知道。宫中留下五六十名宫女和女伶,杂乱地聚集在西华门内外;她们中有的被人拉走临幸。(《编年》说:“皇上骑马从聚宝门出游。”)
上至太平府,刘孔昭闭城不纳,傍徨江次;乃奔坂子几就黄得功营。得功方出兵与左兵战;闻之,即归营,向泣曰:『陛下死守京城,臣等犹可借势作事。奈何听奸人之言轻出,进退将何所据?此陛下自误,非臣等误陛下也!臣营弱薄如此,其何以处陛下哉』!居两日,刘良佐奉大清豫王令追至,且召得功。得功怒,单骑不甲而出,隔河骂之;挥鞭誓死,言『我黄将军志不受屈』!良佐伏弩射中得功喉,得功叹曰:『吾无能为矣』!归营拔剑自刎。良佐即入其营,挟上回南京(一云:马士英撤江北诸军堵左兵,惟刘泽清不行、亦不北拒,大清兵遂直下。五月十一日,宏光出奔。十二日,驻太平府二十里外,阮大铖、朱大典、方国安等来见,欲避入太平;刘孔昭率百姓闭城不纳。十三日,往芜湖;水师总兵官黄斌卿先遁,登中军翁之琪舟。十四日,因就黄得功居两日,将谋往浙。刘良佐追及,得功死之;兵未渡浮桥,铁索忽断,军士望洋而止。上遂蒙尘,翁之琪投水死)。五月二十五日,宏光以无幔小轿入城,首蒙包头、身衣蓝布衣,以油扇掩面;太后及妃,乘驴随后。夹路百姓唾骂,有投瓦砾者。进南门易马,直至内守备府。见豫王叩头,豫王坐受之。命设酒于灵璧侯府,坐宏光于太子下。赵之龙暨礼部八人侍宴,唤乐户二十八人歌唱,饮酒。席中豫王向宏光问曰:『汝先帝自有子,汝不奉遗诏,擅自称尊,何为』?又曰:『汝既擅立,不遣一兵讨贼,于义何居』?又曰:『先帝遗体,止有太子;逃难远来,汝既不让位,又转辗磨灭之,何为』?宏光总不答。太子曰:『皇伯手札召我来,反不认;又改姓名,极刑加我。奸臣所为,皇伯不知』!豫王又曰:『我兵尚在扬州,汝何为便走?自主之耶,抑人教之耶』?宏光答话支吾,汗出沾背,终席俛首。席散,拘于江宁县,与太后、一妃同处。豫王令旧臣往视,惟安远侯柳祚昌、侍郎何楷视之;宏光嘻笑自若,但问马士英奸臣何在尔。黄得功既死,得功左协部将田雄负宏光与右协部将马得功降附大清,献于豫王。当雄负宏光时,宏光恨甚,囓其肩,遂成人面疮。时在五月;后每逢夏五月便发,痛不可忍。每日食肉三斤,以一脔覆其上,痛稍止。顷之,复痛;又易新肉覆之,痛乃缓。已而复痛,反覆不得休息。如是者十八年。至康熙二年五月二十日,终以此疮死。雄字明宇,宣府左卫人。得功两目赤,临阵大声呼疾,故众号为「马叫唤」。得功字小山,辽东广宁人。附记:五月初一日,有书联于东、西长安门柱云:『福人沉醉未醒,全凭马上胡诌;幕府凯歌已休,犹听阮中曲变』。又云:『福建告终,只看卢前、马后;崇基尽毁,何劳东捷、西沾。先是,三月下旬夜半,书马士英堂中云;『闯贼无门,匹马横行天下;元凶有耳,一兀直捣中原』。求其人不得。「福人」,指宏光;本福王也。阮大铖喜作歌曲,时为兵部报捷,故「幕府」云云。「卢」,太监卢九德也。「西沾」,李沾也。「闯贼无门」,骂士英马贼也。「元凶有耳」,阮字也。豫王渡江入城五月初八日,大清兵驻瓜州,排列江岸,沿江窥渡;惟总兵官郑鸿逵、郑彩帅水师御之。京口兵船,则有时到江中;而黄斌卿、杨文骢兵列南岸,隔江互发砲声相应如戏赛者已三日矣。初九日晨,大清兵开闸放行,蔽江而南。二郑兵见之,各扬帆东遁。江南之师,一时皆溃,武弁各卸甲鼠窜。巡抚霍达方整导出衙,未至江边,即狼狈返;易服杂下役中,窃逃附小舟,潜入苏州。郑鸿逵复入丹阳,烧劫南走,鸡犬一空。黔兵之从杨文骢者,存二百五十人,奔还南京。传言大清兵已下江,京口无备;都人大震。豫王谋渡江,夜半乘西北风大顺,令军中每人具案二张、火十把;如违,笞四十棍。众兵掠民间台几及扫帚,将帚系缚台足上,沃油燃火,昏夜乘风放入江中,顺流而下,火光彻天;南兵见之,谓大清师济江,遂大发砲击之。然风顺水急,愈击愈下;久之砲几尽。王乃从七里港渡江(「遗闻」云:『初八日夜,大清兵编筏张灯由镇江,而别由老鹳河渡。初九日,尽抵南岸。老鹳河,即俗称七里港』)。十四日,豫王兵到都城,忻城伯赵之龙率礼部尚书管绍宁、总宪李乔各遣二官缒城出迎,跪道旁,高声报名。将近豫王前,喝起,众人仓皇入报。此时大雨淋漓,无一骑、一卒敢跕檐下者。二大僚匐匍进,行四拜礼。豫王驻师天坛中。
译皇上到了太平府,刘孔昭关闭城门不让他进入,只得在江边徘徊;后来逃往坂子,几乎投奔黄得功的军营。黄得功正在出兵与左军交战;听到消息后,立即回到营中,面对皇上哭着说:“陛下如果死守京城,我们这些臣子还可以借助城势有所作为。为什么要听信奸人的话轻率出城?这样进退将凭借什么?这是陛下自己造成的错误,不是我们误了陛下!我的军营如此薄弱,怎么能安置陛下呢!”过了两天,刘良佐奉大清豫王的命令追来,并召黄得功。得功大怒,单骑不披铠甲出营,隔河辱骂他;挥鞭发誓至死不屈,说:“我黄将军的志向是不受屈辱!”刘良佐埋伏的弩箭射中了得功的喉咙,得功叹道:“我不能再做什么了!”回营后拔剑自刎。刘良佐随即进入他的军营,挟持皇上返回南京。(一说:马士英撤回江北各军,堵截左军,只有刘泽清不执行,也不向北拒敌,大清军于是直下南来。五月十一日,宏光出逃。十二日,驻扎在太平府外二十里处,阮大铖、朱大典、方国安等前来拜见,想避入太平府;刘孔昭率百姓关闭城门不接纳。十三日,前往芜湖;水师总兵官黄斌卿先行逃走,登上中军翁之琪的船。) 十四日,皇上因而投奔黄得功,在那里住了两天,打算前往浙江。刘良佐追上来,得功因此死去;军队还没有渡过浮桥,铁索忽然断了,士兵望着江面不敢前进。皇上于是蒙受尘辱,翁之琪投水而死。五月二十五日,宏光乘一顶没有帷幕的小轿进城,头上包着头巾,身穿蓝布衣服,用油纸扇遮住脸;太后和妃子骑驴跟在后面。道路两旁的百姓唾骂他,有人向他投掷瓦砾。进入南门后换马,一直到了内守备府。见到豫王后叩头,豫王坐着接受他的叩拜。豫王下令在灵璧侯府摆酒,把宏光安排坐在太子下首。赵之龙和礼部八人陪宴,召来二十八名乐户歌唱饮酒。席间豫王问宏光:“先帝自己有儿子,你为什么不奉行遗诏,擅自称帝?”又问:“你既然擅自即位,却不派一兵去讨伐贼寇,在道义上如何说得过去?”又问:“先帝遗留下来的皇位继承人只有太子;他逃难远来,你既不让位,反而辗转加以磨灭,为什么?”宏光始终不回答。太子说:“皇伯父亲笔写信召我来,反而不承认我;还改掉我的姓名,对我施加极刑。这是奸臣所做的,皇伯父并不知道!”豫王又问:“我的军队还在扬州,你为什么就逃走了?是你自己作主,还是有人教唆你?”宏光回答支支吾吾,汗水浸湿后背,直到宴席结束都低着头。宴席散后,他被拘禁在江宁县,与太后、一名妃子住在一起。豫王命旧臣前往探视,只有安远侯柳祚昌和侍郎何楷去看他;宏光嬉笑自若,只问马士英这个奸臣在哪里罢了。黄得功死后,得功的左协部将田雄背着宏光,与右协部将马得功一起投降归附大清,把宏光献给豫王。田雄背宏光时,宏光恨他极深,咬了他的肩膀,于是形成了人面疮。当时是五月;后来每到夏历五月,疮就发作,疼痛难忍。每天吃肉三斤,用一片肉盖在疮上,疼痛稍微减轻。一会儿又疼起来;再换一片新肉盖上,疼痛才缓解。不久又疼,只能这样反复更换,不能停息。如此持续了十八年。到康熙二年五月二十日,最终因这疮而死。田雄字明宇,是宣府左卫人。马得功双眼发红,临阵时大声呼喊,因此众人称他为“马叫唤”。得功字小山,是辽东广宁人。附记:五月初一日,有人在东、西长安门的门柱上写对联说:“福人沉醉尚未醒,全靠马上胡乱吹嘘;幕府的凯歌已经停止,还在听阮氏曲调变换。”又写道:“福建已经告终,只看卢九德在前、马士英在后;崇祯基业全被毁掉,何必劳烦东捷、西沾。”此前,三月下旬半夜,有人在马士英堂中写道:“闯贼无门,匹马横行天下;元凶有耳,一兀直捣中原。”寻找写字的人却没有找到。“福人”指宏光;他本来是福王。阮大铖喜欢创作歌曲,当时任兵部,负责报告战捷,所以说“幕府”等语。“卢”指太监卢九德。“西沾”指李沾。“闯贼无门”是骂马士英为马贼。“元凶有耳”中的“元”指阮大铖的字。豫王渡江进入南京城 五月初八日,大清军驻扎在瓜州,沿江排列,窥伺渡江;只有总兵官郑鸿逵、郑彩率水师抵御他们。京口的兵船有时驶到江中;黄斌卿、杨文骢的军队列在南岸,隔江互相鸣炮回应,像比赛一样,已经三天了。初九日清晨,大清军打开闸门放船,船只遮蔽江面向南而行。郑鸿逵、郑彩的军队见状,各自扬帆向东逃走。江南的军队一时全都溃散,武官们纷纷脱下铠甲,像老鼠一样逃窜。巡抚霍达正整顿队伍准备出衙,还没有到江边,就狼狈返回;换上便服混在杂役中,偷偷登上一只小船,潜逃到苏州。郑鸿逵又进入丹阳,焚烧抢掠向南逃走,所过之处鸡犬不留。跟随杨文骢的黔兵只剩二百五十人,逃回南京。传言说大清军已经渡江,京口没有防备;城中人大为震惊。豫王谋划渡江,半夜乘西北风顺势而行,下令军中每人准备木案两张、火把十根;违令者笞打四十棍。士兵们抢来民间的台几和扫帚,把扫帚捆在台几腿上,浇油点火,趁黑夜借风放入江中,顺流而下,火光照彻天空;南军见了,以为大清军正在渡江,便大量开炮轰击。可是风顺水急,炮弹越打,木台越向下游漂去;过了很久,炮弹几乎打光。豫王于是从七里港渡江。(《遗闻》说:“初八日夜,大清军编扎木筏,点灯从镇江出发,又从老鹳河渡江。初九日,全都抵达南岸。老鹳河就是俗称的七里港。”) 十四日,豫王的军队到达南京城。忻城伯赵之龙率礼部尚书管绍宁、总宪李乔各派两名官员用绳子缒下城墙出城迎接,跪在道路旁,大声报出姓名。快到豫王面前时,守军喝令他们起身,众人仓皇入城报告。此时大雨倾盆,没有一名骑兵、一名士兵敢站在屋檐下避雨。两位大臣匍匐上前,行四拜礼。豫王把军队驻扎在天坛中。
附记:豫王到城下,遣四十人入城,询问降情真否;众以实对。北使乃出,王令兵退四十里驻营(或云:即紫金山下是也)。初,豫王驻师城外,赵之龙欲迎入,百姓不愿,罗拜于地。之龙下马,谕众曰:『扬州已破,若不迎之、又不能守,徒杀百姓耳!惟竖了降旗,方可保全』。众不得已,从之。赵之龙,号易庵;河南仪封籍,南直虹县人。太子太保、忻城伯。十五日,大开洪武门。二大僚统百官献册,行四拜礼。赵之龙叩首,请豫王进城。保国公朱国弼、镇远侯顾鸣郊、驸马齐赞元咸至,豫王问勋戚为太祖、为成祖?之龙一一具答。豫王喜,加之龙位兴国公,命立朱国弼上,赐金镫银鞍马、貂裘八宝帽。令军中设牛酒,席地共坐。豫王问太子何在?之龙以「王之明」对。豫王曰:『逃难之人,自然改姓名;若说姓朱,你们早杀过了』。朱国弼曰:『太子原不认,是马士英所易』。豫王大笑曰:『奸臣!奸臣』!晓间,赵之龙捧太子出城至营,豫王离席迎之,坐于己右,相处不离丈许。李乔进城赍告示二道,一为大清摄政王晓谕江南文武官民、一为钦命定国大将军豫王晓谕南京官民;大约言『福王僭称尊号,沈湎酒色,信任佥壬,民生日瘁;文武弄权,只知作恶纳贿,惟思假威跋扈。上下离心,远近仇恨』。时以为实录。十六日晨,豫王受百官朝贺,递职名到营参谒如蚁。赵之龙令百姓家设香案,黄纸书「大清皇帝万万岁」;又大书「顺民」二字粘门。王铎诣营投到;以其弟王{金磨}在营,甚礼之。查不朝参者,妻子为俘;差假,本堂报知注册。每日点名,大僚俱四更进而午复归。工部尚书何瑞征先于十一日自缢不死,损左足,卧家不朝;王令缚之。瑞征索剑自刎,其子持之。赂官以揭进,禁官为之请;乃准调理。附记:是日,郑鸿逵兵过石幢。予往东观之,水陆拥挤疾行,自北而南,凡三昼夜。或云六万人。呜呼!虽多亦奚以为!十七日,礼部引大清官二员从五百骑由洪武门入,骑谓城上人曰:『勿放砲』。礼部向帝阙四拜,因泪下。大兵问故?礼部曰:『我痛惜高皇帝三百年之王业,一朝废坠;受国厚恩,岂不痛心』!大兵为之叹息。候正阳门开,索匙不得;礼部引进东长安门。盘九库见银九万两,即命此官驻皇城内守之。总宪李乔独先薙头易服,豫王骂之。附记:常州知府郭佳胤遁入太湖。郭字如仲,号夔一;河南归德府宁陵县人。崇祯丙子举人,丁丑进士;初为无锡知县,后即陞常州太守者也。时大清已遣使至常州索册,府无正官,留张守备坐堂。是日,无锡放监铺。先是,南京居民自相禁止,途次寸步难行。至是,以豫王晓谕,百姓居行如故。十八日,文武官与坊保进牲醴、米面、菜果于营,络绎塞路。赵之龙唤优人十五班进营开宴,逐套点演;正酣悦间,忽报各镇兵至,之龙跪呈豫王,王不为意。戏毕散席,发兵三百,遣将将之,即行。有顷,擒刘良佐至。良佐叩首,请以擒宏光赎罪。豫王允而遣之,随拨三百人同行(或云大清将招刘良佐曰:『尔等豪杰,不知天命乎』?良佐遂请降。又内官进鲥鱼二大箩,极其卑礼;豫王不受)。十九日,赵之龙同大清兵并骑入城。分通济门起,以大中桥北河为界,东为兵房、西为民舍;通济、洪武、太平、神策、金川凡六门,居大清兵。自是东北城民居日夜搬移,提男抱女,哀号满路;西南民房一椽,日值一金。豫王斩兵抢物者八人;并示『前日入内抢掠诸物,自行交还江宁县;藏匿者枭示』。附记:「无锡日记」云:『是日下午,常州推官伺家驹在无锡杀二人于大市桥。二人俱姓华,兴道乡人;兄弟五人在乡间抢掳,族叔呈之,立刻枭首。所抢不过西瓜及酒二罈而已,族叔止欲笞之;以时乱,借以警众,遂杀之。族叔亦悔而泣焉。二十日,内院学士洪承畴牌谕:『翰林大小官每日入内办事,仰掌院陈于鼎造册送进。每日清晨,点兵』。午后,令文武将印信、札付尽数交纳武英殿换给,御史王懩、大理丞刘光斗、鸿胪丞黄家鼒等往各府取降顺册。二十一日,大放三日,妇女出城者万计。赵之龙先薙头,魏国、安远、永康、灵璧、临淮诸爵以渐剃讫;文官惟李乔、姚孙榘自薙。二十二日,豫王令建史可法祠,优卹其家。二十三日,豫王进城,衣红锦箭衣,乘马入洪武门。白棍一对前导;文武班列道旁,无一不至者。二十四日,刘良佐以宏光到,暂停天界寺。二十六日,豫王各城门帖示云:『薙头一事,本国相沿成俗。今大兵所到,薙武不薙文、薙兵不薙民;尔等毋得不遵法度,自行薙之。前有无耻官员先薙求见,本国已经唾骂。特示』。黄营兵数万人随大清官进城,向豫王求用;豫王收其衣甲,散遣之。
译附记:豫王到达城下后,派四十人进城,询问投降的情况是否属实;众人据实回答。北方使者于是出城,豫王命令军队退后四十里扎营。(有人说:地点就是紫金山下。)起初,豫王把军队驻在城外,赵之龙想迎他入城,百姓不愿意,纷纷跪拜在地。赵之龙下马,劝告众人说:“扬州已经被攻破,如果不迎接他,又不能守住城池,只会白白害死百姓!只有竖起降旗,才能保全大家。”众人不得已,只好听从。赵之龙,号易庵;河南仪封籍,南直隶虹县人。太子太保、忻城伯。十五日,大开洪武门。两位大臣率百官献上册籍,行四拜礼。赵之龙叩头,请豫王进城。保国公朱国弼、镇远侯顾鸣郊、驸马齐赞元都到了。豫王问这些勋臣、外戚是太祖一系还是成祖一系,赵之龙一一详细回答。豫王很高兴,加封赵之龙为兴国公,命他站在朱国弼之上,赐给他金镫银鞍的马和貂裘八宝帽。命军中设置牛肉和酒,大家席地而坐。豫王问太子在哪里,赵之龙以“王之明”回答。豫王说:“逃难的人,自然会改姓名;如果说姓朱,你们早就把他杀了。”朱国弼说:“太子原本不承认身份,是马士英替他改的。”豫王大笑说:“奸臣!奸臣!”天亮时,赵之龙捧着太子出城到军营,豫王离席迎接,把太子安排坐在自己右边,两人相距不超过一丈。李乔进城带来两道告示:一道是大清摄政王晓谕江南文武官员和百姓,一道是钦命定国大将军豫王晓谕南京官民;大意说:“福王僭越自称尊号,沉溺酒色,信任奸邪小人,使百姓生活日益困苦;文武官员玩弄权力,只知道作恶纳贿,只想着借助威势横行霸道。” 上下离心,远近都怀有仇恨。”当时人们认为这是真实记录。十六日清晨,豫王接受百官朝贺,递送职名到军营参拜的人多得像蚂蚁。赵之龙命令百姓家家设置香案,用黄纸写“大清皇帝万万岁”,又大书“顺民”二字贴在门上。王铎到军营投递名帖;因为他的弟弟王{金磨}在军营中,豫王对他十分礼遇。查出不来朝参拜的人,便把他的妻子儿女作为俘虏;请假者由本堂报告登记。每天点名,大臣们都在四更进营,中午才回去。工部尚书何瑞征十一日自缢未死,左脚受伤,卧病在家不来朝参;豫王命人把他捆来。瑞征索要剑自刎,他的儿子拿着剑阻止;有人贿赂官员代为呈递揭帖,禁止官员替他求情;后来才准许他调养。附记:郑鸿逵的军队经过石幢。我前往东边观看,只见水陆拥挤,快速行进,从北向南,整整三昼夜。有人说有六万人。唉!即使人数众多,又有什么用呢!十七日,礼部引领大清两名官员率五百骑兵从洪武门进入,骑兵对城上的人说:“不要放炮。”礼部官员朝着皇宫方向行四拜礼,因而流下眼泪。大军问为什么,礼部官员说:“我痛惜高皇帝三百年的王业,一旦之间就废弃崩坠;蒙受国家深厚恩德,难道能不痛心吗!”大军听后为之叹息。等候正阳门开启时,找不到钥匙;礼部便引他们从东长安门进入。查点九座府库,发现白银九万两,随即命这名官员驻守皇城看管。总宪李乔独自先剃发换衣,豫王斥骂他。附记:常州知府郭佳胤逃入太湖。郭佳胤字如仲,号夔一;河南归德府宁陵县人。崇祯丙子年举人,丁丑年进士;起初任无锡知县,后来升任常州太守。当时大清已经派使者到常州索取册籍,府中没有正式长官,留下张守备坐在公堂处理事务。这一天,无锡释放了监铺中的人。此前,南京居民互相约束禁止外出,路上连一步也难以通行。到了这时,因为豫王的晓谕,百姓居住、出行都恢复如常。十八日,文武官员和坊长、保长带着牲畜、酒醴、米面、蔬菜水果到军营,络绎不绝,堵塞道路。赵之龙召来十五班优伶进入军营设宴,逐一安排节目演出;正饮酒取乐时,忽然报告各镇军队到了。赵之龙跪着向豫王呈报,豫王并不在意。戏演完、宴席散后,豫王发兵三百,派将领率领他们立即出发。不久,刘良佐被擒来。良佐叩头,请求用擒获宏光来赎罪。豫王答应了,便把他放走,又拨给他三百人同行。(有的说,大清将领招呼刘良佐说:“你们这些豪杰,难道不知道天命吗?”良佐于是请求投降。又有内官送来两大箩筐鲥鱼,礼节极为卑下;豫王没有接受。) 十九日,赵之龙和大清军一起骑马进城。从通济门开始,以大中桥北面的河道为界,东边作为兵房,西边作为民居;通济、洪武、太平、神策、金川等六座城门一带,住进了大清军。从此,东北城区的百姓日夜搬迁,提着男孩、抱着女孩,哀号声遍布道路;西南地区的民房,一间房每天租金就值一两金子。豫王斩杀了八名抢夺财物的士兵,并张贴告示说:“前些日子进入宫内抢掠的各种物品,都自行交还江宁县;藏匿不交的,斩首示众。” 附记:《无锡日记》说:“当天午后,常州推官伺家驹在无锡大市桥杀了两个人。两人都姓华,是兴道乡人;兄弟五人在乡间抢劫掳掠,族叔把他们告发,立即斩首示众。他们所抢的不过是西瓜和两坛酒罢了,族叔本来只想笞打他们;因为时局混乱,便借此警告众人,于是杀了他们。族叔后来也后悔得哭了。” 二十日,内院学士洪承畴发牌谕说:“翰林院大小官员每天入内办事,着掌院陈于鼎造册后送来。每天清晨点验军队。”午后,命令文武官员把官印、札付全部交到武英殿,换发新的;御史王懩、大理丞刘光斗、鸿胪丞黄家鼒等人前往各府索取投降归顺的册籍。二十一日,大开城门三天,出城的妇女有数万人。赵之龙先剃发,魏国公、安远侯、永康侯、灵璧侯、临淮侯等爵位者也相继剃完;文官只有李乔、姚孙榘自行剃发。二十二日,豫王命令为史可法建立祠堂,优厚抚恤他的家属。二十三日,豫王进城,穿着红锦箭衣,骑马从洪武门进入。前面有一对白棍开道;文武官员排列在道路两旁,没有一个不到场。二十四日,刘良佐带着宏光到达,暂时停驻在天界寺。二十六日,豫王在各城门张贴告示说:“剃发这件事,是我国相沿已久的习俗。如今大军所到之处,剃武官而不剃文官,剃士兵而不剃百姓;你们不得不遵守法度,擅自剃发。先前有无耻官员先剃发求见,本王已经唾骂过了。特此告示。”黄得功营中的数万士兵跟随大清官员进城,向豫王请求任用;豫王收缴了他们的衣甲,将他们遣散。〔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二十七日,豫王谒明太祖陵,行四拜礼。四顾嗟叹,唤灵谷寺住持速行修理。黄家鼒至苏州,抚臣霍达复归郡(一云家鼒至苏州招抚,被害)。二十八日,豫王出南门报恩寺行香,观者如堵。黄端伯向豫王愤惫大恸,赵之龙欲杀之,豫王不许;之龙乃执送狱。豫王令确报殉节诸臣及民间妇女,各坊共报男女二十八人。二十九日,豫王令调兵八万下苏、杭。三十日,豫王以宏光所选淑女配太子。数月后,北行;太子及宏光随之,后俱凶问。附记:刘孔昭自太平掠舟顺流而东,江行入常熟,诡言起义;佥都御史霍达招之入郡,不应。停攻一县,白粮满载入海。附记:「无锡日记」云:『五月二十七日,刘光斗至无锡讨册,舟泊西门桥。光斗,武进人;天启乙丑进士。崇祯朝,为河南道御史;因贪黜罚。大清入南京,遂降附为官。安抚常、镇士民,讨州县户口、粮役册,旗盖炫耀,邑中乡绅拜之者如市。望亭巡检来见,光斗曰:「汝好,该陞一级」。即陞主簿,掌县印。将粮船俱提常州去。先有示云:「安抚刘批:该县速备船只,士民不必惊慌」。常镇道张健批:「本道发令箭一枝,仰无锡百姓各安生理;大兵到处,秋毫无犯」』。又『六月初一日,苏州巡抚霍达将粮散于百姓;常州竖「顺民」旗,至丹徒迎大清兵』。『初二日,无锡选贡士王玉汝等具肉一百担、面一百担、羊三头,以迎大清兵。传闻大清兵恶门神,城中各家洗去;粘「大清万岁」于门上。按玉汝字元琳,庶吉士王表裔孙;崇祯甲申,选贡。大清兵南下,时刘光斗与玉汝善,移札曰:「师至而抗者屠,弃城而乏所供应者火。当为桑梓图万全」!玉汝乃与邑民具牛酒公迎。已而同邑顾杲拥众鹅湖,玉汝单舸往谕,遂遇害。杲掠沙山,亦为土人所杀』。南都殉节诸臣乙酉五月十二日,钦天监挈壶官陈于阶自经。此死节之最早者。豫王入京,刑部尚书高倬、户部郎中刘成治署中自经死。十八日,国子监生吴可箕鸡鸣山关帝庙中缢死。其死而不知日者,中书舍人陈爊及子举人伯俞、户部主事吴嘉胤也;不知名者,投秦淮河中冯小璫与百川桥下乞儿也。小璫以色幸,卒以身殉。乞儿题诗桥上有云:『三百年来养士朝,如何文武尽皆逃?纲常留在卑田院,乞丐羞存命一条』!又礼部郎中刘万春、主事黄端伯以不朝,被杀。端伯字元之,江西南昌人;深明禅学。其绝命词云:『问我安身处,刀山是道场』!又「补遗」云:『南京之变,以死闻者,尚书何瑞征、光禄卿葛征奇、户部郎刘光弼也』。附记:刘万春,扬之泰州人。大清兵入南部,万春降。时豫王禁女出城,万春有妾在城内,缒之而出,为守者所执;入见豫王,万春大骂而死。此与前载稍异;乃泰州邵廷辅口述。邵又云:『吴甡,扬之兴化人;崇祯朝大学士。大清兵至,祝发居师姑潭;自题句云:「宰相出家,师姑潭里吴和尚」。久之,无有续其联者。宏光时,有古史不经见者二事:其始立也,革工常应俊封伯;及其失也,乞儿死难。一勋臣与一忠臣异矣!然封伯,遇也,为应俊易;死难,义也,为乞儿难。予思乞儿非常人,盖隐君子也;欲以一死愧当时大臣之不如乞儿者。龚廷祥沈水死龚廷祥,字伯兴,号佩潜;无锡人。幼时,乡达陈幼学一见称异。为诸生,游马文忠世奇门。崇祯已卯举人,癸未进士;有「不愿为良臣、愿为忠臣」之语。甲申思宗殉社稷,世奇殉难;廷祥设师位,为文祭且哭,如谢翱祭文信国状。乙酉,补中书。居无何,南都陷。廷祥具衣冠,别文庙;登武定桥,睹秦淮河叹曰:『大丈夫当洁白光明,置身天壤;勿泛若水中凫,与波上下』。迺发愤自誓曰:『敢贪生以全躯者,有如此河』!遂沈水死。前一夕,手书寄子书成,付家人;越日乃逝,实五月二十三也。书曰:『节义之士,何代无之。只是吾节不成节、义不成义,愧赧在心!愿吾诸儿守父训诫,做好人、行好事;吾虽在地下,有余荣矣。但目前事,不得不细言之:自吾正月出门,与吾母执手相别,欲得一诰命以荣父母。四月十八日,果命下,准诰封;吾事济矣。吾又讨差,可归定省矣。不意五月十一日,天子播迁。吾是时艰苦万状,有欲强吾奉迎一事者;吾此心何心,忍背国恩乎?唯有捐躯见志而已。但思吾一见老母而不得,肝肠寸剖、血泪满襟。气数既如是,汝辈要小心谨慎,奉事祖母;切不可预外事,切不可得罪于人,至惹灾祸:此吾之孝子也。吾因生平愚拙,事事要学古人,故至于此。然不忠、不孝,何以见先人于地下!念之怆然,思之快然』。
译二十七日,豫王拜谒明太祖陵,行四拜礼。他环顾四周感叹不已,召见灵谷寺住持,命他立即修缮陵寝。黄家鼒到了苏州,巡抚霍达又回到郡中。(一说黄家鼒到苏州招抚,被人杀害。) 二十八日,豫王出南门到报恩寺进香,围观的人像墙一样密集。黄端伯面对豫王愤怒疲惫,放声痛哭,赵之龙想杀他,豫王不允许;赵之龙于是把他押送入狱。豫王命令确实查报为节义而死的各位大臣以及民间妇女,各坊合计报告男女二十八人。二十九日,豫王命令调遣八万军队南下苏州、杭州。三十日,豫王把宏光选出的淑女配给太子。几个月后,太子北行;宏光也随同前往,后来两人都传来凶讯。附记:刘孔昭从太平府抢船,顺流向东,沿江进入常熟,谎称要起兵反抗;佥都御史霍达招他进郡,他不答应。他停下来攻打一县,装满白粮后驶入海中。附记:《无锡日记》说:“五月二十七日,刘光斗到无锡索取册籍,船停在西门桥。光斗是武进人;天启乙丑年进士。崇祯朝任河南道御史;因贪污被黜退惩罚。大清进入南京后,他便投降归附,重新做官。安抚常州、镇江的士民,索取州县户口、粮役册籍,旗帜伞盖耀眼夺目,城中乡绅像赶集一样前往拜见他。望亭巡检来拜见,光斗说:‘你很好,应当升一级。’随即升任主簿,掌管县印。把粮船全都调到常州去。此前有告示说:‘安抚刘批示:该县迅速准备船只,士民不必惊慌。’常镇道张健批示:‘本道发令箭一枝,要求无锡百姓各自安居谋生;大军到达之处,秋毫无犯。’又说:‘六月初一日,苏州巡抚霍达把粮食分给百姓;常州竖起“顺民”旗,到丹徒迎接大清军。’‘初二日,无锡选贡士王玉汝等准备肉一百担、面一百担、羊三头,迎接大清军。听说大清军厌恶门神,城中各家便把门神洗掉;把“大清万岁”贴在门上。考察王玉汝字元琳,是庶吉士王表的后代;” 崇祯甲申年,被选为贡士。大清军南下时,刘光斗与王玉汝交好,发札说:“军队到来却抵抗的人就屠杀,弃城而不提供物资的人就放火焚烧。你应当为乡梓谋求万全!”王玉汝于是和乡民准备牛肉和酒,公开迎接大清军。不久,同乡顾杲在鹅湖聚集人众,王玉汝独自乘一条小船前往劝告他,结果被杀。顾杲在沙山抢掠,也被当地人杀死。” 南京殉节的各位大臣 乙酉年五月十二日,钦天监挈壶官陈于阶上吊自杀。这是最早为节义而死的人。豫王进入南京后,刑部尚书高倬、户部郎中刘成治在官署中上吊而死。十八日,国子监生吴可箕在鸡鸣山关帝庙中吊死。那些死亡日期不详的,有中书舍人陈爊及其儿子举人陈伯俞、户部主事吴嘉胤;姓名不详的,有投秦淮河而死的冯小璫,以及在百川桥下自尽的乞丐。小璫因美色被临幸,最终以自身殉节。乞丐在桥上题诗,其中写道:“三百年来朝廷养士,为什么文武官员全都逃走?纲常还留在卑田院,乞丐反而羞于苟且偷生!”礼部郎中刘万春、主事黄端伯因为不来朝参,被杀。端伯字元之,是江西南昌人;精通禅学。他的绝命词说:“问我安身之处,刀山就是道场!”又《补遗》说:“南京发生变故后,以死闻名的还有尚书何瑞征、光禄卿葛征奇、户部郎刘光弼。” 附记:刘万春是扬州泰州人。大清军进入南部时,万春投降。当时豫王禁止妇女出城,万春有妾在城内,他用绳子把她缒出城去,被守城者捉住;她进见豫王后,万春大骂豫王而死。这件事与前文记载略有不同,是泰州邵廷辅口述的。邵廷辅又说:“吴甡是扬州兴化人;崇祯朝大学士。大清军到来后,他剃发出家,住在师姑潭;自己题句说:‘宰相出家,师姑潭里吴和尚。’过了很久,也没有人续成他的对联。” 宏光年间,有两件古代史书中不曾见过的事情:宏光刚建立政权时,革工常应俊被封为伯;到了政权覆亡时,一个乞丐为国死难。一个是勋臣,一个是忠臣,当然不同!然而,封伯是偶然的,是常应俊用手段求来的;死难是出于道义,是乞丐难以做到的。我想,这个乞丐不是普通人,大概是隐居的君子;他想用一死使当时那些还不如乞丐的大臣感到羞愧。龚廷祥投水而死 龚廷祥,字伯兴,号佩潜;无锡人。幼年时,乡中名士陈幼学一见他就称赞其非凡。成为生员后,拜访马文忠世奇的门下。崇祯己卯年举人,癸未年进士;曾说过“不愿做良臣,愿做忠臣”。甲申年思宗为国殉难,马世奇也殉难;廷祥设立师位,写文章祭奠并哭泣,如同谢翱祭祀文信国一样。乙酉年,补任中书舍人。过了不久,南京陷落。廷祥穿戴好衣冠,向文庙告别;登上武定桥,看着秦淮河叹息说:“大丈夫应当保持清白光明,立身于天地之间;不要像水中的野鸭一样随波上下。”于是激愤地发誓说:“如果我敢贪生保全身体,就让这条河作证!”随即投水而死。前一天晚上,他亲笔写信给儿子书成,交给家人;第二天才离世,确实是五月二十三日。信中说:“节义之士,哪一代没有?只是我的节义没有成就,羞愧一直在心中!希望我的几个孩子遵守父亲的训诫,做个好人,行好事;我即使在地下,也有余下的荣耀了。但眼前的事情,不得不详细告诉你们:我从正月出门,和母亲握手告别,是想求得一份诰命来荣耀父母。四月十八日,果然诏命下达,准许诰封;我的事情办成了。我又请求任职,可以回家奉养母亲了。没想到五月十一日,天子迁徙逃难。我当时遭遇了各种艰难,有人想强迫我去迎接天子;我的心是什么心,难道忍心背弃国家的恩德吗?只有捐躯来表明志向罢了。只是想到不能再见老母,肝肠寸断,血泪沾满衣襟。气数既然如此,你们要小心谨慎,侍奉祖母;千万不可干预外事,千万不可得罪他人,以至于招来灾祸:这才是我的孝子。我因为平生愚笨,事事都想学习古人,所以落到今天这个地步。然而若不忠、不孝,将来凭什么在地下见先人?想到这些令人悲伤,想到能够守志又感到痛快。”
附记:公幼颖敏,其父令作破题,时有烛在案,即以为题。公作一破云:『丹心照国,身尽而心完矣』。父大赏之,知非凡儿也;后竟以为谶。公家贫,杭济之先生尝云:『公作文迅疾,有中才』。一日,应童子试不利,共走常州;晨饮白酒于市即大吐,俱粉团也。盖贫不举火,买团坊问,因饿劳作呕耳。时会严寒,与先君子同卧外舅氏。及晨,先君子起,闻公在帷中作衣被声,良久不起。先君子问之,公应曰:『汝不解妙法』。及揭帷,公语先君曰:『吾服尚无棉,颇觉背冷。今以裤下一层反拊背上束之,岂非妙法乎』?相与一笑。其贫苦若此。华允诚不跪死华允诚,字汝立,号凤超;常州无锡人。天启壬戌进士;癸亥,选工部都水司主事。会魏奄用事,诸名贤皆放逐;公假归。崇祯己巳,起补营缮司主事;寻陞员外郎。其冬,大清兵入塞,都城戒严。诸曹郎分守城门,多以守御不备,杖阙下,有死者;而公守德胜门,独完。调兵部职方员外;乞休,不允。公见当时铨阁比周,举错徇私;上疏言「三大可惜、四大可忧」。可忧一条言:『国家罢设丞相,用人之职,吏部掌之,阁臣不得侵焉。今次辅、冢臣以同邑为朋比,惟异己之驱除;阁臣兼操吏部之权,吏部惟阿阁臣之意。线索呼吸,机关首尾:庇同乡,则逆党可公然保荐;排正类,则讲官可借题逼逐』。又言:『丧师误国之王化贞宜正罪,絜己爱民之余大成有可矜』。疏入,奉旨切责回话。公再疏直纠次辅温体仁、冢臣闵洪学罪状,言尤切直。体仁、洪学疏辨,幸上明察,颇得其情,公仅得罚俸。未几,以终养归。上寻释余大成于狱,置王化贞于法,逐唐世济而罢闵洪学;皆用公之言。公里居十余年,而有京师之变。南京立,起补吏部验封司员外郎,署选司事。公见时事日非,叹曰:『内无李、赵,外无韩、岳,欲为建炎、绍兴,亦何可得』!遂谢归。南京陷,公惟饰巾待尽,杜门者三年。戊子,潜居乡间,偶过其婿家,会有告其婿未薙者,下逮,并执公。见巡抚土国宝,国宝劝公薙发,不从。解至南京,见巴帅,不跪。时巴着快靴,踢折公膝;复拔公发几尽。公曰:『吾不爱身』!遂见杀。从孙尚濂字静观,平日举动皆效公;同日遇害,年仅十九耳。公登第,出贺文忠逢圣之门;而师事高忠宪攀龙。尝师程子静坐,终日如泥塑人。忠宪临难,特书一帖授公曰:『心如公虚,本无生死』。公遂豁然于生死之际矣。诗文不多;盖得力在理学,文章其余技也。最着者有「渡江」一律云:『视死如归不可招,孤魂从此赴先朝。数茎白发应难没,一片丹心岂易消!世杰有灵依海岸,天祥无计挽江潮。山河漠漠长留恨,惟有群鸥伴寂寥』。人共传之。徐汧沈虎邱后溪死徐汧字九一,号勿斋;长洲人。崇祯元年(戊辰)进士,改庶吉士。授简讨,累迁右春坊右庶子。庚辰,分考礼闱。辛巳,奉差南归;寻丁忧。南京建国,起詹事府少詹事、翰林院侍读学士。公知事不可为,不之官。乙酉闰六月,大清兵至,下令薙发;公誓不屈辱,曰:『以此不屈膝、不薙发之身见先帝于地下』!遂自沈于虎邱后溪死。公自己巳之难,从都中寄书故人曰:『明天子在上,知万万无虞;然事势危急,即有不可知,惟以一死报君父』。甲申之变,公方里居,号恸欲绝。是年烈皇圣诞,感激赋诗四章,言之血泪。自题画像曰:『汧乎!而忘甲申三月十九日事耶?而受先皇厚恩,待以师臣之礼;而子枋、柯以稚子,一登贤书、一食廪饩,尺寸皆先皇赐也。而不能断脰纳肝以殉国难、复不能请缨枕戈以雪国耻,而偃息在床,何为者耶?义当寝苫,罪当席蓆藳。存此寝苫、蓆藳之心以教诲尔子,庶几其勉于大义,毋若厥父偷惰负恩也』。盖公忠义出于天性,捐躯报国,其志然也。公少就学于兄养淳,养淳为陈文庄妹婿;因得公文,奇之曰:『吾里中乃有汤若士』!每向人述文庄言,有知己之感。公长子孝廉枋,自公没后,杜门不入城市。附「圣诞哀感」云:『洒泪先皇似向隅,吞声岂忍忆嵩呼!衣冠此日趋南阙,玉帛何年会冀都?圣主哀思应避殿,微臣隐忍尚全躯。亦知佐命悲欢异,还记今朝令节无』?又「挽许琰」云:『祸缠霄极帝星微,龙驭苍黄去不归!汉殿衣冠浑欲扫,燕京钟簴已全非。人轻李萼师谁借?邑□王生义庶几。赡拜鼎湖因北首,朝朝应见素魂飞』。孙源文哭死孙源文字南公,无锡人;万历甲戌状元。孙继皋季子。性孝友,博学工诗文;凡河漕、军屯、钱赋、历律、山川、星纬之书,悉窥其奥。
译附记:龚公幼年聪敏,他父亲命他作破题,当时桌上正点着蜡烛,他便以蜡烛为题。龚公写了一句破题:“丹心照耀国家,身体即使毁灭而内心仍然完整。”父亲非常赞赏,知道他不是平凡的孩子;后来竟成了谶语。龚公家境贫寒,杭济之先生曾说:“龚公写文章迅速,有中等才气。”有一天,他参加童子试没有考中,和我一起走到常州;早晨在市上喝了白酒,马上大吐,吐出的都是粉团。原来家贫不能生火,便到卖团子的店里买食物,因饥饿劳累而呕吐。当时正值严寒,他和先父一起睡在外舅家。早晨,先父起床,听见龚公在帷帐中发出穿衣盖被的声音,却很久不起身。先父问他,龚公回答说:“你不懂这个妙法。”揭开帷帐后,龚公对先父说:“我的衣服还没有棉絮,觉得后背很冷。现在把裤子下面的一层反过来铺到背上,再扎紧,难道不是妙法吗?”两人相视一笑。他贫苦到了这种程度。华允诚不跪而死 华允诚,字汝立,号凤超;常州无锡人。天启壬戌年进士;癸亥年,选任工部都水司主事。正值魏忠贤专权,许多名贤都被放逐;华允诚借故回乡。崇祯己巳年,起用补任营缮司主事;不久升为员外郎。这年冬天,大清军入塞,京城戒严。各司郎官分守城门,多因守御没有准备而在宫阙下面受杖刑,有人因此死亡;华允诚守德胜门,独自保全无事。调任兵部职方员外郎;请求退休,没有获准。华允诚见当时吏部和内阁相互勾结,任用、罢黜都徇私,便上疏说“三件最可惜、四件最可忧”。其中一件可忧之事说:“国家废除丞相后,用人的职权由吏部掌管,阁臣不得侵夺。如今次辅、冢宰以同乡为朋党,只排斥异己;阁臣兼握吏部权力,吏部只迎合阁臣的意思。彼此的关系像线索和呼吸一样紧密,机关上下相通:庇护同乡,就可以公开保荐逆党;排斥正直之士,就可以借讲官之名逼迫逐退。”又说:“丧失军队、误害国家的王化贞应当依法治罪;清廉自守、爱护百姓的余大成值得怜悯。”奏疏送入后,皇帝下旨严厉责备他,命他回奏。华允诚再次上疏,直接弹劾次辅温体仁、冢宰闵洪学的罪状,言辞更加切直。温体仁、闵洪学上疏申辩,幸亏皇帝明察,颇能了解其中实情,华允诚只被罚俸。不久,他因奉养父母而回乡。皇帝后来释放余大成出狱,依法处置王化贞,驱逐唐世济并罢免闵洪学;这些事情都采用了华允诚的意见。华允诚在乡里居住了十多年,正逢京城发生变故。南京建立政权后,起用他补任吏部验封司员外郎,代理选司事务。华允诚见时局一天比一天坏,叹息说:“内无李、赵这样的贤臣,外无韩、岳这样的名将,想要造成建炎、绍兴那样的局面,又怎么可能得到呢!”于是辞官归乡。南京陷落后,他只整理好头巾等待死亡,闭门不出达三年。戊子年,他隐居乡间,偶然经过女婿家,正好有人告发女婿没有剃发,官府下令逮捕,并把华允诚也抓了起来。见到巡抚土国宝后,土国宝劝他剃发,他不听。从押解到南京,见到巴帅也不下跪。当时巴帅穿着快靴,一脚踢断了华允诚的膝盖;又拔掉他的头发,几乎拔光。华允诚说:“我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于是被杀。他的从孙华尚濂,字静观,平日一举一动都仿效华允诚;同一天被害,年仅十九岁。华允诚考中进士后,出自贺文忠逢圣门下;又拜高忠宪攀龙为老师。他曾学习程子静坐,整天像泥塑的人一样端坐。高忠宪临死前,特意写了一张帖子交给他,说:“心如你这样虚明,本来就没有生死之分。”华允诚于是对生死彻底领悟了。诗文不多;大概他的功力在理学,文章只是余技。最著名的是《渡江》一首七律:“视死如归,谁也不能招回;孤魂从此奔赴先朝。几茎白发应当难以埋没,一片丹心岂能轻易消磨!张世杰若有灵,应当依傍海岸;文天祥却无计挽回江潮。山河寂寥,长久留下遗恨,只有群鸥陪伴着这份寂寞。”人们共同传诵它。徐汧在虎丘后溪投水而死 徐汧字九一,号勿斋;长洲人。崇祯元年(戊辰)进士,改任庶吉士。授官简讨,屡次升迁为右春坊右庶子。庚辰年,分考礼闱。辛巳年,奉差南归;不久因父母丧服丧。南京建立政权后,起用为詹事府少詹事、翰林院侍读学士。徐汧知道事情已经无法挽回,没有赴任。乙酉年闰六月,大清军到来,下令剃发;徐汧发誓不受屈辱,说:“要以这副不下跪、不剃发的身体到地下去见先帝!”于是投水于虎丘后溪而死。徐汧自从己巳年京城发生变乱时,就从京城寄信给故人说:“明天子在上,我知道天下万万不会有忧患;然而形势危急,即使将来有不可预知的事情,也只有用一死报答君父。”甲申年发生变故时,徐汧正在乡居,号哭悲痛得几乎昏厥。这一年烈皇诞辰,他感激悲痛,写诗四章,字字含着血泪。他在自画像上题道:“徐汧啊!你难道忘记甲申年三月十九日的事情了吗?你承受先皇深厚的恩遇,先皇以老师和大臣的礼节待你;你的儿子枋、柯还是幼童,一个考取贤书,一个领取廪饩,他们得到的一点一滴都是先皇赐予的。可是你既不能割断脖子、剖出肝脏来殉国难,又不能请求从军、枕戈待旦来洗雪国耻,却安卧在床上,这是为什么呢?按道义应当睡在草席上,按罪责应当以蓑草为席。要保存这种寝苫、席藁的心志来教诲你的儿子,或许他们能够勉励于大义,不要像他们的父亲一样偷安懒惰、辜负恩德。”大概徐汧的忠义出于天性,捐躯报国正是他的志向。徐汧年轻时跟随兄长养淳学习,养淳是陈文庄的妹婿;养淳得到徐汧的文章,惊异地说:“我们乡里竟然有一个汤若士!”常常向别人转述陈文庄的话,因而有知己之感。徐汧的长子孝廉徐枋,自从父亲去世后,闭门不再进入城市。附《圣诞哀感》诗说:“流泪祭奠先皇,仿佛独自面对墙角;怎忍住声音不哭,回想当年群臣高呼万岁!今日衣冠还奔向南宫,哪一年才能带着玉帛会聚在北都?圣明君主悲伤思念,应该退居殿后;微臣忍辱偷生,尚且保全身体。也知道辅佐君王的人各有悲欢不同,还记得今天这个圣诞佳节吗?”又有《挽许琰》诗说:“灾祸缠绕天极,帝星暗淡;皇帝仓促驾崩,一去不返!汉宫的衣冠几乎全被扫除,燕京的钟磬也已经完全不同。人们轻视李萼,谁来借给他老师?邑中□王生,大概还近于有义。向北叩拜鼎湖,因而朝北首拜;每天早晨都应看见白色的魂魄飞翔。” 孙源文哭泣而死 孙源文,字南公,无锡人;万历甲戌年状元。是孙继皋的幼子。天性孝顺友爱,博学多才,擅长诗文;关于河运、漕运、军屯、钱赋、历法、音律、山川、星象纬书等典籍,全都探究过其中的奥妙。
甲申三月思宗殉社稷,源文昼夜哭。鬻产得金,倣宋任元受故事,集缁流刺血为文,恭荐帝右,躃踊几绝;观者皆泣下。遂咯血声瘖。赋诗曰:『少小江南住,不闻鸿雁哀;今宵清枕泪,和尔旧京来』。悲吟不辍,疾益甚。友人询以后事,唯曰:『家受朝廷特恩,死吾分也』!余不及。遂卒。论者谓:源文一草莽臣耳,至悲其君以死,岂特屈原之于怀王哉!严绍贤同妾缢死严绍贤字与扬,无锡人;为吴诸生,从叔司寇严一鹏籍也。生而正气岳岳,周文简炳谟深器之;每以正谊相砥。崇祯末,流寇蠢动;绍贤侍司寇,辄云『烽火照天,当坐卧临池一小楼。势亟,有蹈水死耳』!其蓄志如此。甲申思宗殉社稷,绍贤每慷慨流涕;痛不若都城一菜佣,犹得望梓宫奠杯水也。自此憧憧,若失所依。乙酉,新令下,知国祚改。忽题壁曰:『此何干坤时,读圣贤书,当守义全归』。与妾张氏相对就经。一女呱呱,亦死。韦布尽节,方知全躯保妻子者,不啻霄壤云。马纯仁囊石沈河死马纯仁字朴公,号范二;南京六合县人。曾祖在田,巨富而善;祖字衷一,邑庠生。父之骥,字德符,邑太学生;选县佐二、县丞一。母唐氏;纯仁,仲子也。幼颖慧。崇祯八年,督学金兰补弟子员,许以大成。乙酉,薙发令下,纯仁方巾,两大袖囊石,不告妻子,竟赴龙津浮桥自沈于河,而尸僵立不移;时七月六日也,年甫二十岁。襟间大书曰:『与死乃心,宁死厥身;一时迂事,千古完人』。先是,同笔研生汪汇子百谷,才名并噪;国变,约同赴水,而汇竟负约。是岁,即举孝廉。己丑,登进士,选湖广承天府景陵知县。未几,纯仁显异,遂卒。纯仁妻侯氏无所出,家人欲令改适,屡欲自经;遂不敢逼。纯仁生平多着作,赴水前一夕,尽取文章诗稿焚之;益不欲以文传世云。康熙间,予在六合,邑人称之。访至其家,弟友仁,亦庠生,出见;述其事如此。纯仁既效屈平之节,生员袁逢盛等具呈在县以表其事。附记:六合人语予曰:『当汪汇在湖广作令时,一日白昼间适坐公堂,忽见纯仁舁至,以大义责之曰:『汝不能死,已负约矣!复登新朝进士为官,何也』?汇大惊骇,逊谢不能出一语。遂得疾,未几死。妻年少,或萌他志;纯仁辄报梦,令守节,后以贞志闻。纯仁已为水神,凡舟子赛福,祷辄灵应;一时异之。王域大骂不屈死王域字元寿,号两瞻;松江华亭人。天启元年举人,以孝友闻。除宿州学正;流贼犯州,公固守以全。甲申十月,积官陞建昌知府,加衔江西按察司副使。大清兵陷抚州,公誓众固守。而城中有内应者,遂陷;益王出走。公被执至南昌,大骂不屈;送武昌,杀之。时八月二十日。同死者,江西布政夏万亨、分巡湖东道副使王养正、推官刘光浩等;与公六人传首江西,弃其尸城下。武昌人收而葬之沌砦河,题曰「六君子之墓」。公第三子钥走福京请卹,未覆;闽中陷,不果。夏允彝赴池水死夏允彝字彝仲,号缓公;松江华亭人。嘉善籍。通「尚书」。万历四十五年戊午举人,崇祯十年丁丑进士。宏光立,为吏部主事。大清兵下松江,允彝避匿。其兄强之谒官,允彝潜赴池中死。同年陈子龙挽诗云:『志在「春秋」真不愧,行成忠孝更何疑』!眭明永不屈死睦公讳明永,字嵩年;镇江丹阳人。曾大父烨,官给事;父石,官太史。崇祯壬午举于乡,年六十矣;选华亭教谕。乙酉八月三日城破,公书明伦堂曰:『明命其永,嵩祝何年?生黍祖父,死依圣贤』。遂自经,不死;出投泮水被执,以不屈而死。公子本字允立,诸生。甲午春,坐同邑贺太仆王盛事,株连被系一夕死。李待问、章简被杀松江原任中书李待问、博罗知县章简,城破被杀。顾所受投泮池死顾所受字性之,号东吴;长洲人。六世祖巽、巽子曜、曜子余庆,相继举永乐甲辰、正统丙辰、成化〔口辰〕进士;故表其坊曰「三辰」云。公生而颖异,邑令江盈科称为国士。十一岁,补子弟员。崇祯十五年,流贼破袁州,犯吉安。时龙泉令刘汝谔请公为幕宾,画战守具甚悉,贼因去。十七年,贼陷北京,公绝饮食。已而闻许琰死,曰:『吾今且可以无死,为琰传』。又一年,南京不守;公夜寝,微闻嗟叹声。明日,言笑如平常;谓子善曰:『吾以老诸生出入文庙者,五十余年矣。时事至此,恐委礼器于草莽也,将往观焉』。遂与其孙珩俱往。既至,作「卷堂」文以辞宣圣,且拜且泣。出庙门,令珩先归;遂投泮池死,尸直立不仆。士民吊者千余人,邑令遂宁李实为文祭之;言两日前君儒服手一状,阅之则言死节事也。闻者矜其志云。徐怿自缢死
译甲申年三月思宗为国殉难,孙源文日夜哭泣。他卖掉家产得到金钱,仿照宋代任元受的旧事,召集僧人刺血写成文章,恭敬地献祭在皇帝灵前,顿足跳跃,几乎气绝;观看的人都流下眼泪。后来他咯血,声音嘶哑。作诗说:“年少时住在江南,不曾听到鸿雁的哀鸣;今夜清冷的枕边泪水,和你一起从旧京流来。”他悲痛吟诵不停,病情更加严重。朋友询问后事,他只说:“家族承受朝廷特别的恩典,死是我的本分!”其余的话来不及说完,便去世了。评论者说:孙源文不过是一个平民臣子,却能因为悲悼君主而死,难道不只是屈原对楚怀王那样吗!严绍贤与妾一同上吊而死 严绍贤字与扬,无锡人;是吴地的生员,跟随叔父司寇严一鹏登记入籍。生来正气凛然,周文简炳谟非常器重他;常常以正义相互砥砺。崇祯末年,流寇蠢蠢欲动;严绍贤侍奉司寇时,总说:“烽火照亮天空,我应当坐卧在临池的一座小楼里。形势危急时,大不了投水而死罢了!”他早就有这样的志向。甲申年思宗为国殉难后,严绍贤常常慷慨流泪;痛恨自己还不如京城里的一个菜佣,那人尚且能够望见皇帝的灵柩,洒一杯水祭奠。此后他心神不宁,像失去了依靠。乙酉年,新的命令下达,他知道国运已经改易。忽然在墙上题道:“这是怎样的天地时代,读了圣贤之书,就应当守义而完整归去。”于是与妾张氏相对上吊自尽。一个女儿还在哇哇哭叫,也一同死去。一个平民尚且能够尽节,这才知道那些保全自身、保护妻儿的人,彼此相差何止天壤。马纯仁把石头装入囊中投河而死 马纯仁字朴公,号范二;南京六合县人。曾祖马在田,家中巨富而乐善好施;祖父字衷一,是县学的生员。父亲马之骥,字德符,是县学太学生;曾被选任县佐二任、县丞一任。母亲姓唐;纯仁是次子。自幼聪明。崇祯八年,督学金兰补充他为弟子员,许诺他将来可以成就功名。乙酉年,剃发令下达时,马纯仁头戴方巾,在两只大袖中装满石头,没有告诉妻子儿女,竟前往龙津浮桥投河自沉,而尸体僵直站立不动;当时是七月六日,年仅二十岁。衣襟上大字写着:“死是我的心愿,宁可牺牲身体;一时看似迂腐的行为,却成就千古完人。”此前,他的同窗汪汇,字百谷,才名并盛;国家发生变故时,约好一同投水,但汪汇最终违约。这一年,汪汇考中孝廉。己丑年考中进士,被选为湖广承天府景陵知县。不久,汪汇显露异常,便去世了。马纯仁的妻子侯氏没有生育,家人想让她改嫁,她多次想上吊自杀;于是家人不敢逼迫她。马纯仁一生著述很多,投水前一天晚上,把文章诗稿全部取出焚毁;更加不愿靠文章流传后世。康熙年间,我在六合,当地人称颂他。我寻访到他家,他的弟弟马友仁也是县学生员,出来相见;把事情经过如此告诉我。马纯仁既然效法屈原的节义,生员袁逢盛等便在县中具呈,表彰他的事迹。附记:六合人对我说:“汪汇在湖广任县令时,有一天白天正坐在公堂上,忽然看见马纯仁被人抬来,以大义责备他说:‘你不能死,已经违背约定了!现在又考取新朝进士出来做官,为什么?’汪汇大惊恐惧,谦退道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于是得了病,不久便死了。马纯仁的妻子年纪还轻,偶尔萌生改嫁的念头;马纯仁总是托梦告诫她守节,后来她以贞洁的志向闻名。马纯仁已经成为水神,凡是船夫祭祀求福,祈祷总能灵验;当时人们都觉得奇异。王域大骂而不屈,最终被杀 王域字元寿,号两瞻;松江华亭人。天启元年举人,以孝顺友爱闻名。授任宿州学正;流寇侵犯宿州时,他坚决守城,使城池得以保全。甲申年十月,按历任官职升为建昌知府,加衔江西按察司副使。大清军攻陷抚州,王域向众人发誓坚守城池。但城中有内应,于是城池陷落;益王逃走。王域被押到南昌,破口大骂,宁死不屈;又被送往武昌,在那里被杀。时间是八月二十日。和他一同死难的还有江西布政使夏万亨、分巡湖东道副使王养正、推官刘光浩等人;连同王域共六人,首级传送到江西,尸体弃在城下。武昌人将他们收葬在沌砦河,题名为“六君子之墓”。王域的第三个儿子钥逃往福京,请求抚恤,尚未得到答复;福建陷落后,此事没有办成。夏允彝投池水而死 夏允彝字彝仲,号缓公;松江华亭人。嘉善籍。通晓《尚书》。万历四十五年戊午年举人,崇祯十年丁丑年进士。宏光即位后,任吏部主事。大清军队攻下松江,允彝躲藏起来。他的哥哥强迫他去拜见官员,允彝暗中投进池中而死。同年陈子龙的挽诗说:“志向在于《春秋》,确实无愧;行为成就忠孝,更有什么可疑的呢!” 眭明永不屈而死。睦公名明永,字嵩年,是镇江丹阳人。曾祖烨,官至给事;父亲石,官至太史。崇祯壬午年在乡试中中举,已经六十岁了;后来选任华亭教谕。乙酉年八月三日,城池被攻破,睦公在明伦堂写道:“明朝的命运愿长久,嵩山的祝愿哪一年才能实现?活着以黍米奉祀祖父,死后依归圣贤。”于是上吊自杀,但没有死成;他出来投进泮水,被捕后因为不屈而死。睦公的儿子本,字允立,是诸生。甲午年春天,他因同县贺太仆王盛的事情受到牵连,被拘押一夜后死去。李待问、章简被杀。松江原任中书李待问、博罗知县章简,城破后被杀。顾所受投进泮池而死。顾所受字性之,号东吴,是长洲人。六世祖顾巽、巽的儿子顾曜、曜的儿子顾余庆,分别在永乐甲辰、正统丙辰、成化〔口辰〕年考中进士;所以为他们的牌坊题名为“三辰”。顾所受生来聪颖奇异,县令江盈科称他为国士。十一岁时,补为子弟员。崇祯十五年,流寇攻破袁州,进犯吉安。当时龙泉县令刘汝谔请顾所受担任幕宾,他把战守器具筹划得非常详细,流寇因此离去。崇祯十七年,流寇攻陷北京,顾所受断绝饮食。不久听说许琰死了,说:“我如今暂且可以不死了,为许琰作传。”又过了一年,南京失守;顾所受夜里睡觉时,隐约听到叹息声。第二天,他谈笑如常,对儿子顾善说:“我以老诸生的身份出入文庙,已经五十多年了。时局到了这个地步,恐怕礼器要被丢弃在草野之中,我将要去看看。”于是和孙子珩一同前往。到了以后,写作《卷堂》文向宣圣辞别,一边叩拜一边哭泣。走出文庙门口后,让珩先回去;自己便投进泮池而死,尸体直立不倒。前来吊唁的士民有一千多人,县令、遂宁人李实为他写文祭奠;文中说,两日前顾所受穿着儒服,亲手拿着一篇文章,打开来看,原来是写为节义而死的事情。听到这件事的人都怜惜他的志向。徐怿上吊而死。
徐怿字瞻淇,常熟诸生;家徐市。闻县城陷,叹曰:『吾家世科第,竟无一义士耶』!薙发令至,服布袍别亲族;题壁曰:『不欲立名垂后代,但求靖节答先朝』。夜半,自缢。诸姪守质,亦诸生;家南郭。母病不能迁;兵至,母与妹投井。守质曰:『吾不辱身』!与兵格斗死。项志宁扼吭死项志宁,常熟诸生;遁于野。方食饼,闻薙发令,饼半堕地,扼吭不食死。董元哲痛哭死常州诸生董元哲,痛哭死。崇祯末,元哲岁试,名居第一;盖文行兼优士也。石生及卖扇欧姓投池死常州石生及卖扇欧姓者,投西庙池中死。卖柴乡民跃入河死乡民卖柴入城;闻安抚使至,弃柴船,跃入文城坝南游河死。蓄鸟叟缢死五牧有蓄鸦鸟薛叟,以薙发自缢死。卖面人自经死玄妙观前卖面人,夫妇对经死。许烈妇支解死烈妇许氏,常熟诸生萧某妻、诸生许重光女。为兵所掠;至蠡口,见同掠有受污者,许氏大骂曰:『人何得狗彘偶』!兵怒,缚之桅,支解之;食其心。群视曰:『此烈妇也』!潜瘗其一股。初乱时,女子义不受辱者,不能详记;此其最也。张氏赋诗投江死扬州既陷,一部将掠张氏至金陵,以珠玉、锦绣罗饰于前;张氏弗顾,悲泣不已。既而部将随豫王北上,张从之。出观音门将渡江,密以白绫二方可二尺许,楷书绝命词五首于上;乘隙投江。尸浮于高子港,为守汛者所获。其诗跋云:『广陵张氏题。有黄金二两,作葬身之费』。遍体索之,无有也;已而于鞋内得之,盖密缝于中者。众以此金易银,葬焉。康熙四年(乙巳)六月七日,予在六合,得阅其书并其事如此。其诗曰:『深闺日日绣鸾凰,忽被干戈出画堂;弱质难禁罹虎口,祗余魂梦绕家乡』。『绣鞋脱却换{革翁}靴,女扮男妆实可嗟;跨上玉鞍愁不稳,泪痕多似马蹄沙』!『江山更局听苍天,粉黛无辜实可怜!薄命红颜千载恨,一身何惜误芳年』!『翠翘惊跌久尘埋,车骑辚辚野堑来;离却故乡身死后,花枝移向对园栽』。『吩咐河神仔细收,碎环祝发付东流;已将薄命拚流水,身伴狼豺不自由』!遁迹诸臣「补遗」云:南京之变,遯而不与迎降者:尚书张有誉、陈盟、侍郎王心一、少卿张元始、光禄丞葛含声、给事蒋鸣玉、吴适、部属周之璵、黄衷赤、主簿陈济生等二十余人。有誉号静涵,江阴人;素有品望。潜居青暘,不入城市。南京遘变,五月十八日抵家;有问之者,摇首涕泣而已。尚书印重六十两,挈归。陈明号雪滩,蜀人;道远不能归,潜居浙之台、处间。后寓迹嘉秀,僧服自晦。起义诸臣国家一统,自成直破京师,可谓强矣;大清兵战败之,其势为何如者。区区江左,为君为相,必如勾践、蠡、种卧薪尝胆,或可稍支岁月;即不然,大清师之下,御淮、救扬,死守金陵,诸镇犄角,亦庶幸延旦夕。乃大清兵未至,而君相各遁、将士逃降;大清之一统,指日可睹矣。至是而一、二士子率乡愚以抗方张之势,是以羊肉投虎、螳臂当车,虽乌合百万亦安用乎!然其志则可矜矣,勿以成败论可也。阎、陈二公守江阴城江阴以乙酉六月方知县至,下薙发令。闰六月朔,诸生许用大言于明伦堂曰:『头可断,发不可薙』!下午,北门乡兵奋袂而起,拘县官于宾馆;四城内外应者数万人,求发旧藏火药、器械,典吏陈明遇许之。随执守备陈端之,搜获在城奸细。以徽商邵康公娴武事,众拜为将;邵亦招兵自卫。旧都司周瑞龙船驻江口,约邵兵出东门,己从北门协剿。遇战,军竟无功。大清兵势日炽,各乡尽力攻杀,每献一级,城上给银四两。徽商程璧入城,尽出所储钱与明遇充饷;而自往田抚及吴总兵志葵乞援。田、吴不至;程亦不返,遂祝发为僧。是时叛奴乘衅四起,救死不暇。大兵首掠西城,移至南关;邵康公往御,不克。大兵烧东城,乡兵死战,有兄弟杀骑将一人者。乡兵高瑞为大兵所缚,不屈死。周瑞龙船逃去,明遇遣人请旧典史阎应元为将;乡兵拥之入城,率众协守。大兵四散攻剿,乡兵远窜,无复来援者。大兵专意攻城,城中严御。外兵箭如雨,民以锅盖为蔽;以手接箭,日得三、四百枝。一人驾云梯独上,内用长鎗拒之;将以口纳鎗,奋身跃上。一童子力提而起,旁一人斩首,尸堕城下。又一将周身缚利刃,以大钉插城而上;内用鎚击,毙之。大清骑日益依君山为营,瞰城虚实,为砲所中;乃移营去。居民黄明江素善弩,火镞发弩,中人面目,号叫而毙。陈端之子在狱,制木铳;铳类银鞘,从城上投下,火发铳裂,内藏铁鸟菱,触人立毙。应元复制铁挝,用绵绳系掷,着人即吊进城;又制火球、火箭之类,大兵畏之。
译徐怿字瞻淇,是常熟诸生,家住徐市。听说县城陷落,叹息说:“我家世代以科举仕进,难道竟没有一个义士吗!”剃发令到达后,他穿上布袍向亲族告别。在墙上题写:“不求树立名声流传后代,只求以靖节之志报答先朝。”半夜时,他上吊而死。徐怿的侄子守质,也是诸生,家住南郭。他的母亲病重,不能迁移;士兵到来时,母亲和妹妹投井而死。守质说:“我不能辱没自身!”便和士兵格斗而死。项志宁扼住喉咙而死。项志宁是常熟诸生,逃到野外。正在吃饼时,听到剃发令,饼吃了一半便掉在地上;他扼住喉咙,不再进食而死。董元哲痛哭而死。常州诸生董元哲,因痛哭而死。崇祯末年,元哲参加岁试,名列第一;大概是文章和品行都很优秀的士人。石姓读书人和卖扇子的欧姓人投池而死。常州石姓读书人和卖扇子的欧姓人,投进西庙池中而死。卖柴的乡民跳入河中而死。乡民进城卖柴;听说安抚使到来,便丢下柴船,跳进文城坝南面的游河而死。蓄养鸟的老人上吊而死。五牧有个蓄养乌鸦的薛老翁,因为剃发而上吊死了。卖面的人上吊而死。玄妙观前的卖面人,夫妻相对上吊而死。许烈妇被肢解而死。烈妇许氏,是常熟诸生萧某的妻子、诸生许重光的女儿。她被士兵掳走;到了蠡口,看见一同被掳的人中有受辱的,许氏大骂道:“人怎么能和猪狗为伍!”士兵发怒,把她捆在桅杆上,将她肢解;还吃了她的心。众人观看时说:“这是烈妇!”有人暗中埋葬了她的一条腿。起初战乱时,女子中因守义而不肯受辱的,无法详细记载;许氏是其中最突出的一人。张氏作诗投江而死。扬州陷落后,一名部将把张氏掳到金陵,在她面前陈列珠玉、锦绣和罗饰;张氏毫不顾视,悲泣不止。后来部将跟随豫王北上,张氏也跟随他。出了观音门将要渡江时,她暗中取出两幅白绫,每幅约二尺,楷书写下五首绝命诗;趁机投江。尸体漂到高子港,被守汛的人捞获。诗后跋语说:“广陵张氏题。有黄金二两,作为埋葬自身的费用。”众人遍身搜寻,没有找到;后来在鞋内发现了,原来是秘密缝在里面的。众人把这些金子换成银钱,替她安葬。康熙四年(乙巳)六月七日,我在六合,得以看到她的字迹,事情也如上所述。她的诗说:“深闺之中日日绣鸾凰,忽然遭逢战争走出画堂;柔弱的身体难以承受落入虎口,只剩魂梦萦绕故乡。”“脱下绣鞋换上{革翁}靴,女子改扮男装实在可叹;跨上玉鞍愁怕坐不稳,泪痕多得像马蹄扬起的沙。”“江山更替只好听凭苍天,妇女无辜实在可怜!薄命红颜留下千年遗恨,一身性命何必吝惜而误了青春。”“翠翘受惊跌落,长久埋在尘土中;车马辚辚从野外沟堑驶来;离开故乡身死以后,花枝移到对面的园中栽种。” “嘱咐河神仔细收取,破碎的玉环和誓发都交付东流;已经把薄命之身托付流水,身体伴随狼豺,实在不得自由!” 隐遁的诸位大臣。《补遗》说:南京发生变故时,逃走而不参与迎接投降的有:尚书张有誉、陈盟,侍郎王心一,少卿张元始,光禄丞葛含声,给事蒋鸣玉、吴适,部属周之璵、黄衷赤,主簿陈济生等二十多人。张有誉号静涵,是江阴人,素来有品德和声望。他暗中居住在青暘,不进入城中。南京发生变故后,他于五月十八日回到家中;有人询问他,他只是摇头流泪罢了。尚书印重六十两,他带回了家。陈明号雪滩,是蜀人;因为路途遥远不能回去,便暗中居住在浙江台州、处州一带。后来隐居在嘉兴、秀水之间,穿僧服以掩饰身份。起兵的诸位大臣。国家统一时,李自成亲自攻破京师,可以说势力很强;大清军队却战胜了他,它的形势又是怎样的呢?小小的江左,如果由君主和宰相统领,必须像勾践、范蠡、文种那样卧薪尝胆,或许还可以勉强支撑些时日;即使做不到,在大清军队南下时,守住淮河、救援扬州,死守金陵,让各镇互相呼应,也还可能侥幸延续些时日。可是大清军队还没有到,君主和宰相就各自逃走,将士逃亡或投降;大清统一天下,已经指日可待了。到了这时,一两个士子率领乡间愚民抵抗正盛的势力,就像拿羊肉投给老虎、用螳螂的手臂抵挡车轮,即使聚集一百万乌合之众又有什么用呢!然而他们的志向却值得怜惜,不可以成败来评判他们。阎应元、陈明遇二公守卫江阴城。乙酉年六月,江阴才任命方知县到任,方知县下达剃发令。闰六月初一,诸生许用在明伦堂大声说:“头可以砍,头发不能剃!”下午,北门乡兵挥袖奋起,把县官拘禁在宾馆;城内外响应的人有几万人,要求发放旧日储藏的火药和器械,典吏陈明遇答应了。接着又拘捕守备陈端之,搜捕出城中的奸细。因为徽商邵康公熟悉武事,众人推举他为将领;邵康公也招募士兵保护自己。原都司周瑞龙的船停泊在江口,约定邵康公的军队从东门出击,自己从北门协同围剿。交战后,军队竟没有取得战果。大清军队的声势日益强盛,各乡都竭力攻杀,每献上一个首级,城上就赏银四两。徽商程璧进入城中,拿出全部储蓄与陈明遇充作军饷;自己前往田抚和吴总兵志葵处请求援兵。田抚、吴志葵没有来;程璧也没有回来,最终剃发做了和尚。这时叛乱的奴仆乘机四处而起,连自救都来不及。大军先抢掠西城,随后转移到南关;邵康公前往抵御,没有取胜。大军焚烧东城,乡兵拼死作战,有兄弟二人杀死一名骑兵将领。乡兵高瑞被大军捆住,因不屈而死。周瑞龙的船逃走了,陈明遇派人请原典史阎应元担任将领;乡兵拥护他入城,率众协同守城。大军分散攻剿,乡兵逃到远处,再没有人来援助。大军专心攻城,城中严密防守。城外的箭像雨一样射来,百姓用锅盖遮蔽;他们用手接箭,每天得到三四百支。一个人驾着云梯独自上城,城内用长枪抵挡;他竟用嘴咬住枪,奋身跃上城来。一个童子用力把他提起,旁边一人砍下他的头,尸体坠落城下。又有一名将领把全身捆满利刃,用大钉钉入城墙向上攀登;城内用锤子击打,杀死了他。大清骑兵日益以君山为营地,窥视城中虚实,被炮火击中,于是移营离开。居民黄明江一向擅长使用弩,发射火箭,射中人的面部,惨叫着死去。陈端之的儿子在狱中制作木铳;铳像银鞘,投下城墙后点火,铳身炸裂,里面藏着铁制的鸟铳弹和菱角形铁器,碰到人便立即使人死亡。阎应元又仿制铁挝,用绵绳系住投掷,击中人后便将人吊进城中;又制作火球、火箭之类的武器,大军都害怕它们。
刘良佐降大清为上将,设牛皮帐攻城东北角;众索巨石投下,数百人皆死。良佐移营十方庵,令僧望城跪泣,陈说利害;众不听。良佐策马近城谕降,应元骂曰:『我一典史卑官,死何足惜!汝受朝廷封爵,今日反来侵逼,汝心何心』?良佐惭而去。明遇日坐卧城上,与民共甘苦,战则当先;明遇平心经理,民濒死无恨。一夕,风雨怒号,满城灯火不燃。忽有神光四起,大兵时见三绯衣在城指挥,其实无之;又见女将执旂指挥,亦实无之。大兵破松江,贝勒率马、步二十余万尽来江上。缚吴志葵、黄蜚于十方庵,命作书招降;蜚曰:『我与城中无相识,何书为』!临城下,志葵劝众早降;蜚默然。应元叱曰:『汝不能斩将立功,一朝为所缚,自应速死』!志葵大泣拜谢。城下大砲日增,间五、六尺地一;其弹飞如雹。一人立城上,头随弹去而僵立不仆;又一人胸背洞穿,而直立如故。有将坐十方庵后,城上发砲忽转向营,立毙。八月望,应元给钱与民赏月,携酒登城啸歌;许用作「五更曲」,命善讴歌唱。城下人悲怒相半,有激烈感慨者。二十一日午时,祥符寺后城倾,大兵从烟雨溷中潜渡,遂入城,民犹巷战;有韩姓格杀三人,乃自焚。男妇死者井中处处填满,孙郎中池及泮池叠尸数层。陈明遇閤门投水死,阎应元投水被缚大骂死。明遇浙人,故长厚循史。应元北通州人,多胆略、有治才。甲申海寇顾三麻子直抵黄田港,应元率乡兵拒战,手射三人,应弦而倒。以功加都司衔,陞广东簿;道阻未去。义民陆元同殉。训导冯厚培,金坛人;自经于明伦堂。中书戚勋字伯平,家青暘。入城协守;知力不支,大书于壁曰:『戚勋死此。勋之妻若女子、若媳死此』。阖室自焚。许用亦阖室自焚。黄明江,故善弹唱;城陷后,抱胡琴出城,人莫识为弩师也。续记(难民口述)崇祯二年(己巳),江阴城鸣;时吴鼎泰作令。及崇祯十五、六年,有阿□鸟在城中哀鸣一月,声如小儿啼;邑令闻之,叹曰:『此城将有兵难』!十七年(甲申)冬,五里亭出一虎,大如犊,而势猛捷。千人持械鸣金,逐至百丈地方欲过河,跳陷水中,不得跃起;适近渔舟,渔妇颇有胆,急持小刀乱斫,杀之。或谓虎属阴,兵兆也。乙酉五月,江阴知县林之骥,福建莆田人;不解江南语,众号「林木瓜」。时有红罗头兵千人过邑卖盐,百姓归启,盖银与爵也;争市之而兵不知。盖小盐包乃掠人者,兵欲劫城,而帅与林同乡,林出谒,宾主燕语,遂敛兵去。五月二十五日,林挂冠归。六月二十日,大清知县方亨到任。方令犹纱帽蓝袍,未改明服;年颇少,不携家属,止有家丁二十人。已而耆老八人入见,方令曰:『各县献册,江阴何以独无』?耆老出,令各图造献册于府;府献南京,已归顺矣。不数日,常州太守宗灏差四兵至,居于察院;方知县供奉甚虔。闰六月朔,方行香,诸生、耆老等从至文庙。众问曰:『今江阴已顺,想无事矣』?方曰:『止有薙发耳。所差四兵,为押薙故也』。众曰:『发何可发耶』!方曰:『此大清律,不可违』!遂回衙。适府中诏下;开读,有『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一语。使吏役书示;至此,即投笔于地曰:『就死也罢』!方令欲笞之,共哗而出。北门少年素好拳勇,闻之遂起。乡兵各服册纸,以锦袍蒙外;应者万人,俱扬兵。行至县前,三铳一吶喊;至县后,亦如之。方令见事急,闭衙不出;移书宗太守云:『江阴已反,速下大兵来剿』。时城门已诘奸细;获书,众大怒,将使者脔之。遂入县,以夏手巾系方之颈,拽之曰:『汝欲生乎?死乎』?方曰:『一凭若等』。众使人守视;因曰『既已动手,今察院中有兵四人乃押薙头者,不如杀之』。于是千余人持枪进院;四兵发矢,连伤数人。众惧欲退;有壮者持刀拥进,四兵返走,一堕厕中、一匿厕上、一走夹墻、一跃屋上,悉被擒。四兵初至时,伪作满状、满语;至是,作苏语曰:『吾本苏人,非北人;乞饶性命』!众磔之。入县,携方令与木县丞出;木请曰:『愿降为明官』!遂囚于狱。此闰六月初二日事。
译刘良佐投降大清,成为上将,在城东北角架设牛皮帐篷攻城;城中众人寻找巨石投下,数百人全都被砸死。刘良佐把营地移到十方庵,命令和尚面向城池跪着哭泣,陈说利害;众人不听。刘良佐策马靠近城墙劝降,阎应元骂道:“我只是一个典史这样的卑微官员,死又有什么可惜!你接受朝廷封爵,今天反而来侵逼我们,你是什么心肠?”刘良佐惭愧地离去。陈明遇每天坐卧在城墙上,和百姓同甘共苦,作战时总是冲在前面;陈明遇公正地处理事务,百姓即使濒临死亡也没有怨恨。一天夜里,风雨怒号,满城灯火都无法点燃。忽然四处出现神光,大军不时看见三个穿绯色衣服的人在城上指挥,其实并没有这些人;又看见一名女将手持旗帜指挥,也实际上并不存在。大军攻破松江后,贝勒率领二十多万骑兵、步兵全部来到江边。他们把吴志葵、黄蜚捆在十方庵,命令他们写信招降;黄蜚说:“我和城里的人并不相识,写什么信呢!”到了城下,吴志葵劝众人早点投降;黄蜚默不作声。阎应元斥责道:“你不能斩将立功,一旦被人捆住,就应当赶快去死!”吴志葵大哭叩拜致谢。城下的大炮日益增多,每隔五六尺就有一门;炮弹飞来像冰雹。一个人站在城上,头被炮弹打飞了,身体仍僵直站立不倒;又有一人胸背被打穿,却仍直立如初。有一名将领坐在十方庵后面,城上发炮时炮弹忽然转向营地,当场将他击毙。八月十五日,阎应元给百姓发钱赏月,带着酒登上城墙长啸高歌;许用创作《五更曲》,命善于歌唱的人演唱。城下的人悲伤和愤怒交织,有人慷慨激烈,感慨万分。二十一日午时,祥符寺后面的城墙倾塌,大军从烟雨和污浊的水雾中偷偷渡过,于是进入城内,百姓仍在街巷中作战;有个韩姓人杀死三人后,便自焚而死。男女死者把井填得处处都是,孙郎中池和泮池中尸体重叠了好几层。陈明遇在衙门闭门投水而死,阎应元投水后被捕,大骂而死。陈明遇是浙江人,过去是宽厚清正的循吏。阎应元是北直隶通州人,很有胆略,也有治理才能。甲申年海寇顾三麻子直抵黄田港,阎应元率乡兵拒战,亲手射死三人,箭到人倒。因功加授都司衔,升任广东典簿;因道路阻隔没有赴任。义民陆元同也殉难。训导冯厚培是金坛人,在明伦堂上吊而死。中书戚勋字伯平,家住青暘。他入城协同守卫;知道力量不能支撑,便在墙上大书:“戚勋死在这里。戚勋的妻子、女儿、儿媳死在这里。”全家闭门自焚。许用也全家自焚。黄明江过去擅长弹唱;城陷后,他抱着胡琴出城,没有人知道他是弩师。续记(难民口述)。崇祯二年(己巳),江阴城中有鸣叫声;当时吴鼎泰任县令。到了崇祯十五、十六年,有一种阿□鸟在城中哀鸣了一个月,声音像小孩哭;县令听到后叹道:“这座城将有兵祸!”十七年(甲申)冬天,五里亭出现一只老虎,大得像牛犊,气势凶猛而行动敏捷。一千人拿着兵器敲锣追赶它,追到百丈地方,正要过河时,老虎跳进水里,无法跃起;恰好靠近一条渔船,渔妇颇有胆量,急忙拿小刀乱砍,把它杀死了。有人说老虎属于阴,象征兵祸。乙酉年五月,江阴知县林之骥是福建莆田人;不懂江南话,众人称他为“林木瓜”。当时有一千名戴红罗头巾的士兵经过县境卖盐,百姓回去报告,原来那是银钱和爵位;众人争着去买,士兵却不知道。原来小盐包是抢劫百姓的人,士兵想要劫掠县城,但统帅和林之骥是同乡,林之骥出面拜见,宾主用乡语交谈,于是士兵收兵离去。五月二十五日,林之骥辞官回乡。六月二十日,大清知县方亨到任。方知县仍戴纱帽、穿蓝袍,没有改穿明朝服装;年纪很轻,没有携带家属,只带了二十名家丁。不久,八名乡绅老人入内拜见,方知县说:“各县都献上户籍册,为什么唯独江阴没有?” 乡绅老人出来后,命令各图里制作户籍册,送到府中;府中再献给南京,南京已经归顺了。没过几天,常州太守宗灏派四名士兵来到,住在察院;方知县供奉他们十分虔敬。闰六月初一,方知县去行香,诸生、乡绅老人等跟随他到文庙。众人问:“如今江阴已经归顺,想来没有事情了吧?”方知县说:“只剩下剃发了。派来的四名士兵,就是负责押着剃发的。”众人说:“头发怎么能剃呢!”方知县说:“这是大清的法律,不能违抗!”于是回到衙门。恰好府中诏令下来;开读时,有“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一句。方知县让差役写下来张示;读到这里,差役立即把笔扔在地上说:“死就死吧!”方知县想要鞭打他,众人喧哗着离开。北门的年轻人平日喜好拳术和勇力,听到后便起兵。乡兵各自穿着册纸做的衣服,外面罩着锦袍;响应的人有一万人,都拿起武器。走到县衙前,三声铳响后齐声呐喊;走到县衙后面,也同样如此。方知县见事态紧急,关闭衙门不出,写信给宗太守说:“江阴已经反叛,请速速派大军来围剿。”当时城门已经盘查奸细;众人截获这封信,非常愤怒,要把使者剁成碎肉。于是进入县衙,用夏布手巾系住方知县的脖子,拖着他说:“你想活吗?” “还是想死?”方知县说:“一切听凭你们。”众人派人看守他;又说:“既然已经动手,如今察院里有四名士兵,是押人剃头的,不如把他们杀了。”于是有一千多人持枪进入察院;四名士兵发箭,接连射伤数人。众人害怕想退;有个壮士持刀拥入,四名士兵转身逃跑:一个掉进厕所,一个藏在厕所上方,一个逃进夹墙,一个跳到屋顶上,全都被擒获。四名士兵刚来时,假装是满人,说满语;到了这时,却说苏州话:“我们本来是苏州人,不是北方人;求你们饶命!”众人把他们磔死。进入县衙时,带着方知县和木县丞出来;木县丞请求说:“愿意降为明朝的官员!”于是把他囚禁在狱中。这是闰六月初二发生的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日〕
有守备陈端之,居江阴;众欲推为主,端之不遽从。甫出,众以枪刺之;端之跃屋上,趋出城,伏于荳内。次日上午,乡兵缚送城内,杀之;食其心。有一妻、二子、一女、一仆,欲尽杀之;其子叩首谢曰:『吾能制军器,幸贳我』!乃系狱。凡木砲、火球、火砖,俱陈子手造。木砲长二尺五寸、广数寸,置药于中,状如银鞘;攻城,即投下烧之。火砖广二、三寸许。有黄明江善作弩,弓长四尺、箭长一尺;以足踏上弦,百发百中。初,明末兵备曾化龙闻流寇亟,造见血封喉弩,藏三间屋。又张调鼎字太素,福建欧宁人;亦为兵备铸大砲及火药等。至是,发之。徽人程璧字崑玉,开当城中;出金为饷。又徽客邵康公年三十余,力敌五十人;推为将。宗太守得报,遣王良率兵三百人(大半居民)行至湖桥,遇江阴乡兵,被围;俱跪云『献刀』,悉杀之。投尸河中积如木筏,南流数十里;经石幢,臭味难闻,撑出高桥外。王良,本江阴大盗而降者也。已而大兵至西门,江民出战,被杀五十人而兵不伤,遂退入城;大清兵又陆续至北门等处。时借靖江沙兵二千,每人犒千钱;与大兵战,杀伤五百人,沙兵扬帆去。程璧当靖江沙兵败归,恨之;劫掠一空。方令在狱,使作书退兵。及兵日进,夜半众拥入,赤身擒出,杀于堂上。旧典史阎应元,善捕盗。大兵至,见林令归,挈家出城,寓祝塘。六月十五日,典史陈明遇遣邑人迎入城为主。应元曰:『若等能听我则可;不然,不能为若主也』。众从之。祝塘少年六百送应元入城,四门俱以张睢阳、城隍神坐月台上,舁之巡城,仪容甚盛;大清兵遥望,惊疑焉。将四门分堡而守;如南门堡内人,即守南门也。城门用大木塞断,一人守一堞;如战,则两人守之,昼夜轮换。十人,一面小旂、一铳;百人一面大旂、一红衣砲。初间夜两堞一灯,继而五堞一灯。初用烛照,继用油;又以饭和油,则风不动、油不拨。每堞上瓦四块,砖石一堆。大兵攻城,或以船及棺木与牛皮蔽体而进;城内以砲石、箭弩杂发,无不立碎。大兵乘城内食时,架云梯数十而上;凡城堞凹进而两对直守者见兵至,即发铳毙之。或城下攻,将长街沿石掷下,或以旗杆截段列钉于上投之,或以木砲掷出。兵见而异之,咸争夺;忽内机发,反射,皆死。故兵攻一城,无不流涕。阎应元昼夜不寝;夜巡城,见有睡者,以箭穿耳,军令肃然。城堞被砲击堕,即时修葺;外以铁门固蔽,内以棺木泥筑于中,又塞以木石。城下十堞一厂,日夕轮换居内安息、烧煮。公屋无用,则使瞽者毁拆砖瓦,传运不停。攻城日急,城中百计御之;用油与粪各半和煎,俟沸浇之,无不烧着。闰六月二十四日,降将刘良佐在东城外,射进箭书劝降;其言曰:『传谕乡绅士庶人等知悉:照得本府原为安抚地方,况南北两直、山陕、河南、山东等处俱已剃发,惟尔江阴等处敢抗国令,何不顾身家性命耶?今本府奉旨平定江阴,大兵一、二日即到。尔等速薙发投顺,保全身家。本府访得该县程崑玉若系好人,尔等百姓即便具保,本府题叙管尔县;如有武职官员亦具保状,仍前题叙,照旧管事。本府不忍杀尔百姓,尔等系大清朝赤子,钱粮犹小,薙发为大。今秋成之时,尔等在乡者即便务农,在城者即便贸易;尔等及早投顺,本府断不动尔一丝一粒也。特谕』。二十五日,江阴通邑公议回书;其略曰:『江阴礼乐之邦,忠义素着。止以变革大故,随时从俗。方谓虽经易代,尚不改衣冠、文物之旧;岂意薙发一令,大拂人心。是以城乡老幼誓死不从,坚持不二。屡次兵临境上,胜败相持,皆系各乡镇勤王义师闻风赴斗;若城中大众齐心固守,并未尝轻敌也。今天下大势所争,不在一邑;苏、杭一带俱无定局,何必恋此一方,称兵不解!况既为义举,便当爱养百姓,收拾人心;何故屡杀烧燬,使天怒人怨,惨目痛心?为今之计,当速收兵,静听苏、杭大郡行止;苏、杭若行,何有江阴一邑!不然,纵百万临城,江阴死守之志已决,断不苟且求生也。谨与诸公约,总以苏、杭为率。从否唯命,余无所言』(或传诸生王华作)。
译有个守备陈端之,住在江阴;众人想推举他为首领,陈端之没有立即答应。刚一出门,众人便用枪刺他;陈端之跳到屋顶上,逃出城去,伏藏在豆田里。第二天上午,乡兵把他捆回城中,杀死并吃了他的心。他有一个妻子、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和一个仆人,众人想全部杀掉;他的儿子叩头求情说:“我能够制造军器,希望赦免我。”于是把他关进狱中。凡是木炮、火球、火砖,都是陈端之的儿子亲手制造的。木炮长二尺五寸,宽几寸,把火药放在里面,形状像银鞘;攻城时投下去点燃。火砖宽二三寸左右。有个黄明江擅长制作弩,弓长四尺,箭长一尺;用脚踏住弓弦,百发百中。当初,明朝末年兵备曾化龙听说流寇猖獗,制造了“见血封喉弩”,藏满三间屋子。又有张调鼎,字太素,是福建瓯宁人;也任兵备,铸造了大炮和火药等。到了这时,都把它们发放出来。徽州人程璧字崑玉,在城中开当铺;拿出金钱作为军饷。又有徽州客商邵康公,年纪三十多岁,力量能抵挡五十个人;众人推举他为将领。宗太守得到报告,派王良率领三百名士兵,其中大半是居民,走到湖桥,遇到江阴乡兵,被包围;他们都跪下说“献刀”,结果全被杀死。尸体投入河中,堆积得像木筏一样,向南漂流几十里;经过石幢时,臭味难闻,直到撑船把它们推出高桥之外。王良原本是江阴的大盗,后来投降。后来大军来到西门,江阴百姓出城交战,被杀五十人,而大军没有伤亡,于是退入城中;大清军队又陆续来到北门等处。当时借来靖江的沙兵二千人,每人犒赏一千钱;他们和大军交战,杀伤五百人,沙兵扬帆离去。程璧面对靖江沙兵败退回来,十分痛恨;便把他们抢掠一空。方知县还在狱中,被命令写信退兵。等到士兵日益进入城中,半夜时众人拥入狱中,把他赤身裸体地押出来,杀死在大堂上。原典史阎应元,擅长捕盗。大军到来后,他看见林县令回去,便带着家人出城,寄居在祝塘。六月十五日,典史陈明遇派本县人把他迎入城中,推举为首领。阎应元说:“你们如果能听从我的话,就可以;否则,我不能做你们的首领。”众人听从了他。祝塘六百名少年护送阎应元入城,四座城门都把张睢阳和城隍神抬坐在月台上,抬着巡行城池,仪仗气势非常盛大;大清军队远远望见,惊疑不定。于是把四座城门分成堡垒分别防守:哪个城门堡内的人,就守哪个城门。用大木头堵死城门,每个人守一处城垛;作战时则两人守一处,昼夜轮换。十个人配一面小旗和一门铳;一百人配一面大旗和一门红衣炮。起初每两座城垛点一盏灯,后来每五座城垛点一盏灯。起初用蜡烛照明,后来改用油;又把饭和油混合,这样风吹不动,油也不会晃动。每座城垛上放四块瓦和一堆砖石。大军攻城,有时用船、棺材和牛皮遮蔽身体前进;城内炮石、箭弩混合发射,没有不立即被击碎的。大军趁城内吃饭时,架起几十架云梯向上攀登;凡是城垛向内凹、两面正好有人防守的,见士兵到来就开铳击毙。有时从城下进攻,城内便把长街上的石头投下去;有时截断旗杆,在上面钉满钉子后投下去;有时投出木炮。士兵看见后觉得奇怪,都争着抢夺;忽然内部机关发动,反向射击,士兵全都死了。所以大军攻打一座城,没有不流泪的。阎应元昼夜不睡;夜里巡视城墙,看见有人睡觉,就用箭射穿他的耳朵,军令因此严明。城垛被炮击落,立即修缮;外面用铁门加固遮蔽,里面用棺材和泥土筑在其中,又用木石堵塞。城下每十座城垛设一间工棚,日夜轮换进入其中休息、烧煮食物。公家的房屋没有用处,就让盲人拆毁砖瓦,传递搬运不停止。攻城越来越急,城中想尽各种办法防御;把油和粪各取一半混合煎煮,等到沸腾后浇下去,没有不被烧伤的。闰六月二十四日,降将刘良佐在东城外射进劝降的箭书,文中说:“传令让乡绅、士人、百姓等知悉:本府原本是来安抚地方的,何况南北两直隶、山西、陕西、河南、山东等地都已经剃发,只有你们江阴等处敢于抗拒国令,为什么不顾自身和家人的性命呢?如今本府奉旨平定江阴,大军一两天内就会到达。你们赶快剃发投降,可以保全家族和产业。本府查访得知本县程崑玉如果是好人,你们百姓只要为他具结担保,本府就上奏推荐他管理你们县;如果有武职官员,也可具结担保,仍旧上奏推荐,照旧管理事务。本府不忍心杀害你们百姓,你们是大清朝的赤子,钱粮还是小事,剃发才是大事。今年秋收时,你们在乡里的就照常务农,在城里的就照常经商;你们及早投降,本府绝不会动你们一丝一粒。特此传谕。”二十五日,江阴全县公开商议回复,略说:“江阴是礼乐之邦,素来以忠义著称。只是因为发生改朝换代这样的大事,才随着时势改变而顺从风俗。起初以为虽然改朝换代,尚且不会改变旧日的衣冠和文物;哪里想到一道剃发命令,竟大大违背人心。因此城乡老幼都发誓至死不从,坚持不改。大军多次逼近边境,胜负相持不下,都是因为各乡镇的勤王义军听到消息便赶来战斗;如果城中众人同心固守,也并不是轻视敌人。如今天下争夺的大势,不在一个县邑;苏州、杭州一带都还没有定局,何必留恋这一处,兴兵不止!何况既然是义举,就应当爱护百姓,收拢人心;为什么屡次杀人焚烧,使天怒人怨,惨不忍睹、令人痛心?现在的办法,应当赶快收兵,静静等待苏州、杭州等大郡的行动;苏州、杭州如果采取行动,哪里还会有江阴一个县邑!否则,即使一百万大军兵临城下,江阴死守的决心已经定下,绝不会苟且求生。谨与各位约定,总以苏州、杭州为准。是否服从听凭命令,此外没有什么可说的。”(有人传说是诸生王华所作。)
八月初六日,大清将服重甲逼身,系双刀、双斧及箭手执枪登城;毁雉堞,势甚勇猛。守者以棺木捍御,用鎗刺之,俱折不能伤。或曰:『止有面可刺耳』。遂群刺其面,旁一人用钩鎗挑其甲,乃仆棺中;又一人斩之,首重十八斤。持以示城下兵,皆跪求首级;将尸掷下,取去缝合,挂孝三日,设醮城下招魂。有六人服红箭衣跪拜,城上砲发,悉被伤害。刘良佐百计劝降,城中遣四人出议;良佐厚待之,约曰:『竖了「顺民」旗,薙头数十周行城上,即退兵矣』。一人先还报。三人后去,各送十金;及还白应元竟匿馈银事。次日,四城立「顺民」旗;忽城下呼曰:『昨先回一相公,尚未有银,特送至此』。城中闻之,疑三人为间,即杀之。且内有不愿降者,于是拔「顺民」旗,复竖「大明」旗,守之如故。攻城日急,内外杀伤相当;然江民昼夜拒战,亦甚疲矣。平日攻城,城坏,夜半修讫;城外惊以为神。是时城中益急,人人有必死之志。中秋,家家畅饮,如生祭然。十九日,贝勒统兵至,巡城下者三;复登君山望之,谓左右曰:『此城舟形也,南首北尾;若攻南北,必不破。惟攻其中,则破矣』。收沿城民家锅铁,铸弹子重二十斤纳大砲中,用长竹笼盛砲。二十日,鼓吹前导,砲手披红;限三日内破城。在南门侧发砲,石泥俱碎;城崩,遂不可修。众困惫已甚,计无所出,待死而已。陈明遇不由阶级,从泥堆走上城;燃火发砲,击死大兵亦众。东、西、南三门坚守,而北门一堡人独少;贝勒舁大砲君山下,八月二十日二更后以大砲连击,城堕。复雨,遂左右两路发砲不止,多置铁石。惟中路一砲止有狼烟,不纳铁石,干响而不伤人;烟漫障天,咫尺不辨。守者谓砲声霹雳,兵难遽入;不知竟由中路黑烟内突入,跃马城上大射,守者溃散,城遂陷。须臾,大兵俱集;恐有伏,立视半日。至午后,城中大沸,遂下。有少年五百人相谓曰:『总是一死』!搏战于安利桥,杀伤甚众,力尽而败;河长三十余丈,积尸与桥齐。杀至夜,始收兵;尸骸满道,家无虚井。凡三日止。十二、三岁童子不杀。有一四眼井,死者如市。一人趋下,后有壮者提起谓之曰:『让我先下』。壮者死而提起者反生,亦数也。观音寺后华严庵(即毛公祠),有三人避于韦驮头上天花板内;兵以鎗刺之而去,得免。有一人趋佛殿隐处,已有一人在内;已而复一人至,三人同匿。至第三日,饿不可忍,一人有生米一掬,出而均分。时大雨,伸手受檐水和米而饮,得不死。有兄弟二人持枪隐衖中曲处,对立;兵不知直入,兄刺仆之,弟拽去。后兵继至,复如前法,凡杀十六人。适一兵继进,望见前兵被杀,走出;引十余人并进。遂走屋上,被执杀之。阎应元在南门顾振东家,自刎。有黄尔锡与之善,见其佩刀一,右手刺心,仰死庭中。黄欲殓之,适兵至,弃而走;后稍定,觅其尸,失所在矣。邑人义之,为立庙祠焉。大清兵入,肃然起敬。戚勋字石屏,青暘乡人。閤门自焚;题壁曰:『大明中书舍人戚勋閤门殉节处』。大清兵趋进,见纱帻红袍仰卧于地,盖灰影也。觉阴风凛烈,惧而返走。程璧见势急,假乞师出城,故免。有一家母子二人,城破,其子避于观音寺大钟内;上以绳悬系,下踏一横板。及夜走归,与母寝;未明,直趋入钟内。如此两日夜矣;至第三夜归,对母大哭:『吾今日死矣』!母问故?子曰:『前两夜,神至寺内点死者姓名,不及我;昨夕已呼我名在内矣,故知必死』。是夜,同母宿于家酣寝;及觉,已天明矣。踉跄欲趋寺,适遇大清兵,果被杀。有一书吏,与孔县丞善。孔陞湖州为知县,携吏为主文。在署中,梦神谓之曰:『汝是六万七千数内人,何不速归』!既觉,不解所谓。请归,孔留之;复梦亡祖语,亦然。会孔物故,星驰归。时江阴适起兵,将闭城矣,意欲出城;其父骂曰:『不孝子,去我而之外耶』?复欲送母出城,亦不听。吏以父母家口在城,不得已而止。后閤门遇难,果符前梦。「江阴野史」云:『有明之季,士林无羞恶之心:居高官、享重名,以蒙面乞怜为得意;而封疆大帅,无不反戈内向。独陈、阎二典史,乃于一城见义;向使守京口如是,则江南不至拱手献人矣。时为之语曰:「八十日戴发效忠,表太祖十七朝人物;六万人同心死义,存大明三百里江山」』。次年正月朔,閤城百姓无一人不披麻者,惨甚!及十一月十一日,江阴复纠众,不克而走。抚臣土国宝欲屠之,赖刘知县不从,指名擒获;一邑遂安。
译八月初六日,大清将领身穿厚重铠甲逼近城墙,佩带双刀、双斧,带领弓箭手持枪登城;毁坏城垛,气势十分勇猛。守军用棺材抵挡,用枪刺他,枪都折断了,不能伤害他。有人说:“只有脸可以刺。”于是众人一起刺他的脸,旁边一人用钩枪挑他的铠甲,他便倒入棺材中;又一人砍下他的头,头重十八斤。守军拿着头给城下士兵看,士兵都跪下索要首级;于是把尸体扔下去,他们取走后缝合尸身,挂孝三天,在城下设醮招魂。有六人穿红色箭衣跪拜,城上发炮,全都受伤。刘良佐想尽办法劝降,城中派四人出去谈判;刘良佐厚待他们,约定说:“只要竖起‘顺民’旗,剃头后绕城走几十圈,我就退兵。”其中一人先回来报告。后三人离开时,各自送给他们十两金子;回来后却向阎应元禀报,竟隐瞒了收受金钱的事情。第二天,四座城门都竖起“顺民”旗;忽然城下有人喊:“昨天先回来的那位相公还没有得到银子,特意送到这里来。”城中听到后,怀疑三人是奸细,便杀了他们。城内又有不愿投降的人,于是拔掉“顺民”旗,重新竖起“大明”旗,照旧守城。攻城日益紧急,城内外杀伤人数大致相当;但江阴百姓昼夜抵抗作战,也已经非常疲惫了。平日攻城时,城墙毁坏后,半夜就能修好;城外的人惊叹以为是神力。此时城中更加危急,人人都有必死的决心。中秋节,家家尽情饮酒,像是在举行生祭。十九日,贝勒统领军队到来,三次巡视城下;又登上君山眺望城池,对左右说:“这座城像船一样,南面是船头,北面是船尾;如果攻打南北两端,一定攻不破。只有攻打中部,才可以攻破。”于是收集沿城百姓家中的锅和铁,铸成重二十斤的炮弹,装入大炮,用长竹笼装炮。在南门旁开炮,石头泥土都被轰碎;城墙崩塌后,再也无法修补。众人已经疲惫困顿到了极点,想不出办法,只能等死。陈明遇不走台阶,从泥土堆上登城;点燃火药开炮,击毙的大军士兵也很多。东、西、南三门坚守不动,只有北门一座堡垒中的人很少;贝勒把大炮抬到君山下,八月二十日二更以后连续开炮,城墙倒塌。又下起雨来,于是从左右两路不断开炮,炮中大多装有铁石。只有中路一炮仅有狼烟,不装铁石,只发出干响而不伤人;烟雾漫天,近在咫尺也无法辨认。守军以为炮声如霹雳,士兵不可能马上进入;却不知道大军竟从中路的黑烟中冲入,跃马登城,大肆射击,守军溃散,城池于是陷落。不一会儿,大军全部聚集,担心有埋伏,站在那里观察了半天。〔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日〕 到了午后,城中一片沸腾,于是投降。有五百名少年互相说道:“反正都是一死!”他们在安利桥战斗,杀伤敌人很多,最终力竭失败;河长三十多丈,尸体堆积得和桥一样高。一直杀到夜里,才收兵;尸骸遍满道路,家家没有一口空井。共持续三天才停止。十二三岁的童子不杀。有一口四眼井,死者多得像集市一样。有一个人快步走下去,后面有个壮士把他提起来说:“让我先下。”壮士死了,而被提起的人反而活了下来,这也是命数。观音寺后面的华严庵(就是毛公祠)中,有三个人藏在韦驮像头顶的天花板里;士兵用枪刺了刺便离去,他们得以幸免。有一个人奔到佛殿的隐蔽处,里面已经藏着一个人;不久又来一个人,三人一起藏匿。到了第三天,饥饿难忍,其中一人有一捧生米,出来后平均分给大家。当时下着大雨,他们伸手接屋檐水和着米喝,因此没有死。有兄弟二人拿着枪藏在巷子的转弯处,面对面站着;士兵不知道,直冲进来,哥哥刺倒一人,弟弟把尸体拖走。后来士兵接连到来,他们又照此办法,共杀死十六人。恰好一名士兵随后进入,看见前面的士兵被杀,便跑了出去,带着十多人一起进来。兄弟二人于是逃到屋顶上,被抓住杀死。阎应元在南门顾振东家中自刎。有个和他交好的黄尔锡,看见他佩刀一把,用右手刺入心口,仰面死在庭院中。黄尔锡想替他收殓,恰好士兵到来,只得丢下尸体逃走;后来局势稍定,寻找他的尸体,却已经不知去向了。县人认为他很有义节,为他建庙祭祀。大清军队进入时,也肃然起敬。戚勋字石屏,是青暘乡人。全家闭门自焚;在墙上题写:“大明中书舍人戚勋全家殉节之处。”大清军队赶来,见一个戴纱帽、穿红袍的人仰卧在地上,原来只是灰烬形成的影子。他们感到阴风凛冽,害怕地转身逃走。程璧见形势危急,假装出城请求援兵,因此得以免死。有一家母子二人,城破后,儿子躲进观音寺的大钟里;上面用绳子悬挂,下方踩着一块横板。到了夜里,他回家和母亲睡觉;天还没亮,便径直赶回钟内。这样过了两天两夜;第三夜回来时,他对着母亲大哭说:“我今天要死了!”母亲问为什么,儿子说:“前两夜,神来到寺里点名登记死者,没有叫到我;昨晚已经在名单中叫了我的名字,所以知道一定会死。”这天夜里,他和母亲在家熟睡;醒来时天已经亮了。他踉跄着想赶往寺里,恰好遇到大清士兵,果然被杀。有个书吏,和孔县丞交好。孔县丞升任湖州知县时,带着这个书吏担任主文。在官署中,书吏梦见神对他说:“你是六万七千人中的一个,为什么不赶快回去?”醒来后,他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请求回家,孔县丞挽留他;他又梦见已故的祖父这样说。后来恰逢孔县丞去世,他便骑快马赶回。此时江阴正好起兵,城门即将关闭,他想出城;父亲骂他说:“不孝的儿子,难道要离开我到外面去吗?”他又想把母亲送出城,也没有得到允许。书吏因为父母和家人都在城中,不得已留下。后来全家遭难,果然应验了先前的梦。《江阴野史》说:“明朝末年,士林中没有羞耻和憎恶之心:身居高官、享有盛名的人,以蒙面乞怜为得意;而镇守边疆的大将,没有不调转兵戈向内投降的。唯独陈、阎二位典史,竟在一座城中见义勇为;假如当初守卫京口也能这样,那么江南就不至于拱手送给别人了。当时人们为此作歌道:‘八十日留着头发来尽忠,足以表彰太祖十七朝的人物;六万人同心为义而死,保存了大明三百里的江山。’” 第二年正月初一,整座城的百姓没有一个不披麻戴孝的,惨烈极了!到了十一月十一日,江阴又聚集民众起兵,失败后逃走。巡抚土国宝想屠杀全城,幸亏刘知县不听从,指名捕获了带头者;全县于是安定下来。
当攻城急时,乡民为奴仆者勾结数百千人,问本主索文书;稍迟则杀之,焚其室庐。凡祝塘、琉璜、暘祁等处,莫不皆然;人人畏惧。暘祁徐亮工,崇祯庚辰钦赐进士;被奴杀死。妻与三子诸生,俱遇害;独季子汝聪遁免。未几事平,为主者亦多擒仆甘心焉。故令冯士仁,蜀人,寓居琉璜;乡兵起,有张姓以旧时被笞十五板,至持斧杀之。侯峒曾守嘉定城侯峒曾号广成,嘉定人;天启乙丑进士。历官至顺天府丞,未赴而京师陷。宏光立,召为左通政。峒曾见朝事乖谬,遂不赴。闰六月,邑人起义,推为盟主;与子元演、元洁大治兵食。李成栋降大清为将,二十二日来争邑城;峒曾约进士黄淳耀共为死守,百计御之。攻城者多死,解而复围者再;死守十二日。七月初四日天忽大雨,平地积数尺;城一隅崩,成栋薄东门上。峒曾与二子犹指挥巷战,乡民争欲扶之去:峒曾曰:『吾既与城守,城亡与亡;去何之』?趋拜家庙,赴池死。元演、元洁相抱入水。成栋恨之,斩其首;题曰:『元凶以徇于城中』。有金生者,夜窃其首藏箧。峒曾之叔入收其尸,方殓,有哭声自外来者,则金生负箧至也。举人张锡眉、龚用圆、龚用广、夏云蛟、唐全昌皆死。北门有贾朱某者,悉以家财佐军;城破,诱家人尽入一舟自沉。峒曾弟岐曾坐藏陈子龙,执至官;大骂死。二仆亦骂不绝死。岐曾大骂难,二仆亦骂更难;非烈丈夫而能如是乎!峒曾父子、兄弟、主仆之际,诚盛事矣!黄淳耀、渊耀同守御嘉定城黄淳耀字蕴生,号陶庵;崇祯壬午举人,癸未进士。弟渊耀,字伟恭。淳耀素与僧性如善,性亦非淳耀不交。乙酉闰六月,大清兵围嘉定。淳耀居城中寺内;渊耀宿城堞,昼夜拒战。七月,势益急,淳耀语渊耀曰:『城破,驰信于我』。渊耀素文弱,城未破三日,两目忽突出,青铁色,状如睢阳;筋悉隆起。堞堕,实泥大袋中重数百斤,用长木肩之,登城修讫;众异焉。癸丑城破,趋报淳耀曰:『吾了纱帽事耳!子若何』?渊耀曰:『吾亦完秀才事,复何言』!淳耀整袍服、渊耀亦儒冠,同缢寺中。淳耀题壁曰:『宏光元年六月初四日,遗臣黄淳耀自裁于西城僧舍。呜呼!进不能宣力王朝,退不能洁身自隐;读书寡益,学道无成!耿耿不昧,此心而已』。时避难者悉趋寺中,大清兵入寺,俱杀之;次及性如,性如曰:『吾闭关二十年矣』!兵问何人?性如告之;默然去。兵继至,问答如前。兵索宝,性如答以无;有兵曰:『大施主供养,岂无宝乎』?性如指地曰:『若此尸横满地,假有宝,亦逝矣;奈何坐守于此』!兵曰:『无宝,杀矣』。性如曰『杀则杀耳,宝终于无有;此亦前世孽,奈之何哉』!兵问惧否?性如曰:『亦安避之』!兵曰:『遍城皆尸,汝畏乎』?性如曰:『杀尚不畏,何况尸耶』。兵曰:『倒好!吾给一箭于汝,以悬寺门;自此,无有入之者矣』。乃去。兵果不入。及初七日,买二棺殓淳耀、渊耀,俱僵尸,绝无恶气。众尸秽腐难闻,裹以芦蓆焚之。「编年」、「遗闻」诸书俱载渊耀为淳耀之兄。朱集璜起兵守崑山朱集璜字以发,崑山岁贡生。素有学行,为乡井所推。南京既亡,邑人议拒守;而县丞阎茂才已遣使投诚,用为知县。乙酉六月,士民起义兵斩茂才,推旧将王佐才为兵主,迎旧令杨永言入城拒守。永言,河南人;善骑射。抗御若干日,集璜协守甚力。七且初五日,大清兵至城下;初六日,砲击西城,溃而入。集璜被执,大骂不屈,见杀。故将王公扬年七十,奋勇力战死。陶琰者字圭稚,诸生;以理学称。居鸡鸣塘,去城二十余里;方率乡兵三百人赴援,途中闻城破而溃。徬徨久之,乃曰:『以发其死矣,后之哉』?是夕拒户自缢(而他书则云自刎也)。原任狼山总兵王佐才为乱兵杀死,一家老幼俱殉。金声、江天一起兵守绩溪金声字正希,休宁人;崇祯戊辰进士,授编修。南京陷,与其门人江天一纠练义勇。以闰六月奉太祖高皇帝像,率士民拜哭,谋起兵。天一曰:『徽州诸邑皆有阻隘,独绩溪一面当孔道,其地平迤;宜筑关隘,重兵据之』。遂筑丛山关,屯军其中。于是宁国邱祖德、泾县尹民兴、徽州温璜、贵池吴应箕多应之,遂拔宁国、旌、泾诸县。
译攻城正急时,乡民中充当奴仆的人勾结了几百上千人,向原来的主人索要身契文书;稍有迟疑就杀人,焚烧房屋。凡是祝塘、琉璜、暘祁等地,无不如此;人人都感到害怕。暘祁的徐亮工,崇祯庚辰年钦赐进士;被奴仆杀死。他的妻子和三个诸生儿子也都遇害;只有小儿子汝聪逃走幸免。不久事情平息,作为主人的人也大多擒住奴仆,甘心报复。原任县令冯士仁是蜀人,寄居在琉璜;乡兵起事时,有个张姓人因为过去曾被冯士仁打过十五板,竟拿斧头把他杀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人〕 侯峒曾守卫嘉定城。侯峒曾号广成,是嘉定人,天启乙丑年进士。历任官职升至顺天府丞,还未赴任京师便陷落了。弘光帝即位后,召任他为左通政。侯峒曾看到朝廷政事荒谬,于是不赴任。闰六月,县人起义,推举侯峒曾为盟主;他和儿子元演、元洁大力整顿军队和粮饷。降清为将的李成栋,二十二日来争夺县城;侯峒曾约进士黄淳耀共同死守,想尽办法抵御。攻城者死伤很多,解围后又再次包围,前后两次;死守了十二天。七月初四,天忽然下起大雨,平地积水数尺;城墙一角崩塌,李成栋逼近东门。侯峒曾和两个儿子仍然指挥巷战,乡民争着想扶他们离开。侯峒曾说:“我既然已经和城池一起守卫,城亡我也亡;离开还能到哪里去?”他快步拜祭家庙,投池而死。元演、元洁相互抱着投水。李成栋痛恨他们,砍下他们的首级,题写:“元凶的首级拿来在城中示众。”有个叫金生的人,夜里偷偷把他们的首级藏在箱子里。侯峒曾的叔父进去收殓尸体,刚要入殓,便听到外面传来哭声,原来是金生背着箱子来了。举人张锡眉、龚用圆、龚用广、夏云蛟、唐全昌都死了。北门有个姓贾的人,把全部家财拿来资助军队;城破后,他诱使家人全部登上一条船,投水自沉。侯峒曾的弟弟岐曾因为藏匿陈子龙而被捕送到官府;大骂着死去。两个仆人也不停地痛骂,直到死去。岐曾大骂着面对灾难,两个仆人也更加痛骂;不是刚烈的大丈夫,怎么能做到这样呢!侯峒曾父子、兄弟、主人和仆人之间的关系,确实是一件盛大的义举啊!黄淳耀、黄渊耀一同守卫嘉定城。黄淳耀字蕴生,号陶庵;崇祯壬午年举人,癸未年进士。弟弟渊耀,字伟恭。淳耀一向和僧人性如交好,性如也不是淳耀便不与人交往。乙酉年闰六月,大清军队包围嘉定。淳耀住在城中的寺院里;渊耀住在城垛上,昼夜拒战。七月,形势更加危急,淳耀对渊耀说:“城破时,赶快把消息告诉我。”渊耀一向文弱,城破前三天,两眼忽然突出,呈青铁色,样子像张睢阳;全身筋脉都隆起。城垛坍塌后,他把重数百斤的泥土装在大袋中,用长木扛着登城修补,众人都觉得奇异。癸丑日城破,他赶快报告淳耀说:“我只完成纱帽官的事情罢了!你怎么样?”渊耀说:“我也完成秀才的事情,还能说什么呢!”淳耀整理好袍服,渊耀也戴好儒冠,两人在寺中一同上吊。淳耀在墙上题写:“弘光元年六月初四日,遗臣黄淳耀在西城僧舍自裁。唉!进不能为王朝效力,退不能洁身自隐;读书没有多少益处,学道也没有成就!光明磊落而不昧的,只有此心罢了。” 当时避难的人都逃到寺中,大清军队进入寺院,把他们全都杀了;接着轮到性如。性如说:“我闭关已经二十年了!”士兵问他是什么人,性如告诉了他们;士兵默默离去。后来士兵又来,问答如前。士兵索要财宝,性如回答说没有;有个士兵说:“大施主供养,怎么会没有财宝呢?”性如指着地面说:“像这样尸横遍地,即使有财宝,也已经失去了;怎么能坐守在这里呢!”士兵说:“没有财宝,就杀了你。”性如说:“杀就杀吧,财宝终究没有;这也是前世的罪孽,能有什么办法呢!”士兵问他害不害怕,性如说:“又怎么能躲避呢!”士兵说:“全城都是尸体,你害怕吗?”性如说:“连被杀都不怕,何况尸体呢?”士兵说:“倒是很好!我给你一箭,把它悬挂在寺门上;从此就不会有人进来了。”于是离去。士兵果然没有再进入。到了初七,买来两口棺材收殓淳耀、渊耀,二人的尸体都已僵硬,却完全没有腐臭气。其他尸体污秽腐烂,臭不可闻,只好裹上芦苇席焚烧。〔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日〕 《编年》《遗闻》等书都记载说,渊耀是淳耀的哥哥。朱集璜起兵守卫昆山。朱集璜字以发,是昆山岁贡生。平素有学问和品行,受到乡里推重。南京灭亡后,县人商议拒守;但县丞阎茂才已经派使者投诚,被任命为知县。乙酉年六月,士民起义,杀死阎茂才,推举旧将王佐才主持军务,迎接原任县令杨永言入城拒守。杨永言是河南人,擅长骑马射箭。抵抗防御了若干天,朱集璜协同守城非常尽力。七月初五,大清军队来到城下;初六日,炮火轰击西城,城防溃破,敌军攻入。朱集璜被捕,大骂不屈,随后被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日〕 原将领王公扬年已七十岁,奋勇奋力作战而死。陶琰字圭稚,是诸生,以理学著称。他住在鸡鸣塘,离城二十多里;正率领三百名乡兵前往救援,途中听说城破,队伍便溃散了。他徘徊了很久,才说:“以发已经死了,我还留在后面吗?”当天夜里,他闭门上吊(但其他书则说他是自刎)。原任狼山总兵王佐才被乱兵杀死,全家老幼都殉难。金声、江天一起兵守卫绩溪。金声字正希,是休宁人;崇祯戊辰年进士,授任编修。南京陷落后,他和门生江天一召集训练义勇。闰六月,他奉着太祖高皇帝的画像,率领士民拜哭,谋划起兵。江天一说:“徽州各县都有险要阻隘,只有绩溪一面正对交通要道,地势平缓延展;应当修筑关隘,派重兵据守。”于是修筑丛山关,在其中驻军。此后宁国的邱祖德、泾县的尹民兴、徽州的温璜、贵池的吴应箕大多响应,于是攻取了宁国、旌德、泾县等县。
已而大兵攻绩溪,天一登陴守御,出迎战:杀伤相当,相持累月。降将张天禄于间道从新岭入,守岭者先溃。九月二十日,徽故御史黄澍诈称援兵入绩溪,声见其发未薙、衣冠如故,信之;城遂陷。声呼曰:『徽民之守,吾使之;第执吾去,勿残民』!天一追及之,同系至南京。洪承畴以有年谊,劝之曰:『多少臣子,今俱亡殁;公宜应天顺天,毋徒自苦』!声默然。诸生江天一大言曰:『流芳百世、遗臭万年,千古之下,在此一时;不可错过』!且骂承畴曰:『汝为天朝大臣,不能死而反诱人耶』!承畴命左右断其舌,天一骂不绝曰;遂杀之。声亦骂口:『崇祯是汝君,今何在?父在泉州,今何有?汝无君、无父,与禽兽何异』!承畴曰:『骂我极是,奈时不得已耳』。豫王亦欲留之;声大骂。承畴曰:『使为僧可乎』?声曰:『何以称忠臣』!复戟手大骂。承畴曰:『成彼之名』。遂杀之;仅截其喉而不断其颈,以示全尸。一僧收葬,木客出棺。举族殉义。学者称为正希先生。天一,字文石。天一外同死者,有陈际遇、吴国祯、余元英。同起兵者,歙县诸生项远、洪士魁、副将罗腾蛟、闵士英、都司汪以玉;先后被执,不屈死。附记:黟县、休宁,俱属徽州府。乙酉四月大清兵犹未至,邑之奴仆结十二寨,索家主文书;稍拂其意,遂焚杀之。皆云:『皇帝已换,家主亦应作仆事我辈矣』!主仆俱兄弟相称。时有嫁娶者,新人皆步行,竟无一人为僮仆。大约与江阴之变略同,而黟县更甚。延及休宁,休宁良家子闻之大惧,遂立七十二社;富贵者写粮银,保护地方。知县欧阳铉,江西人;邀邑绅饮,痛哭起义。金声、黄赓等亦举兵,而僮仆于是不敢动。附张天禄袭休宁:天禄字桂吾,陕西榆林人;明将,降大清为总戎。乙酉九月二十二日,引兵下徽州,距休宁六十里。邑人闻之,一夕走空。十月朔,天禄至休宁,下令薙发。知县欧阳铉遁去,邑绅金声曰:『吾不出,恐百姓被害』!乃见天禄,执解南京。时隆武相黄道周遣王总戎率兵千六百人至徽州,义旅从者复数千;与天禄战,互有胜负。后王兵渐伤,乃去。盖王系杭州丝客,诣闽中,用贿得官,本非将材;部下有风、云、雷、雨副将四人,而乡兵多市人,又不习战,故败。十二日,又有郑兵驻休宁;而天禄驻徽州,于三十日午后率总戎贺某、卞某五人引兵万人疾行七十里,至休宁高堰驻营。时一鼓矣,寂然不扰;天禄设虎皮椅而坐。漏下四鼓,起马疾驰百里;晨至黄源小河地方。时为丙戌正月朔,郑兵以除夕醉卧,方起贺岁,竟不及备,而大兵已入营矣;遂大败。天禄追出岭,至徽州及常山等处,俱降之。初,天启、崇祯之际,徽州方一藻为陕西抚臣;时天禄为旗牌官。至是,天禄谒方夫人,遣兵护其家;军令肃然。卢象观谋攻宜兴城卢象观字幼哲,宜兴人;故山西宣大总督象升之弟也。崇祯癸未进士,授金溪知县;未仕,改中书舍人。大兵南下,象观与宗室子遇西湖,相与痛哭;入于忠肃祠,誓同起兵。至茅山,推督部故将陈坦公为将。时大兵已踞宜兴城,而乡镇拥众悉归象观,遂得乌合数万,谋破城。自率前队先行,坦公大军继后。行三十里,至一镇;象观遣使觇城中,还报无兵,信之;竟不俟坦公,身率三十骑疾趋入城。不知大兵驻营城外平野,盖利于驰突也。守卒见象观至,登城射矢;外营大兵驰入,象观遇于曲巷,被围。坦公引兵半道,问留兵曰:『卢公安在』?兵曰:『适报城中无兵,轻骑先入矣』。坦公大惊曰:『书生不晓兵事,身为大帅,轻至此乎』!即选精骑三百赴援。见象观颊中二矢,危甚;杀退大兵,以己马授象观驰出城,自为拒后。初,乡兵甚盛,缘此失势。大兵遂长驱下乡,至中途过镇,坦公驻桥上;大兵骑至,坦公连杀七人,不得过桥;乃由他道填河而渡,乡兵不能御,悉溃。坦公立桥上,四面皆大兵,力战死;大兵脔之。象观之昆季子姪死者,凡四十五人。大兵将捣卢氏故居,族人谋献象观以灭祸;闻之,遂率三百人入湖。时旧绅王其陞、荆本彻拥众湖中,象观述前事;且云宜兴不足为,不如取湖州。于是王、荆率兵陆行,象观由水道。忽遇大兵,与战,众寡不敌;左右欲退,已扬帆矣。象观持刀断索曰:『誓死于此不去』!遂被杀。卢象晋,象观弟也;不薙发,佯狂。已丑七月,捕置狱中;盖一门忠义云。此宜兴人口述,而象晋则别闻也。吴应箕起兵池州吴应箕字次尾,号楼山;贵池人。父某隐者,家故习儒。少则猎冶诗、古文词,意气横厉,为复社领袖。崇祯壬午乡试副榜。时国事日棘,应箕好奇计画策,门杂进武夫介士,不复经生自处。
译不久,大军进攻绩溪,天一登上城墙防守,出城迎战:双方杀伤相当,相持了好几个月。降将张天禄从小路由新岭进入,守岭的军队先行溃败。九月二十日,徽州原任御史黄澍假称援兵,进入绩溪,声相信他是因为看见他还没有剃发,衣冠也和从前一样,于是城池就陷落了。声大喊道:“徽州百姓的守卫,是我让他们做的;只管把我抓走,不要残害百姓!”天一追上了他,两人一同被押到南京。洪承畴因为和他有多年的交谊,劝他说:“多少臣子如今都已经死了;您应当顺应天命,不要白白使自己受苦!”声默然不语。诸生江天一慷慨激昂地说:“流芳百世还是遗臭万年,千百年以后如何评价,就在这一时;不能错过!”又骂承畴说:“你是天朝大臣,不能为国而死,反倒来诱使别人投降吗!”承畴命左右砍断他的舌头,天一仍不停地骂,于是把他杀了。声也张口骂道:“崇祯是你的君主,如今在哪里?你的父亲在泉州,如今又算什么?你无君无父,和禽兽有什么不同!”承畴说:“你骂我骂得完全对,只是时势所迫,不得已罢了。”豫王也想留下他,声却大骂不止。承畴说:“让他出家做和尚,可以吗?” 声说:“这样怎么能称为忠臣!”又指着承畴大骂。承畴说:“成全他的名声。”于是把他杀了;只是割断了他的喉咙,没有割断颈部,用来表示保全尸体。一名和尚收殓安葬了他,木客拿出棺材。全族都为义而死。学者称他为正希先生。天一,字文石。天一之外,与他一同赴死的还有陈际遇、吴国祯、余元英。一起起兵的有歙县诸生项远、洪士魁,副将罗腾蛟、闵士英,都司汪以玉;他们先后被捕,因不屈而死。附记:黟县、休宁都隶属徽州府。乙酉年四月,大清兵还没有到,县里的奴仆结成十二寨,索要家主的文书;家主稍微违背他们的意愿,他们就焚烧杀害家主。众人都说:“皇帝已经换了,家主也应该做仆人侍奉我们了!”主仆之间都互称兄弟。当时有人嫁娶,新娘新郎都步行,竟然没有一个人由僮仆跟随。大致与江阴之变相同,但黟县更加严重。事情蔓延到休宁,休宁的良家子弟听说后非常恐惧,于是设立七十二社;富贵人家捐出粮银,保护地方。知县欧阳铉是江西人;邀请县里的乡绅饮酒,痛哭着起兵。金声、黄赓等人也起兵,而僮仆从此不敢再行动。附张天禄袭击休宁:天禄字桂吾,陕西榆林人;原为明将,投降大清后任总戎。乙酉年九月二十二日,他率兵攻下徽州,距离休宁六十里。县里的人听说后,一夜之间逃得空空如也。十月初一,天禄到达休宁,下令剃发。知县欧阳铉逃走,乡绅金声说:“我不能不出面,否则恐怕百姓会遭害!”于是去见天禄,被押解到南京。当时隆武皇帝的丞相黄道周派王总戎率领一千六百名士兵到徽州,跟随起义的又有几千人;与天禄交战,互有胜负。后来王军逐渐伤亡,只好离开。王总戎原是杭州的丝绸商人,到了福建,用贿赂取得官职,本来就不是将才;部下有风、云、雷、雨四名副将,而乡兵多是市井之人,又不熟悉战事,所以失败。十二日,又有郑军驻扎在休宁;天禄驻扎在徽州,三十日午后率领总戎贺某、卞某等五人,带一万士兵急行七十里,到休宁高堰扎营。当时已经击过一更鼓,军营寂静无扰;天禄设置虎皮椅坐下。到了四更,起身上马,疾驰一百里;清晨到达黄源小河一带。当时是丙戌年正月初一,郑军因除夕喝醉后睡着,刚起身拜年,根本来不及防备,大清军已经进入营地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于是郑军大败。天禄追兵越过山岭,到了徽州以及常山等地,这些地方都投降了。起初,在天启、崇祯年间,徽州人方一藻任陕西巡抚;当时天禄是旗牌官。到了这时,天禄拜见方夫人,并派兵保护她的家人;军令严肃整齐。卢象观谋划攻打宜兴城 卢象观字幼哲,宜兴人;是原山西宣大总督卢象升的弟弟。崇祯癸未年进士,授任金溪县知县;尚未赴任,改任中书舍人。大军南下,象观在西湖遇到宗室子弟,两人相对痛哭;进入忠肃祠,发誓共同起兵。到了茅山,推举原督部旧将陈坦公为将领。当时大军已经占据宜兴城,而乡镇中聚集的民众全都归附象观,于是聚集了数万乌合之众,谋划攻破城池。象观亲自率领前队先行,陈坦公的大军随后跟进。行军三十里到达一个镇子;象观派使者侦察城中,回来报告说城中没有兵,象观信以为真,竟不等陈坦公,亲自率三十名骑兵疾驰入城。他不知道大军正在城外平野扎营,因为那里有利于骑兵奔驰突击。守军看见象观到来,登城放箭;城外营中的大军驰入,象观在曲折小巷中与他们相遇,被包围。陈坦公带兵走到半路,问留下的士兵:“卢公在哪里?”士兵说:“刚才报告城中没有兵,他已经率轻骑先入城了。”陈坦公大惊说:“书生不懂兵事,身为大帅,竟然轻率到这种地步吗!”立即挑选三百名精骑前去救援。看见象观脸颊中箭两支,情况十分危急;他们杀退大军,陈坦公把自己的马给象观,催他驰出城去,自己在后面阻挡敌军。起初乡兵声势很盛,却因此失去了优势。大军于是长驱直入乡间,走到途中经过一个镇子,陈坦公驻守在桥上;大军骑兵赶到,陈坦公接连杀死七人,使他们不能过桥;大军于是从另一条路填平河道渡河,乡兵无法抵挡,全都溃败。陈坦公站在桥上,四面都是大军,奋力作战而死;大军把他的尸体割成碎块。象观的兄弟和子侄中死去的,共有四十五人。大军将要捣毁卢氏的故居,族人谋划献出象观来消除祸患;象观听说后,就率领三百人进入湖中。当时旧乡绅王其陞、荆本彻在湖中聚集民众,象观叙述了先前的事情;并且说宜兴不值得攻取,不如夺取湖州。于是王其陞、荆本彻率兵从陆路行进,象观从水路行进。忽然遇到大军,双方交战,兵力悬殊而不能抵敌;左右想要退走时,船帆已经扬起。象观拿刀砍断缆索说:“我发誓死在这里,绝不离开!”于是被杀。卢象晋是象观的弟弟;不剃发,假装疯癫。己丑年七月,被捕关入狱中;大概是一家人都忠贞仗义。这些是宜兴人的口述,而象晋的事则是另外听来的。吴应箕在池州起兵 吴应箕字次尾,号楼山;贵池人。父亲某,是隐士,家里原本世代学习儒业。年轻时喜欢广泛研习诗、古文辞,意气激昂凌厉,是复社的领袖。崇祯壬午年乡试中副榜。当时国事日益危急,应箕喜欢出奇谋、筹划策略,门下混杂着武夫和侠士,不再把自己当作经生。
会世变,南土陆沈,忠义者起恢复;次尾曰:『吾有以自见矣』!署诗于壁曰:『韩亡子房奋,秦帝鲁连耻』!帅义儿门徒,纠合拳勇,与其曹攻郡城;不克,同事者遁。已独募士治众,以计复东流、建德。时歙州金声首倡义,奉隆武朔,擢都御史,得承制专拜牒;署应箕池州推官,监纪军事,势始彰。而声先败,失援;身练卒深山,飞檄郡治,语皆丑诋。怨家侦间百出,大兵逼战,溃;匿婺源祁门界。被获不屈;与官兵偕,辄踞上坐,亦敬重之、不加害。一卒以刀刃之,叱曰:『吾头岂汝可断耶』?乃伸颈,谓总兵黄某曰:『以此烦公!然毋去吾冠,将以见先朝于地下矣』。其就刑处,血迹洒之不去。头入国门如生,历三日不变;人咸异之。黄毓祺起兵行塘黄毓祺字介子,江阴人;贡生。好学,有盛名。其门人徐趋字佩玉,亦以气节着。江阴城守,毓祺与趋起兵行塘以应;鲁监国遥授兵部尚书,赐敕印。城破,亡命淮南。明年冬,侦城中无备,率王春等十四人来袭;不克。趋被获,丁亥正月八日杀之。捕同谋者,毓祺远逸;收其二子大湛、大红,兄弟争为死。毓祺在泰州,寄书所善江纯一,犹用故时印;纯一之客持之。纯一惧,遂告变。毓祺见执,入江宁。狱成将刑,门人邓大临告之期;命取袭衣自敛,趺坐而逝,戮其尸。大临号泣,赎之归葬;变服为黄冠去。大临字起西。毓祺在狱,自注「小游仙诗」;注毕,付邓起西云。其诗云:『大梦谁分丑与妍,白杨风起总茫然,瓠缘无用从人剖,膏为能明苦自煎。桂折兰摧诚短景,萧敷艾菀岂长年!归途不向虚无觅,朽骨徒为蔓草缠』。『为愁草盛稻苗稀,日暮徐看荷锸归。何处先生多好好,此中居士故非非。肥鱼不肯怜蛟瘦,饱鷃偏能笑鹤饥。请读蒙庄「齐物论」,横空白月冷侵衣(非非居士,王姓;予尝赠诗曰:「坐中上客有王生,问讯居然字子明;节度声名同豹变,相公事业与槐阴。出奇制胜三军服,守正推诚万物平;文武只今谁得似,因君遥见古人情」。朱梁王銕枪彦章、赵宋王文正旦皆字子明,故云)』。『散发人间汗漫游,风吹白日忽西流。淘沙惯吓斜飞燕,孔雀偏逢抵触牛。乡里小儿朝拜相,江湖暴客夜封侯。神仙赤舌如飞电,开口舒光笑不休(拜相者无救时之手、封侯者有洗村之军,皆小儿暴客也。淘沙之于飞燕、牯牛之于孔雀,有何相及而吓之、触之,真可付之一笑!吸风饮露之神人,岂争烟火食;采薇行歌之义士,岂争巨桥粟哉)』!『腹中书任他人晒,犊鼻褌从甚处悬?惟有丹心坚自爱,忍能凿破化为图(此立秋前一日七夕作也)』!『最无根蒂是人群,会合真成偶尔文;沙际惊鸥常泛泛,风前落叶自纷纷。掉头东海随烟雾,屈指西园散雨云。况复炎凉堪绝倒,灞陵愁杀故将军(宗门云:「如虫啮木,偶尔成文;人生无根蒂,会合亦如是」。杜工部诗:「巢父掉头不肯住,东将入海际烟雾」。风云散流,一别如雨;此五官中郎将所以有西园宾客之感也)』!『百年世事奕棋枰,冷眼常观局屡更;乌喙只堪同患难,龙颜难与共升平。遥空自有饥鹰击,古路曾无蛟兔横?为报韩卢并宋鹊,只今公等因当烹(渡江后,诗皆为守弁取去;止存「小游仙」数章。海陵狱中,多索书者。友人罗学制请予每章下作一小注;注毕,付门人邓起西。嗟乎!「游仙诗」,寓言也;即注,亦非的解。后世知有黄介子,庶几不昧我心)』!附记:介子居江阴月成桥,素有文学;与常熟武举许彦达善。彦达与南通州监生薛继周第四子称莫逆。薛子亦诸生,居乡间湖荡桥。家赀三万,受隆武制,佩浙直军门印,得私署官属;伪为卜者。游通州,与彦达主于薛;薛生改称周相公。时江阴有徐摩者,字尔参;亦寄食焉。毓祺居久之,凡游击、参将自海上来见者虽满装,及入谒,俱青衣垂手,众莫之知。既而毓祺作一联,人颇疑之。将起义,遣徐摩往常熟钱谦益处提银五千,用巡抚印。摩又与徽州江某善。江嗜赌而贪利,素与大清兵往还。知毓祺事,谓返必挟重赀;发之,可得厚利。及至常熟,钱谦益心知事不密必败,遂却之。摩持空函还,江某诣营告变;遂执毓祺及薜生一门,解于南京部院,悉杀之。钱谦益以答书左袒,得免;然已用贿三十万矣。王谋驱市人起义死王谋字献之,号春台;无锡人。本杭姓,济之先生异母弟也。父讳州牧,高才博学;赍志以没。公居三,幼嗣南门王氏;遂因王姓。崇祯己卯、庚辰之际,训蒙洛社,移家居焉。每日晡,辄至先生斋中,清谈片晌而去。性敏而嗜饮,先生每以为狂。
译正逢世道剧变,南方沦陷,忠义之士纷纷起兵恢复故国。次尾说:“我有机会表现自己了!”把诗题写在墙上:“韩国灭亡,张良奋起;秦帝暴虐,鲁仲连以此为耻!”他率领义子和门徒,聚集勇士,与同伴攻打郡城;没有攻克,同事的人逃走了。他独自招募士卒、训练部众,用计谋收复东流、建德。当时歙州人金声首先倡导义举,拥奉隆武年号,被提升为都御史,获得代行皇帝制命、专擅任命官员的权力;他任命应箕为池州推官,监督军务,声势才开始显著。但金声先行失败,应箕失去援助;他亲自在深山训练士卒,向郡治发送檄文,言辞都十分鄙辱谩骂。仇家多次侦察告发,大军逼近交战,应箕军队溃败;他藏匿在婺源、祁门交界处。被捕后不屈;和官兵同行时,总是占据上座,官兵也敬重他、不加害于他。有一个士卒用刀刃碰他,他呵斥道:“我的头难道是你可以砍的吗?”于是伸长脖子,对总兵黄某说:“这件事麻烦您了!但不要取下我的帽子,我要带着它到地下去见先朝。”他受刑的地方,血迹洒在那里久久不消失。他的头颅送入城门时仍像活着一样,过了三天也没有改变;人们都觉得奇异。黄毓祺在行塘起兵 黄毓祺字介子,江阴人;贡生。勤学好问,声望很高。他的门人徐趋字佩玉,也以气节著称。江阴守城时,毓祺与徐趋在行塘起兵响应;鲁监国从远方授予他兵部尚书,赐给敕书和印信。城池攻破后,逃亡到淮南。第二年冬天,侦察到城中没有防备,便率王春等十四人前来袭击;没有成功。徐趋被捕,丁亥年正月初八将他杀死。官府捕捉同谋者,毓祺逃得很远;抓住他的两个儿子大湛、大红,兄弟争着赴死。毓祺在泰州,写信给好友江纯一,仍使用从前的印章;江纯一的门客拿着信。纯一害怕,于是告发了这件事。毓祺被捕,押入江宁。案件审结将要行刑时,门人邓大临把行刑日期告诉他;他命人取来袭衣,自己整理衣冠,盘腿坐着死去,尸体还被戮尸。邓大临号哭,赎回尸体带回安葬;改换服装,剃发做了道士离去。邓大临字起西。〔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日〕 毓祺在狱中,亲自为《小游仙诗》作注;注完后,交给邓起西,并说道。他的诗写道:“大梦之中谁能分辨丑与美,白杨树被风吹起,万事总是茫然;葫芦因为没有用处,任人剖开,油脂因为能够照明,反而苦于自我煎熬。桂树折断、兰花摧残,实在只是短暂的光景;艾草茂盛,难道就能长年不衰吗!归途不向虚无之处寻找,腐朽的尸骨只能被蔓草缠绕。”“我忧愁的是草木茂盛而稻苗稀少,日暮时慢慢看着扛锄头回去。哪里有先生这样处处美好?这里的居士本来就不是是非之人。肥鱼不肯怜惜蛟龙的瘦弱,吃饱的鹌鹑反而能够嘲笑仙鹤的饥饿。请读《庄子》的《齐物论》,横在天空的白月冷冷地侵入衣襟。(‘非非居士’姓王;我曾赠诗说:‘座中有位上宾王先生,问候他才知道字子明;节度使的声名如豹子变换斑纹,宰相的功业如槐树成荫。出奇制胜使三军佩服,守正推诚使万物安定;如今文武之中谁能比得上,因您远远看见古人的情怀。’朱梁的王铁枪王彦章、赵宋的王文正王旦都字子明,所以诗中这样说。)”“披散头发在人世间纵情漫游,风吹白日忽然向西流逝。淘沙的人惯于惊吓斜飞的燕子,孔雀却偏偏遇到牯牛抵触。乡里的小孩子早晨拜为宰相,江湖上的强暴之徒晚上封为侯爵。神仙吐出的舌头快如闪电,张口发光,笑个不停。(拜为宰相的人没有挽救时局的才能,封为侯爵的人却有洗劫村庄的军队,都是小孩子和强暴之徒。) 淘沙者与飞燕、牯牛与孔雀,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惊吓它们、触犯它们,真可以付之一笑!吸风饮露的神人,难道会争夺世俗的饮食吗?采薇而行、边走边歌的义士,难道会争夺巨桥的粮食吗!”“腹中的书任凭别人拿去晒,犊鼻裤要挂在什么地方?只有丹心坚定地自我珍爱,怎么忍心把它凿破化成图案!(这是立秋前一天七夕所作。)”“世间人群最没有根基,聚散相会确实只是偶然形成的文章;沙滩边受惊的鸥鸟常常漂浮不定,风前飘落的树叶自然纷纷。转头向东海随着烟雾而去,屈指数来西园的宾客已经像雨云般散去。何况世态炎凉足以使人倾倒,灞陵使旧日将军愁苦至极。(佛门说:‘如同虫子啃咬树木,偶然形成文字;人生没有根基,聚会也如此。’杜甫诗说:‘巢父掉头不肯停留,向东将要进入海边烟雾。’风云散去,各自流离,一别如同下雨;这就是五官中郎将感慨西园宾客的原因。)”“百年世事如棋盘,冷眼常看棋局多次更换;乌喙只能与人共患难,龙颜却难以和人共享太平。遥远的天空自有饥鹰搏击,古老的道路上何曾有蛟龙、兔子横行?为了告诉韩卢和宋鹊,如今你们这些人正应当被烹杀。(渡江以后,这些诗全被守门的士兵拿走了;只剩下《小游仙》几章。在海陵狱中,许多人来索取书稿。友人罗学制请我在每一章下面写一小段注释;注完后,交给门人邓起西。唉!《游仙诗》只是寄托寓意的作品;即使作了注,也不是确切的解释。后世如果知道有黄介子这个人,大概就不会埋没我的心志了。” 附记:介子住在江阴月成桥,向来有文学声名;与常熟武举许彦达交好。许彦达与南通州监生薛继周的第四个儿子情同莫逆。薛家儿子也是诸生,住在乡间湖荡桥。家产三万,接受隆武的制书,佩带浙直军门印,可以私自任用属官;他假装成卜者。游历通州时,与许彦达一起住在薛家;薛生改称周相公。当时江阴有个徐摩,字尔参;也寄居在这里。毓祺住了很久,凡是从海上来的游击、参将前来拜见,虽然穿着全套装束,进来谒见时却都穿青衣、垂手而立,众人都不知道其中缘故。不久毓祺作了一副对联,人们颇为疑惑。将要起义时,他派徐摩到常熟钱谦益那里提取白银五千两,使用巡抚印。徐摩又与徽州的江某交好。江某嗜赌贪利,平素与大清兵往来。知道毓祺的事情后,认为徐摩回来一定带着大量财物;告发此事就能得到厚利。徐摩到了常熟,钱谦益心里知道事情不秘密必然失败,于是拒绝交银。徐摩拿着空信函回来,江某到军营告发此事;于是毓祺和薛生全家都被捕,押解到南京部院,全部杀死。钱谦益借答复书信为毓祺一方辩护,得以免罪;但已经花费了三十万两贿赂。王谋驱使市井之人起义而死 王谋字献之,号春台;无锡人。本来姓杭,是济之先生同父异母的弟弟。父亲名讳州牧,才华很高、学问广博;抱负未能实现便去世。王谋排行第三,幼年过继给南门王氏,于是改姓王。崇祯己卯、庚辰年间,在洛社教授儿童启蒙,便举家迁居那里。每天傍晚,他总到先生书斋中清谈片刻才离开。他性情敏捷而嗜酒,先生常常认为他狂放。
丙戌仲冬,公将起义。时先生居江阴,又以平日性谨,故不敢告。公索精管辂术,卜之不吉;再卜兆益凶,大怒,掷课筒于地。次日,遂行;率乡兵万人,夜薄郡城,积苇焚门,将破。萧太守闻报,登城望之,俱白布裹首;乃曰:『贼夜至,必非明兵』。亲率师,启门出战。有家丁温台者,擒一人斩之,将首级飞掷空中。乡兵本乌合,俱卖菜儿,素不知兵;猝见首级飞堕,皆惊,悉溃走。公皮靴步行,道复滑;萧守驰骑突追,遂被获。廷见不跪,萧太守问何人?公曰:『先锋王谋也』。严刑拷问,公犹自侈其众!大骂不屈。萧守亦异之,因下狱。此十一月十一日事。久之,众囚越狱,公独不走;遂见杀。嗟乎!韦布之中,非无义士。惜乎!其子单寒,不克传之于世也。予思当日驱市人围郡城,犹似螳臂当车、羊肉投虎;其迂戆固不足道!所难,濒死不屈、狱开不脱;虽古之烈士,何以加焉!吴易起兵屯长白荡吴易字日生,号朔清;吴江人,崇祯丁丑进士。祖邦祯,嘉靖癸丑进士;官太仆。宏光立,见史可法于扬州;奇其才,题授职方主事,留之监军。乙酉,奉檄征饷未还而扬州失。六月,大兵徇吴江,县丞朱国佐以城降。诸生吴鉴欲起兵诛之,徒手入县庭,骂国佐;国佐执送苏州,杀于胥门学士街。易闻而哀之,率众擒国佐授鉴父汝延,令杀以祭鉴。遂起兵,仅得三十人;七日,众至三百并三十艘,居长白荡,出没五湖、三泖间。会松江盗首沈潘有徒千四百人,劫掠不常。诸绅患之,移书于易;易起兵往战,以计擒之。沈潘降,并其众,获艘七十。居无何,易拜众曰:『镇江谍报:大清兵二千某时过此,愿邀之』!遂伪作农船,每里伏兵于湖滨,凡三十里。大清兵夜至,不疑;过半伏发,以长戈击之,应手而堕。其地左河、右湖,中岸颇高。大清兵止短刀,无舟不得近;大发矢,众以平基蔽之河侧;复以火器夹击,遂败。丙戌元夕,入吴江;杀令及新科举人,库藏一空。镇将吴胜兆兵至,易已入湖,民尽走;大掠二日而还。四月,胜兆复率众七千入吴江肆掠,舟重难行;胜兆令军中曰:『敢挈妇人者斩』!有一舟百五十人,悉沈诸湖。甫行,见岸上白衣四人,擒之使挽舟;问曰:『见罗头贼否』?曰:『见之』。问几何?曰:『三十号』。大清兵恃众不戒,呼曰:『蛮子速进』!俄,四人拔刀将舟中兵杀尽之。后兵见而疾追,遥望湖中泊舟,兵至即散,复返之;忽砲发,飞舸四集,矢砲突至,烟火迷天,咫尺莫辨。胜兆势急,弃舟走,兵亦委辎重而溃,凡斩将数人。胜兆大沮;谓『渡江以来,未有此败』!及还苏,惭忿不言;恨吴江民不救,屠之。已而率三千人复至吴江,经长桥,易用草人装兵,大清兵射之;易度箭尽,乃战,大败之。抚臣土国宝忿易久为湖患,密遣苏人伪降易,推城以待。忽反兵相向,易急换舟;舟皆连系,乃入小舟;舟重,三十人尽覆。易泅水半里,其姪见水面红快鞋,谓易已死;以追兵急,不得遽挈,即系舟后。复行半里,始举视之,尚未死;倒倾血水,酌酒数大觥。乃曰:『今追者已退,吾兵尚有几何』?左右曰:『百人耳』。易曰:『速返追击!此去必大胜』。果败之,夺其辎重而还。易有腹心某,居嘉善;六月,亲访之。其家仇人密白县令,令遣入猝取之,解于杭州杀焉。附记:崇桢末有知一禅师,道行高迈;游燕都,士夫悉尊礼之。时易候选在京,闻而往谒,赠银二十两;师慨受不辞,晨夕辨议,相得甚欢。及甲申三月十七、八两日,贼攻城甚急,易叩吉凶;师曰:『止一路,无二路;公试自思。功名是分内带来,便可草草;若是朝廷所赐,则「忠孝」二字正在此际分明』。易闻言大悟,即欲祝发。师曰:『公向以贫衲削发被缁,蒙施多金;今日理应回敬』。遂取前银归赵,原封未启。心异之,乃下拜;师曰;『不须如此;去!去。我与汝从东便门走,送汝还乡;异日汝必尽忠王国。但闯贼非汝对头,今决无患』。次日出城,师送易归,竟不知所之。至丙戌六月被杀,果应「尽忠」之语云。文秉通吴易不辨文秉,长洲诸生;相国文震孟仲子。隐居山中,有告其与吴易通者。执至官,秉不辨;曰:『不敢辱吾父,愿速死』!遂见杀。刘曙就义刘曙字公旦,号稚圭;长洲人。崇祯癸未进士,授南昌知县。未赴而苏州破,避地邓尉山,未尝一至城市。南海诸生钦浩通款舟山,疏吴中忠义士二十三人,曙为首;游骑获其书上之,乃逮曙。曙膝不屈;诘曰:『反乎』?曰:『诚有之;愧事未成耳』。然曙实不识钦也。下狱八旬,与顾咸正、夏完淳从容就义死。鲁之璵、韦武韬战死苏州原任游击鲁之璵、韦武韬,以起兵俱战死。麻三衡七家军
译丙戌年仲冬,王公将要起义。当时先生住在江阴,又因为平时谨慎,所以不敢告诉他。王公请求精通管辂术的人占卜,第一次卜得不吉;再次占卜,征兆更加凶险,他大怒,把卜筒扔在地上。第二天,他就出发了;率领一万乡兵,夜间逼近郡城,堆积芦苇焚烧城门,将要攻破。萧太守听到报告,登城远望,只见他们都用白布包头,于是说:“贼兵在夜间到来,一定不是明军。”亲自率军开门出战。有个名叫温台的家丁,抓住一人将其斩首,把首级抛向空中。乡兵本来就是乌合之众,都是卖菜的人,平时并不懂军事;突然看见首级飞落,都惊慌起来,全都溃逃。王公穿着皮靴步行,道路又湿滑;萧太守骑马奔驰追击,王公于是被捕。到公堂上他不下跪,萧太守问他是什么人,王公说:“先锋王谋。”严刑拷问之下,王公仍夸耀自己的部众!大骂而不屈服。萧太守也觉得他奇异,因此把他关进狱中。这是十一月十一日的事。过了很久,众囚越狱,王公独自不逃,于是被杀。唉!平民之中并不是没有义士。可惜他的儿子孤单贫寒,不能把这件事传给世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我想,当天驱使市井之人包围郡城,仍像螳螂举臂阻挡车轮、拿羊肉投给老虎一样;他的迂腐鲁莽本来不值得称道!难能可贵的是,临近死亡仍不屈服,监狱打开也不逃脱;即使古代的烈士,又有什么能超过他呢!吴易在长白荡驻军起兵 吴易字日生,号朔清;吴江人,崇祯丁丑年进士。祖父吴邦祯,嘉靖癸丑年进士;官至太仆。弘光帝即位后,吴易在扬州拜见史可法;史可法惊异于他的才干,题授他为职方主事,留在身边监督军队。乙酉年,他奉檄文征收军饷,尚未回来扬州就失守了。六月,大军巡行吴江,县丞朱国佐献城投降。诸生吴鉴想起兵杀死朱国佐,徒手进入县衙,辱骂国佐;国佐将他押送到苏州,在胥门学士街杀了他。吴易听说后为他悲痛,率众擒获国佐,交给吴鉴的父亲汝延,命令他杀国佐祭奠吴鉴。于是起兵,起初只有三十人;七天后,人数达到三百人,并有三十艘船,驻在长白荡,往来出没于五湖、三泖之间。正逢松江盗首沈潘拥有一千四百名部众,劫掠没有固定规律。各乡绅为此忧虑,写信给吴易;吴易起兵前往交战,用计擒获沈潘。沈潘投降,吴易收编了他的部众,并缴获船只七十艘。过了不久,吴易向部众拜谢说:“镇江传来间谍报告:大清兵二千人将在某时经过这里,我们愿意截击他们。”于是伪装成农船,每隔一里就在湖滨埋伏士兵,共埋伏三十里。大清兵夜间到来,没有怀疑;走过一半时伏兵发动,用长戈攻击,大清兵应声倒下。那里左边是河,右边是湖,中间的堤岸很高。大清兵只有短刀,没有船不能靠近;他们大量放箭,吴易部众用平底船遮蔽河边;又用火器夹击,大清兵于是败退。丙戌年元宵节,吴易进入吴江;杀死县令和新科举人,把府库收藏的财物抢掠一空。镇将吴胜兆的军队赶到时,吴易已经进入湖中,百姓全都逃走;吴胜兆大肆掠夺两天后返回。四月,吴胜兆又率领七千人进入吴江大肆抢掠,船只装得太重,难以前进;吴胜兆下令军中:“谁敢带妇女,斩!”有一条船上载着一百五十人,全部被沉入湖中。刚出发时,看见岸上有四个穿白衣的人,便抓住他们让其拉船;问道:“看见罗头贼了吗?”回答:“看见了。”又问有多少人,回答:“三十名。”大清兵仗恃人多而没有戒备,大喊:“蛮子快走!”不久,四人拔刀,把船中的士兵全部杀死。后面的士兵看见后急忙追赶,远远望见湖中停着船,士兵赶到船便散开,又返回来;忽然炮火发射,飞船四面聚集,箭和炮猛烈射来,烟火遮天蔽日,近在咫尺也无法辨认。吴胜兆形势危急,弃船逃走,士兵也丢下辎重溃散,总共杀死了几名将领。吴胜兆非常沮丧,说:“渡江以来,从来没有这样惨败过!”回到苏州后,他羞惭愤怒,默不作声;怨恨吴江百姓没有救援,便屠杀他们。不久又率三千人到吴江,经过长桥时,吴易用草人装成士兵,大清兵向草人放箭;吴易估计箭已射尽,才发起交战,大败大清兵。巡抚土国宝因吴易长期成为湖区祸患而愤怒,秘密派苏州人假装投降吴易,推开城门等待他。忽然转过兵刃反攻,吴易急忙换船;船只都相互连接,只好进入小船;船身过重,三十个人全都翻覆落水。吴易泅水半里,他的侄子看见水面上漂着一只红色快靴,以为吴易已经死了;因为追兵逼得很急,不能立即把他拉上来,就把他系在船后。又走了半里,才抬头查看,吴易还没有死;他们倒掉他身上的血水,让他喝了几大觥酒。吴易于是问:“现在追兵已经退了,我们的兵还有多少?”左右回答:“只有一百人。”吴易说:“赶快回头追击!这次去一定会大胜。”果然击败了追兵,夺取他们的辎重后返回。吴易有一名心腹住在嘉善;六月,他亲自前去拜访。这个心腹的仇人秘密告知县令,县令派人突然将他抓捕,押到杭州杀死。附记:崇祯末年有一位知名禅师,道行高深卓绝;游历燕都时,士大夫都尊敬礼待他。当时吴易候选在京城,听说后前往拜见,赠送白银二十两;禅师慨然接受,没有推辞,早晚与他辨析议论,两人相处十分融洽。到了甲申年三月十七、十八两日,贼兵攻城非常急迫,吴易叩问吉凶;禅师说:“只有一条路,没有第二条路;您自己试着想想。功名是从分内带来的,就可以草草了事;如果是朝廷所赐,那么‘忠孝’二字正是在这个时候分明显现。”吴易听后大悟,立即想剃发出家。禅师说:“您从前因为贫僧剃发穿僧衣,承蒙您施舍很多钱财;今天按理应当回报您。”于是取出先前的银子归还赵姓主人,封口原样未曾开启。吴易心中惊异,于是下拜;禅师说:“不必这样;走吧,走吧。我和你从东便门出去,送你回乡;将来你一定会尽忠于王国。但闯贼不是你的对手,今天决不会有祸患。”第二天出城,禅师送吴易回乡,后来竟不知去了哪里。到丙戌年六月吴易被杀,果然应验了“尽忠”的话。文秉因与吴易相通而不加辩解 文秉是长洲诸生,宰相文震孟的次子。隐居在山中,有人告发他与吴易相通。被押到官府后,文秉不为自己辩解,说:“我不敢辱没我的父亲,只愿赶快去死!”于是被杀。刘曙就义 刘曙字公旦,号稚圭;长洲人。崇祯癸未年进士,授任南昌知县。尚未赴任,苏州就失守了,他到邓尉山避难,从未进入过城市。南海诸生钦浩与舟山互通款曲,上疏列举吴中忠义之士二十三人,刘曙居首;巡逻骑兵缴获了这封信并上报,于是逮捕刘曙。刘曙双膝不屈。审问者说:“你谋反吗?”他回答:“确实有这回事;只是惭愧事情没有成功。”但刘曙实际上并不认识钦浩。关押八十天后,他与顾咸正、夏完淳从容赴义而死。鲁之璵、韦武韬战死 苏州原任游击鲁之璵、韦武韬,因为起兵都战死了。麻三衡与七家军
麻三衡字孟璇,宣城人;布政使溶之孙。生有异相,长好习武事;以诗酒自豪。既起兵,与旁近诸生吴太平、阮恒、阮善长、刘鼎甲、胡天球、冯百家号称七家军,皆诸生也。三衡驻兵稽亭,每战当先,舞大刀陷阵;人多畏之。后以众寡不敌,被获,杀于江宁;七家军皆死。吴福之、徐安远起兵死常州诸生吴福之起兵,约任源邃同就李总兵军,与之合;屡与大兵战。越三月,兵溃,投湖死。福之,闽中礼部尚书吴锺峦子。徐安远字世珍,武进人;入太湖从黄蜚兵,兵败被杀。张龙文乡兵薄城常州诸生张龙文率乡兵薄郡城,杀死。钱棅破家起义钱棅字仲驭,浙江嘉善人;相国士升之仲子也。崇祯丁丑进士,为吏部郎中。破家集义旅拒战,蹑于震泽兵,返战;旋溃,被杀。徐石麒主盟徐石麒字宝摩,号虞求;浙江嘉善人。天启壬戌进士,除工部营缮司主事。为权奄所恶,以新城侯王升坟价事,矫旨夺职。崇祯改元,补原官;历陞通政司、刑部侍郎、尚书。公奏兵部尚书陈新甲陷边城四、陷腹城七十二、陷亲藩七,当斩;奏上,新甲弃市。时周延儒救解甚力,上不许;新甲之党皆大恨。而公复谳光禄少卿监军张若麒临敌先逃,总兵许定国失误军机、擒杀人民及兵部尚书丁启睿兵败鼠逃、弃去敕印;俱当斩。会礼科姜采、行人熊开元以言事忤旨,上震怒,下二臣狱;而刘宗周争之,并夺职。及二臣发西曹,公疏薄其罪;上怒,罢官。宏光立,起公左都御史;未至,转吏部尚书。公出户科陆朗、御史黄耳鼎为藩臬;有旨:『特留用』。朗与耳鼎遂疏讦公为吴昌时报复,又言公杀新甲以败款局。公乃历陈自有东事以来主款之误;且言『先帝之诛新甲也,曰陷我七亲藩。夫七藩之中,恭皇帝居一焉;皇上忘之乎』?因引疾乞休;命驰驿去。明年南京陷,公遁于乡。镇将陈梧起义,迎之主盟。三塔之败,城将不守,自经死。其仆祖敏、李谨,皆从公自缢。公有二子;长尔谷,以松江事见杀。「甲乙」诸书俱载徐锦,非李谨也。未知孰是?徐尔谷被执无挠词徐尔谷字似之,官生;石麒长子。受隆武令。松将吴胜兆反,长洲诸生戴务公实说之;远近响应。钱棅从兄旃,字彦林;夏允彝子完淳,字存古:与尔谷皆以胜兆事,被执。尔谷慷慨无挠词;审官曰:『汝父为忠臣,汝定为孝子』!三人同日受刑。旃妻徐氏、谷妻孙氏,各自沈殉其夫。顾咸正坐吴胜兆事死顾咸正字端木,号觙庵;崑山人,文康公之曾孙、咸建兄也。崇祯癸酉举人;十三年庚辰,以副榜除延安府推官。延安荒乱,咸正招抚有法。又奉檄追贼李明才等三百人,歼之;又招降{犭回}贼张成儒、丁世蕃等三百余人、庆阳土贼潘自安等千余人。于是延中稍宁。会孙传廷将出关,咸正上书,谓『出关安危系全秦,全秦安危系天下。军志曰:「兵无选锋曰北」。万一蹉跌,将不止三秦之忧』。不听。贼陷西安,咸正率三百人登陴,并弃甲去。贼执咸正,欲降之,不屈;乃拘之营中。吴三桂兵入秦,人多应之;韩城人推咸正为主,斩伪令王业昌。已而知为大清兵,遂入山中。明年,以全发归南。会云间吴胜兆、陈子龙事败,录其党姓名,首及咸正;乃与同事四十余人并死。子天逵字大鸿,贡生;天遴字仲熊,诸生。皆以藏子龙故,亦死。当咸正解南京时,审官洪承畴问曰:『汝知史可法在乎』?咸正亦答曰:『汝知洪承畴死乎、不死乎』?承畴默然。是时大清兵所过州县,从风而靡,长吏罕有殉城者。独公弟咸建字海石,号如心;崇祯癸未进士,除钱塘知县。以焚册故,被擒不屈,杀之。时盛暑,悬首镇海楼三日,无集蝇。杭人收而殡之,祀之土谷祠中。咸正季弟咸受,天启甲子举人;城破,亦死。仅存一孙晋谷,年五岁;得免。大鸿兄弟自谓『世受国恩;虽书生,义不苟活』;故一门父子、五人同死国事。吴中人士,莫不悲之。陈子龙誓众称监军陈子龙字卧子,号海士;松江华亭人。幼颖异,工举业,兼治诗、古文词,以经世自在。立几社,与江右艾南英争名。登崇祯丁丑进士,授惠州推官。以招抚许都功,擢兵科给事中。南都立,以原官召用;疏请亲征,又上防守要害及备边三害,皆当时至计而莫之能用也。明年二月,以时事不可为,乞终养去。南都不守,闰六月十日,松江兵起。子龙设太祖像誓众,称监军;邀致水师吴志葵等为城守计。闽中授兵部左侍郎。八月三日,李成栋破松江,子龙以祖母去,匿深山。无何,吴胜兆之事起,狱词连子龙;子龙亡命奔嘉定,匿侯岐曾仆刘驯家,已迁崑山顾天逵所。当事迹至嘉定,执岐曾;别遣兵围天逵家,遂获子龙,锁舟中。乘间,跃水中死,是月二十四日也;犹戮其尸。杨廷枢坐门人戴之隽事死
译麻三衡字孟璇,宣城人;布政使麻溶的孙子。他生来相貌奇异,长大后喜欢学习武事,以诗酒自负。起兵后,他与附近的诸生吴太平、阮恒、阮善长、刘鼎甲、胡天球、冯百家合称七家军,都是诸生。三衡驻兵稽亭,每次作战都冲在最前面,挥舞大刀冲入敌阵;许多人都害怕他。后来因兵力悬殊而不能抵挡,被捕,在江宁杀死;七家军也都战死。吴福之、徐安远起兵而死 常州诸生吴福之起兵,约任源邃一同投奔李总兵的军队,与他会合;多次和大军交战。过了三个月,军队溃败,吴福之投湖而死。吴福之是闽中礼部尚书吴锺峦的儿子。徐安远字世珍,武进人;进入太湖跟随黄蜚的军队,军队失败后被杀。张龙文率乡兵逼近城池 常州诸生张龙文率领乡兵逼近郡城,战死。钱棅倾家荡产起义 钱棅字仲驭,浙江嘉善人;是宰相钱士升的次子。崇祯丁丑年进士,任吏部郎中。他倾尽家产召集义军抵抗交战,追击震泽的军队,返回再战;不久军队溃败,他被杀。徐石麒主持结盟 徐石麒字宝摩,号虞求;浙江嘉善人。天启壬戌年进士,授任工部营缮司主事。他被权阉厌恶,因为新城侯王升坟墓价格一事,权阉假传圣旨夺去他的官职。崇祯改元后,恢复原官;历任通政司、刑部侍郎、刑部尚书。徐石麒上奏说兵部尚书陈新甲丢失边城四座、腹地城池七十二座、亲王藩地七处,应当斩首;奏章呈上后,陈新甲被弃市。当时周延儒极力营救,上面不准许;陈新甲的党羽都非常痛恨他。徐石麒又审理光禄少卿、监军张若麒临敌先逃,总兵许定国贻误军机、擒杀百姓,以及兵部尚书丁启睿兵败后像老鼠一样逃窜、丢弃敕印等罪,认为都应当斩首。适逢礼科姜采、行人熊开元因进言议事违逆圣旨,皇帝震怒,将二人下狱;刘宗周为他们争辩,也被夺官。等二人被发往西曹时,徐石麒上疏减轻他们的罪责;皇帝发怒,罢免了他的官职。弘光帝即位后,起用他为左都御史;尚未到任,又调任吏部尚书。徐石麒将户科陆朗、御史黄耳鼎派任藩臬官;皇帝下旨:“特别留下任用。”陆朗和黄耳鼎于是上疏诬告徐石麒,说他是为吴昌时报仇,又说他杀陈新甲导致和议失败。徐石麒于是逐条陈述自东边战事以来主张和议的错误;并且说:“先帝诛杀陈新甲时,说的是他丢失了我的七个亲藩。七个藩地之中,恭皇帝的藩地就在其中;皇上忘了吗?”于是以疾病为由请求退休;皇帝命他乘驿站车马离去。第二年南京陷落,徐石麒逃回乡里。镇将陈梧起义,迎接他主持结盟。三塔之战失败后,城池将要守不住,他上吊而死。他的仆人祖敏、李谨,也跟随徐石麒一起上吊。徐石麒有两个儿子;长子徐尔谷因松江之事被杀。《甲乙》诸书都记载是徐锦,不是李谨。究竟哪个说法正确,无法知道。徐尔谷被捕时没有屈服的言辞 徐尔谷字似之,是官生;徐石麒的长子。接受隆武帝的命令。松江将领吴胜兆反叛,长洲诸生戴务公实际劝说他起兵;远近都响应。钱棅的堂兄钱旃,字彦林;夏允彝的儿子夏完淳,字存古:都因吴胜兆的事情被捕。徐尔谷慷慨激昂,没有屈服的话。审讯官说:“你父亲是忠臣,你一定是孝子!”三人同日受刑。钱旃的妻子徐氏、徐尔谷的妻子孙氏,各自投水殉夫。顾咸正因吴胜兆之事而死 顾咸正字端木,号觙庵;昆山人,是文康公的曾孙、顾咸建的哥哥。崇祯癸酉年举人;崇祯十三年庚辰年,以副榜授任延安府推官。延安荒乱,咸正招抚有方。又奉檄追击贼寇李明才等三百人,将他们歼灭;又招降回部贼张成儒、丁世蕃等三百多人,以及庆阳土贼潘自安等一千多人。于是延安一带稍稍安宁。适逢孙传庭将要出关,咸正上书说:“出关的安危关系全秦,全秦的安危关系天下。兵书说:‘军队没有精锐先锋就会败退。’万一失误,祸患将不止于三秦。”孙传庭没有听从。贼兵攻陷西安,咸正率三百人登城防守,也丢弃铠甲离去。贼兵抓住咸正,想让他投降,他不屈服;于是把他拘押在营中。吴三桂的军队进入陕西,许多人响应;韩城人推举咸正为首领,杀死伪县令王业昌。不久得知来的是大清兵,于是进入山中。第二年,他剃发后被放回南方。适逢云间吴胜兆、陈子龙的事情败露,官府登记他们党羽的姓名,首先牵连到咸正;于是他与一同参与此事的四十多人一起被杀。咸正的儿子天逵字大鸿,贡生;天遴字仲熊,诸生。都因为藏匿陈子龙,也被杀死。咸正押解到南京时,审讯官洪承畴问:“你知道史可法还在吗?”咸正也回答:“你知道洪承畴死了还是没死吗?”承畴默然无语。当时大清兵所经过的州县,纷纷随风倒向他们,长官中很少有为守城而死的。唯独咸正的弟弟咸建字海石,号如心;崇祯癸未年进士,授任钱塘知县。他因为焚烧册籍一事被捕,始终不屈,被杀。当时正值盛暑,他的首级悬挂在镇海楼三天,却没有苍蝇聚集。杭州人收取他的尸首安葬,在土谷祠中祭祀他。咸正最小的弟弟咸受,天启甲子年举人;城池攻破后,也死了。只留下一个孙子晋谷,年仅五岁,得以免死。大鸿兄弟自己说:“世代蒙受国恩;即使是书生,也不能苟且偷生。”所以一家父子五人同时为国事而死。吴中人士没有不为他们悲痛的。陈子龙向众人宣誓,自称监军 陈子龙字卧子,号海士;松江华亭人。幼年聪慧非凡,擅长科举文章,同时研习诗和古文辞,把经世致用作为自己的志向。创立几社,与江西艾南英争相负有声名。考中崇祯丁丑年进士,授任惠州推官。因招抚许都立功,升任兵科给事中。南京建立政权后,以原官召用;上疏请求皇帝亲自出征,又上疏陈述防守要害和备边的三项弊病,都是当时最重要的谋略,却没有人能够采用。第二年二月,认为时事已经无法挽救,请求回家奉养老母而离去。南京政权失守后,闰六月初十,松江起兵。陈子龙设立太祖的画像,向众人宣誓,自称监军;邀请水师吴志葵等人来商议守城计策。闽中政权授予他兵部左侍郎。八月初三,李成栋攻破松江,陈子龙带着祖母离开,藏在深山中。不久吴胜兆的事情发生,狱案供词牵连到陈子龙;陈子龙逃亡到嘉定,藏在侯岐曾的仆人刘驯家,后来又迁到昆山顾天逵那里。官府追查的事情到了嘉定,逮捕侯岐曾;又另派兵包围顾天逵家,于是捕获陈子龙,将他锁在船中。他乘隙跳入水中而死,这个月二十四日的事;尸体仍被戮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日〕 杨廷枢因门人戴之隽之事而死
杨廷枢字维斗,吴县人;诸生。以气质自任。崇祯庚午,举应天乡试第一。幼与同里徐汧交最善;乙酉夏,闻其殉难,即隐居邓尉山中。丁亥四月,松江总兵官吴胜兆叛;为之运筹者,乃廷枢门人戴之隽也。事败,词连廷枢;遂被执,系狱中。慨然曰:『予自幼读书,慕文信国之为人;今日之事,素志也』。五月朔,大帅会鞫于吴江泗洲寺。巡抚重其名,欲生之,命之薙头;廷枢曰:『砍头事小,薙头事大』!乃推出斩之。临刑,大声曰:『生为大明人……』。刑者急挥刀,首堕地;复曰:『……死为大明鬼』。监刑者为之咋舌,礼而殡之。公在舟中,题书血衣并诗十二首以遗其孤曰:『苏州有明遗士杨廷枢,幼读圣贤之书,长怀忠孝之志;立身行己事,不愧于古人。积学高文,名常满乎宇内。为孝廉者一十五载、生世间者五十三年,作士林乡党之规模,庶几东京郭有道;负纲常名教之重任,愿为宋室文文山。惜时命之不犹,未登朝而食禄;值中原之多难,遂蒙祸以捐生。其年则丁亥之年、其月则孟夏之月,才隐遁于山阿,忽罹陷于罗网。时遭其变,命赋于天。虽云突如其来,吾已知之久矣。有妻费氏,吴江人,归予二十余载;有女观慧,适张氏,亦二十余春。大骂全真,不愧丈夫之气概;舍生就死,殊胜男子之须眉。一家视死如归,轰轰烈烈;举室成仁无愧,炳炳烺烺。生平所学,至此方为快然;千古为心,到底终须不殁。但因报国无能,怀忠未展;终是人臣未竟之志,尚辜累朝所受之恩!魂炯炯而升天,当为厉鬼;气英英而坠地,期待来生!舟中书此,不能尽言;留此血衣,以俟异日。愿我知己,面付遗孤。如痛父母,即思忠孝。垂殁之言,以此为诀。四月二十八日,舟中血书』。又云:『余自幼读书,慕文信国先生之为人;今日之事,乃其志也。四月二十四日被缚,饿五日未死、骂未杀,未知尚有几日未死!遍体受伤,十指俱损,而胸中浩然之气,正与信国燕市时无异;俯仰快然,可以无憾!觉人生读书,至此甚是得力;留此遗墨,以俟后人知之』。因舟中漫就一十二首;诗曰:『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正气千秋应不散,于今重复有斯人』!『浩气凌空死不难,千年血泪未曾干;夜来星斗终天灿,一点忠魂在此间』。『社稷倾颓已二年,偷生视息又何颜!祗今浩气还天地,方信平生不苟然』。『叹息常山有舌锋,日星炯炯贯空中!子规啼血归来后,夜半声闻远寺钟』。『有妻慷慨死同归,有女坚贞志不移;不是一番同患难,谁知闺阁有奇儿』!『近来卖国尽须眉,断送河山更可悲!幸有一家如母女,纲常犹自赖维持』。六首佚。黄赓为僧黄赓,徽人;明季武状元也,与黄澍同族。有膂力,能运铁鞭二十四斤。大清兵至,率众固守徽州;身为前锋,所获甚众。后败,赓走闽。闽复陷,大清帅招之不从,乃削发为僧。宣城人语我曰:『黄赓率乡兵数十,十九战俱捷。后自宣城水东镇统众御大兵于港河,为徽宁界也。大清骑日益被围,赓举鞭忽折,重十二斤;乃易样鞭,重三十四斤。赓马见大清马,即跪;赓怒,鞭杀之,步战。举鞭一击,大清将以刀捍之;连击三鞭,捍之如前。赓乃走,取箭搭射,正中大清将左目;趋上,一鞭击死。然大兵甚盛,赓以众寡不敌,乃走;乡兵被杀遍野,惨不可言』。许生伪试事败死许某,武进诸生。顺治三年八月乡试近期,舟车云集;部院洪承畴疑之,每寓密令兵共居以侦察。时有一人,昼则闭户、夜半始出,佯云出恭;兵疑有奸,触之,其人怒而讧。兵握其首,乃未薙发者;解于承畴严讯,遂招多人。遣兵各寓搜获,有册藏金山下。无锡诸生华时亨,字仲通;亦有名。苏抚土国宝逮至,见时亨双瞽,释之。武进许生为首事人,亦见国宝;毅然曰:『老大人三年前,亦与生员一样。生员无他意,只是不忘大明耳。今生员含笑而去,不望含泪而归』。人咸壮之。解南京,杀焉。是案几杀千人,乡试因改期。至十月初七日下午,无锡始报新解元范龙。龙本王姓,字云生。附记:邹来甫,无锡泰伯乡人;庠生。不薙发,隐居教授。至康熙初年,族绅邹式金被仇家讼陷藏来甫于家,遂逮来甫。郡守赵琪欲并究十年前总甲及馆主不举报罪;某费千金,家几破,解于兵备胡亶。亶本浙之仁和翰林,廉明仁恕,众号神君;呼来甫案前熟视,谒赵守押差曰:『此是薙不全,不是全不薙』。遂申文南京都院郎廷佐,乃免。夫以诸生全身二十载,亦异矣。总论江南诸臣东村老人曰:苏代有言:为人妻,则欲其许我也;为我妻,则欲其詈人也。每一王兴,有附而至荣者,即有拒而死烈者;生易而死实难!高帝斩丁公、艺祖褒韩通,所重固自有在;诸君子毋乃能所得乃重乎!
译杨廷枢字维斗,吴县人;诸生。他以气节自负。崇祯庚午年,考中应天乡试第一名。年轻时与同乡徐汧交情最好;乙酉年夏天,听说徐汧殉难,便隐居在邓尉山中。丁亥年四月,松江总兵官吴胜兆叛乱;替吴胜兆出谋划策的,正是杨廷枢的门人戴之隽。事情败露,供词牵连杨廷枢;于是被捕,关在狱中。他慨然说:“我从小读书,仰慕文信国的为人;今天的事情,正是我平素的志向。”五月初一,大帅在吴江泗洲寺会同审讯。巡抚看重他的名望,想让他活下来,命他剃头;杨廷枢说:“砍头是小事,剃头才是大事!”于是被推出斩首。临刑时,他大声说:“活着是大明的人……”行刑者急忙挥刀,首级落地;他又说:“……死了也是大明的鬼。”监刑者听后惊愕,按礼安葬了他。杨公在船中写下书信,将血衣和十二首诗留给他的孤儿,说:“苏州有一位大明遗民杨廷枢,幼年读圣贤之书,长大怀有忠孝之志;立身处世、行事做人,都不愧于古人。学问深厚,文章高妙,声名常常传遍天下。做孝廉十五年,生活在世间五十三年,成为士林乡党的楷模,大概可以比作东汉的郭有道;肩负纲常名教的重任,愿意成为宋室的文文山。可惜时运命数不顺,未能入朝享受俸禄;正逢中原多难,于是遭受祸患而舍生。那一年是丁亥年,那一月是孟夏之月,刚刚隐居到山谷之间,忽然就陷入罗网。时运遭逢这样的变故,命运由上天安排。虽说事情突然发生,其实我早已知道很久了。有妻子费氏,是吴江人,嫁给我二十多年;有女儿观慧,嫁给张氏,也有二十多个春秋。她大骂敌人,保全贞节,不愧为丈夫般的气概;舍生赴死,远胜男子须眉。一家人把死看作回家,轰轰烈烈;全家成仁无愧,光明灿烂。平生所学,到了这里才真正感到畅快;千古不变的心志,终究不会灭亡。只是因为没有能力报国,忠心未能施展;终究是人臣没有完成的志向,仍然辜负了历代朝廷所给予的恩典!魂魄光明地升上天空,应当成为厉鬼;英烈之气落到大地,期待来生!我在船中写下这些话,不能把一切说尽;留下这件血衣,等待将来。希望我的知己亲自把它交给遗孤。如果他们悲痛父母,就应当想到忠孝。这是临死前的话,借此诀别。丁亥年四月二十八日,船中血书。”又说:“我从小读书,仰慕文信国先生的为人;今天的事情,正是他的志向。四月二十四日被捆绑,饿了五天还没有死,骂人也没有被杀,不知还要几天才能死!全身受到伤害,十指都被毁坏,但胸中的浩然正气,正与文信国在燕市临刑时没有不同;俯仰之间都觉得畅快,可以没有遗憾!这才觉出人生读书,到这里才真正有了用处;留下这些遗墨,等待后人了解我。”于是随手在船中写了十二首诗。诗说:“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正气千秋应当不会消散,如今又有这样的人。”“浩然正气凌驾长空,死并不难;千年的血泪从未干涸。夜里星斗最终灿烂,只有一点忠魂在此处。”“社稷倾覆已经两年,苟且偷生、勉强呼吸,又有什么脸面!” “如今浩然正气仍然充塞天地,这才相信我一生并非苟且而活。”“叹息常山有舌如锋,光明的日月星辰直贯长空!杜鹃啼血归来之后,半夜还能听见远寺的钟声。”“有妻子慷慨赴死,愿与丈夫同归;有女儿坚贞不移,志向不改。若不是共同经历一番患难,谁知道闺阁之中也有奇女子!”“近来卖国的全是男子,断送河山更加可悲!幸亏有这样一家母女,纲常还靠她们维持。”其余六首散佚。黄赓出家为僧 黄赓是徽州人;明末的武状元,与黄澍同族。他力气很大,能挥动二十四斤重的铁鞭。大清兵到来时,他率众坚守徽州;亲自担任前锋,俘获了很多人。后来战败,黄赓逃往福建。福建再次陷落,大清统帅招降他,他不答应,于是剃发做了和尚。宣城人对我说:“黄赓率乡兵几十人,十九战全都取胜。后来他从宣城水东镇率众在港河抵御大军,那里是徽州、宁国的交界处。大清骑兵日益增多,将要包围他时,黄赓的鞭子忽然折断,折下来的部分重十二斤;于是他换了一根鞭子,重三十四斤。黄赓的马看见大清的马就跪下;黄赓发怒,用鞭子将马打死,徒步作战。他举鞭一击,大清将领用刀抵挡;连续打了三鞭,对方仍像先前一样抵挡。黄赓于是退走,取箭搭弓射击,正中大清将领左眼;他冲上去,一鞭将其打死。然而大军势力很盛,黄赓因兵力悬殊而退走;乡兵被杀得遍野都是,惨状无法形容。” 许生假借乡试起事,失败而死 许某,是武进诸生。顺治三年八月乡试临近,船只车辆云集;部院洪承畴对此怀疑,每到一处都秘密命令士兵与人同住以便侦察。当时有一个人,白天闭门不出,到了半夜才出来,假称是出来解手;士兵怀疑他有奸情,碰了他一下,那人便发怒争吵。士兵抓住他的头,才发现他还没有剃发;押到洪承畴那里严厉审讯,他于是供出许多人。洪承畴派兵分别到各处住处搜查,搜获了一册藏在金山脚下的名册。无锡诸生华时亨,字仲通,也很有名望。苏州巡抚土国宝将他逮捕到案,见华时亨双目失明,便释放了他。武进许生是这次事件的首要人物,也被带去见土国宝;他毅然说:“三年前,老大人也和生员一样。生员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不忘大明罢了。如今生员含笑离去,不希望含泪回来。”人们都称赞他的壮烈。押解到南京后,被杀。此案几乎杀了千人,乡试因此改期。到了十月初七日下午,无锡才报告新解元范龙。范龙本来姓王,字云生。附记:邹来甫是无锡泰伯乡人,庠生。他不剃发,隐居教书。到康熙初年,族中乡绅邹式金被仇家讼陷,因而把来甫藏在家中,后来来甫被捕。郡守赵琪想连同追究十年前总甲和馆主不举报的罪责;有人花费千金,家产几乎败尽,案件移交给兵备胡亶。胡亶原是浙江仁和县的翰林,廉洁明察、仁慈宽恕,众人称他为“神君”。他把来甫叫到案前仔细端详,拜见赵守并押解差役,说:“这是剃发不完全,不是完全不剃发。”于是上文申报南京都院郎廷佐,来甫才获免。一个诸生能保全身体二十年,也实在奇异。总论江南诸臣 东村老人说:苏代曾说过:做别人的妻子,就希望她顺从我;娶她做我的妻子,就希望她去骂别人。每当一个王朝兴起,有依附而来、因此获得荣华的人,也有拒不屈服、因此慷慨赴死的人;活着容易,真正做到死得其所却实在困难!汉高帝斩杀丁公,宋艺祖褒奖韩通,他所看重的本来各有所在;诸位君子莫非只能在自己获得的东西中看出其价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