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小史卷十六 天启记
三年六月初一日,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杨涟谨题为逆珰怙势作威,专权乱政,欺君藐法,无日无天,大负圣恩,大干祖制,恳乞大奋乾断,立赐究问,以早救宗社事。职惟太祖高皇帝守定律令,内官不许干预外事,其在内廷,只供使令洒扫之役,违者法无赦。故在内官,惟以循谨奉法为贤,圣子神孙相守,未敢有改,虽有骄横恣纵王振、刘瑾其人,旋即诛戮,故国祚灵长至今。岂意圣明在上,乃敢有肆无忌惮,浊乱朝常,罔上行私,倾害善类,损皇上尧舜之令名,酿宗社无穷之隐祸。如东厂太监魏忠贤其人者,本朝尽为威劫,无敢指名纠参,职实痛之。职前以兵科给事中亲承先帝之命,辅皇上为尧舜之君,言犹在耳。今若亦畏祸不言,是职自负忠直初心,并负风纪职掌,负皇上起职田间特恩,他日何面目以见先帝于在天?谨撮其大罪之著者二十四款,为我皇上陈之。忠贤原一市井无赖人耳,中年净身,夤入内地,非能通文理,自文书司礼起家者也。皇上念其服役微劳,拔之幽贱,宠以恩礼。原名进忠,改命今名,岂非欲其顾名思义,忠不敢为奸,贤不敢为恶哉?乃初犹谬为小忠小佞以幸恩,既乃敢为大奸大恶以乱政。祖宗之制,以票拟托重阁臣,非但令其尽心参酌,权无旁分,正使其一力担承,责无他卸。自忠贤专擅,旨意多出传奉。传奉而真,一字抑扬之间,判若天渊;传奉而伪,谁为辨之?近乃公然三五成群,勒逼讲嚷,政事之堂,几成闹市,甚至有经自内批,不相照会者。假若夜半出片纸杀人,皇上不得知,阁臣不及问,害岂渺小?以致阁臣郁郁叹闷,有坚意求去者坏祖宗二百余年之政体,大罪一也;旧阁臣刘一燝、冢臣周嘉谟,同受顾命之大臣也。一燝亲捧御手首定大计,嘉谟倡率百官于松棚下义斥郑养性立寝后封,以清宫禁,皇上岂遂忘之?忠贤交通孙杰论去,急于剪己之忌,不容皇上不改父之臣,大罪二也;先帝强年登极,一月宾天,进御进药之间,普天实有隐恨。执春秋讨贼之义者,礼臣孙慎行也。明万古纲常之重者,宪臣邹元标也。忠贤一则逼之告病去,一则嗾言官论劾去,至今求南部片席不可得,顾于护党气殴圣母者之人,曲意绸缪,复加蟒玉以赠其行,是何亲于乱贼?何仇于忠义?偏不容先朝有痛念弓鼎之老臣,大罪三也;王纪、钟羽正,先年功在国本,及纪为司寇,执法如山,羽正为司空,清修如鹤。忠贤一则使人喧嚷于堂,辱而迫之去;一则与沈■〈氵隺〉交构陷之削籍去,至今请一复职起用不可得,顾于柔媚善附之人,破格点用,骤加一品以归,是真与我善者为善人,与我恶者为恶人,必不容盛时有正色立朝之直臣,大罪四也;固家最重无如枚卜,忠贤一手握定,力阻前推之,孙慎行盛以弘更为他辞以锢其出,岂真欲门生宰相乎?妄预金瓯之覆字,窃作貂座之私情,大罪五也;爵人于朝,莫重廷推。去岁南太宰、北少宰推皆点陪,一以盖枚卜点陪之案,一以伏借用为逐之奸,致一时名贤不安俱去,颠倒有常之铨政,掉弄不侧之机权,大罪六也;圣政初新,正资忠直,乃满朝荐文震孟、郑鄤、熊德阳、江秉□、徐大相、毛士龙、侯震旸、贾继春等九人,抗论稍忤忠贤,传奉尽令降斥,屡经恩典,竟阻赐环长安谓皇上之怒易解,忠贤之怒难饶,大罪七也;然犹曰外廷之臣子也,上年皇上南郊之日,传闻宫中有一贵人,以德性贞静,荷皇上宠注,忠贤恐其露己骄横状,谋之私比,托言急病,立刻掩杀,是皇上且不能保其贵幸矣。大罪八也;犹曰无名封也,裕妃以有喜传封,中外欣欣相告矣。忠贤以抗不附己,属其私比,捏倡无喜,矫旨勒令自尽,不令一见皇上之面。昔尧以十四月而生,假令当日裕妃幸存,安知不为尧母,是皇上又不能保其妃嫔矣。大罪九也;犹曰在妃嫔也,中宫有庆,已经成男,凡在内廷,当如何保护?乃绕电流虹之祥,忽化为飞星堕月之惨,传闻忠贤与奉圣夫人实有谋焉。以皇上麟趾开祥,何妨斯男则百,而忠贤包藏祸心若此,是皇上亦不能自保其第一子矣。大罪十也;至于先帝之在青宫,四十年掺心虑患,所与护持孤危,威劫之不动利诱之不变者,仅王安一人耳。登极一月尧舜,安不可谓无微功?皇上仓卒受命,拥卫防护,安亦不可谓无微忠?即使有罪,亦当听皇上明正其罪,与天下共见之。而忠贤以私忿矫旨,掩杀于南海子身首异处,肉饱狗彘,是不但仇王安而实敢于仇先帝之老奴,与皇上之老犬马而略无顾忌也。
译天启三年六月初一日,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杨涟谨慎上奏,指控逆党魏忠贤倚仗势力作威作福,专权扰乱政事,欺骗君主、蔑视法令,肆无忌惮,辜负皇恩,严重违背祖制,请求皇上大振威断,立即下令审查追问,以便及早挽救国家社稷。臣以为,太祖高皇帝制定的律令规定,宦官不许干预外朝事务;他们在内廷只供驱使、洒扫之役,违犯者法无赦免。因此,内官只以谨慎守法为贤,圣子神孙世代遵守,不敢有所改变。即使有王振、刘瑾那样骄横放纵的人,也很快被诛杀,所以国家的国运才能绵延至今。谁料圣明在上,竟有人敢肆无忌惮,扰乱朝廷常规,欺蒙皇上、徇私行事,倾害善类,损害皇上如尧舜般的美名,酿成宗社无穷的潜在祸患。像东厂太监魏忠贤这样的人,使本朝上下都受到威胁,没有人敢直呼其名加以检举弹劾,臣实在为此痛心。臣从前任兵科给事中时,亲自承受先帝的命令,辅佐皇上成为尧舜之君,那些话还在耳边。如今若也因害怕祸患而不发言,就是臣辜负自己最初忠直的心愿,辜负风纪官的职责,也辜负皇上使臣从民间起任的特殊恩典,将来还有什么脸面在天上见先帝?臣谨慎摘取其中最显著的大罪二十四项,为皇上陈述。魏忠贤原本只是市井中的无赖,中年净身后,因善于钻营进入内廷,并不是能够通晓文理、从文书司礼等处起家的。皇上念及他服役时有些微劳,便把他从幽贱之地提拔出来,以恩礼宠信他。他原名进忠,皇上改命他为如今的名字,难道不是希望他顾念名义,忠而不敢作奸、贤而不敢为恶吗?可是他起初还假装小忠小佞来邀取恩宠,后来竟敢以大奸大恶扰乱政事。祖宗的制度规定,票拟大权托付给内阁大臣;这不只是让他们尽心参酌,更是使权力不能分割,正好让他们一力承担责任,不得推卸。自从魏忠贤专擅以后,诏旨多从传奉而出。传奉如果是真的,一个字的抑扬之间,结果就会有天壤之别;传奉如果是假的,又有谁来辨别?近来更公然三五成群,勒逼、喧嚷,办理政事的地方几乎成了闹市,甚至有诏旨直接从内廷批出,也不与内阁照会。假如半夜传出一张纸就杀人,皇上不知道,阁臣来不及追问,危害难道还小吗?以至于阁臣郁闷叹息,有人坚决请求离职,败坏祖宗二百余年的政体,这是第一大罪。旧阁臣刘一燝、内阁首辅周嘉谟,都是同受顾命的大臣。刘一燝亲自捧着皇帝的手,首先确定国家大计;周嘉谟在松棚下率领百官,以义理斥责郑养性擅立寝后封号,以清肃宫禁,皇上难道竟忘了吗?魏忠贤勾结孙杰,设法论劾罢免他们,急于剪除自己的忌恨对象,竟不容皇上保留先帝任用的大臣,这是第二大罪。先帝正值壮年登极,一个月便去世,在进御、进药之间,天下人实在都有遗恨。执守《春秋》讨贼大义的,是礼部大臣孙慎行;彰明万古纲常大义的,是宪臣邹元标。魏忠贤一方面逼孙慎行称病离职,另一方面唆使言官弹劾邹元标使其离去;直到今天,他们想求得南京任职的一席之地也不可得。反而对于那些护党、气殴圣母的人,魏忠贤曲意周旋,赠行时还加赐蟒袍玉带。这是对乱贼亲近,还是对忠义仇恨?他偏偏不容先朝那些怀着痛念弓鼎之情的老臣,这是第三大罪。王纪、钟羽正,早年对国家根本有功;后来王纪任司寇,执法如山,钟羽正任司空,清正自守如鹤。魏忠贤一方面派人在堂上喧嚷,羞辱并逼迫王纪离职;另一方面又与沈■〈氵隺〉相互勾结陷害钟羽正,使其削籍离去。直到今天,他们请求复职起用仍不可得;反而对柔媚善于依附的人破格任用,骤然加授一品官职后让其荣归。这真是把同我为善的人当作善人,把同我为恶的人当作恶人,必定不容盛世中有神色严正、立于朝廷的直臣,这是第四大罪。巩固国家最重要的事情,没有比枚卜宰相更重要的了。魏忠贤一手掌握此事,极力阻止原先推举的人;又用孙慎行、盛以弘等人的名义另造说辞,借此禁锢他们出任,难道真是想让自己的门生做宰相吗?他妄自干预金瓯卜相,暗中把貂座看作自己的私情,这是第五大罪。朝廷授予爵位,没有比廷推更重要的。去年南太宰、北少宰的推举都被点为陪推:一是为了掩盖枚卜中点陪推的案件,二是为了借机实施排斥的奸计,导致一时的名贤都不得安宁而离去,颠倒了一向有常的铨选政务,玩弄了不可测的机权,这是第六大罪。圣政刚刚更新,正需要忠直之士;可是满朝推荐文震孟、郑鄤、熊德阳、江秉□、徐大相、毛士龙、侯震旸、贾继春等九人,只因抗议议论稍稍触犯魏忠贤,便通过传奉下令全部降职斥退。即使屡次得到恩典,也终究阻止他们回到长安任职。这说明皇上的愤怒容易消解,魏忠贤的愤怒却难以宽恕,这是第七大罪。然而他还会说,那些只是外廷的臣子。去年皇上举行南郊祭祀那天,听说宫中有一位贵人,品德贞静,受到皇上宠爱。魏忠贤害怕她显露自己骄横的情状,便与私党谋划,假称她患急病,立即将她秘密杀害。这是连皇上受宠的贵人也不能保全了,第八大罪。即使还说那只是没有正式封号的人,裕妃因有孕而传令册封,内外都欣喜相告了。魏忠贤因为裕妃抗拒、不依附自己,便把她交给自己的私党,捏造她没有怀孕的说法,假传圣旨逼令她自尽,不让她见皇上一面。从前尧怀胎十四个月才出生,假如当时裕妃能够活下来,怎么知道她不会成为尧的母亲呢?这说明皇上连自己的妃嫔也不能保全,这是第九大罪。即使还说这只是妃嫔之事,中宫有喜,已经生下男孩,凡是在内廷的人,本应如何保护?可是绕电流虹的祥瑞,忽然变成飞星坠月的惨祸;传闻魏忠贤与奉圣夫人确实参与了谋划。皇上因麟趾而有生子祥瑞,即使这个男孩将来生育百子又有什么妨碍?而魏忠贤竟包藏这样的祸心,这说明皇上连自己的长子也不能保全,这是第十大罪。至于先帝身居青宫时,四十年间费尽心力、防备祸患,能够保护他而不受威胁利诱的,只有王安一人。先帝登极后一个月即去世,王安难道能说没有一点微小功劳吗?皇上仓促接受帝位时,王安拥卫防护,也不能说没有一点微小忠心。即使王安有罪,也应当由皇上明正其罪,使天下共同看见。魏忠贤却因私怨假传圣旨,在南海子将王安秘密杀害,使他身首异处、尸肉被狗猪吞食;这不只是仇恨王安,而是竟敢仇恨先帝的老奴、皇上的老臣和犬马,完全没有顾忌。
此后内臣,谁复敢为忠义者?其余大小内臣,无罪而擅杀擅逐者,又不知其数千百也。大罪十一也;因而欲广愿奢,今日讨奖赏,明日讨祠额,要挟无穷,王言屡亵,近又于河间府毁人居室,起建牌坊,镂凤雕龙,干云插汉,筑愁筑怨,饮恨吞声,又不止于莹地擅用朝官,规制僭拟陵寝而已。大罪十二也;今日荫锦衣卫,明日荫中书,金吾之堂,口皆乱臭,诰敕之馆,目不识丁。如魏良弼、魏良材、魏良卿、魏希孔外甥野子傅应星等,五侯七贵,何以加兹?不知忠贤有何军功,有何相业,亦甚亵朝廷之名器矣。大罪十三也;因而手滑胆粗,用立枷之法以示威,前岁枷死皇亲家人数命矣。其枷号家人者,欲扳陷皇亲也。其扳陷皇亲者,欲动摇三官也。当时若非阁臣力有护持,言官极为纠正,椒房之戚久兴大狱矣。大罪十四也;犹借曰禁平人开税也,良乡生员章士魁即有他罪,自有提学,乃以争煤窑伤其坟脉,托言开矿而死矣。假令盗长陵一抔土,何以处之?赵高鹿可为马,忠贤煤可为矿。大罪十五也;王思敬、胡遵道侵占牧地果真,小则付之有司,大则付按学院足矣。而径拿黑狱,三次拷掠身无完肤,以皇上右文重道,秋爽幸学,而忠贤草菅士命,使青磷赤碧之气,先结于璧宫泮藻之间,孔子之神,将无怨恫。大罪十六也;未也,而且明悬监谤之令于台省矣。科臣周士朴执纠织监一事,原是在工言工,忠贤径停其升迁,使吏部不得守其铨除,六官不敢司其封驳,险邪因之以偷换手眼那移升叙,致士朴卒困顿以去,于以成中官之尊大得矣。而圣朝则何可有此名色?大罪十七也;未也,而且将开罗织之毒于冠绅矣。北镇抚臣刘侨不肯杀人媚人,自是在刑慎刑。忠贤以其不善锻炼,竟令削籍,明示大明之律令,可以不守,而忠贤之意旨不可不遵,将使罗钳吉网,然后快心,于以彰忠贤之威焰得矣。而国脉则何可崇此蕴毒?大罪十八也;未也,而且示移天翳日之手于丝纶矣。科臣魏大忠到任,已奉明旨,鸿胪报单,忽传诘责及科臣回话,台省交论,又再亵王言,几成解训。无论玩弄言官于股掌,而煌煌天语,提起放倒信手任心,令天下后世,视皇上为何如主?大罪十九也;最可异者,东厂原以察奸细缉非常,非扰平民也。自忠贤受事,鸡犬不宁,而且直以快恩仇,行倾陷,野子傅应星为之招摇引纳,陈居恭为之鼓舌摇唇,傅继教为之投匦打网。片语违欢,则驾贴立下。如近日之拿中书汪文言,不从阁票,不会阁知,不理阁救,而应星等造谋告密,犹日夜未已,势不至兴同文之狱,刊党锢之牌不已者,当年西厂汪直之横,恐未足语此。大罪二十也;尤可骇者,东酋未靖,内外戒严,东厂访缉何事,前韩宗功潜入长安,打点实往来忠贤司房之家,事露始令避去。假令天不悔祸,宗功奸细事成,一旦虏逼城下,忠贤固为奴酋首功之主人矣。其发银七万两,更创肃宁县新城,诚可作郿坞深藏,不知九门内外生灵安顿何地,大罪二十一也;更可恨者,王者守在西夷,祖制不蓄内兵。即四卫之设,备而不掺。原有深意,忠贤谋同奸相沈■〈氵隺〉创立内操,不但使亲戚羽党交互盘居其中,且安知其无大盗刺客?东虏西夷之人,寄名内相家丁,倘或伺隙谋乱,发于肘腋,智者不及谋,勇者不及拒,识者每为寒心,忠贤复倾财厚与之交结。昔刘瑾招纳亡命,曹吉祥弟侄倾结达官,忠贤盖已兼之,不知意欲何为?大罪二十二也;且皇上亦见近日忠贤进香涿州之景象乎?铁骑之拥簇如云,蟒玉之追随耀日。警跸传呼,清尘垫道,人人以为驾幸涿州。及其归也,以舆夫为迟,改驾驷马,羽幢青盖,夹护双遮则已俨然乘舆矣。其间入幕密谋,叩马献策者,实繁有徒。忠贤此时自视为何如人?想即恨在一人下耳,不知更作何转念?恐泰山之神,必阴殛之矣。大罪二十三也;皇上更不记前日忠贤走马大内之气象乎?笼极则骄,恩多成怨。今春忠贤驰马御前,皇上曾射杀其马,贷忠贤以不死,圣恩已厚,忠贤不自伏罪请死,且闻进有傲色,退有怨言,朝夕堤防,介介不释。心腹之人,时时打点。从来乱臣贼子,只争一念放肆,遂至收拾不住。皇上果真有此事,奈何养虎兕于肘腋间乎?此又寸脔忠贤,不足尽其辜者,大罪二十四也;凡此逆迹,皆得之邸报招案。长安之共传共见,非出于风影意度者。
译这样一来,今后的内臣,谁还敢做忠义之人?其余大小内臣,无罪而被擅自杀害、驱逐的,又不知有几千几百人。这是第十一大罪。于是他还想扩大贪求和奢侈,今天索要奖赏,明天索要祠额,没完没了地要挟,屡次亵渎皇帝的言语。最近又在河间府拆毁百姓房屋,建造牌坊,雕凤镂龙,高耸入云,制造忧愁和怨恨,使人含恨忍声;其行为已不只是侵占土地、擅自使用朝廷官员、规制僭拟陵寝而已。这是第十二大罪。今天荫授锦衣卫,明天荫授中书,金吾卫衙门中满口污言秽语,诰敕馆的人员竟目不识丁。像魏良弼、魏良材、魏良卿、魏希孔的外甥野子傅应星等人,五侯七贵都没有比他们更显赫的了。却不知道魏忠贤有什么军功、有什么宰相功业,竟如此亵渎朝廷名器。这是第十三大罪。他于是手段滑熟、胆子粗大,采用立枷之法来示威;前一年已经用枷刑枷死皇亲家数人。给皇亲家人加枷示众,是想牵连陷害皇亲;牵连陷害皇亲,是想动摇三宫。当时如果不是阁臣竭力保护、言官极力纠正,椒房亲戚早已兴起大狱。这是第十四大罪。即使还借口说这是禁止平民开采税煤,良乡生员章士魁即使另有罪过,自有提学官审理;魏忠贤却因他争夺煤窑、伤害祖坟风水,假托开矿之名将他杀死。假如有人盗掘长陵一抔土,应当怎样处置?赵高可以把鹿说成马,魏忠贤也可以把煤说成矿。这是第十五大罪。王思敬、胡遵道侵占牧地,即使事情属实,小罪交给有关官司,大罪交给按察司、提学道处理也就够了;魏忠贤却直接把他们投入秘密监狱,三次拷打,使他们体无完肤。皇上尊重文教,秋爽时幸临学校,魏忠贤却把士人的性命视同草芥,使青磷赤碧的怨气先聚集在宫墙泮水之间,孔子的神灵恐怕也会怨恨悲痛。这是第十六大罪。还不止如此,他又把诋毁监司的禁令明悬在台省。科臣周士朴检举织监一事,本来是就工务谈工务,魏忠贤却直接停止他的升迁,使吏部不能遵守铨选任免,六部官员不敢掌管封驳;奸邪之人因此暗中偷换手段、挪移升迁次序,导致周士朴最终困顿离去,从而成就了宦官的尊大。这种名目,圣朝怎么可以有?这是第十七大罪。还不止如此,他又要把罗织罪名的毒害施加到士大夫身上。北镇抚司官刘侨不肯杀人邀媚,自然是在刑狱中慎重用刑。魏忠贤认为刘侨不善于构陷罪名,竟下令将他削籍,明白表示大明的律令可以不遵守,而魏忠贤的意旨却不能不服从;这是要制造罗网和钳制,直到称心如意,从而彰显魏忠贤的威势。这种含毒的做法,国家根本怎么能尊崇?这是第十八大罪。还不止如此,他又把移天蔽日的手段施加到诏令之中。科臣魏大忠到任时,已经奉有明旨;鸿胪寺报单上却忽然传来诘责,以及科臣的答复,台省交相论说,又一次亵渎皇帝的言语,几乎把诏令弄成可以随意解释的训令。不论他把言官玩弄于股掌之间,单说煌煌的皇帝诏语,被他随手提起、放倒,任意处置,使天下后世把皇上看成什么样的君主?这是第十九大罪。最奇怪的是,东厂原本是用来侦察奸细、缉捕非常之事的,不是用来扰害平民。自从魏忠贤掌权,鸡犬不得安宁,而且专门用来快意恩仇、实施倾陷;野子傅应星替他招摇引荐,陈居恭替他摇唇鼓舌,傅继教替他投递匿名揭发、张网罗人。只要有一句话违背他的欢心,拘捕文书立即下达。比如近日拘拿中书汪文言,不经过内阁票拟,不会同内阁知晓,也不理会内阁的营救;而傅应星等人制造阴谋、告密,日夜没有停止。若势头不发展到兴起“同文之狱”、刻立党锢之碑就不罢休,那么当年西厂汪直的横暴,恐怕也不足以与此相比。这是第二十大罪。更加可怕的是,东部敌寇尚未平定,内外戒严,东厂却在侦察缉捕什么?此前韩宗功暗中进入长安,实际是往来于魏忠贤司房之家,事情败露后才命他躲避离去。假如上天不改变灾祸,宗功的奸细活动成功,一旦敌军逼近城下,魏忠贤本来就是敌酋首功之人的主人了。他又发出银七万两,另行创建肃宁县新城,实在可以作为郿坞那样的深藏之所;却不知道九门内外的百姓将安置在哪里。这是第二十一大罪。更加可恨的是,君王守在西夷方向,祖制规定不蓄养内兵。即使设置四卫,也只是备而不用,其中原有深意。魏忠贤却谋同奸相沈■〈氵隺〉,创立内操;不但使亲戚和党羽相互盘踞其中,又怎能知道里面没有大盗刺客?东虏、西夷之人,假托名义成为内相家的丁役,倘若伺机谋乱,从肘腋之间爆发,智者来不及谋划,勇者来不及抵抗,见识者每每因此寒心;魏忠贤还耗费财物优厚地同他们结交。从前刘瑾招纳亡命之徒,曹吉祥的弟侄倾力结交达官,魏忠贤大概已经兼有这两种做法,却不知道他究竟想干什么。这是第二十二大罪。皇上难道也看见近日魏忠贤到涿州进香时的景象了吗?铁骑簇拥,密集如云;蟒袍玉带的随从耀眼如日。警跸传呼,清扫尘土、铺垫道路,人人都以为皇帝驾临涿州。等到他回来,又因为轿夫走得慢,改乘四匹马驾的车,羽幢青盖,左右夹护、双重遮蔽,已经俨然像乘坐皇帝的车舆了。其中进入帷幕秘密谋划、叩马献策的人,实在多得很。魏忠贤这时把自己看成什么人?想来只是恨自己屈居一人之下罢了,不知道他还会产生什么念头?恐怕泰山之神一定会在暗中降罚于他。这是第二十三大罪。皇上难道还不记得前些日子魏忠贤在大内纵马时的气势吗?笼络到了极点就会骄横,恩宠太多也会变成怨恨。今年春天魏忠贤在御前纵马,皇上曾经射杀他的马,却宽免他不死,圣恩已经很厚了;魏忠贤不伏罪请求处死,反而听说他进来时面有傲色,退下后有怨言,早晚戒备,心中耿耿不释。其心腹之人也时时加以准备。从来乱臣贼子,只争一念放纵,最终便收拾不住。皇上如果真有此事,为什么还要把虎兕养在肘腋之间?这一项罪即使把魏忠贤寸寸割裂,也不足以穷尽他的罪恶,这是第二十四大罪。以上这些逆行罪迹,都是从邸报和审讯案卷中得到的;长安城中共同传闻、共同看见,并不是出于捕风捉影、主观揣测。
忠贤负此二十四大罪,惧内廷之发其奸,杀者杀,换者换,左右既畏而不敢言;惧外廷之发其奸,逐者逐,锢者锢,外廷又皆观望而不敢言。更有一种无识无骨,苟图富贵之徒,或扳附枝叶,或依托门墙,或密结居停,或投诚门客,逢其所喜,挑其所怒,无所不至。内有授而外发之,外有呼而内应之,向背忽移,祸福立见。间或内廷奸状败露,又有奉圣客氏为之弥缝其罪戾而遮饰其回邪?故掖廷之内,知有忠贤,不知有皇上。都城之内,知有忠贤,不知有皇上。即大小臣工,积重之所移,积势之所趋,亦不觉其不知有皇上,而只知有忠贤。每见中外有紧切当做之事,当起用之人,必曰要与内边说说,或人不得用,事不得行,亦只说内边不肯。宫中府中,大事小事,无一不是忠贤专擅。即章奏之上,反觉皇上为名,忠贤为实。且如前日忠贤已往涿州矣,一切事情,必星夜驰请。一切票拟,必忠贤既到,始敢批发。嗟嗟天颜咫尺之间,不请圣裁,而驰候忠贤意旨于百里之外,事势至此,尚知有皇上耶?无皇上耶?有天日耶?无天日耶?天祚圣明,屡行谴告。去年以荧惑守斗告,今年以长日风霾告,又以一日三地震告,而乾清之震尤甚,皆忠贤积阴蔽阳之象。圣明偶不及觉察,反加之恩,而忠贤益愍不畏死。更甚之恶羽翼已成,骑虎难下,太阿倒授,主势益孤。及今不为早治,职不知皇上之宗社何所托?圣躬之安危何所托?三宫九嫔之安危何所托?而如此毒心辣手,胆横已不能为下,意棘必不肯容人。即普天共戴之皇子,元良托重之贵妃,能保时得其欢心而不犯其所忌,职又不知贵妃皇子之安危何所托?万一少有差池,职即欲以死报皇上,亦复何及?伏念皇上天纵聪明,春秋鼎盛,生杀予夺,岂不可以自主?何为受制么麽小竖,令内外大小俱坐针毡之上,而惴惴莫必其命耶?职在兵科时,曾参及进忠名在御前,盖实有见于忠贤之狼子野心,不可向迩。不意圣明断之不蚤,养成今日。倘复优游姑息,再念其随侍旧人,客氏又从巧为营解,不即加处治,小不忍则乱大谋,臣不能为皇上策矣。高皇帝洪武十年有内侍以久侍内廷从容言及政事,上即日斥谴。随谕群臣曰:汉唐之祸,虽曰宦官之罪,亦人主信爱之过使然。向使宦者不得典兵预政,虽欲为乱其可得乎?今此宦者虽事朕日久不可姑息,决然去之,所以惩将来也。洋洋圣谟,中官言及政事,且惩将来,况忠贤欺君无上,恶积罪盈,岂容当断不断?伏乞皇上大奋雷霆,将忠贤面缚至九庙之前,集大小文武勋戚,敕法司逐款严询,考历朝中官交通内外,擅作威福,违祖宗法,坏朝廷事,失天下心,欺君负恩事例正法,以快神人公愤。其奉圣夫人客氏,亦并敕令居外,以全恩宠,毋务令其厚毒宫中。其傅应星、陈居恭、傅继教并下法司责问,然后布告天下,暴其罪状,示君侧之恶已除,交结之径已塞。如此而天意弗回,人心弗悦,内治外安,不新开太平气象者,请斩职以谢忠贤。职知此言一出,忠贤之党断不能容职,然职不惧也。但得去一忠贤,以不误皇上尧舜之令名,即可以报命先帝,可以见二祖十宗之灵,一生忠义之心事,两朝特达之恩知。于愿少酬死且不憾,惟皇上鉴职一点血诚,即赐施行。
●明朝小史卷十七 崇祯纪
○信夫子
帝初封为信王,入继大统,奸邪为之一清。四海之内,咸称之曰信天子,言真可为天子也。
○能作时艺
帝平日笃于读书,诗文靡不善。及在位时,尝作四书时艺示群臣,因而颁行天下,士子咸诵习焉。
○梅篮
帝在位时,宫中有女,名阿奇,能以青梅雕剜脱核,镂以花鸟,纤细可爱。以手擘之,玲珑如小盒,阖之复为梅,谓之曰梅篮。
○雨黄泥丸
七年九月,京师雨雹,拾取视之,皆黄泥丸子,如核桃大,破之中有火药气。
○建坊嘉奖
帝之末年,军饷不继,颁诏戚臣求助,内监王永祚、曹化淳等,有助至五万三万者,上即颁旨嘉奖,建坊其门以风庶僚。
○各府州钱粮
帝以历年钱粮,不足以供内外军需,发该部查实报来。今据册该北直隶顺天府粮一万四千零,永平府粮四万五千零,保定府粮一万一千零,河间府粮六万五千零,真定府粮十一万七千零,广平府粮五万九千零,大名府粮十四万八千零,延庆州粮三千九百零,保安州粮一千八百石零。
译魏忠贤背负这二十四项大罪,害怕内廷揭发他的奸恶,便有的杀掉,有的调换;左右近侍既害怕又不敢说话。又害怕外廷揭发他的奸恶,便有的驱逐,有的禁锢;外廷也都观望而不敢说话。还有一类没有见识、没有骨气、只图富贵的人,有的攀附他的枝叶,有的依托他的门墙,有的秘密结交、寄居其门下,有的投诚成为门客;迎合他所喜欢的,挑动他所愤怒的,无所不用其极。内廷有人授意,外廷便发布;外廷有人呼应,内廷便响应;向背突然改变,祸福立即显现。间或内廷的奸状败露,又有奉圣夫人客氏替他弥补罪过、遮掩邪曲。因此宫禁之内,只知道有魏忠贤,不知道有皇上;都城之内,只知道有魏忠贤,不知道有皇上。即使大小臣工,也因积重难返、趋附权势,渐渐不觉自己已经不知道有皇上,而只知道有魏忠贤。每当内外有紧要应办的事情,或有应当起用的人,必定说要同“内边”商量;有的人不能任用,事情不能实行,也只说是“内边”不肯。宫中、府中,大事小事,没有一件不是魏忠贤专擅。甚至在章奏上,反倒显得皇上只是名义,魏忠贤才是实际掌权者。比如前些日子魏忠贤已经到涿州,一切事情都必须连夜派人飞驰请示;一切票拟,也必须等魏忠贤到达后才敢批发。唉,皇上的面容近在咫尺,却不请圣裁,反而在百里之外奔驰等候魏忠贤的旨意。事情到了这种地步,究竟还知道有皇上吗?没有皇上吗?有天日吗?没有天日吗?上天保佑圣明之主,屡次降下谴责警告:去年以荧惑守斗告警,今年以长日风霾告警,又以一日三次地震告警,其中乾清宫的震动尤其厉害;这些都是魏忠贤阴气积聚、遮蔽阳明的征象。圣明之主偶尔没有察觉,反而加恩于他,于是魏忠贤更加凶悍而不怕死。更严重的是,他的恶党羽翼已经形成,骑虎难下,授人太阿,反而使君主的势力更加孤立。如今若不及早治理,臣不知道皇上的宗社将托付给谁,圣躬安危将托付给谁,三宫九嫔的安危又将托付给谁。像这样心肠狠毒、手段毒辣,胆气横行已经不能容忍任何下属,心意险恶也必定不肯容人。即使是天下共同拥戴的皇子、承托太子重任的贵妃,能否保全自己时时得到他的欢心而不触犯他的忌讳,臣也不知道贵妃、皇子的安危将托付给谁。万一稍有差池,臣即使想以死报答皇上,也来不及了。臣伏地想到,皇上天生聪明,正值盛年,生杀予夺的大权,难道不能自己掌握吗?为什么要受制于一个小小宦官,使内外大小官员都坐在针毡上,惴惴不安而不能确定自己的命运呢?臣任兵科官员时,曾经在御前参劾进忠这个名字,因为确实看出魏忠贤像狼子野心一样,不可接近。没想到圣明决断得不够早,竟养成今天的局面。倘若再优游姑息,又念及他是长期随侍的旧人,客氏也从中巧言营救,不立即加以处治,那么小处不能忍耐就会坏大计,臣便无法替皇上筹策了。高皇帝洪武十年,有内侍因为长期侍奉内廷,从容谈及政事,皇上当天就斥责他。随后又告谕群臣说:“汉、唐的祸患,虽说是宦官的罪过,也有人主信任宠爱他们的过错造成的。假使宦官不能掌管军队、参与政事,即使想作乱,怎么能够做到呢?如今这个宦官虽然侍奉朕已经很久,也不能姑息,必须坚决除去他,以此惩戒将来。”这番圣明宏大的谋略,连中官谈及政事都要惩戒将来,何况魏忠贤欺君无上、恶行累积、罪过满盈,怎么能容忍该断不断?臣伏乞皇上大发雷霆,将魏忠贤反绑押到九庙之前,召集大小文武官员和勋戚,命令司法部门逐项严加审问,按照历代宦官勾结内外、擅作威福、违背祖宗法律、败坏朝廷政事、失去天下人心、欺君负恩的事例依法处死,以快神人共同的愤怒。奉圣夫人客氏,也请一并下令迁居宫外,以保全皇上的恩宠,不要让她继续在宫中积聚深重的毒害。傅应星、陈居恭、傅继教,也一并交司法部门审问,然后向天下公布,揭露他们的罪状,表明君主身边的恶人已经清除,交结的途径已经堵塞。这样如果上天的意志仍不回转,人心仍不喜悦,内政仍不能治理、外部仍不能安定,不能重新出现太平气象,请斩杀臣以向魏忠贤谢罪。臣知道这些话一说出来,魏忠贤的党羽一定不能容臣,但臣不害怕。只要除掉一个魏忠贤,不误皇上如尧舜般的美名,就可以报答先帝的遗命,可以面对二祖十宗的神灵,也可以完成臣一生忠义的心愿,报答两朝对臣格外施加的恩知。这个愿望略有实现,即使死了也没有遗憾。只求皇上鉴察臣的一片血诚,立即赐准施行。《明朝小史》卷十七,崇祯纪。信夫子。皇帝起初封为信王,入承大统后,奸邪之人因此一扫而空。四海之内,都称他为“信天子”,意思是说他确实可以做天子。能作时艺。皇帝平日笃志读书,诗文没有不擅长的。即位后,曾经写作四书时艺给群臣看,因而颁行天下,士子都诵读学习。梅篮。皇帝在位时,宫中有一名女子,名叫阿奇,能够把青梅雕刻、挖去果核,再镂刻成花鸟图案,纤细可爱。用手把它掰开,里面玲珑得像小盒子;合起来又成为梅子的形状,称为“梅篮”。雨黄泥丸。崇祯七年九月,京师下冰雹。捡起来查看,都是黄色泥丸,像核桃那么大;打破后,里面有火药气味。建坊嘉奖。皇帝末年,军饷供应不上,颁诏让戚臣请求援助。内监王永祚、曹化淳等人,有捐助五万、三万的,皇上立即颁旨嘉奖,并在他们门前建牌坊,以此勉励众官。各府州钱粮。皇帝认为历年征收的钱粮不足以供应内外军需,便发文给有关部门,命其核查后上报。如今根据册籍,北直隶各府州粮额如下:顺天府一万四千零,永平府四万五千零,保定府一万一千零,河间府六万五千零,真定府十一万七千零,广平府五万九千零,大名府十四万八千零,延庆州三千九百零,保安州一千八百石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