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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汀州府志二十七

卷之三十九 艺文一

史藏 · 地理 · 已译 · 第 303–339 段

国家统一区宇,扫乾荡坤,涤濯万物,逮于百年,化洽功成。五服之内,藩臬郡县之所治,出赋税、共使令者弗论,暨于海中外,风殊界别,以国称者万数。迩者先沾,远者后被,冠缨椎髻,诗书甲胄,梯高航深,四面而至,充中庭,溢下馆,礼部繁于奏纳,鸿胪勤于奉引,象胥劳于通译。自有中国以来,无若是盛者。若琉球国,在海东南诸国大小、远迩之间,烟火相望,顺飙利舶,七日而至。然其始俗,以盈虚为朔望,以草木为冬夏。粤自古昔,未通中国。时虽或穷征黩讨,而宾服无闻。及我国家号令所到,向风奔附,遂封为中山王,齿于图版,奉职贡者,日涵月照,潜移暗革,被服冠带,陈奏章表,著作词赋,有华土之风焉。成化庚寅,其王世子当嗣封,遣其长史来请命。天子封中山王,赐玺书冠服,遣正、副使二人致命中山。户科都给事中上杭邱君弘实,充正使之选,赐朱衣一袭以行。六科诸给事,皆为行饯,徵辞翰林。东阳于给事君同年进士,言在不让,曰:“于戏!给事,大丈夫入则居谏争,出则承使命,诚所愿为。今圣天子在位,贤大臣在列,嘉惠于彼外国。中山王谨畏孝顺,不堕臣节,以俟我威命,而给事身负荷之。国体之所系,小邦之所瞻,后世之所称颂,胥此焉,在给事身。其克自重,感厉精发,山动海立,以宣达天子威德、国家之典章。式俾小邦君长,陪从暨于闾巷,明识逆顺,保其初心,惟亿万世服事罔敢斁,亦罔敢肆。于戏,岂不真大丈夫哉?”给事君起曰:“使者职也,敢不勉。”于是诸给事驩曰:“使哉,使哉!”乃导上供张,三爵而后别。

《古厓集》序

〔明〕李 坚

《古厓集》者,故潮州守事叶先生廷玺所著也。李坚曰:余敘古厓之集,盖有感焉。昔在弘治中,先生为郎户曹,有传其处置边刍诸封事,余得而读之。辄心羡曰:有用之学也,是当以经济声吾汀乎?既又得其守潮公移日录读之,则又叹曰:闿隽圆捷之才,综练侠达之识,颖出壁立之风稜,尝一脔,可知全鼎也。兹固大受远到之地哉。居无何,则闻先生以骨相掇谗,甚不安于潮,而悬车归矣。余于是集之叙,能容己于感哉?夫天之生才,为用世计,而士君子志许当世,勤一生以为心,亦初不蕲以空言自见也。顾或命与仇谋,投足逆境,人方为弹而我方为的,度不能以身自试于鸾隼之猜也。于是卷而怀之,脱足尘垢之途,以就吾去就之义。南山之南,北山之北,却扫多睱;清风日长,情景所到,声为著述。引之而长篇,缩之而短什,以文字谢筦弦,以唫咏代歌舞。笔端膏馥,沾丐子孙。百世之下,有杨子云出焉,不患无知己也。虽然,是则然矣,而士君子初心所蕲,岂端在是哉?主张人才者,固有难以辞诿矣。异时,先生齿髪殷富,挟其封殖,殆有凌厉前轨之志。长途方骋,逸足用摧。乃今颠毛种种,始克收拾其生平精神心述之所运,而托之语言文字以传。则夫天之所降才先生者,徒以为先生之角齿云耳;是岂天生才用世之意,而抑岂先生自许当世之素哉?虽然,进不究立功于时,退犹可立言于后。质诸富贵无名,磨灭谁纪,而功与言胥冺冺者,先生则既侈矣。先生少好吟事,晚益精研。卷中诸体裁,皆言淡味远,风致有余,惜稿多不录。子二,国学生葵,邑学生藿,料理其故尝讽读者,请于先生而寿梓焉。谓余与先生酸咸之嗜同也,猥云敘属。故不辞执笔,而因识余之所感如右。先生别号古厓,集用以名。其奏议一卷,不在集中。

《抗谈斋制艺》自序

〔明〕李世熊

译国家统一了天下,扫荡乾坤,洗涤万物,经过一百多年,教化浸润,功业告成。在五服以内,凡藩臬、郡县所管辖、征收赋税、供给使令的地方,姑且不论;至于海内外,风俗各异、疆界有别,以国相称的有成万之数。近处的先受到教化,远处的后来也受到影响;戴冠束带的、椎髻的,读诗书的、披甲胄的,有的登高山、航深海,从四面八方而来,挤满朝廷中庭,溢出下馆;礼部忙于奏报接纳,鸿胪寺勤于迎接引导,象胥辛劳于沟通翻译。自有中国以来,从未有过这样的盛况。比如琉球国,处在海东南各国大小、远近之间,与我国隔海烟火相望,乘顺风的利船,七天便可到达。然而它起初的习俗,把月亮的盈亏当作朔望,把草木的荣枯当作冬夏。自古以来,从未同中国通使往来。其间虽有时穷兵远征、滥施讨伐,却从未听说它宾服称臣。等到我国的号令所到之处,它便向着风势奔来归附,于是被册封为中山王,列入图籍;它奉行职贡,日积月累,潜移默化,暗中改变,穿华夏衣服、戴华夏冠带,陈述奏章表文,创作词赋,已经有了华夏之风。成化庚寅年,它的王世子将要承袭封爵,便派长史前来请求册命。天子册封其为中山王,赐给玺书、冠服,派正使、副使二人前往中山颁发诏命。户科都给事中、上杭人邱弘实,被选任为正使,赐给一套朱衣让他出行。六科的各位给事中都来为他饯行,并向翰林征求赠言。东阳与给事君是同年进士,说话毫不谦让,说:“唉!给事中,入朝则居谏诤之职,出使则承担使命,这确实是大丈夫所愿做的事。如今圣天子在位,贤能大臣列于朝廷,又把恩惠施加给外国。中山王谨慎畏惧、恭谨孝顺,不失臣子的节操,正等待我国的威命,而给事中亲自承担此事。国家体面的维系、小国的仰望、后世的称颂,全都系于此事,也全在给事中一身。愿您能够自我珍重,感奋激励、振作精神,使山为之动、海为之立,以宣扬天子的威德和国家的典章制度。这样就能使小国的君长、陪臣以及平民百姓,都明白逆顺,保持最初的心志,愿意世世代代服事我国,亿万年也不敢厌弃,更不敢放纵。唉,这难道不是真正的大丈夫吗?”给事君起身说:“出使是我的职责,怎敢不努力。”于是各位给事中欢喜地说:“出使吧,出使吧!”便引导他到上供张设宴,饮过三爵后才告别。《古厓集》序 〔明〕李坚 《古厓集》是已故潮州守事叶先生廷玺所著。李坚说:我为《古厓集》作序,大概是有所感触。从前弘治年间,先生任户曹郎官,有人传给我他处置边地军粮事务的几篇奏疏,我得到后读了它们,常常心中羡慕地说:这是有用的学问,难道正应当凭它使我们汀州闻名吗?后来我又得到他任潮州守事时的公文和日录来读,便又感叹说:他有开朗俊秀、圆融敏捷的才华,有综合熟练、通达豪侠的见识,有颖异出众、壁立般峻拔的风骨棱角;尝到一小片肉,便可知道整鼎肉的味道。这确实是将要承受大任、成就远大事业的人啊!过了不久,却听说先生因为骨相显露而招来谗言,在潮州很不安宁,于是辞官归乡。我如今为这部集子作序,怎能不容许自己有所感慨呢?上天生人才,是为了让他们为世所用;士大夫立志报效当世,辛勤一生,把这作为心愿,本来就不是只想靠空话来表现自己。只是有时命运同仇敌合谋,一迈步便陷入逆境;别人把我当作弹丸,而我成了靶子,估量自己无法亲身试探鸾鸟、鹰隼般的猜忌。于是收卷藏怀,脱离尘世污垢的道路,以成就自己出仕或退处的道义。在南山之南、北山之北,闭门谢客而有许多闲暇;清风日渐悠长,情思与景物触发之处,便化作著述。情思舒展就写成长篇,收束则写成短诗,用文字代替管弦,以吟咏代替歌舞。笔端流出的膏泽芳香,可以沾润、施惠于子孙。百代以后,即使有杨子云那样的人出现,也不必担心没有知己。话虽如此,士大夫最初的愿望,难道仅仅在这里吗?主持、任用人才的人,本来确实有难以推辞、难以推卸的责任。往日先生年富力强,凭借那些封事奏疏,大概有凌厉超越前人轨范的志向。长途正要驰骋,逸足却被摧折了。如今头发斑白,才得以收拾自己一生精神心志所运转的成果,寄托在语言文字中流传下来。那么,上天降下才华给先生,难道只是用来装饰先生的角和齿吗?这难道是上天生才以使之用于世的本意吗?又难道是先生自许报效当世的本来志愿吗?然而,进身不能在当时究竟建立功业,退处还可以在后世建立著述。拿那些只有富贵而没有名声、最终磨灭无人记载的人来比较,功业和言论都暗淡消亡;先生却已经很丰厚了。先生年轻时就喜爱吟诗,晚年更加精心研治。集中的各种体裁,都语言淡泊而意味深远,风致有余,可惜稿本大多没有收入。先生有两个儿子:国学生葵,邑学生藿;他们整理父亲过去曾经讽诵的作品,请求先生并付梓刊行。又说我和先生有相同的酸咸嗜好,谦称请我作序。因此我没有推辞执笔,并借此记下我的感慨如上。先生的别号是古厓,文集便用它命名。他的奏议另有一卷,不收入本集。《抗谈斋制艺》自序 〔明〕李世熊

予可发口谈乎?予故单寒不聊之人也。少慕范、蔡、马周、张齐贤之事,谓若虽负奇,身当人主胡骤也。今万国一王,无齐、秦峙敌之势,恫疑恐喝,术无所施;圭荜之子,伏谒小吏,倨声谩讦,垂首塞嘿矣。虽有雄骏弘辩之才,阍者呵不令通,逡巡睥睨,缩不忍前也,何言面折卿相、引裾天子事乎?古者,两国见师,行人将命,一言折服,偃戈而休;士之负罹殊辟者,刺心研文、凄凄奇丽,得脱死为上客;虽暴抗如秦政者,犹忻艳韩非《孤愤》之书,改颜李斯《逐客》之疏。汉唐以来,斯风未邈,天子采文,孤臣投策,其相见恨晚者,非皆百代殊绝也。乃至优伶贱伎,赓唱名篇,私定甲乙,若昌龄、之涣混迹旗亭之事。“杨柳”、“大江”,低昂苏、柳之评。彼皆贱隶,深解诗文如此。嗟乎!一言之美,方幅之书,足偃兵而救死。尊极天子,贱逮优伶,欢叹鼓歌,使穷愁廓落之夫震发自雄,不粱而充,不醴而醉。何古人好文之笃,而投心之易矣。俯仰今昔,我益痛恨三人也:一曰范蠡,一曰中行说,一曰李德裕。范蠡之绝吴使,曰:“予虽靦然人哉,予犹禽兽也。”中行说之折汉使也,曰:“汉使无多谈,所给不备善,则驰骑蹂而稼耳。”窃怪于越去中国虽远,亦神明之胄,且在江淮间,语言情好,通惬非难。中行说去汉入边,曾几何日,乃蛮声然,朱筚篥。虽碎苏、张之舌,断班、马之腕,彼有余戾矣;复可奇文靡论,刺撼其衷乎?犹曰蛮越则然。李德裕,名相也,恶白居易之人,而心嗜其文。白每奏记,辄束不观,曰:“吾阅其文,必回吾心。”夫文至能易人心,而终不可回其目。悲夫,悲夫!使予遇斯三人者,即卷舌而退,犹惧唇不护也,将奚谈哉,将奚谈哉?所不忍不谈者二事:阴阳、奇偶,世士所通晓也。今制艺必属偶,偶极于八,皆阴也;八之外加虚比,为十,又阴也。阴者兵事,制以文臣治兵,制必以兵事治文。推通其意,比八为正,虚二为奇,此阵势矣。予将重气尚谋,使吕尚命旨,孙吴设辞,风云鸟蛇,环应迭出,可乎?推通其意,名十为八,寓八于十,此河图虚五与十之义矣。予将测象周变,使康节、希夷、京房、翼奉先机决策,先人谋鬼,可乎?今余操卷而干当事,刺曰:“某以兵法见,某以数术见。”及所陈,乃当世制举之文;不笑妄人,即逐妖人矣。更张其说曰:“即行吾言者,国必富,兵必强,边寇必立扫,真材必立得。”闻者不掩耳走,即怒目叱矣。揣其意,以今人为今文,亦聊且为之耳,乌用恢大虚喝之乎?审令如是,世事又何为崇扶理学、正文体、端士心纷纷等论也。嗟乎,予何敢谈哉?诚不知理学,姑举王瞿精雅之篇,钱唐博大之作,谁为《皇极经世》者乎?谁为《通书正蒙》者乎?谁为《西铭太极图》者乎?此既谬矣,同声阿服,犹曰正宗,非陈亮所讥系籍圣贤者欤?且以今文正今士,此说吾弗与闻也。若以宋学正宋士,即虑程、朱弗能。昔者,宋之儒负奇磊落,起于理学大明之学者,其汪立信、文天祥乎?其张世杰、陆秀夫、谢枋得乎?数公非私淑程、朱,千秋自立,亦世士所通晓也。若夫精通易传,服勤小学集注,为朱程专家之学者,则有人矣,曰姚枢、许衡、窦默之三子者,口道纲常,身仕外国。今以其学崇程、朱,得恕其罪,文以仕道行权之名。道如是,无道可矣;权如是,无权可矣。嗟乎,予何忍谈哉!所不忍不谈者又一事:汪立信之说贾似道也,莫奇于百里设屯,十屯建府,令沿江有率然之势;文文山之建策也,莫奇于略仿藩镇,益地建阃,分镇为四,令敌备多而力分;两策不行,宋事遂去。以予推通其意,则亦八比中四正、二奇之法而已。今之策边寇者,亦有益地分镇,为四正、四余、增兵定额之说。推通其意,亦余布置八比之法而已。夫世士所言文,予弗与闻;予所言文,世士不得闻。嗟夫,予故单寒不聊之人也。生非范、蔡之时,未有马周、张齐贤之遇,即惴惴范蠡、中行者之扪予舌也。聊且谈之,予岂不见于天下者乎?崇祯丁丑腊月序。

《杭川乡约》序

〔明〕丘 弘

译我还可以开口谈论吗?我本来就是一个贫寒困顿、无所聊赖的人。年轻时仰慕范蠡、蔡泽、马周、张齐贤的事迹,认为他们即使身负奇才,为什么一旦遇到君主就能迅速得到任用。如今万国共尊一王,没有齐、秦那样并峙为敌的形势,恫吓恐吓的谋术无从施展;寒门子弟拜伏在小吏面前,听到傲慢的声气和侮辱性的斥责,只能低头闭口不言。即使有雄健俊逸、宏阔善辩的才能,守门人呵斥着不让通报,也只能徘徊窥伺,畏缩着不敢上前,还谈什么当面折服卿相、牵引天子衣襟的事情呢?古代两国交战,使者奉命出行,一句话便能使对方折服,停止兵戈;士人若身负特殊罪名,刺心研文,写得凄切奇丽,能够免死而成为上客;即使像秦政那样暴虐强横的人,仍然喜爱韩非《孤愤》的文章,看了李斯《逐客》的奏疏也会改变脸色。汉唐以来,这种风气并未远去:天子采纳文章,孤臣进献策略;他们相见恨晚,并不都是相隔百代、绝无仅有的人。甚至优伶和卑贱的艺人,也能传唱名篇,私下评定甲乙等次,如王昌龄、王之涣混迹旗亭的故事。“杨柳”“大江”等篇,也有对苏轼、柳永的高下评议。他们都是卑贱的奴隶,却能如此深刻地理解诗文。唉!一句美妙的话、一篇方幅之书,足以止息战争、拯救死难。上至尊贵至极的天子,下至卑贱的优伶,都能因欢喜、感叹、击鼓、歌唱,使穷困忧愁、孤独失意的人精神振奋、产生雄心;不用吃粮食也觉得饱足,不饮醴酒也仿佛醉了。古人是多么笃厚地喜爱文章,而文章又多么容易使人倾心啊!俯仰古今,我更加痛恨三个人:一是范蠡,一是中行说,一是李德裕。范蠡拒绝吴国使者时说:“我虽然羞惭地算是个人吗?我还不如禽兽。”中行说折辱汉使时说:“汉使不要多说,所供给的东西如果不齐备、不精善,我就骑马去践踏你们的庄稼。”我私下奇怪:越国距离中国虽远,也是神明之后,而且在江淮之间,语言情感相通,并不难沟通融洽。中行说离开汉地进入边地,才过了多少天,竟然变成了说蛮语、吹朱筚篥的人。即使使苏秦、张仪的舌头碎裂,使班固、司马迁的手腕折断,他也余怒未消;哪里还会被奇文宏论刺动、震撼内心呢?这还可以说蛮夷、越地的人如此。至于李德裕,是名相,厌恶白居易这个人,心里却喜爱他的文章。白居易每次上奏记,李德裕总是捆起来不看,说:“我一看他的文章,一定会改变我的心意。”文章竟能改变人心,却终究不能使他回头去看。可悲啊,可悲啊!假如我遇到这三个人,即使卷起舌头退走,还怕嘴唇都保不住,哪里还敢谈论,哪里还敢谈论呢?有两件事是我不能忍住不谈的:阴阳、奇偶,本是世间士人都通晓的道理。如今制艺必须写成排偶文,偶数极限为八,全属阴;八以外再加两个虚比,成为十,也属阴。阴主兵事,却用文臣来统治军队;既然如此,就必须用兵事来整治文章。推究其中的意思,把八比中的六篇实比看作正,把两个虚比看作奇,这就是布置阵势。我将重视气势、崇尚谋略,让吕尚发布命令,孙武、吴起设置辞令,风云鸟蛇等阵势环绕响应、交替出现,可以吗?再推究其中的意思,把十篇称作八篇,把八寓于十,这就是《河图》中虚五与十的意义。我将推测天象、周密变通,让邵康节、陈希夷、京房、翼奉先知时机、决定谋略,先于人谋而预知鬼神,可以吗?如今我拿着文章去求见当权者,刺探着说:‘某人凭兵法求见,某人凭数术求见。’等到陈述出来,却只是当世制举文章;听者若不笑这个妄人,便会驱逐这个妖人。再改换说法说:‘只要实行我的话,国家一定富强,军队一定强大,边寇一定立即扫除,真正的人才一定马上得到。’听到的人若不捂耳逃走,就会怒目斥责。揣度其中的意思,不过是把今人写成今文,姑且如此做罢了,何必还夸大空话来恐吓人呢?如果果真是这样规定的,那么世间又何必纷纷提出崇奉、扶持理学,纠正文体,端正士人心术之类的主张呢?唉,我哪里敢谈论呢?我确实不懂理学,姑且举出王瞿精深雅正的文章、钱塘博大宏阔的著作,谁能写出《皇极经世》?谁能写出《通书》《正蒙》?谁能写出《西铭》《太极图》?这些既然已经错了,却还异口同声地阿谀服从,仍说这是正宗,不正是陈亮所讥讽的那种把圣贤挂在名籍上的人吗?况且要用今天的文章来规范今天的士人,这种说法我不愿听。假如用宋学来规范宋代士人,只怕程颐、朱熹也做不到。从前宋代儒者中那些负奇才、磊落不凡、出自理学大明时代的人,难道是汪立信、文天祥吗?难道是张世杰、陆秀夫、谢枋得吗?几位先生并非只是私下承受程朱学说,却能在千秋之后自立于世,这也是世间士人都知道的。至于精通《易传》、勤勉研习《小学集注》、专门研究朱程之学的人,也有人,那就是姚枢、许衡、窦默三人;他们口头讲纲常,身体却侍奉外国。如今因为他们尊崇程朱之学,便想宽免他们的罪过,又以奉行仕进之道、权宜行事为名替他们文饰。道若是这样,就没有什么道可说了;权若是这样,也没有什么权可说了。唉,我哪里忍心谈论呢!还有一件我不能忍住不谈的事:汪立信向贾似道提出的意见,最奇特的是每隔百里设置屯兵之所,每十个屯兵所建立一府,使沿江地区形成率然蛇般彼此相应的形势。文天祥提出的谋略,最奇特的是大略仿照藩镇制度,扩大辖地、建立阃府,分设四镇,使敌人需要防备的地方增多而兵力分散;这两项谋略没有实行,宋朝的事情也就败亡了。按我的推究,这也不过是八比文中四篇正比、两篇奇比的方法罢了。如今筹划对付边寇的人,也有扩大辖地、分设四镇、设置四篇正比、四篇余比、增加兵力并确定额数的说法。推究其中的意思,也不过是我安排八比文的方法罢了。世间士人所说的文章,我不愿听;我所说的文章,世间士人又听不到。唉,我本来就是贫寒困顿、无所聊赖的人。生不逢范蠡、蔡泽的时代,没有遇到马周、张齐贤那样的际遇,只能惴惴不安,担心范蠡、中行说那样的人来捂住我的舌头。姑且谈一谈,难道我就不会被天下人看见吗?崇祯丁丑年腊月作序。《杭川乡约》序 〔明〕丘弘

乡之有约,所以顺人情、因土俗、酌事理之宜,而约之于礼法之中者也。一乡之中,尔家我室,贫富不齐;奢侈俭啬,志趣不一;必有礼以约之,而后一乡之人心一焉、风俗同焉。先王制礼,以辨上下,以定民志,其以是欤?我朝建国制度,文为酌古准今,尊卑上下,各有定分,礼法之行,民俗淳厚,最为善矣。杭川风俗,昔犹淳朴。比年以来,流于奢侈,俗日以偷。凡礼之行,惟事贲饰,日积月累,渐习成风。富者极有余之奢,贫者以不及为耻。噫,是盖徒事其末节,原其本安在哉?邑之梁氏崧,伤世俗之流弊,慨然有感于心。于是合众人之见,通众人之情,条其冠婚、丧祭、庆慰酬酢之礼,汰奢为俭,损过就中,仪章简约,品节详明,名之曰“乡约”,请予序其首。予维乡约之行,而一乡之礼关焉。然礼有本有文,贵于得中为善。苟或过焉,则文灭其质;或不及焉,则质胜而野。二者偏废,岂先王制礼之意哉?今梁氏乡约,切于事理,曲尽人情,大抵以不违国制为先,以敦化厚本为尚,无非欲人从俭约,守礼法,而无流荡之失。质之经传,殆周公所谓“束帛戋戋,贲于北园”,孔子所谓“礼与其奢也,宁俭”之意欤?以是约而谋诸邑之士大夫,皆曰善焉;谋诸乡之富者、贵者,皆曰善焉;谋诸贫者、贱者,亦无不曰善焉。将见人咸便之,服而行之,厚其本而抑其末,财不竭而用之舒,淳厚之风日兴,礼让之俗日作。则梁氏是约,其有关于世教岂浅鲜哉?予素有志于礼之本者也,于其请,喜而序之,以为乡人之劝云。

《闽社采风录》序

〔明〕李世熊

闻之:“奏白雪之曲,则电雷下绕;鼓清角之音,则风雨总至。”白雪非怨于雷电,清角岂憎于风雨哉?盖宫徵凄变,即天耳倾移。譬若田文之泣雍琴,逆旅之恸娥音而已。今夫谣之来也有声,而莫名所唱也;谶之究也有义,而莫名所师也。揽采无质而声义了然,此谓之风声矣,若有神焉推荡之,何疑其从雷则雷,从雨则雨乎?予自都门指闽峤,浩荡万里,震憺乃心。睇秦、齐、豫、楚之氛,殷殷沄沄,流琐沸郁。桔槔之声,凄如欷叹;婴儿之哄,哮如豺虎;管絃之哑,裂如雷霆。此卜、端所不能言,夔、旷所不欲审也。余乃令鸾凤首路,风伯前驱,介武夷君而揖之,问九曲三十六峰,峙翠流苍,累亿世无恙乎?神官罗缕根角,抑宁屈曲世间乎?问剑水一泓,黝黯无光,芒不射汉,宁有寂寂千年,郁屯霖雨,龙臥不飞者乎?问三山霸气,今有存者乎?九漈仙人,狡狯谈谐,谑浪夜客,今墨墨梦世魇而有醒者乎?问紫帽丹嶂,负海贯日,其奔腾作气,磊落降精,溢为举义俳文,足当之乎?余吹律而听之,其音中商;望气而察之,其色耀雪。于是剪边崖,开帷幕,壎箎侑之,铅丹荐之,宝篆赠之。见若窈窕带萝,乗豹从狸者矣;见若循阴索隙,巫招龟灼者矣;见若袵金浴铁,曳电掣帛者矣。少焉,謦咳同堂,咿嗄一室。见若屈子悲吟,滋拾芷蓠;子云穷寂,位次方攡。见若焦氏布繇,房奉推历,庄生遣放,敬仲老吃。噫嘻,此何风哉?夫一妇之哀而霜陨,一士之叹而寒至。今以八十士鉥心镂肺,诛伐窅冥;姣服偃蹇,满堂美人;即当召致神物,易斗移星,凌冰反华,哑钟更鸣。噫嘻!王也风起云飞,伯也水澹岛竦,此何风哉?扬睇侧耳,则有玄鹤翔庭,迅飙轰宇。急卷缥缃,付缄縢于神鬼。后有圣者,发钥陈书,谱声衎帝。駪駪征夫,每怀靡及矣。

赠汀州学博邱先生序

〔明〕李世熊

译乡里制定乡约,是为了顺应人情、因循地方风俗,斟酌事情和道理的适宜之处,把人们约束在礼法之中。同一乡里,各家各室,贫富不等;奢侈或节俭,吝啬或慷慨,志趣也不相同;一定要用礼来约束,乡人的心志才能统一,风俗才能相同。先王制定礼制,是用来辨别上下、安定民心的,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我朝建立国家制度,文章取法古代而斟酌今世;尊卑上下各有确定的名分,礼法得以施行,民俗淳厚,已经是最好的情形了。杭川的风俗过去还很淳朴。近年来却流于奢侈,风俗一天比一天浇薄。凡是举行礼仪,只知道装饰铺张,日积月累,渐渐习惯而形成风气。富人极尽有余财力的奢侈,穷人则以赶不上为羞耻。唉,这恐怕只是徒然讲究末节,追究根本又在哪里呢?本县梁氏崧,痛心于世俗流弊,慨然在心中有所感触。于是汇合众人的意见,通达众人的情感,分条制定冠礼、婚礼、丧礼、祭礼以及庆贺、慰问、酬答、交际等礼仪,淘汰奢侈而归于节俭,减少过分而取其中正,仪式章程简要,品级节文详明,命名为“乡约”,请我为它作序。我的看法是,乡约一旦实行,全乡的礼制便有了关联。不过礼有根本也有形式,贵在恰到好处才是善。如果形式超过了限度,形式就会淹没实质;如果形式有所不足,实质又会胜过形式而流于粗野。二者偏废,难道是先王制定礼制的本意吗?如今梁氏的乡约切合事理,曲折周全地体察人情,大体以不违背国家制度为先,以敦厚教化、重视根本为尚,无非希望人们实行俭约、遵守礼法,不要有流荡放纵的过失。考察经典传注,大概就是周公所说“束帛戋戋,贲于北园”的意思,也是孔子所说“礼,与其奢侈,宁可节俭”的意思吧?拿这份乡约同本县士大夫商议,他们都说好;同乡里的富人、贵人商议,他们都说好;同贫民、卑贱者商议,也没有不说好的。将来一定会看到人人都觉得便利,服从并实行它;厚实根本而抑制末节,财物不被耗尽而用度宽舒,淳厚的风气日益兴盛,礼让的习俗日益形成。这样看来,梁氏这份乡约对于社会教化的关系,难道还浅薄微小吗?我一向有志于礼的根本,对于梁氏的请求,欣喜地为它作序,用来劝勉乡人。《闽社采风录》序 〔明〕李世熊 听说:“演奏《白雪》之曲,电雷便在下面回旋;击鼓奏清角之音,风雨便一齐到来。”《白雪》并不是怨恨雷电,清角难道会憎恶风雨吗?大概是宫、徵之声凄切变化,就连上天的耳朵也被倾动改变了。譬如田文听雍门琴而落泪,旅舍行人听娥音而悲恸,不过如此。如今歌谣传来时有声音,却没人知道是谁唱的;谶语追究起来有意义,却没人知道师法谁。采集来的东西虽然没有实体,声音和意义却清楚明白,这就叫风声;仿佛有神灵推动荡漾它,有什么可怀疑的,为什么不能随着雷而成为雷、随着雨而成为雨呢?我从都门指向闽地山岭,浩浩荡荡行程万里,内心震动惊惧。远望秦、齐、豫、楚的气象,浓重深沉、奔涌流动,细碎琐屑纷纷沸腾。辘轳汲水的声音,凄切得像抽泣叹息;婴儿的喧闹,咆哮得像豺狼猛虎;管弦乐的嘶哑声,撕裂得像雷霆。这些情形,是太卜、师旷也无法说清、也不愿细听的。我于是让鸾凤在前引路,风伯在前驱驰,请武夷君作陪并向他行礼,询问九曲三十六峰:山峦耸立,翠色流动,历经亿万世是否安然无恙?神官细细陈述山川根脉和形势,难道还能安宁曲折地处在世间吗?又问剑水一泓,幽黑暗淡毫无光彩,光芒不能射入银河,难道真有沉寂千年、郁结而降霖雨、蛟龙卧伏不飞的情形吗?又问三山的霸气,如今还有保存的吗?九漈仙人狡黠诙谐,夜间戏弄客人,如今是否沉沉地在梦幻般的世间受魇而有醒来的人呢?又问紫帽、丹嶂背负大海、贯通日光,它们奔腾而生的气势,磊落而降下的精华,流溢出来成为举义之文、俳谐之文,足以相当吗?我吹奏律管来听察,声音合于商调;仰观云气来察看,色彩耀如白雪。于是剪开边崖,张开帷幕,用壎、箎相和助兴,用铅丹进献,用宝篆相赠。看见有的身姿窈窕、腰带藤萝,骑豹跟狸;有的循着阴影寻找缝隙,巫师招魂、灼龟卜问;有的身披金甲、沐浴铁光,拖曳闪电、抽掣彩帛。不一会儿,满堂都是咳嗽声,一室尽是咿呀嘶哑声。看见有的如屈原悲吟,增添采拾芷兰的辞句;有的如扬子云困于寂寞,按次序铺陈辞藻。又看见有的如焦氏铺陈卜筮,房奉推演历法,庄生被放逐,敬仲年老口吃。唉呀,这是什么风气啊?一个妇人的悲哀尚且能使霜降,一个士人的叹息尚且能使寒气到来。如今有八十位士人刺透心肝、雕镂肺腑,诛伐幽暗;美丽的衣服姿态骄矜,满堂都是美人;这样就应当召来神物,改变斗宿、移动星辰,使冰凌消融、花朵返华,使哑钟重新鸣响。唉呀!大王起来便风起云飞,伯夷出现便水面平静、岛屿震动,这是什么风气啊?抬眼侧耳一听,只听见玄鹤飞翔庭院,迅疾的狂风轰鸣天地。赶紧卷起缥缃书卷,把它们封缄交付给神鬼。后世若有圣人,打开锁钥、陈列此书,使这些声音谱写出来以取悦帝王。那些奔驰前行的人,每每都会感到自己有所不及。赠汀州学博邱先生序 〔明〕李世熊

崇祯甲戌之春,汀州学博邱先生以秩满当迁,与某把臂太息曰:“子可与言者,及此盛壮,其以文章自任,慎无屈郁为得罪朋友之文。”某曰:“何为朋友之罪也?”先生曰:“快心遂意而失时,所谓得罪有司也;蒙面诡志而逢时,所谓得罪朋友也。”某乃再拜而复于先生曰:“文章之不可长杰当世也,久矣。始某心好沉博绝尘之文,欲如子云赍油素,与天下英绝有志者,泛猎古文奇字,而所见士大夫,皆可知矣。既以无所受学,则又浮江涉淮,窃效司马子长之为,欲有所穷力逞志,勒成一家之书。而长老教某:为课试芜烂之业,即可得志于时,无徒阔远为也。夫高皇帝时,士有三年不课举子文,而口专经学者。闾巷长老,亦往往习诵小学性鑑诸书及御制大诰榜文。此岂徒教人贸取富贵矣乎?盖圣人之不作久矣,诸濂、洛之微言大义既绝,而阴阳、名法、任侠、纵横,亦无庸于当世,三尺童子,徒烂然谙为对偶之文。異时所崇尚性理、或问诸书,即没齿不知为何物。卑疵纤趋,其琐已甚。而高明隽异,为文章娴美,以旁通于诸子百家者,一朝逢时不若,或不能与腐儒小生争糠粃之前,迁延至于头白齿落,一为郡、县学列官,即文章之毕局矣。而年少试官者,虚为周章,饮食驱驰,禁盗不能,服夷不能,塞奸治吏又不能。顾偃然居积学有文者,文上而无愧。呜呼,士当束发补员,其雄杰逸群博辨宏肆者,既已忌讳于时;间一竽好未投,屩敝而归,即亲戚朋友,羞与为伍。故曰:“诟莫大于卑贱,而悲莫甚于穷困也。”夫古文章之士,如韩退之、马周、张齐贤、苏洵父子之流,初岂非卑贱穷困者哉?然而策干天子而不忌,书投宰执而无嫌。今时大人,内恋于势,外爽于利,其闻奇计异策,既迂阔而不切于听,区区之诗歌词赋,又以其优为而不让美于人。无已,贽以制举之文,浅言之则藐为寡材,深言之又绳以无法。虽使孔、孟操觚,易目而诋。如是则今文之不足长杰天下亦明矣。且夫今文之诠理释义,自以出圣贤之吻无二也。上者即孔孟矣,次亦醇如程、朱。其间杂阴阳、名法家言,则皆缙绅先生所洗口而不竟读。呜呼,由孔、孟,迄程、朱,盖千百年而一觏也。今三岁一比士,而孔、孟、程、朱,奉途人而弗逊;其为黄、吕、管、韩之言,则以诡道摈弗录;而志左、马、屈、贾之文者,复不能循声效语,肖圣贤之吻。此人遂以不得志于时,为里巷旧游所简;又值文纲大明之世,不能如古文章之士,嘐嘐然自鸣于当世之贵人,使王公虚左,天子叹不同时。迁延以老,得为郡、县学列官,如有天幸,若先生今日之为者,此可谓文章有灵乎?夫孔孟程朱之言遍天下,而读孔孟程朱之书者,握不盈径也。今先生上窥姚、姒,下迄唐、宋,蒸蕴古今,中熟色动,欲有所试于盘错而不得;则矜饬廉隅,形义于表,又落落不可为合。间与诸生有志者商榷微言,上下于朱、陆所同,王湛所异,虽娓娓竞时,抑当世复有能听之者乎?惜乎!先生使当世少贬其学,如长老所以教某者,即翱翔天路不难,奚为屈伏至此?李斯有言,处卑困之地,非世恶利,自讬于无为者,非士情也。此鄙倍之心,而激怨之言,乃今观之,斯之言诚未为过。而相士者,皆伯乐之教相驽也。夫驽马时售,而千里之骏不一遘。先生犹欲以古文章相励,甚矣。其不卑困所撼,而为速售之术所由,与世之虚伪周章者,相去之悬也。

《春秋存俟》序

李世熊

译崇祯甲戌年春天,汀州学博邱先生任期届满,按例应当升迁,便同我挽臂叹息说:“可以同你谈论,是因为你正值盛壮之年;你应当以文章自任,千万不要因郁结不得志而写出得罪朋友的文章。”我说:“什么叫得罪朋友呢?”先生说:“使自己心情畅快、遂了心愿,却错过时机,这叫得罪主管官员;蒙住脸面、违背志向而迎合时势,这叫得罪朋友。”我于是拜了两拜,回答先生说:“文章不能在当世长久称雄,已经很久了。起初我心里喜爱深沉博大、超绝尘俗的文章,想像扬子云携带油素,和天下英俊而有志的人一起广泛搜猎古文奇字;但我所见到的士大夫,都可以看清了。后来因为没有地方接受学问,便又渡江涉淮,暗自仿效司马子长的作为,想竭尽力量、施展志向,编成一家之言的著作。然而长老教导我:只要从事应付考试、芜杂腐烂的学业,就可以在当时求得志向,不要徒然做那种空阔高远的事。高皇帝时,士人有三年不考举子文,而专心学习经学的。乡里的长老,也往往学习诵读《小学》《性鉴》等书,以及御制《大诰》和榜文。这难道只是教人谋取富贵吗?大概是圣人不再著作已经很久了,濂、洛诸儒的微言大义已经断绝,而阴阳、名家、法家、任侠、纵横等学说,对当世也没有用处,三尺童子却只会烂熟地作排偶文章。将来所崇尚的性理之学以及《或问》等书,即使到老死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卑微浅陋、纤巧趋时,琐碎到了极点;而高明俊异、文章娴雅优美、旁通诸子百家的才士,一旦不能逢时,有时竟不能同腐儒小生争夺一点残羹,拖延到头发白、牙齿落,只要做了郡学、县学的属官,文章生涯就算结束了。那些年轻的试官,徒然奔走周旋,饮食奔波,不能禁盗,不能制服夷人,也不能堵塞奸邪、治理吏治。反倒安然自居,积学有文的人,文章高于他们而毫无惭愧。唉,士人从束发入学、补充学额起,那些雄杰出群、博学善辩、宏阔奔放的人,已经被当时所忌讳;偶然一次文章投合不了时势,草鞋破了回到家乡,连亲戚朋友也以同他为伍为羞。所以说:“耻辱没有比卑贱更大的,悲哀没有比穷困更深的。”古代文章之士,如韩退之、马周、张齐贤、苏洵父子一类,起初难道不是卑贱穷困的人吗?然而他们上策于天子而不受忌讳,投书给宰执也没有嫌疑。如今的大人物,对内留恋权势,对外又被利益蒙蔽;他们听到奇计异策,便认为迂阔而不值得听;至于区区诗歌词赋,又因为自己擅长,便不肯让美名归于别人。没有办法时,把制举文章作为见面礼献上;浅薄地说,便被轻视为才干少,深刻地说,又被以不合文法来绳正。即使让孔子、孟子亲自拿笔写,也会被改换面目、加以诋毁。这样看来,今文不能在天下长久称雄,也就很明显了。况且今文解释义理,自以为同圣贤亲口说出没有两样。上等的就是孔孟,次一等也醇正得像程颐、朱熹。其间夹杂阴阳、名家、法家的说法,都是缙绅先生口头上洗刷、不肯读完的东西。唉,从孔孟到程朱,大概要一千几百年才出现一人。如今三年一次考选士人,孔孟程朱却被奉为普通路人而毫不逊色;至于说黄石公、吕尚、管仲、韩非的话,便以诡道斥退而不录;有志于左丘明、司马迁、屈原、贾谊文章的人,又不能依照声调仿效语句,写得像圣贤的口吻。这样的人便因为不能在当时得志,被里巷旧日朋友疏远;又正值文纲大明的时代,不能像古代文章之士那样,在当世权贵面前高声自鸣,使王公为之虚左以待,使天子感叹恨不同时。拖延到老,能够做郡学、县学的属官,若有天大的幸运,像先生如今这样,这难道可以说文章有灵吗?孔孟程朱的话传遍天下,可是读孔孟程朱之书的人,连手握起来还不足以填满一条小路。〔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年〕 如今先生上窥姚、姒时代,下至唐、宋,蕴蓄古今学问,内心成熟而神采发越,想在复杂难治的事务中施展才华却没有机会;于是谨慎整饬品行操守,把道义表现在外,又显得孤高落落,不能同流合污。有时同诸生中有志者讲论精微义理,讨论朱熹、陆九渊所共同和王守仁、湛若水所不同之处;即使说得滔滔不绝、争论当世,然而当今世上还有能听的人吗?可惜啊!假如先生处在世上时,学问稍微降低一些,像长老教导我那样,那么翱翔仕进之路并不困难,何至于屈身伏处到这种地步?李斯说过,处在卑下困穷的境地,并不是因为世人厌恶功利,自己托言无为;这不是士人的真实心情。这是浅陋悖谬的心思和激愤怨恨的话,但如今看来,李斯这话确实没有说错。然而品评士人的人,都受伯乐之教,只会鉴别劣马。劣马有时还能卖掉,而千里骏马却难得一遇。先生还想用古代文章来相互激励,实在太难得了。他不被卑贱困穷所动摇,也不凭迎合时俗、求迅速售出的办法求取成功,这同世间虚伪周旋的人相比,差别实在太大。《春秋存俟》序 李世熊

古之著书立言者,鸣于世有早暮,传之久有盛衰。何也?曰其人之时也。著书者虑无不想遘至精,灵交冥漠,诚不可灭,数极而见。故曰时也。何以言之?昔者汉初,左氏无传而公、谷、邹、夹四家并行。胡毋生、董仲舒、公孙弘,皆治“公羊”也。其后遂有嬴公眭、孟严、彭祖、颜安乐、冷丰、任公、筦辂冥都之学,何休又为之解说,此公羊氏之时矣。瑕丘江公受“谷梁”于申公,当武帝时不得行。及宣帝即位,闻卫太子好之,丞相韦贤及夏侯胜、史高等皆言宜兴“谷梁”。于是有尹更始、胡常申、章昌、房凤之学,而范宁复为之注释,谷梁氏之时矣。左氏初出张苍家,河间献王得而献之。贾谊尝为训诂,谨受贯公。刘歆欲立学官,诸儒莫应。建武中,以韩歆、陈元之请,李封始为“左氏”博士,贾逵、服虔复为训诂,魏代始稍行世。及杜预集解于晋,颖达修疏于唐,“左氏”大张而公、谷浸绌矣,此“左氏”之时矣。“夫左”氏未行,传有四家,经王莾之乱而邹、夹遂亡。盖著书者之精神会衰止于此也。其后啖助赵匡纂例辨疑,每援经以击传;陆希声韦表微通例统例,每合异以为同。程伊川略举大义,襄、昭以后,缺然勿详;胡康侯议论开合,牵强尤多。今遂奉为令甲。嗟乎,今亦胡氏之时耳。胡氏依附名理,牢络儒生之智;左氏笔落丽奇,恢廓文士之疆;二家之焰酷烈宜长矣。约略论之:公、谷矜饰语言,诡条襟步;左氏探钩奇赜,闳揽菁华。迹其炫弄词章,固是文人之雄,非有传经之意;譬今经生制义,缘题抒藻,翻案自奇;要彼掀播舌唇,聊取快意,宁知孔孟曾堂室何等乎?即不然,文字单行,固二家之《春秋》,非孔氏之《春秋》矣。犹之田何、焦赣、京房、费直之《易》,不可为羲、文、周、孔之《易》;齐、鲁、毛、韩之《诗》,不可即为三百诗人之《诗》也。后有精治学者,我遂疑左、胡之《春秋》,将自此衰谢也。非独予疑之明之,郭定襄、唐荆川、季彭山、郝仲兴者,亦疑之矣。然不如吾友余希之、赓之疑之甚也。二余之治《春秋》也,始辟诸儒,继辟四传,究乃举辟诸儒四传者而并辟之。考世知人,务合笔削之初意而止,此其想遘至精,同符千载,既源远而流长矣。其叔氏进伯,复殚意冥搜,划然神解,足补同异。获麟以来,文自在天;盲师瞽子,肤险嚣嚣,忧其坠地。此书遂行,犹幽室之有日月,洪流之有津梁,颀然望洋,将见其人矣。此固余氏《春秋》之时也。

《叶氏家集》序

李世熊

译古代著书立言的人,在世上成名有早有晚,著作流传久远也有盛有衰。为什么呢?这是因为同那个人相逢的时机不同。著书的人思虑无不希望遇到最精微的道理,精神冥冥相交,确实不可磨灭,到了时机便会显现。所以说,是时机。为什么这样说呢?当初汉初,左氏《春秋》还没有传本,而公羊、谷梁、邹氏、夹氏四家并行。胡毋生、董仲舒、公孙弘都研究《公羊传》。后来又有嬴公眭、孟严、彭祖、颜安乐、冷丰、任公、筦辂冥都等人的学说,何休又为它作解说,这就是公羊氏的时机。瑕丘江公从申公那里接受《谷梁传》,在汉武帝时却不能施行。等到宣帝即位,听说卫太子喜欢《谷梁》,丞相韦贤以及夏侯胜、史高等都说应当兴起《谷梁》。于是有尹更始、胡常申、章昌、房凤的学说,范宁又为它作注释,这就是谷梁氏的时机。左氏《春秋》起初出自张苍家,河间献王得到后献给朝廷。贾谊曾为它作训诂,恭谨地接受贯公的传授。刘歆想为它设立学官,诸儒却没有响应。建武年间,因韩歆、陈元请求,李封才开始成为《左氏》博士;贾逵、服虔又为它作训诂,到了魏代才稍稍在世间流行。等到晋代杜预为它作《集解》,唐代孔颖达为它修撰疏义,《左氏》大为兴盛,而《公羊》《谷梁》渐渐衰落,这就是《左氏》的时机。“左氏”尚未流行时,传《春秋》的有四家;经过王莽之乱,邹氏、夹氏于是亡佚。大概著书人的精神气力,到这里便衰竭停止了。后来啖助、赵匡编纂条例、辨析疑义,常常援引经文攻击传文;陆希声、韦表微讲通例、统例,常常把不同之处合并为相同。程伊川略举大义,对襄公、昭公以后缺略而不详述;胡康侯议论开合,牵强之处尤其多。如今却把它奉为法令。唉,如今也是胡氏的时机啊。胡氏依附名理,牢牢束缚儒生的才智;左氏下笔绮丽奇特,拓展文士的疆域;两家的光焰如此炽烈,本来应当长久流传。大略说来:《公羊》《谷梁》夸饰语言,设置诡奇的条目和步法;《左氏》探寻钩索幽奇深奥之处,广泛收取精华。考察它们炫耀玩弄辞章,本来就是文人的雄才,并没有传授经义的意图;譬如今天的经生写制义,因题目铺陈辞藻,翻转旧案以求新奇;总要在那里鼓动唇舌、姑且取快于己,哪里知道孔孟曾经的堂室是什么样呢?即使不是这样,单就文字流传而言,也只是两家的《春秋》,不是孔子的《春秋》。这就像田何、焦赣、京房、费直所传的《易》,不能算作伏羲、文王、周公、孔子的《易》;齐、鲁、毛、韩所传的《诗》,也不能直接算作三百篇诗人的《诗》。后世如果有精心治学的人出现,我于是怀疑左氏、胡氏的《春秋》将从此衰败。并非只有我明白并怀疑它,郭定襄、唐荆川、季彭山、郝仲兴也怀疑它。然而,还不如我的朋友余希之、余赓之怀疑得厉害。二余研究《春秋》,起初排斥各家儒者的说法,继而排斥四家传文,最后竟把排斥各家儒者和四家传文的说法一并排斥。考察时代、了解人物,只求符合孔子删削笔削的初意便停止;他们这种想要遇到最精微道理的思想,与千年之前相符合,既然根源深远,流传也就长久了。他们的叔父进伯,又竭尽心力冥搜深究,忽然获得神妙的理解,足以补正异同。自获麟以来,文章本自在天意;盲目传师、昏聩学子,肤浅险僻、喧嚣自得,我担忧它会坠落于地。此书一旦流行,就像幽暗屋室有了日月,洪大水流有了渡口桥梁;抬头远望,将要见到真正的治学之人了。这确实是余氏《春秋》的时机。《叶氏家集》序 李世熊

风气环移,犹暑寒之中物,凉悴、茂华莫相贷也。故夫人文育发,孳彩随时。必以才藻神锋,排荡万有。返冰霰为菲芳,驻阳景于幽夜;虽佐以中黄之力、樗里之智,将不能手制而复断矣。盖吾读《叶氏家集》,自成化辛丑以迄崇弘甲乙之后,感才难,伤世变,未尝不掩卷三叹也。叶自古厓公以进士起家,同时北地李献吉倡复古学,俨然谓汉后无文、唐后无诗。其时,雩县王敬夫、仪封王子衡、长安张孟独、山阴周天保,皆以旷代逸材各弃所学而靡然从之。赞诵北地者,至谓侵谟、匹雅、喝骚、歕选,遐追周汉,俛视六朝,其雄据坛坫、牢笼时彦,不啻齐、晋于邾、吕也。古厓当海内风靡、剿袭公行之日,独自为条畅淡雅之诗;郑继之谓,如春空游絮,随风飞飏,冲条附叶,虽乏绮浓,而丰神特逸。献吉即奡兀自豪,亦心折于是言也。夫惟古厓大雅卓尔,不为时学所撼挠;亦以生休明之代,景物舒妍,情力宽绰,才韻所极,正变何常。犹春鼓香林,朴华并茁;岳畜大云,青雯并烂。诵诗论世,岂非化成之盛欤?其后齐吴代兴,江楚日競,明诗凡三变矣。而古厓之后,大镛小钟铿镗递作;终以被服家风,不堕剽窜比拟、凄寒灰涩之习。迨乎崇祯之季,则有寿蟠、御植两君者出,乃能抒轴自怀,谢华启秀;世益晚而诗益工,骎骎度越前轨矣。惜乎表圣、致光、吴融、郑谷之时,不得与甫、白、郊、愈颉颃于开元、元和之际,而特著于龙纪、乾宁倾覆之时;譬秋壑刁调,天岂故为悲瑟哉?亦听者自觉凄然耳。吾于御植重有感也。古之哲人音验兴亡,变测宫商;其召气求声,即藻盘亦应律于幽钟,方响亦迎歌于水际,讵不欲返噍杀之音为啴谐,汰涤滥之声为廉正哉?然而不能也。是故文文山、谢皋羽不能以指南、晞发之诗挽祥兴为熙、丰;杨廉夫、王子让、王原吉不能以铁崖、梧溪、云阳之诗,扶至正为延祐。虽以命世之才如犁眉公者,方其受知幕府,共策艰危,见于诗篇者,硉矹魁垒,蹈厉发扬,几欲拔岱华于平地,挽坠乌于下春。及攀附翼鳞,则掩抑幽伤,词吞意茹,无复有掣碧海、弋苍旻之气者,何也?则人之不胜天也。吾故读御植诗,以上溯古厓之时不三百年,而宫商调改,舟壑夜移,不觉无卷茫昧而长叹也。

《西园稿》序

李世熊

昔闻“诗有三禅”,其论至渺然,漭瀁而不可崖。余将更之曰“诗有三立”,则比切世事矣。立之为言,无所迁而静阅变化云尔。诗至阅化而静居,不既尽人天之故矣乎。夫天下之密移人者,时也。治世之音安以乐,亡国之音哀以思。彼何知为哀思、安乐哉?时移之耳。六代唐宋升降,边际渺于丝尘,娄、旷所未瞭审也。虽以渊明之淡静闲远,而贤者复谓其带性负气多由豪放中来。渊明岂自知其豪放哉?处渊明之时,新怀故感,节长芽滋,如寒暑之易肤而靡觉也,立于时外之难也。方俗移人益又甚。此魏褊、唐忧、曹奢、陈汰,圣人不能违其风也。以屈平之皭然日月,而景宋、刘严之徒,得寻声而附之曰“楚辞”,则立于俗外之难也。是犹曰气势使然。若夫才人之吐为诗也,犹山川之出云也。当其叆叇空际,舒卷晴霄,非复山川所能剪裁矣。使泰山沧海,蒸雾腾氛,霾翳清昼,山海乃亦巨物之戚人者欤?李白曰:诸人之文,如山无烟霞,春无草树。予谓太白远逊班、马,近逊柳、韩,正以烟霞草树为之累耳。虽以退之之放宏雄刚、子瞻之浩瀚万变,而论者终畏其破除格律,不系以风雅之嫡嗣。非以才多之故欤?盖立于才,而降制其才者尤难也。乃今读“西园诗”有异,时非将安将乐之时也,意其哀思怨诽当不后千载上人也。乃际乱避乱之篇,温如田园饮酒之事,怨且无隙,奚其安哀且无声也?此岂悁悁急戻,因时而伤性累道者乎?方弘、嘉之隆,李、何、王、李,互为齐、晋,视闽音犹邾莒也,矧于吾宁。宁自郑仲贤后,风雅瘖哑垂七百年矣。里儿狂号者,若傒学宫语,不自谓傒,而反诮宫语之不傒也。说者遂谓,山川顽黯使然,如其人即山川,亦岂得不任咎哉?而西园独以淡杳深倩之音,进韦、孟、储、王之坐,可不谓特立俗外哉?以此,其才即鞭叱风云、囚拏蛟虎奚不可者?乃神襟相检,声影交裁,使章无溢句、句无溢字,斤斤以西园一卷行于世,是其人岂复为才所使者乎?夫不移于时者,殆将移夫时者也;不移于俗者,殆能移夫俗者也。不移于才者,殆能用其才者也。是吾所谓立也已,是吾所谓无所迁而静阅变化也已。

家谱后序

李世熊

译风气循环迁移,就像暑寒作用于万物,凉爽与憔悴、茂盛与荣华互不相让。因此人文的培育兴发,文采也随着时势而变。一定要凭才华辞藻和精神锋芒,排荡万物;即使把冰霰化成芬芳,把阳光留在幽暗长夜,又有中黄之术和樗里子的智慧辅助,也不能亲手制造后再截断。大概我读《叶氏家集》,从成化辛丑直到崇祯、弘光甲乙之后,感叹人才难得,悲伤世道变迁,没有一次不是掩卷三叹。叶氏自古厓公凭进士出身起家,同时北地李献吉倡导复古学,俨然认为汉代以后没有文章、唐代以后没有诗歌。当时雩县王敬夫、仪封王子衡、长安张孟独、山阴周天保,都凭旷世罕见的才华,抛弃原来所学,纷纷跟从他。赞颂北地李献吉的人,甚至说他的文章可以超过司马迁、班固,和《雅》相匹敌,压倒《离骚》,胜过《文选》,远追周、汉,俯视六朝;他雄踞文坛、笼络当时才士,不亚于齐、晋称霸而使邾、吕臣服。古厓处在天下风靡、公开抄袭剽窃的时代,却独自写条达流畅、淡雅清丽的诗。郑继之说,它像春天空中飘游的柳絮,随风飞扬,冲过枝条、附着叶片;虽然缺少浓艳绮丽,却神韵丰满而格外超逸。李献吉即使傲岸自负,心里也折服于这番话。正因为古厓具有高雅卓绝的风格,不被时下之学撼动;又因为他生在清明昌盛的时代,景物舒展明丽,情感力量宽厚充沛,才华韵致达到的境界,正与变体之间并无固定界限。就像春日鼓声传入芳香的树林,朴拙与华美一同萌发;高山蓄积大云,青色云气与彩霞一同灿烂。诵读诗歌、评论时代,难道不是教化成功的盛况吗?后来齐地、吴地相继兴盛,江地、楚地日益争竞,明代诗歌大体经历了三次变化。古厓之后,大钟小钟铿锵交替鸣响;始终承继家风,不堕入剽窃模拟、凄冷枯涩的习气。到了崇祯末年,寿蟠、御植二位先生出现,才有能力抒发胸中情怀,谢绝浮华而开启秀美;时代越晚,诗歌反而越精工,渐渐超越前人的轨范。可惜表圣、致光、吴融、郑谷生活的时代,不能同甫、白、郊、愈在开元、元和时期并驾齐驱,却偏偏在龙纪、乾宁覆败之时显著于世;譬如秋日山谷发出凋零的声调,难道上天故意要制造悲哀的琴瑟声吗?也只是听者自己感到凄凉罢了。我读御植的诗,因而又有很深的感慨。古代贤哲能以声音验证兴亡,以变化推测宫商;他们召集气息、追求声调,即使藻盘也会在幽暗的钟声中合于音律,方响也会在水边迎合歌唱,难道不想把尖厉枯杀的声音变回舒缓和谐,把泛滥的声调淘洗成廉正吗?然而这是做不到的。因此文天祥、谢皋羽不能凭《指南录》《晞发集》的诗,把祥兴挽回成熙宁、元丰;杨廉夫、王子让、王原吉也不能凭铁崖、梧溪、云阳的诗,把至正挽回成延祐。即使有犁眉公那样闻名一世的才士,当他在幕府中受到知遇、共同谋划艰难危急之事时,诗中表现出的气势磊落雄伟、奋发激越,几乎想从平地拔起岱山、华山,挽回坠落西方的太阳。等到攀附权贵、依托羽翼,便压抑幽怨,吞吐其辞,含蓄其意,再也没有掣取碧海、射猎苍天的气概,为什么呢?这是人不能胜过天命。我所以读御植的诗,向上追溯古厓的时代还不到三百年,宫商声调已经改变,山河舟壑仿佛一夜迁移,不知不觉便茫然长叹,连书卷也无心再看。《西园稿》序 李世熊 从前听说“诗有三禅”,这种议论极其渺茫,浩荡无边而不可探究。我准备把它改称为“诗有三立”,这样就更切近世事了。“立”的意思,是不随外物迁移,安静地观察变化罢了。诗达到观察变化而安然自处的境界,不就穷尽了人和天的道理吗?天下暗中改变人的,是时势。太平时代的声音安定而快乐,亡国时代的声音悲哀而多思。它们哪里知道自己为什么悲思、安乐呢?是时势改变了它们。六代、唐、宋的升降变化,细微得如丝尘,连娄、旷也不能完全看清。即使陶渊明淡泊宁静、闲适深远,贤者仍说他的诗带有性情和意气,大多从豪放中来。陶渊明自己难道知道这是豪放吗?处在陶渊明的时代,新愁旧感,节令增长、草木萌发,就像寒暑改变皮肤而人毫无察觉;要站在时代之外,是很难的。地方风俗改变人的作用就更加厉害。于是魏地偏狭、唐人忧患、曹地奢侈、陈地浮华,连圣人也不能违背它们的风气。像屈原那样洁白如日月,而景宋、刘严之类的人,能够寻着声调附会于他,称作“楚辞”,那么要站在风俗之外就更困难了。这还可以说是气势使然。至于才人吐露情思写成诗篇,就像山川涌出云气。当云气在天空浓密弥漫、在晴霄舒卷时,便不再是山川所能裁剪的了。假使泰山、沧海蒸腾雾气,遮蔽晴朗白昼,难道山海也成了伤害人的巨大事物吗?李白说:众人的文章,就像山没有烟霞,春天没有草木。我认为太白远不如班固、司马迁,近不如柳宗元、韩愈,正是因为烟霞草木成为他的牵累。即使韩愈放达宏阔、雄健刚劲,苏轼浩瀚多变,评论者最终仍担心他们破除格律,不把他们系在风雅的正统后嗣之中,难道不是因为才华过多的缘故吗?大概立足于才华,而降伏、节制自己的才华尤其困难。如今读《西园诗》却觉得不同:现在并不是安定快乐的时代,想来它的哀思、怨刺不会落后于千年以前的人。然而处在乱世、逃避战乱的篇章,却温和得像田园饮酒之事;有怨而没有缝隙可乘,为什么安宁却显出哀愁,哀愁却没有声音呢?这难道是急切躁迫、因时伤性而妨碍道义吗?正值弘治、嘉靖隆盛之时,李梦阳、何景明、王世贞、李攀龙彼此争雄,如齐、晋相抗,把闽地声调看得如邾、莒,何况我们宁化。自郑仲贤以后,宁化的风雅沉默了将近七百年。乡里的孩子狂喊乱叫,好像讥笑学宫的语言;他不说自己像乡野语言,反倒讥笑学宫语言不像乡野。评论者于是说,是山川顽钝晦暗造成的;但如果那个人就是山川本身,难道还能不承担责任吗?可是西园独自凭借淡远、幽深、清婉的声音,跻身韦应物、孟浩然、储光羲、王维的行列,难道不能说是特立于世俗之外吗?有了这样的根基,他的才华即使鞭打风云、擒拿蛟龙猛虎,又有什么做不到的呢?然而他的精神襟怀彼此约束,声音形影相互裁制,使篇章没有多余的句子,句子没有多余的字,精心谨慎地以《西园稿》一卷流传于世;这样看来,这个人难道还会被才华所驱使吗?不被时势改变的人,大概将要改变时势;不被风俗改变的人,大概能够改变风俗;不被才华支配的人,大概能够运用自己的才华。这就是我所说的“立”,也就是我所说的不随外物迁移而安静观察变化。家谱后序 李世熊

世熊既编家谱已,喟然叹曰:“世变之亟也,宜哉!”崇祯之季,国无睦臣,枝党相,不旋踵而宗社沦墟。毒之流也,使野无睦俗,乡邑相仇。田丁斩木而攻城郭,所在毛起。转徙之遽,视弃共宗如割荼也,则家无睦族矣。悲夫,以熊所记,隋、唐、宋间,四世、七世、九世同居者,史不绝书。江州陈氏、河中姚氏,皆十三世同居。下迄宋末,十四五世同居者,犹有信州李琳、河阳陈芳。至会稽裘询,凡十九世,为希邈矣。此数百年间,天人屡变,祻败相寻。即代有贤者硕人,扶干殖苞,绵其生绪,亦当有神灵洽气弥护其间也。今自熊之身,上溯所知仅九世耳。而运际极流,岌然不克保宗是惧。今古人悬绝乃尔乎?幸者高、曾以来,力田编户。迨熊父行,风雅始芽。父尝营一小窗,置书累笈,卧熊其间,不遣窥园,闭户三冬,览书殆遍。壮而试足文圃,先达颇许齐镳,慨然有意于晏婴瞻国、范淹收族之事。既而八踬场屋,宿志不酬,奄然废朽。乙丙之间,事会孔棘,自度其才,不能廓清昏翳,追隆邓、贾,于是坚辞辟召。鼠泣沧桑,常恐荡岳之涛漂及丘垤。悲夫,悲夫!何料有今日乎?假令昔邀天幸,挂籍缙绅,或狗绶羊头,滥竽白版;一食人之食,即当死人之事,行将被发裸身、覆沙埋石,何能披弄楮墨,为鬼作记箓哉?故读书为忠臣孝子,时当天醉,或乃毁卵倾巢;读书为贪羶附炎,脂身偷息,天当梦醒,亦或陨祀覆宗。维小子熊,读父书,无以为宗祊光,亦未尝贻宗祊辱。是所上告先祖而无悔者也,可不谓幸欤?若夫初世以来,历年三百,邱坟相守,人重去乡巷同通夷,鸡犬知返。即无江州、河中、会稽之笃行,犹有中古同井死、徙无出乡之风。设有贤者硕人,整纲饬绪量啬,纳丰沛蒸尝之润,以收寒裔;因而岁时读法,讨论忠孝,约范仲淹之义庄,通陆九龄之品式,吾宗虽返而沕穆可也。又何必绅绂相耀,酿为贪残,使毒流朝野哉?此志不抒,离瘼斯老,后之人其重悲熊之遇矣乎?

《理信存稿》序

〔国朝〕黎元宽 南昌人

昔欧公大治文章,而口必言政事,论者曰:此不欲掩人于所长也。不知欧公之心,则亦欲自致其实用焉耳。是故在夷陵阅牍凡三月,而至于终身以之,岂直欲习为文无害者?今观愧曾公,盖深得此意矣。愧曾学有本原,言语妙天下,其所制长行各体,与夫有韻之文,既莫不自跻大家而脍炙人口。乃初筮得理刑信州,官稍雄骏。使忮者为之,或有滥于事外,即何得无废于事中。原夫愧曾所理,不独一郡,而十三郡之性命皆寄焉,又不独十三郡,而大司寇、大廷尉之则法皆取焉,何其重也。愧曾于此,不鉤距以为精,不锻炼以为武,不上下阴阳以为合,而惟是《尚书》决事、《春秋》断狱,则亦曰肄业在之,无所多让。是故其言可存而不可废。或者总归诸文人之著作,殆如咎繇明刑弼教,以开中天之治,不过成其为才子之品目而已矣。后世徒以试吏,若书判拔萃科取士者,即安能有此盛业哉?虽然,子产初铸刑书,人致不服,及为慈母,乃并歌之。愧曾理信则高不见之功,已令永新,才行其牍,而人之服且歌者,易地皆然。此又何也?盖理能生人,不能生其宜死之人;令能尽与人以生,而尽免于死理。道得半而事得全,令事得半而道得全,遂使人咸宜之,颂声无间,亦惟用其一心而已足耳。若朴而不学,巧而逢时,则用心非矣,遑问民誉?愧曾曰:“赫赫之名,吾不敢知,吾守吾职司而已矣。”称是,则仅仅言儒吏之通,尤云浅事;必也有本领焉,有作用焉;而纬之以文章,故足术也。黄次公起廷尉、平至太守,皆有善政,逮为京兆,既不称微论。宰相若是者,余不欲为愧曾举似矣。惟欧公初官西京留守推官,次官夷陵令,其踪迹略与愧曾等,而其后为执政名大臣。愧曾治文章与必为名大臣之意,殆欲如欧,而又适官于其乡,余是以取而似之。愧曾当之必不愧也。余朽无文,其视愧曾犹宗袞,其必公愧曾者,盖祖之,而终不敢祢之也。小辞为序,无所发明,亦志其赋才之初,十倍相绝;而避影之际,数辈堪容云尔。

《诗经》手抄序

黎士弘

译世熊编成家谱以后,叹息说:“世道变化如此急剧,真是应该的啊!”崇祯末年,国家没有和睦的大臣,枝党彼此相争,不久宗庙社稷便沦为废墟。这种毒害流传下去,使乡野没有和睦的风俗,乡邑之间互相仇恨。田间壮丁砍伐树木攻打城郭,各处纷纷像野草一样骤然发生。迁徙转移如此仓促,看待抛弃共同宗族就像割除苦荼,于是家中也没有和睦的族人了。可悲啊!按我所记,隋、唐、宋之间,四世、七世、九世同居的事,史书不断有记载。江州陈氏、河中姚氏,都有十三世同居。下至宋末,十四、十五世同居的,还有信州李琳、河阳陈芳。至于会稽裘询,全族共十九世同居,更是极其罕见。这几百年间,天道人事屡次变化,祸患败亡接连不断。即使各代都有贤者和伟人,扶持干枝、培植根苗,使家族延续,也应当有神灵以和顺之气遍加护佑其中。如今从我世熊本人向上追溯,所知道的也仅有九世罢了。可是时运已经走到极端、不断流转,我忧惧宗族将要无法保全。今古之间竟然相隔如此悬殊吗?幸运的是,高祖、曾祖以来,一直辛勤务农,编入户籍。到了我父亲这一代,风雅才开始萌芽。父亲曾营造一间小窗房,放置成捆的书籍,让我睡在其中,不许我窥看园子;闭门苦读三个冬天,书籍几乎都浏览遍了。” 成年后参加科举,文章才华颇受前辈称许,意气慨然,有志于像晏婴那样观国、像范仲淹那样收族。后来八次困顿于科场,平日的志愿没有实现,便突然衰败老朽。乙丙年间,时局极其危急;我自量才能,不能廓清昏暗,追踪邓禹、贾复的功业,于是坚决辞去征召。看到沧桑变故,常担心山岳崩荡的洪涛会漂及丘垤。悲哉,悲哉!哪里料到会有今天呢?假如从前承蒙上天垂幸,列名缙绅,或者挂着狗绶、戴着羊头,滥竽充数于白版官员之列;既然吃了百姓供养的饭,就应当为百姓的事情而死,眼看就要披发裸体、覆沙埋石了,哪里还能铺陈摆弄纸笔,替鬼神撰写记录呢?所以读书,是为了成为忠臣孝子;时逢上天沉醉,也可能毁卵倾巢。读书若是为了贪图腥膻、趋附权势,养肥自身、苟且偷生;等上天梦醒,也可能祭祀断绝、宗族覆亡。我熊某读父亲的书,没有什么可以使宗族祠堂增光,也不曾给宗族祠堂带来羞辱。这就是我上告先祖而无所后悔的事,难道不能说是幸运吗?至于我家自开初以来,历经三百年,坟墓相互守望,族人重视离开乡里,乡巷彼此相通,鸡犬都知道返回。即使没有江州、河中、会稽那样笃厚的乡行,仍有中古时代同井而死、迁徙不出乡里的风气。假如有贤者大人整顿纲纪、理顺头绪,节省用度,收纳丰厚的祭祀余润,用来救济贫寒的族人;又在岁时讲读法令,讨论忠孝,仿照范仲淹的义庄,实行陆九龄的品式,那么我们宗族即使返本归真、幽静和穆,也是可以的。又何必让绅带官服彼此炫耀,酿成贪婪残暴,使毒害流布朝野呢?这个志愿没有抒发出来,我在忧患中老去,后世的人难道不会更加悲叹熊某的遭遇吗?《理信存稿》序 〔国朝〕黎元宽,南昌人 从前欧阳公大力治理文章,但口中必定谈论政事,评论者说:这是因为他不愿让人被埋没在自己的长处之中。若不知道欧阳公的用心,也可以说他只是想使自己获得实际的功用罢了。因此,他在夷陵阅读公文总共三个月,却把这种作为贯彻终身,难道只是想练习一种无害的文章吗?如今看愧曾公,大概深深懂得了这个意思。愧曾的学问有本源,言语精妙无比;他所写的长行及各种文体,以及有韵的文章,无不已经跻身大家之列,脍炙人口。他初次任官,便以筮得理刑信州,官职颇为雄健显要。假使让心术险恶的人担任此职,哪怕在事务之外稍有滥用,又怎能不在事务之中造成废弛?推究愧曾所掌理的,不只是一郡,而是十三郡百姓的性命都寄托在他身上;又不只是十三郡,大司寇、大廷尉所依据的法则也都取法于此,这是多么重大啊!愧曾在这件事上,不以钩距盘诘作为精明,不以锻炼罗织作为威武,不在阴阳上下之间曲意迎合,只是按照《尚书》裁决政事、按照《春秋》断狱,也不过说自己是在学习本业,没有什么值得特别自夸的。因此,他的言论可以保存而不可废弃。有人或许把这些全归入文人的著作,大概就像咎繇彰明刑法、辅佐教化、开创中天之治,不过把它列为才子品目罢了。后世的人只凭试用吏员的办法取士,或者用书判拔萃科取士,哪里还能有这样的盛大功业呢?虽然如此,子产最初铸造刑书时,人们都不服;等他后来成为慈母般的执政,人们便一同歌颂他。愧曾治理信州时,那种高明而不露形迹的功德,到了永新,才实行他的公文,人们便已经服从并歌颂他,换到别的地方也都会这样。这又是为什么呢?大概治理能够使人活命,却不能使本来应当死的人活命;县令能够尽力给人以生路,也能够尽力使人免于被不当处死。治理之道只得一半,事情却完成了全部;县令所办的事情只得一半,道理却已经全部体现,于是人人都认为适宜,颂声不断,也只是因为专心一意便足够了。若是质朴却不学习,机巧却只会逢迎时势,那么用心就错了,哪里还谈得上百姓的声誉?愧曾说:‘赫赫的声名,我不敢去想,我只是守住自己的职司罢了。’这样说来,仅仅把他看作通晓儒学与吏治的人,还是太浅了;他必须有根本本领,有实际作用,再用文章加以贯通,所以才足以称道。黄次公从廷尉、平一路做到太守,都有善政;等做到京兆尹,尚且不能说没有微小的议论。至于宰相若是这样,我就不愿拿来同愧曾相比了。只有欧阳公起初任西京留守推官,后来任夷陵令,经历大略与愧曾相同,而后来成为执政的著名大臣。愧曾治理文章并且有志于成为著名大臣,大概是想像欧阳公一样;又恰好在他的家乡任官,所以我拿欧阳公来比拟他。愧曾一定能够当之无愧。我年老而没有文才,看待愧曾,就像看待宗衮一样;若一定要公然称许愧曾,也只是把欧阳公当作他的祖先,终究不敢把欧阳公当作他的父亲。姑且写下短短几句话作序,没有什么可以阐发说明的,也只是记下他初次展露才华时,才力相差十倍;在避让其锋芒的时候,大概还有几个人可以容身罢了。《诗经》手抄序 黎士弘

古之治经者何难,而今亦何其易也。昔者仲尼之徒三千,身通六艺者七十二人,若商、若赐、若言偃,各以《诗》、《礼》名家。汉继秦兴,《易》称田、何、丁宽;治《诗》则有齐、鲁,有毛、韩;《书》有伏生书,有夏侯氏书;《春秋》左氏、公、谷三家,并得立学官;《礼》有高堂生、二戴氏。其时,天子公卿皆矜慎儒者,而儒者亦复自爱重,不苟为异同。所称受经之士,莫不赍素裹粮、奔走千里。如孝文之时,犹以伏生年老不可召致,朝廷使掌故晁错往受《书》济南。孝武时,吾丘寿王待诏,从董仲舒受《春秋》。宣帝选郎十人,从蔡千秋授《春秋》。今则三尺童子,受父兄鞭督,稍能句读,便称经生矣。而里巷学究,能寻章衍句,便称谈经矣。夫自周、秦以历汉兴诸贤,其才智非不及今之小生腐儒,自能章训而句读也。何其难易若此?盖昔人之通六艺而后可治一经,而今人之治一经则仅求卒一事。所以然者,途有专家则多绝技,理惟捷径则无精才也。自典令以制科取士,《春秋》取安国,《尚书》、《大易》、《四子之书》,必宗二程、朱、蔡。故士子为章句一引用别典,主司以为不合。既已束缚灵异之才,而迂疏学士又得以功令重名,揜其不读书之耻。嗟夫,吾不知今之所谓八比者,果圣君贤相镂肝刻腑,以为士之用世读书,千途万径而必不出于此;抑果如《大易》奇偶,一画一爻皆天定之,而不可移,否则,胡为拘拘于此而莫之变也?虽然,以之为四子《书》、《易》、《戴礼》,犹可言也;至于四始之诗,以叶律之声文比于徘偶,降郊庙之乐章变为帖括,文至此,尚有文乎?诗至此尚有诗乎?故愚尝谓,诗至春秋而诗亡,诗至今日而读诗之人亦亡矣。诚使一代之制,治《礼》者,试以郊祀、兵制、乐章原委;治《书》者,试以诏诰、檄册、文移、书记;《春秋》、《大易》,则推测天人、通达治体,必期得如京房仲舒之士。而治诗者,则不妨单用唐制,试以五七言韵语。则是既已宽其思智,得读有用之书,又能尽其才量,求为可传之业。庶几经学明而大复古,于以备国家缓急有馀;何至有志之士羞其笔墨,至谓“雕虫小技,壮夫不为”也哉?吾真浩叹于斯矣。

集成案序

施泽嘉

邑之俗也好神,坊各有祀,祀各殊名。若吾坊之普惠、孚宁其一也,因革载于邑乘,大略谓其能退寇产芝。稽之《记》曰:“法施于民,则祀之;以死勤事,则祀之。”神其在御灾捍患之例欤?岁七月四日,坊民迎赛。至期,各姓上寿,樽罍彝鼎,布列盈前,视人子之寿其亲、尤有过也。值日分班,取名成案,而吾友某等同学诸君子二十余人名集成案。册纪其名,书志其事,应掇数语弁之于首。以班管属予,予曰:“诸君子亦知自古圣人神道设教之意乎?其治天下也,礼乐明之,鬼神幽之,学士家即举此以治其身。今诸君子鱼鱼雅雅,炳炳鳞鳞,亦既淑身礼乐之场矣。独此鬼神幽之之义,读《易》而见:体撰者能通其德,弥纶者能知其情状,不违奉若者能合其吉凶;读《诗》而见:孝享者使之来吊,辑柔者使之来格,嘤鸣求友者使之来听而和平。今诸君子,于体撰、弥纶、不违奉若之实,蕴之于心;而孝享、辑柔、嘤鸣求友之志,固已著之于事也,其来吊而来格,听之而和平乎?此犹今日事。若异日者,作宾王国廊庙坛壝,得从事于左右骏奔之列,而禋宗祀,类编于群神,藉尔而怀之柔之,与有荣也。则是举也,毋曰随俗之弥文已也。

《礼记》手抄序

黎士弘

译古人研治经书是多么艰难,而今人研治经书又是多么容易啊!从前孔子的弟子有三千人,亲身通晓六艺的有七十二人;像子夏、子贡、子游,各自凭《诗》《礼》等学问成为名家。汉朝继秦而兴,治《易》的有田何、丁宽等;治《诗》的有齐、鲁两家以及毛、韩两家;《书》有伏生之书、夏侯氏之书;《春秋》有左氏、公羊、谷梁三家,都得以设立学官;《礼》有高堂生、二戴氏。当时天子和公卿都敬重并谨慎对待儒者,儒者也自爱自重,不随便制造异同。所谓受经之士,无不带着白绢包裹的粮食,奔走千里求学。孝文帝时,尚且因为伏生年老不能召来,朝廷派掌故晁错到济南去接受《尚书》。孝武帝时,吾丘寿王待诏,跟从董仲舒学习《春秋》。宣帝选拔十名郎官,跟从蔡千秋学习《春秋》。如今却是三尺高的儿童,受父兄鞭打督促,稍微能够分辨句读,便自称经生;里巷中的学究,能够寻章摘句,便自称讲论经书。其实从周、秦直到汉代兴起的那些贤人,他们的才智并不一定胜过今天的小生腐儒;而那些小生腐儒只要会章训和句读,就自以为足够了。难易为什么会这样悬殊呢?大概古人要先通晓六艺,然后才可以专治一经;今人治一经,却只是求把一件事做完。之所以如此,是因为道路上有专门家,就多了专门技巧;道理只求走捷径,就不会有精深的才学。自从依据典令、通过制科取士以来,《春秋》取法于公羊安国,《尚书》《大易》《四子之书》必定以二程、朱熹、蔡沈为宗。于是士子写作章句,只要引用其他典籍,主考官便认为不合规范。这样既束缚了灵异的才华,又让迂疏的学士凭功令获得盛名,掩盖了自己不读书的羞耻。唉!我不知道今天所谓八股文,究竟是不是圣明君主、贤能宰相从内心深处刻意规定,认为士人要出来做事、读书求学,千条万条道路都必定不能离开这一条;还是果真像《大易》的奇偶,一画一爻都是上天注定,不能移动?如果不是这样,为什么拘拘守在这里而没有人改变呢?即使把它用于《四子书》《易》《戴礼》,还可以说得过去;至于《诗经》四始,把合乎音律的诗歌文辞同排偶文章相比,把郊庙乐章降格改成帖括文章,文章到了这里,还有文章吗?诗到了这里,还有诗吗?所以我曾说,诗到了春秋时代便灭亡了,诗到了今天,读诗的人也灭亡了。假如一个朝代的制度,规定治《礼》的人考查郊祀、兵制、乐章的原委;治《书》的人考查诏诰、檄册、文移、书记;治《春秋》《大易》的人推测天人关系、通晓治国体要,一定要求得到像京房、董仲舒那样的人才。至于治《诗》的人,不妨专用唐代制度,考作五言、七言韵语。这样既放宽了他们的思考才智,使他们能够阅读有用的书,又能充分发挥才量,求得足以流传的事业。这样或许经学能够明白,大大恢复古制,用来应付国家的缓急也绰绰有余;何至于有志之士以自己的笔墨为羞,甚至说‘雕虫小技,壮夫不为’呢?我对此实在长声叹息。《集成案》序 施泽嘉 本县的风俗是崇尚神灵,各坊都有祭祀,而所祭神灵的名称各不相同。像我们坊的普惠、孚宁,就是其中的一例;沿革都记载在县志中,大略说它们能够退却寇盗、使灵芝生长。考察《礼记》说:‘对人民有功施的,就祭祀他;为公事尽死力的,就祭祀他。’这些神灵大概属于御灾捍患的例子吧?每年七月四日,坊民迎神赛会。到了这一天,各姓为神祝寿,酒樽、酒罍、彝器、鼎等陈列满前,看起来比人子为父母祝寿还要隆重。轮值的各班把姓名登记成案,而我的朋友某某等同学诸君子二十多人,把姓名汇集成册。册子记载他们的姓名和事情,应当撰写几句话放在卷首。班首把这件事交给我,我说:‘各位君子也知道自古圣人借助神道设教的用意吗?他们治理天下,用礼乐在明处教化,用鬼神在幽冥处教化;读书人和士大夫就把这一点用来修养自身。如今诸位君子举止文雅端庄、光彩鲜明,也已经在礼乐之场修养自身了。至于借鬼神在幽冥处教化的道理,读《易》可以看见:能够体察并撰述事物的人,能够通达神明之德;能够弥纶天地的人,能够知晓神明的情状;不违背、奉行并尊敬神明的人,能够与神明相合,知晓吉凶。读《诗》也可以看见:孝敬祭享,能使神灵来临降佑;和顺柔和,能使神灵来临;像鸟儿鸣叫求友一样求友,能使神灵来听而天下和平。’ 如今诸位君子对于体察撰述、弥纶、不违背而奉若神明的实际道理,都蕴藏在心中;而孝敬祭享、和顺柔和、鸣叫求友的志向,也已经明确表现在事情上了。这样做,能使神灵来临降佑、来临享祀,听到你们的心声而使天下和平吗?这还是今天的事情。若到了将来,诸位在王国的廊庙、坛壝中担任宾客,能够参加在神明左右快步奔走的行列,把洁净的祭品奉献给宗庙,并把祭礼编列于群神之中,借助你们来使神灵怀柔,也同享荣耀。那么这次举动,就不要说只是随顺风俗而增饰礼文罢了。《礼记》手抄序 黎士弘

国家治乱兴亡之故,岂不在礼乐哉?原其所以久安而长治者,则莫不迂阔而多事;其所以速亡而易乱者,则莫不直致而径情。昔者三代之治,惟周为情文备至。情文者,礼乐事也。故自唐虞以指三代,惟周之得年最长。秦之兴也,以法、吏为师,薄儒者,焚书记,可谓简易无事矣。历数汉魏以来,以兵力取天下而不能守者,亦惟秦之得祸最烈。是非周民之淳而秦民之獘也。譬之若饮食焉,将专与人以粱肉而食者,未必欢;加之为燔炙、为酒醴,而食者恒意满。夫燔炙、酒醴非必异粱肉也,其喜怒不同者,盖耳目隘则计较生,曲折多则意致尽也。周则不惟食之以燔肉、酒醴,而益之以俎豆。秦则不惟不以粱与肉,而又剪其嘉种焉。周安得不治?秦安得不亡哉?或者曰:汉何以不亡也?当高帝起自田间,不十年而定天下,自谓得之马上,安事诗书为?至其后稍厌烦苦,而叔孙制礼,遂为一代典章;文、景以来,相沿不废。则是汉方兴而能变,秦至乱而不知也。夫有礼则安,无礼则危。如得食则生,不得则死。今必曰:“礼乐待百年而后兴,是犹谓饥渴者曰:俟秋熟食尔,俟雨降饮尔。吾恐秋不时熟,雨不时降,饥渴者且枕藉于前而不可支矣。礼者,固已饥之糇粮而止渴之浆露也,始于郊庙,达于妻子,及于童仆,被于蛰虫。先王盖曰:天下有履蛰虫而不忍伤,待童仆而不敢无礼,吾又何忧君父哉?昔唐开元之间,通事舍人王岩上疏,欲删去《礼记》旧文,而宋儒又谓其多出汉人附会。附会与否不可知,但使迂阔足以救亡,直情足以速乱,则君子何为惜一迂阔之名,以苟延百姓之命?而必欲径情而直致,徒苦天下父老,使兵革相循,纷纷不已,蹈亡秦之故辙而后已也。

续怀帖序

黎士弘

汀为郡治在万山,东涉九龙,波石廉悍,狎江湖者恒见为恐慴失常;西远章贡,峰岭连复,行人顶踵相接,望若画中。故大人先生非有事于其地者,皆不至。而齿闽产者,亦以汀为江黄国,不隶冠带盟也。然人士实负气任性,为学有本领,不附丽时士取名。苟一言相当,虽执鞭不惜;非弹射极中,即尊贵不心折。夫既负气任性,不肯附丽取名,而地又为大夫先生之所不至。即至,或不好士;即好士,而又辩不辩,不过耳耳而目目之。宜乎,名之不传于世也。前庚寅之冬,元亮先生以有事于此,见汀士而好好之难为别也,而怀怀之而至再至三,岂真波石廉悍峰岭连复者之足以緾绵魂梦?抑以为负气任性者之察其尚足有为耶?三家之市,指有异珍焉,问途人不信;好奇者望气而识之。好奇者甘众所非笑而不顾,三家中人感非笑不顾之心,不难泣血自明,必求取信于好奇者之眼而后已。先生即不言,我独不感于心乎?今览斯篇,固时属和者凡三十有五;其间闻声尚匿其采者有人;即已谋篇而逡巡不达,恐以无因而附门墙者有人。嗟夫!先生之至于斯,固所谓好士而辩辩之,而非徒耳耳目目于众人者。即附丽以成名,岂遂出江黄下而尚有匿采不章欤?夫逡巡而不敢竟达者,真足以明汀士之负气任性犹进退于古人,当益动先生之怀想不置矣。

《四书尊闻》序

黎士弘

此故宁化文学、时见赖君所著之《四书尊闻》也。君名朝会,县廪生。时邑人李公元仲,名噪海内。学使者前后按试,率第一。李公,他人士无敢抗行齿立,惟时见起,孤生年少,名在季、孟间。予为诸生也,早曾数面时见,通眉广,晳白如玉,才气飚发,时时屈坐人。宁邑故有田丁之乱。顺治癸巳十月,叛丁诡称原与邑人输平讲好。时见恃其丰采言论,可以一二语折服解纷,轻身墮术中,遂为见杀,死最惨。妻寡子幼,生平著述半零落无存。今所传唯“尊闻”一书,以注为经,以己说为纬,通疑析义。其言之至者,往往达于精微。前明当辛巳、壬午间,秦、楚寇盗纵横,征调星火,又邑叛民环伺肘腋,破城掠帑,如其取寄。乃时见方吮毫伸纸,取四子之书,朱标墨识,若甚有不可已之事者,亦可谓迂阔而远于事情。且其时文体破坏,庄、墨、申、韩诸书,下至稗官、野史,梵书、道藏,皆可诠注行间,猎取上第。时见则独斤斤执守,力持异说,句分章解,以始终继述紫阳之绪论,岂不伟哉?东乡艾千子两过宁都,与时见相知,握手序其书,欲使有传于天下后世也。历数古今才人,年少而得奇祸者,大率高自标置,傲世扬己;不则识见不坚,依倚匪人,遂至狼藉崎岖,身名俱败。若时见,习一圣人之书,似可家修安坐;乃郦生妄冀凭轼之功,夷甫遽及排墙之酷;蜂竟予螫,虎不择人。时见之死,亦失于不自量力也。然妻孤苦立节,受天子旌表;其子又思刻其遗编,以为其亲不朽计。庶或可少慰幽冥乎?

《沈未空先生诗》序

黎士弘

译国家的治乱兴亡,难道不在于礼乐吗?推究国家能够长久安定、长期治理的原因,无不显得迂阔而事务繁多;国家迅速灭亡、容易陷入混乱的原因,无不在于直截了当、任性而行。从前夏、商、周三代的治理,只有周代情意和文饰最为完备。所谓情文,就是礼乐之事。因此,从唐虞直到三代,只有周朝享国最久。秦朝兴起时,以法律和官吏为师,轻视儒者,焚烧书籍,可以说简便易行、没有多少事务了。历数汉、魏以来,凭兵力取得天下却不能守住的,也只有秦朝遭受的祸患最为惨烈。这并不是周朝百姓淳厚而秦朝百姓败坏的缘故。打个比方说,饮食如果只给人粱米和肉食,吃的人未必高兴;加上烧烤、酒醴,吃的人总会感到满足。烧烤、酒醴未必不同于粱米和肉食,之所以喜怒不同,大概是耳目狭窄就会产生计较,曲折繁多就能满足意趣。周朝不只是给人烧肉和酒醴,又增加了俎豆礼器;秦朝不但不给人粱米和肉食,又铲除了优良的种子。周朝怎么会不安定?秦朝怎么会不灭亡呢?有人说:汉朝为什么没有灭亡?汉高帝从田间起兵,不到十年便平定天下,自称天下是从马上取得的,哪里用得着《诗》《书》呢?到了后来,汉高帝渐渐厌倦烦劳困苦,叔孙通制定礼制,于是成为一代典章;文帝、景帝以来,沿袭不废。这说明汉朝刚兴起时就能改变,秦朝直到天下大乱仍不知道改变。有礼就安定,无礼就危险,就像得到食物便能活命,得不到便会死亡。如今若一定说:‘礼乐要等一百年后才能兴起’,这就像对饥渴的人说:‘等秋天庄稼成熟了再给你吃,等下雨了再给你喝。’我恐怕秋粮不能按时成熟,雨水也不能按时降下,饥渴的人将要一个个倒卧在眼前,无法支撑下去了。礼,本来就是解除饥饿的干粮、止住口渴的浆露;它从郊庙开始,推广到妻子,直到童仆,甚至施及蛰伏的虫类。先王大概会说:天下如果有践踏蛰虫却不忍伤害它的人,有对待童仆也不敢失礼的人,我还忧虑什么君父之事呢?唐朝开元年间,通事舍人王岩上疏,想删去《礼记》的旧文;宋儒又说其中很多是汉人附会。是否附会无法知道,但如果迂阔的礼制足以救亡,任情直行足以加速混乱,那么君子为什么要顾惜一个迂阔的名声,而苟且延续百姓的性命呢?却一定要任情直达,徒然使天下父老受苦,让兵革相继不断,重蹈秦朝灭亡的旧路才罢休。《续怀帖》序 黎士弘 汀州作为郡治,处在万山之中;向东渡过九龙,水波和山石峻急险悍,使惯于江湖的人常常惊恐失常;向西远至章贡,峰岭连绵起伏,行人的头顶和脚跟相接,远望如在画中。因此,大人先生如果不是有事要到这里,都不会来。闽地人也因为汀州像江州、黄州那样偏僻,便把它看作不属于冠带之地、不能参加盟会的地方。然而这里的人士确实任性负气,做学问有根本本领,不依附当时的名士来求取声名。只要一句话合意,即使为人执鞭也不吝惜;若不是批评弹劾切中要害,即使尊贵之人也不能使他们心折。既然他们任性负气,不肯依附名士求名,而此地又是大夫先生们不到的地方;即使有人来到这里,有的又不喜欢士人;即使喜欢士人,也只是辨别其可不可取,不过如用耳听、用眼看而已。难怪他们的名声不能传到世上。此前庚寅年冬天,元亮先生因为有事来到这里,见到汀州士人后,觉得他们可爱而难以割舍,便怀念他们,来了一次又一次。难道真是水波山石险悍、峰岭连绵,足以缠绵于人的魂梦吗?还是因为他认为这些任性负气的人,看出他们仍然足以有所作为呢?三家之市中,手指着说有奇异珍宝,过路人未必相信;喜欢奇异事物的人却能望气而辨识它。喜欢奇异事物的人甘愿遭到众人嘲笑而不顾,三家市中的人感受到这种不顾嘲笑的心意,便不难泣血自我证明,一定要取得喜欢奇异者的信任才肯罢休。先生即使不说,我难道独自不会感动于心吗?如今读到这篇文章,确实当时应和唱作的共有三十五人;其中听到声名却仍隐藏才华的有人;已经谋划成篇却迟疑不敢送达,害怕没有缘由而攀附门墙的也有人。唉!先生到了这里,正是所谓喜爱士人而明辨、详察他们,并不是只对众人略加耳闻目察。即使依附先生以成就声名,难道还能在江州、黄州之下,却仍有才华隐藏而不彰显吗?那些迟疑不敢最终送达作品的人,恰好足以说明汀州士人任性负气,仍然像古人一样在进退之间斟酌,这一定会更加触动先生的怀想,使他不能放下吧。《四书尊闻》序 黎士弘 这就是宁化县文学、时见赖君所著的《四书尊闻》。赖君名朝会,是县廪生。当时本县人李公元仲名声震动海内,学使者前后按试,他大多考取第一。李公在本地,其他人没有敢与他抗衡并列的;只有时见奋起,作为孤寒年轻的读书人,名次在季、孟之间。我做诸生时,早已几次见过时见。他眉毛相连,面容宽广,肤色洁白如玉,才气奔放,常常使在座的人屈服。宁化县过去有田丁之乱。顺治癸巳十月,叛乱的丁役假称原来已经同本县人讲和。时见自恃容貌、才华和言论,认为一两句话便可以使他们折服、排解纠纷,轻率地投入圈套,终于被杀,死得最惨。他的妻子守寡,孩子年幼,平生著述大半零落失传。如今流传下来的只有《尊闻》一书,以注释为经,以自己的学说为纬,贯通疑义,剖析义理。其中说得精到的地方,往往能够达到精微之境。前明辛巳、壬午年间,秦、楚一带寇盗纵横,征调急如星火;本县叛民又在近旁环伺,攻破城池,掠夺府库,好像取走寄存之物。可是时见正在舔笔伸纸,取出《四子之书》加以朱批墨识,仿佛有一件万万不可停止的事情,也可以说是迂阔而远离实际事务。而且那时文体已经败坏,庄子、墨子、申不害、韩非等书,下至稗官、野史、佛经、道藏,都可以拿来穿插注释,借此猎取科举高第。时见却独自谨慎守持正道,极力坚持不同的学说,分句析章,自始至终承继紫阳朱熹的绪论,难道不是伟大吗?东乡艾千子两次经过宁都,同他相知,握手为他的书作序,想使它流传于天下后世。古今历来才人,年少而遭遇奇祸的,大多是自我标榜过高,傲视世人、张扬自己;否则就是见识不坚定,依靠了坏人,终于狼藉崎岖,身败名裂。像时见这样,只学习一位圣人的书,本来似乎可以安居家中修养;却像郦食其妄想凭借游说车轼建立功劳,像王夷甫突然遭遇王敦排墙那样的惨祸;蜜蜂终究会螫人,老虎也不挑选对象。时见之死,也有不自量力的过失。然而他的妻子孤苦而守节,受到天子的旌表;他的儿子又想刻印他的遗稿,以此谋求使父亲不朽。这样或许可以稍稍慰藉地下的亡灵吧?《沈未空先生诗》序 黎士弘

未空先生其人杰哉!先生幼负异姿,耻为俗学,籍诸生二十年,于时艺之言漠如也。学使按部。同舍诸生吚唔竟日;先生凝尘满席,惟《楞严》一册、《象山语录》数卷而已。偶从卷牍中,向往某公,徒步走毗陵三千里访之。一见以为无当,不告其姓名而返。举动奇伟,人莫识之。丁卯,兄若玉举于乡,即欲罢诸生,遂长往之志,母夫人弗许。至己卯,乃举乡试第八人。乙酉,伤国事多故,郁郁致病死。先生究习当世典章,畜书七千卷,一览皆能背诵。记先君曾得旧钱一瓮,出以试先生。先生略不经思,随手分别,即至幽僻如残唐、蜀、夏,人所不记忆者,皆为指画年代,捡本按之,百不失一。然先生神简高闲,亦不见先生数数读书也。性犹流连景物。良晨佳夕,柬集宾朋,雅论弹棋,都无尘事。至酒思微酣,则又手捋长髯,倚风微啸。坐客爱其风流,竟席不忍言去,其为人倾倒如此。窃私议,吾邑言理学、负博雅名者,当奉先生尸祝;而文章意气,则又予叔振三。先生有廓清之功,人不以为非也。平生著书甚富,其自信者《四书参注》一书,卷帖浩繁,尚未授梓。仁和宋树桐先生佐郡临汀,慕先生文行,为选其诗歌以行。宋公与先生曾无一面之素,而兴怀异代,辄生不同世之感,殆自任为身后之桓谭也。刻成,以予奉教于先生者久,属为点次,而又令识其一二遗事于卷端。嗟夫,先生自敘理题藏稿,谓:“不欲乞人一序,千百年后有知我者,作传作赞,则一任之。”今曾不待千百年后,而传赞有人,无因传一语于地下,岂不悲乎?

《寒支初集》序

彭士望 南昌人

李元仲先生年已七十有四矣。人有欲为方外人刻其语录行于世者,方外人至,褎元仲所著《寒支集》使刻之。摹印未卒,元仲遽以来要予为序。予读复未卒,蹶然起而叹曰:“猗嗟,元仲独以予为友,知其人邪?知其文邪?知其所以文邪?予则何以知其所以文、知其文而为元仲友邪?元仲之文何其多变欤?不有掇英奏簇,自东周、自南朝,卓荤而茹吐之者邪?不有研精刺害、凡狂谲,凡权穴数奥,诘屈而抑宣,偃侧复反又有之者邪?”既而,徐以定视之,曰:“不有不同希文进,又若讦奏、若讷书者邪?不有邹、枚辞令而穆醴去就,不有稷下辨而画邑矢也邪?不有抽都尉惂悔忿愎之情文,而牧之节旄餐啮者邪?”又久之,则妄言之曰:“猗嗟夫!此正则之变思也邪?此无咎之广体也邪?”夫屈之旨,一于楚宗;而元仲之酬应表志何不皆然。鼂之调,一于声韵;而元仲施之于散文也又皆然。虽然,其果变也。阴阳,变道者也,善变阴阳。性变善,其不可得见者邪?性变情,情变才,才变经,经变子,子变集,集变而元仲之集夫?元仲之文,其古正则之变者乎?虽然,有异。诗曰:“天生丞民,有物有则。民之秉彝,好是懿德。”彝者常,常者正,正者则,则不一则也。传曰:“辞也者,各指其所之。”夫各指所之,而“之”不可以胜尽。吾三复元仲之文,其变有三,而之于一瞬。始而视之,则之之于奋:若立乎广壤,而长雷四野;若伏乎深谿,而瀑而下注。吾不知其所溢涌而已。愤而不得以遽泄,泄而不可以一御矣。是其若万仞之石,坠于冲渊,崖击磴硉,众响一激,与洪波纷辨而沓至,而已闷如,而已恨如,汜然而若有所不应,汨然而若顺如也。是故元仲之文,凡其变而若屈,广而若鼂,而卒归于若无有穷尽。乃其穷于其才,亘于其情,而不变于其性。吾见其情有内韄、才有外彍,而鼓之以橐而籥。而吾则何以知之?而吾则何以言之?将为少伯氏思与种语焉而不得。将为鬼谷绝其徒,使袭股而勿锥、卷舌而勿视,而上篇不嘿,中下不获,处于庐、夫、胥、嚭之间,而测之以莫测。然而犹未也。将为老、庄奚能言,将为二楞不可识,将为发聊城之肾肠,寒鲁连之咽舌。然而其文变也,其才未变;其才变也,其情未变;其情变也,而性未变。所谓浮游尘埃之外,不获世之滋垢,皭然泥而不滓者,非邪?然而曰,彼离忧者,忧不一端,何其文痛而若隐,憾而若思,呵诘而若以怒?而宜莫如其弟子者师之、友之、而知之,而卒所祖在从容辞令间,何邪?

《宁化县志》序

黎士弘

译未空先生真是人中豪杰啊!先生幼年便具有非凡资质,以学习世俗之学为耻;登记为诸生二十年,对当时科举文章的言论冷淡如无物。学使巡视各部时,同舍诸生整天咿唔诵读;先生座席上尘土满积,只有《楞严》一册、《象山语录》数卷而已。他偶然从卷宗中仰慕某位先生,便徒步走三千里到毗陵访问他。见面一次,觉得对方不合自己的期望,连姓名也没有告诉便返回了。他的举动奇异宏伟,没有人能够了解。丁卯年,他的兄长若玉乡试中举,他便想停止诸生身份,实行远游的志愿,母亲夫人不允许。到了己卯年,他才考中乡试第八名。乙酉年,因感伤国事多变,忧郁成病而死。先生深入学习当代典章制度,收藏书籍七千卷,一看便能背诵。记得先父曾得到一瓮旧钱,拿出来考验先生;先生几乎不加思索,随手分别,即使幽僻难考、如残唐、蜀、夏等人们不记得的内容,也都能指出年代,查检原本加以核对,百次中没有一次错误。然而先生神情简静高雅,也不见他经常读书。他天性仍然留恋山水景物。美好的早晨、宜人的夜晚,便写帖邀请宾朋,清谈高论,弹棋遣兴,完全没有尘俗之事。到了酒意微醺时,又用手捋着长髯,迎风轻轻长啸。在座宾客喜爱他的风度情致,直到宴席结束也不忍说要离去;他使人倾倒,就是如此。我私下议论:本县谈论理学、负有博雅声名的人,应当奉先生为尸祝;至于文章和意气,又应当以我叔振为第三。先生有廓清弊端的功劳,人们并不认为这是过失。他一生著书很多,自己最为自信的是《四书参注》一书,卷帙浩繁,尚未付梓。仁和宋树桐先生任佐郡临汀,仰慕先生的文章品行,便选取他的诗歌刊行。宋公与先生素未谋面,却因怀想异代人物而生出不同生于同时的感慨,大概是自任为先生身后的桓谭。书刻成后,因为我受先生教导已经很久,他嘱托我校点编次,又让我把一两件遗事记在卷首。唉!先生自己在《理题藏稿》的序中说:‘我不想求别人替我作序,千百年后如果有了解我的人,为我作传、作赞,那就任凭他去做。’如今还没有等到千百年后,就已经有人为他作传作赞;但没有机会把一句话传到地下,这难道不可悲吗?《寒支初集》序 彭士望,南昌人 李元仲先生已经七十四岁了。有人想替一位方外之人刊刻他的语录流传于世;方外之人来到后,推重元仲所著的《寒支集》,让他刻印。摹印尚未完成,元仲突然拿着书来要求我作序。我读书尚未读完,突然起身叹道:‘唉,元仲只是把我当作朋友,他了解这个人吗?了解他的文章吗?了解他写成这些文章的原因吗?我又凭什么了解他的写作缘由,了解他的文章而成为元仲的朋友呢?元仲的文章为什么变化如此多呢?难道不是有采撷英华、集中铺陈,从东周到南朝,把卓异之文咀嚼吞吐的吗?难道不是有研精覃思、刺探幽微,凡是狂诞诡谲、权变奥秘之处,都能曲折表达、抑扬宣泄,而且还有俯仰反复的文章吗?’过了一会儿,我慢慢定睛看它,说:‘难道不是有不与希文同调、又像讦奏、像讷书的文章吗?难道没有邹阳、枚乘的辞令以及穆然醇厚的进退之文,没有稷下学士的辩说和画邑的誓言吗?难道没有抽绎都尉悔恨、愤怒、刚愎之情的文辞,以及牧之持节执旄、餐风啮雪的气节吗?’又过了很久,我姑妄说道:‘唉呀!这正是正则的变化之思吗?这是无咎的广大文体吗?’屈原文章的主旨,全都归于楚国宗旨;而元仲应酬、表志之文为什么不全都如此呢?鼂氏的格调全在声韵,而元仲把它施用于散文,也全都如此。虽然如此,它果然是变化的。阴阳是变化之道,善于使阴阳变化;本性变化而趋于善,那些不可见的地方,难道不正在这里吗?本性变化为情感,情感变化为才华,才华变化为经书,经书变化为子书,子书变化为文集,文集变化而成为元仲的文集吗?元仲的文章,是古代正则之文的变化吗?虽然如此,还是有不同。《诗经》说:‘上天生下众民,有事物便有法则。众民秉持常性,喜爱这种美德。’彝就是常,常就是正,正就是法则;法则并不是只有一种。《左传》说:‘言辞,就是各自指向自己所要到达的地方。’ 各自指向所要到达的地方,而这个‘所要到达的地方’又不是能够完全说尽的。我把元仲的文章反复读了三遍,觉得它的变化有三种,而归趋又在一瞬之间。开始看它时,它的气势像奋发而起:仿佛站在广阔原野上,长雷震响四方;又仿佛潜伏在深谷中,瀑布奔流而下。我只知道它不断溢涌出来罢了。愤懑而不能立即宣泄,既然宣泄出来,便不能用一件事情来尽行驾驭。它又像万仞高的巨石坠入深渊,撞击山崖石磴,众多声响一齐激发,同洪波纷然交杂、接连而来;有时沉闷,有时遗憾,有时泛滥开来像有所不应,有时汨汨流动又像顺畅自然。因此元仲的文章,变化起来时像屈原,广大时像鼂氏,而最终归于仿佛没有穷尽。其实是他的才华有穷,而情感绵延不绝;性情却不改变。我看见他的情感有内在的束缚,才华有外在的张扬,又用橐和籥鼓动它们。可是我又凭什么知道这些?我又凭什么说出来?我想替少伯同越王勾践的种说话,却没有办法;想替鬼谷子使他的门徒闭口,像刺股却不下锥,卷舌而不窥视,使上篇不沉默,中篇、下篇也不能获得答案;处在庐、夫、胥、嚭之间,用不可测量的东西去测量它,然而仍然不能穷尽。还想借老子、庄子之口,他们又哪里能够说尽;想说这是二楞而不可识;想剖开聊城的肝肠,使鲁仲连寒心闭舌。然而他的文章在变化,他的才华并没有变化;他的才华在变化,他的情感并没有变化;他的情感在变化,而本性并没有变化。这不就是所谓漂游于尘埃之外,不受世俗污垢污染,像洁白之物落入泥中却不沾污吗?然而又有人说,那些脱离忧患的人,忧患并非只有一个方面,为什么他的文章悲痛却仿佛隐藏,遗憾却仿佛在思索,呵斥诘问却仿佛带着愤怒?而且最应该是他的弟子把他当老师、当朋友并且了解他,可是他最终所尊奉的祖宗却在从容辞令之间,这又是为什么呢?《宁化县志》序 黎士弘

康熙二十二年癸亥,皇上诞敷文教,允廷臣请,纂修一统志。先檄直省所在有司呈稿汇进,下史局。间山川里道不合,屡颁严旨切责。一时奉行期迫,多因仍固陋。太史公云:“文不雅驯,荐绅先生亦难言之矣。”宁化泉上李元仲先生,旧学通儒,为海内人文硕果,不交州、府者四十年。前令何公束书载币以邑志请,先生辞之,再数请,乃可。书未就,而何公迁去。及书就,前令王公急欲梓行,又不果。今茂宰祝使君来治宁化,见是编而再三叹息,谓“非一邑一人之书,而天下古今所通共之书。将以副功令、昭来者,非我其谁任?”佥讲于学博谢君及邑之绅士父老,咸韪是举,度工选匠,不数月而刻告成。予得俯目卒读。信哉!祝使君所谓天下古今所通共之书,而非一邑一人之书也。宁虽望邑,志残缺者将百年。发凡起例,非有故府足因也;摛辞辩体,非有群材足藉也。先生以一心一手经营数千年之事,无饰言,无曲笔,识其大者:举一端,而古今上下治乱倚伏之故无不详;树一论,而源流升降补救损益之计无不修。识其小者:而山川、里道、邱陵、陂泽、冈峦、岩壑,无不掌指而缕分。斯固释法显之所不能既其详核,郦道元之所不能争其奇丽者也。后有作者,蔑以加矣。夫郡、县事至冗杂,钱谷、刑名之事,日救过不暇,视邑乘废兴无关缓急;即有意修举,而或所任非所贤,所贤非所遇,世乏渊、云、迁、固之笔,使名区胜迹、魁人杰士湮没而不得传者,何可胜计?祝使君之为是举也,固甚庆乎国有人焉。得以一邑之书,见于天下;又得毋更致慨乎国有人焉,而仅以一邑之书见于天下也!汀州府志之缺亦五十余载。郡伯鄢公,贤大夫也,雅意重修,将专车延先生定论。今先生亦遂老矣,年八十有二。倘天假缘,使获见成书,推广一邑者及于一郡,以一郡者渐及于天下,先生将无有意乎?予受业于先生之门,何敢附游、夏一词之赞?特欢祝使君任事之决,而识政之大也。敬记一言于简端。

重修《上杭县志》序

黎士弘

畿、省、郡、邑之志与国史相表里。体裁大小不一,而义意则同。史主惩劝,志专实录。史独难于断而志则兼难于修。凡修史立局,总裁、校勘皆定专官;进退黜陟,备呈乙览;即权贵不得以力争。至郡邑之志,非生长其地者,人与事不相习,势不得不属之一二里党能文章、熟掌故之士。然宗戚交游所在,往往阁笔濡毫,迁延嫌怨。稍恕,则速索米立传之讥;概删,又不免陶范挟刃相临之惧。遂至兔园夫子,亦点文坛;椎髻布裙,尽标淑媛;流传四方,指为口实。志之滥也,匪独有心者不愿为,且不欲竟读也。是非地方司牧真心、强力,任是非、勤采择而又具良史之才者,断不能成书而垂后。若今璞山蒋使君所修《上杭县志》,盖亦仅矣。上杭为临汀赤县。有明三百年间,薮泽数警,特设宪司节制。其地川陆三百里,人文山水甲于诸州,志之缺者百有余年而未补。岂能文操笔者遂无其人,抑以宗戚、交游、亲串之所在,惧于速尤府怨而有所不敢耶?抑岂一时司牧,文章、政事不必兼长,而任是非、勤采择又有力、有不力耶?蒋使君莅治八年,政通人和,急急乎文献之不光是惧,聘名士,分部家,心手勾稽,兼时积月。今谓其书数千年间一邑之治乱兴衰,若可手轮目数。细及里语方言,搜罗放失;至于官司人物,出入进退。毁誉所不得摇,爱憎所不得夺,又何其断断如是。昔韩昌黎推避史事,柳州贻书相督,谓其褒贬是非不肯任,将来不敢为御史大夫;生杀予夺更有重于此者,则并不敢为宰相。今使君奋然执事,而不为毁誉爱憎所摇夺,是御史大夫、宰相之心也。然则蒋使君岂仅才胜一邑,其所成书又岂仅一邑之志哉?郡志残缺有年,当事屡以相属,逡巡而未有以应。倘得尽如“宁化志”之博丽,自为一书;上杭县之明辨而有体,则庶几踵事增华,事成功半。然终逡巡而不敢以应,不敏之嘲,固已远惭柳州,近复抱愧于贤使君不少也。

寒支二刻序

叶 颖

译康熙二十二年癸亥,皇上广施文教,准许朝廷大臣的请求,纂修《一统志》。先下檄文命令各直省所属有司呈送稿本汇集进呈,交给史局。其间山川、里道有不相符合的,朝廷多次颁下严旨切责。一时奉行期限紧迫,很多人因循守旧,固陋不堪。太史公说:‘文章不典雅驯正,连缙绅先生也难以开口谈论。’宁化泉上的李元仲先生,是旧学通儒、海内人文中的硕果,四十年不与州、府交往。前任县令何公带着书和礼物来请他编修县志,先生推辞;又数次请求,才答应下来。书尚未完成,何公便调任离去。书完成后,前任县令王公急于刻印流行,也没有成功。如今茂宰祝使君来治理宁化,看见这部书,再三叹息,说:‘这不是一县一人的书,而是天下古今共同拥有的书。将用它来符合功令、昭示后来者,除了我还有谁来承担?’他同学博谢君以及本县绅士父老共同商议,大家都认为这件事很好,于是估算工费、选择工匠,不到几个月便刻印完成。我得以低头读完。确实啊!祝使君所谓天下古今共同拥有的书,确实不是一县一人的书。宁化虽然是望县,但县志残缺将近百年。编纂凡例、创立体例,并没有旧府志可以凭借;铺陈文辞、辨析体裁,也没有众多人才可以借助。先生凭一心一手经营数千年间的事情,没有粉饰之言,没有曲笔,只认识其中大的方面:举出一个端绪,古今上下治乱相互依伏的原因无不详尽;树立一个论点,事物的源流、升降以及补救、损益的办法无不修明。又认识其中小的方面:山川、里道、丘陵、陂泽、冈峦、岩壑,无不如在掌指之间,逐条分辨。这本来就是释法显不能穷尽其详核、郦道元不能争胜其奇丽的地方。后世再有作者,也没有什么可以超过它的。郡县事务极其繁杂,钱谷、刑名等事每天救过不暇,看待县志的兴废,似乎与缓急无关;即使有意修撰,有时任职者不是贤能之人,贤能者又没有遇到机会,世间又缺少像班固、司马迁那样的史笔,于是名区胜迹、杰出人物湮没而不能流传的,哪里数得清?祝使君筹办这件事,当然值得庆幸,因为国家有这样的人才。能够使一县之书呈现于天下;但又怎能不因国家有这样的人才,却只能凭一县之书呈现于天下而感慨呢?汀州府志残缺也有五十多年了。郡伯鄢公,是贤能的大夫,素来有意重修,打算专程用车延请先生裁定史论。如今先生也终于老了,年八十二岁。假如上天给予机会,使他能够看到成书,把一县的成果推广到一郡,再由一郡逐渐推广到天下,先生将会没有这个愿望吗?我在先生门下受业,哪里敢附会游、夏的话来作赞?只是为祝使君果断任事而欢喜,并且记下他的政绩之大。谨在简册卷首记下一句话。重修《上杭县志》序 黎士弘 京畿、省、郡、县的志书,与国史相互表里。体裁有大小不同,但义理和意旨相同。史书主要在于惩戒和劝善,志书专门在于如实记录。史书难在裁断,志书则兼有编修之难。凡是修史设立史局,总裁、校勘都由专官担任;人员进退、官职黜陟,都详细呈报皇帝审阅;即使权贵也不能凭势力争夺。至于郡县志,如果不是在当地生长的人,对当地人与事不熟悉,势必只能交给一两个里党中有文才、熟悉掌故的人。然而宗族亲戚和交游所在之处,往往使人停笔蘸墨,拖延而顾虑嫌怨。稍有宽恕,就会招来索取钱米为人立传的讥笑;一概删削,又免不了陶渊明、范晔那种手持利刃相逼的恐惧。于是兔园先生也来点染文坛,梳椎髻、穿布裙的女子全都被标作淑媛;流传到四方,反而成为人们的谈资。志书泛滥到这种程度,不只是有良知的人不愿意编,甚至也不愿意读完。若不是地方官员真正用心而且有力,敢于任持是非、勤于采择,又具备优秀史家的才华,绝不能成书传于后世。像如今璞山蒋使君所修的《上杭县志》,大概已经是难得的了。上杭是临汀的赤县。明朝三百年间,薮泽一带多次发生警乱,特地设置宪司加以节制。当地水陆三百里,人文山水冠绝诸州;县志残缺已有一百多年而未能补修。难道是能作文执笔的人竟然没有,还是因为宗族亲戚、交游亲串所在之处,害怕招致过失和府中怨恨,所以有所不敢呢?难道又是因为一时的地方官员,文章和政事不一定都擅长,而辨别是非、勤于采择也有有力和无力之分吗?蒋使君到任治理八年,政事通达,人民和睦,急切担心文献不能彰显,便聘请名士,分设各部,亲自用心用手勾稽考订,兼以时日积累、月份推进。如今看这部书,记录数千年间一县的治乱兴衰,仿佛可以用手转动、用眼数清;细到里巷语言和方言,也搜罗散失的材料;至于官司和人物的出处、进退,毁誉不能摇动,爱憎不能改变,又是多么坚定果断啊!从前韩昌黎推辞史官之事,柳州写信督责他,说他不肯承担褒贬是非,后来便不敢做御史大夫;生杀予夺比这更为重大,便连宰相也不敢做。如今使君奋然任事,不被毁誉、爱憎所摇动改变,这就是御史大夫、宰相的胸襟。这样看来,蒋使君哪里只是才胜一邑?他所成的书,难道又只是一本县志吗?郡志残缺多年,有关方面多次把这件事托付给我,我却迟疑不敢答应。假如能够完全像《宁化县志》那样博大华美,便自成一部书;再有上杭县志那样明辨而有体例,或许可以接续前人的事业,增益文采,事情也就成功了一半。然而我最终还是迟疑不敢答应;对于不敏的讥笑,我本来已经远远惭愧于柳州,近来又对贤能的使君抱有不少惭愧。《寒支二刻》序 叶颖

注《齐谐》者曰:“智而不能变化,平智而已;物而不能变化,平物而已。”而乃有不能变化之文,则名为平文;而乃有不能变化之人,则名为平人。人用智用物以达之于文。故将定其人,非文莫之与;将定其人之文,非智与物莫之象矣。我观天下,即无不变化之物:水排空而结浪,气蒸朽而成芝,此犹其无情者也;雉入水为蜃,雀入海为蛤,此犹有情之小者。龙之飞也,上之,不天焉不止;潜之,不渊焉不止。其能潜能飞,能上能下,能有情又能无情,彼非天以下之一物耶?破此数能而变而化,其故何也?岂其智绝于物欤?纯于物,故遇物而空,而数能空物;遇空而物,而数能物空。俄而空物,俄而物空,俄而空空。是故古之变化其身以空空者,初皆变化其身以物物者也。今以空空物物之人适而遘空空物物之人,则谓之犹物不可,谓之犹空又不可。若仲尼之晤老聃也是已。不可像之而可意仪也,曰:“老子其犹龙乎?”犹龙,则非龙也,况于物哉?夫不物于物者,不空于空也;空隐于物者,物隐于空也;盖龙之变化极此矣。

  吾乡李子元仲之文,自夫不变不化者视之,斯变化之极也;即善变善化者视之,亦变化之极也。物而已宏,而未尝以物凝滞;智亦数更,而未尝以智要约;必凝之、滞之、要之、约之然后文焉。不必凝之滞之要之约之然后文焉,此后文者,为平为奇为能为变为不能变,即又不争乎其文而争乎其人也!史公之传留侯也,拟诸其形容,以为天下无有俊伟于此者;乃又恂恂如妇人。魏武西行,谓聚观者曰:“吾亦多智尔。”智者变化之物也,寒暑不根,旦昏不降,而因以变化其人,而因以变化其文。秋水时至,百川灌河,苍苍浩浩,使人不知其所往。山高不崩,逶迤层折,昃膝蹑形乃上之;平拱而逖志焉,千峰如髻尔。若其人而无山水之遐,则变化之才,不出山水之变化,以人之变化而不孤,以文之变化而不黯,孤则无声,黯则无色。故夫人文者,山水之声色也。金石有鸣,不考则不应;干矢有穗,不扬则不武;神智有光,不琢则不利。今李子之文以日琢而利,以日利而日见其光,则惟其入古而出古。古人则今人之刍狗也,入之则未陈之绣箧,出之则已陈之苏脊也。使古人而不遇能变能化之人,为孤而已,黯而已。古人之文,而不遇能变能化之文,将终于孤而已,黯而已。惟李子义不以孤黯遗古人,而往往欲死活古人于变变化化,以归于无变无化,亦几于不以变化予古人矣。我方负日驰河,辟天指地,亦何为而至于其侧哉?今将尽出所为文以视天下,天下之知若文者,谀之则顶;其不知若文者,诽之则趾。夫毛嫱、丽姬,人所同美也,鱼见之而深入,鸟见之而高飞,麋鹿见之而决骤。所见不异而避、就异者,何也?则类与不类之故也。夫见是文而诽之,岂故诽之哉?宜也。谀、诽不足中,何顶、趾之足辞?顶亦一不平,趾亦一不平,不顶不趾之间,此为庸士之瀦宫,体泽则依,静居则溺矣。李子虽欲取所为变化者以变之、化之。谓鱼鸟麋鹿有智焉,否也;谓鱼鸟麋鹿能为神物焉,否也;谓鱼鸟麋鹿而可兴之声色焉,否也。李子则不言,予为侃侃言之,以告天下之读是文者。

黎士弘《讬素斋集》序

魏 礼 宁都人

译注释《齐谐》的人说:‘有智慧却不能变化,只是平常的智慧;有事物却不能变化,只是平常的事物。’既然有不能变化的文章,便称为平常文章;既然有不能变化的人,便称为平常人。人运用智慧和事物来达到文章。因此要判断一个人,除了文章没有可以凭借的;要判断这个人的文章,除了智慧和事物,也没有什么可以表现它。我观察天下,竟没有不能变化的事物:水冲上天空便结成波浪,气蒸腐朽之物便长成灵芝,这还只是无情之物;野鸡进入水中变成蛤蜊,雀鸟进入海中变成蛤,这还只是有情之物中的小者。龙飞起来,上升不到天空不会停止;潜伏下去,潜不到深渊不会停止。它能潜能飞,能上能下,能有情又能无情,难道不是天地之下的一种事物吗?突破这些能力而变化、化育,它的缘故是什么?难道它的智慧超绝于万物吗?它纯粹归于事物,所以遇到事物便能使之空,而几种能力又能使空化为物;遇到空便成为物,而几种能力又能使物化为空。忽而使物为空,忽而使空为物,忽而又使空归于空。因此古代那些变化自身、达到空空境界的人,最初全都是变化自身、使万物成其为物的人。如今以空空、物物为特征的人恰好遇到另一个空空、物物的人,不能说他仍然只是物,也不能说他仍然只是空。孔子会见老聃就是这样。老聃不能具体描摹,却可以在意念上想象,所以说:‘老子大概像龙吧?’既然说像龙,就不是龙本身,何况是一般事物呢?不把事物拘泥为固定之物,就不会把空拘泥为空;空隐藏在事物中,事物也隐藏在空中;龙的变化,大概就达到了这种境界。我们乡里的李元仲先生的文章,在那些不变化、不化育的人看来,这是变化的极致;即使在善于变化、善于化育的人看来,也同样是变化的极致。他所写的事物宏大,却从未被具体事物凝滞;他的智慧屡屡变化,却从未被某种智慧束缚成固定形式;只有经过凝聚、停滞、集中、约束之后才成为文章。不必经过凝聚、停滞、集中、约束便能成为文章,那么后来的文章无论平庸、奇特、有能、善变或不能变化,就又不必争论文章本身,而要争论作者本人了!司马迁写留侯传,把他的形貌比拟一番,认为天下没有比这更俊伟的人;但他又恭敬谨慎得像妇人。魏武帝西行时,对聚众观看的人说:‘我也只是很有智慧罢了。’智慧是能够变化的东西,寒暑不会固定,早晚不会停降;它因而使人变化,也因而使文章变化。秋水按时到来,百川灌入黄河,水势苍苍浩浩,使人不知道它要流向哪里。山高而不崩塌,山势逶迤、层层曲折,侧着膝盖攀援山形才能登上;平展的山峰如拱,远望它的气势,千峰像发髻一样。至于一个人如果没有山水的辽阔胸襟,那么变化的才华也不会超出山水的变化;凭人的变化,文章变化才不孤单;凭文章的变化,人也不昏暗。孤单就没有声响,昏暗就没有色彩。所以说,人的文章,就是山水的声色。金石能够发声,不敲击便不会响应;干矢有穗,不扬起便不能显示武威;神明智慧有光,不雕琢便不会锋利。如今李先生的文章日日琢磨而锋利,日日锋利而日日显出光彩,因此只是进入古人、又超出古人而已。古人对于今人,就像祭祀后被丢弃的刍狗;进入古人之中时,他们像尚未陈列的绣花箱笼;从古人中出来时,他们又像已经陈旧的苏脊。假使古人遇不到能变化、能化育的人,也只能孤单、昏暗而已;古人的文章遇不到能变化、能化育的文章,也终究只能孤单、昏暗而已。只有李先生不忍让古人留下孤单昏暗,常常想在变化中使古人死而复生,最后归于无变化、无化育,也几乎是不把变化赋予古人了。我正背着太阳奔走于河边,劈开天空、指点大地,又怎么会来到他的身旁呢?如今他将把自己的全部文章拿出来给天下人看;天下真正懂文章的人,赞美他就会把他捧到头顶;不懂文章的人,诽谤他就会把他踩到脚下。毛嫱、丽姬,是人人共同认为美丽的女子;鱼见了她们便潜入水底,鸟见了她们便高飞,麋鹿见了她们便迅速奔逃。所见的对象没有不同,而躲避、亲近却不同,是什么缘故呢?就在于相类和不相类。看见这篇文章而诽谤它,难道是故意诽谤吗?这是应该的。赞美和诽谤都不足以击中要害,又有什么值得把捧上头顶、踩在脚下说个不停的呢?捧到头顶也是一种不平,踩到脚下也是一种不平;处在不捧不踩之间,才是庸人的停滞之处,身体安逸便依附,安静居处便沉溺。李先生虽然想把自己所写的变化之文再加以变化、化育,但说鱼鸟麋鹿有智慧吗?不能这样说;说鱼鸟麋鹿能够成为神物吗?不能这样说;说鱼鸟麋鹿能够兴起文章的声色吗?也不能这样说。李先生自己不说,我便坦率地替他说出来,以此告诉天下读这篇文章的人。黎士弘《讬素斋集》序 魏礼,宁都人

古之为诗、古文者,盖有其本矣。其所表见于天下后世,必有道德、政治之归,足以教泽于斯民,举而措诸具于其素。是故由本而溢,发于文章,不由文章而外美其词也。外美其词者,如酌水江河,虽积之盈缶、沼,若是焉而止尔。有本者则不然,昆仑、岷山延袤千万里而其发愈大,澎湃浩瀚,势莫可御。施浸溉九有之功,通舟楫之利,鱼龙弗郁,而波穀委折亦生焉。盖山本以发之也。是故文章之盛者,则政治欤?盛,往往为古今名臣。姑以八家论之:彼七家者,莫不著经国治民之猷。明允虽未仕,而识议密固,如《辨奸论》、《名二子说》,卒符其言,倘授以事,必有可表见。王安石所治郡、县有声,及为相,以学术误人家国,要不可谓无本。而柳宗元失身叔文,贬谪未及展布,然亦尝为郡矣。所可纪如赎子之政,寥寥史策,乃其文章亦未得与七家方驾,何者?其素所蓄积者然也。八家之中,韩文公与两文忠尤著,而苏文忠为人坦白无矫饰,岸然见其肺肠,洵君子人也,故其文章亦然。长汀黎公愧曾,以诗、文章名天下,为闽南首出。予读其文,光明俊伟,有千里浩瀚之势,而矩度不失古人。尝私拟之子瞻,观其笔记、诸小品,亦大相类;诗则有魏晋四唐之遗则,似又超子瞻而出之。呜乎!此岂由外至者哉。盖公宅心乐易,一以古处,与朋友能久要;其宰永新、理广信也,多善政;详诸记载矣,人士至今思之。迨观察陕西,则扣囊底智以弭大乱。是故发诸文章者有如是。子瞻尝自言:“作文如行云流水,但常行所当行、止于所不可不止。”其权开封治杭、密、徐州,为政率精敏俊爽,兼风流儒雅之概;至饬定州军政,及言温公变法、策西事,皆有本之学,施用足以弭祸乱。公亦几似之。然则公之文章足追古人、传来兹也,有以也夫。

黄竹岭修路序

魏际瑞 宁都人

汀之西有黄竹岭,人恒言其高如登天。岁丁酉,予将适汀,心难之。比至,乘雨而上,纡盘折阪,厓壁断绝如蛇蜒鹘起,警革不息。乃舍舆,撩衣步赴,而履之路,橛橛有声,念此宜非人到,顾乃有蛎甃鳞次,便人于百千万仞之上,亘二十里而遥者。盖未尝不叹其为君子、长者,而戚然深念其德也。及乎路缺径坍,则黄泥之阪,利于榆沈;陡绝所在,争性命如悬丝;聚手足筋骸之力,偪仄以度,将或霣坠,而况于负任、罢病者乎?庚子冬,予且再至,则由之。岭有庵,庵有亭,煮茶以给行旅。有僧焉,揖予而告,盖欲以补斯路之缺壤,与前人功所未及者创之。予曰:“于戏,此仁人之心,仁人之事也夫。”今夫天富,富者所以养贫者也;天贵,贵者所以安贱者也。天予福利安全之人,所以休人于劳而平人于厄也。若夫专利自丰,天亦何取斯人而独厚之也哉!昔者吾子言之曰:“施冢不如施棺,施棺不如施药,施药不如施衣被、饭粥。”予亦曰:“放生不如戒杀,戒杀不如作雨亭、津渡、道路、桥梁。”盖受者实,则施者不虚。譬如钩矢射侯,亦既发而中的矣。昔有丐者死三日而苏,冥吏校籍,谓曾建七星石桥,故当复生。丐私念曰:“吾身且为丏,安得桥。”吏曰:“汝尝于潭侧殖七断砖以济潦者。汝丐耳,而心念此,又必为其事,此直与建桥等矣。”僧曰:“然!吾将稽颡、屈膝以丐长者。而不能言其意,敢请书之。”予曰:“噫,此仁人之心,仁人之事也。天下多仁人,敢请捐资而注名于册。”

《崇正书院志》序

杨 昱

译古代写诗、写古文的人,大概都有自己的根本。他们能够昭示于天下后世的,必定归结于道德和政治,足以教化恩泽百姓;他们所提出并施行的,也都具体落实在平日的积累上。因此,是由根本充盈而流露为文章,并不是靠文章在外表上修饰辞藻。只在外表上修饰辞藻,就像从江河取水,虽然装满了缶、沼,也不过如此而已。有根本的文章却不是这样:昆仑山、岷山绵延千万里,源流发端越远大,水势越澎湃浩瀚,没有什么可以抵挡。它灌溉九州,便利舟船,使鱼龙不致郁塞,曲折的水流和波谷也由此形成。这大概是因为山是水的根本,水由山发源。因此,文章兴盛,往往也就是政治兴盛吗?政治兴盛的人,往往成为古今名臣。姑且以唐宋古文八大家来说:其中七家无不著述经国治民的谋略。苏洵虽未曾做官,但见识议论周密坚定,如《辨奸论》《名二子说》,后来都应验了他的话;假如授予他政事,一定有值得显著表现的地方。王安石治理郡县时颇有声望,等到做了宰相,却以学术误导国家和百姓,但也不能说他毫无根本。柳宗元失身于王叔文,遭贬谪而未能施展抱负,但也曾治理过郡。能够记载的事,如赎回被卖儿子的政绩,在史册中寥寥无几;他的文章也未能同其余七家并驾齐驱,这是为什么呢?这是因为他平素所积蓄的根本就是如此。八大家中,韩文公与两位文忠公尤其显著;苏文忠为人坦率真诚,没有矫饰,神情庄重,内心表露无遗,确实是君子,所以他的文章也是这样。长汀黎公愧曾以诗和文章闻名天下,是闽南最杰出的人。我读他的文章,觉得光明俊伟,有千里浩瀚的气势,而规矩法度又不失古人风范。私下里我曾把他同苏子瞻相比;看他的笔记和各种小品,也很相似;至于诗,有魏晋以及初唐、盛唐、中唐、晚唐的遗风,似乎又超越苏子瞻而自成高境。唉!这难道是从外部得来的吗?大概黎公心地宽厚平易,一向以古人之道自处,同朋友能够长久守信交往;他任永新、广信的长官时,也有许多善政,详细情形见于各种记载,士人至今还在思念他。后来任陕西观察使,便拿出囊中所有的智慧来平息大乱。因此,从根本发为文章,就是这样。苏子瞻曾自己说:写文章如同行云流水,只是应当行进时便行进,到了不能不停止的地方便停止。他权知开封府,治理杭州、密州、徐州时,施政大都精明敏捷、俊爽利落,同时又有风流儒雅的气度;到整顿定州军政,以及议论司马温公变法、筹划西部事务时,都有根本深厚的学问,施行起来足以消弭祸乱。黎公也几乎近似于他。这样看来,黎公的文章能够追及古人并流传到后世,是有原因的啊。《黄竹岭修路序》魏际瑞,宁都人 汀州西面有黄竹岭,人们常说它高得像登天一样。丁酉年,我将要前往汀州,心里很为难。等到了那里,冒雨登山,只见山路盘旋曲折,山崖石壁断裂险绝,像蛇蜿蜒、鹘鸟突然飞起一样,令人始终惊惧。于是我舍弃车舆,提起衣裳徒步前行;脚下的道路橛橛作响,心想这里大概不是人所能到达的地方,回头却看见有牡蛎壳砌成的石路,鳞次排列,在百千万仞高处为行人铺设,绵延二十里之远。我没有一次不感叹修路者真是君子、长者,并且悲切地深深感念他们的德行。等到道路缺损、山径坍塌,便只剩黄泥坡,走起来滑得像榆木沉入水中;陡峭断绝的地方,性命仿佛悬在一根丝上;必须聚集手脚筋骨的力量,挤在狭窄处通过,有时还会坠落,更何况那些挑担负重和疲惫患病的人呢?庚子年冬天,我将再次到那里,便沿着这条路走。岭上有一座庵,庵中有亭,煮茶供给过往行旅。有个和尚向我作揖并告诉我,他想补修这条路缺损的地方,创建前人功业尚未完成的部分。我说:唉,这正是仁人的心愿、仁人的事业啊!如今上天使人富足,富足的人正是用来养济贫困者的;上天使人尊贵,尊贵的人正是用来安顿卑贱者的。上天把福利和安全赐给某些人,是让他们使劳苦者得到休息,使困厄者得到平安。若只是让自己专享利益、独自丰厚,上天又为什么要取用这种人而独独厚待他呢?从前吾子曾说:施舍坟墓不如施舍棺材,施舍棺材不如施舍药物,施舍药物不如施舍衣被和饭粥。我也说:放生不如戒杀,戒杀不如修建雨亭、渡口、道路和桥梁。因为接受施舍的人真正得到实惠,施舍者就没有白费。譬如用钩矢射箭靶,既然已经发射并命中目标了。过去有个乞丐死后三天又苏醒,阴间的官吏核对簿籍,说他曾经修建七星石桥,所以应当复生。乞丐私下想:我自己还是个乞丐,哪里有能力建桥?官吏说:你曾在潭边种植七块断砖,用来帮助排泄积水。你虽然是乞丐,但心里想到这件事,将来一定会做这样的事,这就完全等同于建桥了。和尚说:是这样!我将要叩头屈膝,向长者乞求资助,却不能把自己的意思说出来,冒昧请您替我写下吧。我说:唉,这正是仁人的心愿、仁人的事业。天下有许多仁人,冒昧请求大家捐资,并把姓名登记在册。《崇正书院志》序 杨昱

书院者,宅名胜,居来学,以广国家兴道育才之意,官政之最善者也。盖自汉、魏而下,宇内名胜悉为佛、老所宫,吾儒无有之者。迨李唐,世儒或有宅胜读书,而书院之名以立。逮赵宋初,白鹿等四院方显名于天下。此后,二氏之宫或废,良有司每改为书院。岂徒竞其地哉?盖以名胜之区必幽,幽则可以凝志;必爽,爽则可以发神;有资于学也大矣。吾汀鄞江之阴,苍玉之岭,有地高尹蔚宛,亦郡之胜也。旧有浮屠之居在焉,“图经”所谓东禅寺是已。嘉靖庚戌,僧徙寺废。仁和华山陈公,适领郡符至,乃遍请允诸司改为崇正书院,扁其堂曰“明德”,以聚讲课;傍建号房若干间,以居诸生。因堂左之室頞高杰者,修饬为“三贤祠”,崇祀郡人晦庵高弟杨淡轩,而溯及朱子;又以文文山尝建纛于汀,亦取埒祀之。既落,集郡九庠高第诸生,使藏修游息于中,籍其田以供具之。政暇必躬诣讲改启迪。由是士争濯磨,骎骎日知向往。复惧创置之实久或湮也,乃次其修建之由,庐田之数,立教之法,掇淡轩之诗文与朱、文二先生作之关是者,洎院傍石刻,为志以传,使某言弁其首。窃惟昔人治郡善兴化者,固莫文翁若矣。然效之所臻,止于士举京师、比于齐鲁而已。岂徒作以进取,而立教之本有未讲乎?今宅高明,翼神志,则有以资进修之功;辟异端,崇正祀,则有以端向往之路;廪饩庖湢之悉备,则厥务惟周,而心不分于他;提撕振作之维勤,则意有所惮而学必致其力。固皆切实之益,不假功利之私,推其所成就,宁无三代之士奋起其间以酬明教哉?况颁教条以善俗,立保甲以察奸,狱讼催科之下,每寓崇化厚俗之意;而闾阎之间,行当比隆三代,又不直学效之教已也。公他政多与是匹。序辞不偏及者,惧枝也。

罗青岩《周易裁述》序

熊为霖 新建人

问今之人有能吹影者乎?曰否;问今之人有能镂尘者乎?曰否,是析虚之难也。问今之人有鼓湫盘、系八柱者乎?曰否,是力遁于所大也,蟭螟之巢蚊睫也。三年而不知射者,以嫠尾悬虱于棂间,眎之三年则大如车轮,命矢而中绝。此又何以故?相息以神,其天独完耳。《易》之为书也,广大悉备,范围天地之道而不过,曲成万物而不遗,上之无朕,拓于无际,直可置诸语言文字之穷矣。而诠印家无虑千本,田、何、费直荒乎邈矣。唯荀爽九家,妙于观象,而不列学官。王辅嗣以麈尾清谭,广为玄解,似亦弗尽。及伊川主理,紫阳复参以数,而得统所宗。然其理与世相衍极,复汨汨日出而不穷。青岩先生,闽之有道士也,岩居川观,閟尔闻,渺尔虑,屏谢尘鞅,一以丹黄甲乙娱厥老,务为扣启贤扃。于九经咸能贯串,而尤邃于《易》。青岩其何以邃易乎?人惟通身是易,则触处皆解。乾之九二曰:“见龙在田。”渐之上九曰:“鸿渐于陆,其羽可用为仪,吉。”涣之六四曰:“涣有丘,匪夷所思。”艮之六五曰:“艮,其辅言有序。”青岩道文明而遐隐,故结想微,立义谛。以我注《易》,即以《易》注我,即我即《易》,即《易》即我。其天完而相息以神,虚无不析,力亦不遁于所大。超乎诣哉,超乎诣哉。吾几无以测其所存。青岩书成,藏弆者久之,今其佳嗣授诸剞劂,氏因请敘于余。余何知,姑举青岩之所自深者,隐括其概,恨不能起青岩之灵相对一堂而质之。

《剑华合刻》敘

曾曰瑛 南昌人

译书院,是占据名胜之地,让前来求学的人居住其中,以扩大国家兴道育才之意,是官府施政中最好的事情。大概自汉、魏以来,天下的名胜之地全都成为佛教、道教的寺观,只有我们儒者没有这样的场所。到了唐代,世间儒者有时在胜地建屋读书,书院之名才由此确立。到宋初,白鹿等四大书院才在天下显名。此后,佛、道二教的寺观有的废弃,贤能的官吏常常将其改为书院。这难道只是争夺它的地势吗?大概名胜之地必定幽静,幽静就可以凝聚心志;必定清爽,清爽就可以振发精神;它对于求学的助益很大。汀州鄞江北岸、苍玉岭一带,有一处地势高峻、林木蔚然、环境幽美的地方,也是本郡的胜地。过去那里有佛寺居住,“图经”所说的东禅寺就是它。嘉靖庚戌年,和尚迁走,寺院废弃。仁和人华山陈公恰好任汀州知府到任,于是遍请并得到各司同意,把它改为崇正书院,并题写厅堂匾额为“明德”,用来聚集讲学授课;旁边修建若干间号房,让诸生居住。又因厅堂左边有一间高大杰出的屋宇,便修整为“三贤祠”,尊崇祭祀本郡人、晦庵高弟杨淡轩,并追溯祭祀朱子;又因为文文山曾在汀州建立军旗,也取其相等的地位加以祭祀。书院落成后,召集本郡九所学校中成绩优异的诸生,使他们在其中藏修、游息,并登记书院田产,以供给各项用度。政务有暇时,他一定亲自到书院讲学教导、启发学生。由此士人争相砥砺磨炼,渐渐日益知道向往正道。他又担心创办设置的实际情况日久会湮没,于是编次记述修建的缘由、庐田的数目、立教的方法,辑录杨淡轩的诗文以及朱、文二先生与此事有关的作品,连同书院旁的石刻,编成志书流传,并请我为它写序。我私下认为,古人治理郡邑、善于兴起教化的,当然没有谁比得上文翁。然而他的成效,也不过是使士人赴京应举,达到齐鲁一带的程度而已。难道只是为了让人求取功名,而没有讲明立教的根本吗?如今占据高明之地,可以振作精神志向,就有助于进德修业;排斥异端,尊崇正统祭祀,就可以端正士人的向往之路;粮食、供给、厨房和浴室全都齐备,事务就周全,心思不会分散到别处;提携督促、振奋激励始终勤勉,学生心中有所敬畏,学习必定尽力。这些本来都是切实的益处,不借助追逐功利的私心;推想其最终成就,难道不会有三代之士在其中奋发而起,以报答圣明的教化吗?何况又颁布教条来改善风俗,建立保甲来侦察奸邪,在审理诉讼、催征赋税之下,每每寄寓着崇尚教化、敦厚风俗的用意;这样一来,民间社会的行为也将同三代相比,又不只是学校施教的成效而已。陈公其他政绩,大多也与此相称。序文没有一一涉及,是怕枝蔓旁生。罗青岩《周易裁述》序 熊为霖,新建人 问:如今的人有能吹动影子的吗?回答说:没有。问:如今的人有能雕刻尘埃的吗?回答说:没有。这说明分解虚无之物是困难的。问:如今的人有能鼓动湫盘、系住八根柱子的吗?回答说:没有。这是因为力量隐遁在巨大事物之中,就像蟭螟在蚊子睫毛上筑巢一样。有人三年不知道射箭,因为把虱子悬挂在窗棂之间,连续看了三年,虱子就大得像车轮;于是命令放箭,竟然射中了。这又是为什么呢?这是因为精神专一、气息相通,他的天性独自保持完整罢了。《易》这部书,广大而无所不备,包容天地之道而不过分,使万物各得其宜而无所遗漏;向上探究无形无迹之境,向外拓展到无边无际之处,简直可以放置在语言文字所能达到的极限之外了。然而诠释《易》的著作不下千种,田何、费直的学说已经荒远难考。只有荀爽所传九家之说,精妙于观象,却没有列入学官。王辅嗣以麈尾清谈,广泛作玄妙的解释,似乎也没有穷尽《易》理。到伊川以义理为主,紫阳又参合象数,于是获得了统一的宗旨。然而他的义理同世事相互推衍,后来又不断有新的著述出现,终究没有穷尽。青岩先生,是闽地有道之士,居住山岩、游观川谷,闭塞外闻,澄静思虑,摒弃尘世羁绊,只以丹黄甲乙之学自娱晚年,致力于叩启贤者之门。他对九经都能贯通串联,尤其深究《易》。青岩为什么能深通《易》呢?人只要全身心都体现《易》的道理,接触到任何事物便都能理解。乾卦九二说:“龙出现在田野。”渐卦上九说:“鸿雁渐渐飞到陆地上,它的羽毛可以用来作仪饰,吉祥。”涣卦六四说:“涣散之时形成丘陵般的聚集,并非平常人所能想到。”艮卦六五说:“止息,其辅佐之言有条理。”青岩的道德文章光明而远离尘俗,隐居不仕,所以构思幽微,建立真切的义理。我用自己来注释《易》,就是用《易》来注释自己;我就是《易》,《易》就是我。他的天性完整,精神相通,虚无之物无需剖析,力量也不会隐藏在巨大事物之中。高超啊,高超啊!我几乎无法测知他内心所存的境界。青岩的书写成后,收藏了很久;如今他的佳嗣交付给刻工刊刻,因此请我写序。我哪里懂得这些,只好举出青岩所以深通《易》的缘由,概括说明其大意,只恨不能让青岩的英灵复起,与我同处一堂,当面向他求证。《剑华合刻》序 曾曰瑛,南昌人

凡物之历百劫而不坏者,必其晶气神采所团结,郁为宝光,洗激风雨霆电,沉孕山川,坚自晦蚀,造物亦与为诃护爱惜之,不忍澌灭。故阅世而弥新,深锢而必出,颎颎熊熊,物固不自知也,而有必然之理与不得不然之势。干将、莫邪之沦于犴狱也,年岁不可纪,畴复知之。张司空占龙光于斗牛,遣雷焕其藏,晶气神采,一为发露,拭以华阴之土,而锋铓不顿。剑为之乎?人为之乎?实造物者之所诃护爱惜,及此一决其奇耳。文章,天地之精英也,鼓橐文人学士之元气,以锤炉而出之,融液于肺腑贤肠,敛锷而淬其锋,不仅以水断蛟龙,陆犀革也。将以登城而麾涌,变飙云之色矣。特不幸而不遇,亦且贲郁抑塞,瞽者以铅刀弃之。恨晋库之莫焚,而乔陵不可凿,藓蚀霾封,沉光夜啸,人亦咤为不祥之物。则此区区者,久且听其若灭若没,无复过而问焉者。嗟夫,负才淹蹇,古今同叹。既不得于其身,复不得于其后,不亦伤乎。

  闽海故多才士,仆为童子时,耳噪宁化李元仲先生名,而其高弟子则有临汀黎君振三,每欲读二公之文而恨不一遇也。二公渊源一脉,类能镂胆钩心,激吐晶采。惜生当末造,故皆奇于才而踬于遇。李公仛傺以老,晚号寒支。寒支云者,松柏之心也。黎公日依太夫人膝下,潦倒一衿,不及中寿而卒。二公虽各有传稿,而曲高寡和,云门之瑟不与人间筝笛同宫徵,遂久而弗章,并无人牙慧及之矣。尔以纂辑郡乘,搜采先辈遗文于蛛丝蟫屑中,获二公遗文各一册。觉颎颎熊熊,不敢逼视,急呼鹤峤太史、嘉樵上舍击节读之,咸怍愕以喜,谓得见天崇诸老旗帜,倘与蕴生卧子射鹿中原,当为劲敌。相与叹息欷歔,痛其师若弟宗门授受,笔矫霜棱,不幸久厄巾笥,几为覆瓿。又幸今此而得一遇也。嗟夫,作者距今百年,而宝光郁结,历劫不坏,岂非造物者实诃护爱惜之。干将耶?莫邪耶?神物其必有合耶?仆有守汀之责,不敢或任为,司空雷君之镵,当先驱负之。李刻旧名《抗谈集》,黎刻旧名《北楼留稿》,敬为合汇如次,颜曰《剑华合刻》,重付梓人,因书缘起以公同好者。

漫游草序

熊为霖 新建人

怀古,好游士也,籍闽宁,倜傥不可羁,生平浸淫经史百家,又能跌宕騕褭以出之。才大奇,窘所遇,发愤游六宇,携一琴、一剑、襆被行李,期与名山巨川、通都大邑为缘,一一涉历。如五岳之镇,西湖之丽,峨嵋、太行之雄佹,瞿塘、禹穴、龙门之险荡,与夫咸阳、燕蓟之威壮,胸中、口中时复吞吐出没,不可名状。若可名状,概寄讬之于诗。所至裒然成帙,类皆可存而未谋所以行也。诗写性情者也,性情相类,相得益彰。怀古老寓西江,仿泛宅龟蒙江上狎鸥鹭。始与汪子辇云、杨子子载为忘年约,二子故与予善,每语及得怀古为新知,欣欣然喜气见于面。独余以道里间,衷且悒悒然。但每读怀古诗,又未尝不心醉也。辛酉冬,计偕北上,既僦车,怀古与汪、杨二子来,邀饯篷艇。记是日,狂浮大白,江山如画,皆在目前。怀古出宣和纸尺许,索赋即事,余走笔得数首,纷不可听,相与极欢而罢。是后远宦京邸,间作邮札。然意中无日不有我怀古,究亦不自知其所云。乙丑冬归觐,阅春来江城,询知怀古,且病急,走视凡三至,阍人数强辞,竟不得候床下。乡居久之,传怀古死状。骇且哭,猝不得实。及令嗣君愧尹奉书至,以遗言属敘遗草为殷殷,情愈亟。嗟夫,怀古生平所交,率海内名下士,而于不侫遗言属敘者何居?嗟夫,人之相知,贵相知心,今人于泛泛交,展其笺草,动以汉、魏、六朝、三唐诸老相盲谀,其于人之性情,与诗之性情,了不相及。嗟夫,是诬之也,识者鄙焉。怀古岂是望哉?余亦不敢出此。怀古遗草,怀古之性情也。神气不朽,挟以俱行,其为风、为霆、为洪涛、为苍峤、为云锦笥、为古今注、为元屑、为定交书、为竹牕夜话,概不可定;而要不离夫游气之精。姑为述余两人交道如此。怀古有灵应起而咏,庶山阳车马可向地下质之。先生名良德,字质存,怀古其晚号也。

论

〔明〕李世熊

译凡是经历百般劫难而不毁坏的事物,一定是它的晶莹之气和神采凝聚起来,郁积成宝贵的光华,又经风雨雷电的洗涤冲激,沉潜孕育于山川之间,坚固而自行抵抗侵蚀;造物者也会为它呵护爱惜,不忍让它消灭。因此它历经世代反而越发新鲜,深深禁锢却终究必然显露,光彩灿烂、气势熊熊。事物自己固然不知道,但其中有必然的道理和不得不如此的形势。干将、莫邪沉沦在狱中时,年代久远得无法记载,又有谁知道它们呢?张司空从斗宿、牛宿之间占测到龙光,派雷焕取出它们;晶气神采一旦显露出来,用华阴之土擦拭,锋芒仍未变钝。这是宝剑自身的作用吗?还是人的作用呢?实在是造物者对它们呵护爱惜,到此时才使它们的奇异完全显现。文章是天地的精华,是文人学士鼓动自身元气,像用锤炉锻造一样把它锤炼出来,融化在贤者的肺腑和心肠之中,收敛锋刃而淬炼锋芒,不只是用水斩断蛟龙、用陆吾的犀革来试剑。它还将登上城楼挥动起来,使暴风云气的颜色随之改变。然而如果特别不幸而没有遇到知音,也会郁结阻塞,像盲人把它当作铅刀而弃置。可惜晋代武库没有焚毁,乔陵又无法凿开,宝剑被苔藓侵蚀、被尘土封埋,沉埋的光芒在夜里呼啸,人们反而惊疑地把它当作不祥之物。这样一来,这些微小的宝物长久只能任其若有若无、若灭若没,再也没有人经过时询问它们了。唉,有才华却困顿坎坷,古今都令人叹息。既然一生不能施展,又不能在身后流传,难道不可悲吗?闽海一带向来多才士。我还是儿童时,就听说宁化李元仲先生的大名;他的高足弟子中又有临汀黎君振三。我常想读两位先生的文章,却遗憾不能亲自相遇。两位先生学术渊源一脉相承,大都能够刻镂胆识、钩取心志,激发吐露晶莹的光彩。可惜生在末世,所以才华奇异而机遇困厄。李公困顿失意以至老去,晚年号寒支。所谓寒支,是说他具有松柏的操守。黎公每日依偎在太夫人膝下,穷困潦倒,只是一名读书人,未到中寿便去世了。两位先生虽然各有传稿,但曲调太高而知音太少,如云门的琴瑟不同于人间筝笛的宫商调,终于久不显扬,也没有人能传述他们的一点精华。后来你编纂郡志,在蛛丝虫屑般的残存资料中搜集前辈遗文,获得两位先生的遗稿各一册。我觉得其中光彩灿烂,不敢逼视,急忙叫鹤峤太史、嘉樵上舍击节诵读,他们都惊愕而喜悦,说仿佛看见了天崇诸老的旗帜;假如同蕴生、卧子在中原争胜,必定会成为强劲的对手。大家一起叹息抽泣,痛惜他们师生、宗门之间传授的文章,笔力矫健如霜棱,却不幸长久困藏在箱笥中,几乎被用来覆盖瓦瓮。又庆幸如今终于有机会相遇。唉,作者距今已经百年,而宝光郁积,经历劫难仍不毁坏,难道不是造物者实在对他们呵护爱惜吗?这是干将吗?还是莫邪吗?神奇的宝物难道必定会彼此相合吗?我负有守护汀州的责任,不敢擅自担当此事;司空雷君的刻刀,应当先替它们开路承载。李公的刻本旧名《抗谈集》,黎公的刻本旧名《北楼留稿》,现恭敬地合编如下,题名为《剑华合刻》,重新交付刻工付梓,于是写下编刻缘起,公诸同好。《漫游草》序 熊为霖,新建人 怀古,是一位喜欢漫游的士人,户籍在闽宁,性情洒脱不受拘束;平生沉浸于经史百家,又能纵情挥洒、奇宕地写出来。他才华极大而奇特,却困于所遭遇的处境,于是发愤游历天下,带着一张琴、一把剑、被褥和行李,期望同名山大川、交通四通的大都市结下缘分,逐一亲身游历。五岳那样的镇重,西湖那样的秀丽,峨眉、太行那样的雄奇险峻,瞿塘、禹穴、龙门那样的险要奔放,以及咸阳、燕蓟那样的威严壮盛,都时时在胸中、口中吞吐出没,难以形容。如果可以形容,他大都把这些寄托在诗里。所到之处,诗篇总能汇集成卷,大多值得保存,只是还没有找到流传的方法。诗是抒写性情的;性情相近,作品就能彼此映照而更加光彩。怀古长期寄居西江,仿效陆龟蒙泛舟江上、亲近鸥鹭的生活。起初同汪子辇云、杨子子载结为忘年之交;两人本来同我友善,每次谈到结识怀古这个新朋友,都满面欣喜。只有我因为相隔道路遥远,内心郁郁不乐。但每次读怀古的诗,又没有一次不陶醉其中。辛酉年冬天,我计偕北上,已经租好车,怀古和汪、杨二位一同前来,在船篷小艇上为我饯行。记得那一天,大家痛饮大杯酒,江山如画,全都呈现在眼前。怀古拿出一张尺许长的宣和纸,请我即兴赋诗写眼前之事;我挥笔写了几首,杂乱得不堪聆听,大家尽情欢笑后才散去。此后我长期在京城外任,偶尔写信往来。然而在心中,没有一天不想到怀古,究竟想些什么,自己也说不清。乙丑年冬天我回乡省亲,经过春天来到江城,打听到怀古的情况,才知道他病得很危急,便赶去探视,共去了三次;守门人多次强行推辞,最终也没能到他的床前。回乡居住了一段时间,传来怀古去世的情状。我震惊而哭泣,仓促之间还不能得到确实消息。等到他的嗣子愧尹寄信到来,按照遗言恳切地请我为遗稿作序,事情更为急迫。唉,怀古一生交往的,大都是天下有名的士人;他为什么偏偏把作序的遗言托付给我这个不才之人呢?唉,人和人相知,贵在相知内心。如今有人对于泛泛的交往,展开对方的诗文稿纸,动不动就拿汉、魏、六朝、初唐、盛唐、中唐、晚唐诸老来盲目吹捧;可是对于那个人的性情和诗的性情,完全没有关系。唉,这就是诬蔑,明白的人会鄙弃它。怀古难道会有这种奢望吗?我也不敢这样做。怀古的遗稿,就是怀古的性情。精神气韵不会朽灭,携带着它一同流传;它究竟会化作风、化作雷霆、化作洪涛、化作苍峤、化作云锦箱、化作古今注、化作元屑、化作定交书,化作竹窗夜话,大概都无法确定;但总之不会脱离游动之气的精华。姑且把我同怀古交往的经过叙述到这里。怀古如果有灵,应当起身吟咏,也差不多可以同地下的山阳车马相互质问了。先生名良德,字质存,怀古是他晚年的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人〕 论 明李世熊

前人有言:法至一条鞭而尽善矣。虽祖安石雇役之遗意,未可以其人而少之。所谓尽善者,何也?以轮甲,则递年十甲充一岁之役。条鞭,则合一邑之丁粮充一岁之役也。轮甲则十年一差,出骤多,易困;条鞭则每年零办,所出少,易输。譬十石之重,有力人弗胜,分十人运之,即轻而举也。夫十年而输一两,固不若一年一钱之轻且易也。人安目前,孰能岁积一钱以待十岁后用者。又所当之差,有编银一两而幸纳如数者,有加二三至倍蓰相什百者,名为均徭,实不均之大矣。今十甲通编不分年,则丁粮均;优免者势不能分数口以几幸,则滥冒清;合银、力二差,并正、杂诸办徵附秋粮,则名目简;富人不近官,从人不坐名,则觊觎寝;官给银于募人,人不得反覆抑勒,则市猾屈;去头户贴户之派,则贫富平。苏淡烦困,何啻解悬哉?是法也,倡自江西按察使蔡充,廉诸上议,则备载王宇沐叅政均书中。江西巡抚周如斗、刘光济先后奉行之。闽巡抚庞尚鹏奉行尤力。今详纪惠政所由来,其敢忘德?乃奉行几时,而里甲祗应稍稍如昔时。吏廉惠即已,不者,百役亶督之里甲谁敢执故事。令甲相难者,他不论,即解差一役为累甚痛,始粮多户殷者,惮于身近官府,势不得不募人自代,谓之“抱役”。此非在官吏胥及老猾表里衙役者,权既归吏胥,则小户亦无敢以身试役者。在明季清初,每米一石贴役一二金而止;又几年,五六金;今遂八九金,小户且十数金而未足。计宁米一万一千六百一十七石有奇。轮分十年以应役,岁为粮一千一百六十石有奇也。(大略言之,如九甲十甲各一千五六百石。)抱役者,但以石米八金为率,该年岁耗,抱役银当九千余两也。宁粮之起解司府者,额一万九千四百两有奇,万两之加头五百。若敷米均解,石米解十八金而足。岁破加头九百七十两耳。或惎有司曰,石米头额解五十两,拨粮三百八十余石。而差解毕,余粮岁或千数百石不等。官于石征三两三钱焉,曰缴差。值年户,吏石取一金焉,曰规礼。抱役人户犹得坐享其余也。其石贴八金以上者,坐享之与重耗从可推矣。官吏既督乎里长,里长不得不更赋诸十甲,十甲多单下户,易虐使。指一科十,督责与公赋不殊。值年之苦,贫富均之,遂无不困之民矣。是其弊俑于顺治之辛丑,甚于康熙之甲戌,姑书其事与年以志不谖而已。异时条鞭所派均徭诸目,费既十倍于明初,其说曰:十甲应输一金者,令每年输一钱,势轻且易。今既岁输一钱矣,而十年应输一两者仍在,且又十倍于一金,是则岁岁征免役之钱,及十年而役其身,且又百倍征其钱,何啻合差役雇役而并行乎?且条鞭之派均徭也,合邑才二千八百七十四两耳。今该年以千一百余石之粮,而括八九千两之费,是一甲而三倍一邑之费也。向令不立条鞭,括削能复加于今乎?然则昔之歌舞尸祝飨条鞭为德者,今以条鞭为附肉之赘瘤,而泛波之土苴矣,乌在其法之善乎?夫明代定赋之初,石米折色五钱耳,既而带征折料,带征四差,共一两三钱有奇耳。其后辽饷、练饷名目溢出,石米至二两有奇,而明以亡。清初,石米并官折四差仅一两二钱九分有奇,视明犹不及也。后虽增颜料、蜡茶、地丁诸项,石米共一两六钱二分有奇,可谓非惠哉。乃凌迟至辛丑、庚戌,该年除丁口银外,石米例输一两六钱六分矣,而颜料不与,抱役者不与,诸无名杂科与衙官募役追呼者,又不与。盖石米十数金而未足,谿壑承留,又谁能挽而之山乎?民之坐困也,譬则累棋,累穷而颠,赖手把握之耳;手倦,则弛颠而四溃必矣。然而黾勉供应不即填沟壑者,譬则荡子之撒钱也,竭髓而偿一日之欲,观者犹妄意其厚藏,不知其家之突冷甑尘、不谋朝夕,死亡可立俟也。朱子曰:“势如转圜千仞之坂,至其趾而穷。”今直以渊为址矣。天不雨钱,地不芽镪,而民之溢输无所贷,若火销膏须尽而已,岂不痛哉!邓元锡曰:蕴隆之虫,譬于鼠穴;溃决之端,慎诸蚁孔。后此且十百年,讵逆其流激所极乎?今始于五钱者,流极于十两,安所得良法而救之善乎?均书之言曰:法无皆利、无皆弊者,得其人则皆利,失其人则皆害。是在当今良有司加之意而已。

礼仪志论

李世熊

译前人说过:赋役制度实行一条鞭法,就达到最完善的地步了。即使它承袭王安石雇役法的遗意,也不能因为制定者是谁而轻视它。所谓最完善,是什么呢?轮甲法,是每年轮流由十甲中的一甲承担一年的差役;一条鞭法,是把全县的丁粮合并征收,用来承担一年的差役。轮甲法十年轮到一次,届时一次出的负担多,容易困顿;一条鞭法每年零星办理,每次所出的少,容易缴纳。譬如十石的重量,一个有力的人也拿不起,分给十个人搬运,就轻而易举了。十年缴纳一两银子,当然不如一年缴纳一钱轻便容易。人只顾眼前,谁能每年积存一钱,等到十年以后再使用呢?而且所承担的差役,有的人编定一两银子,幸运时只按数缴纳;有的人增加到二三倍,甚至五倍、十倍、百倍,名义上叫均徭,实际上是极大的不均。如今把十甲合并编定,不分年份,那么丁粮就均平了;优免差役的人不能分拆几口人来侥幸逃避,冒滥者就会减少;把银差、力差合并,又把正办、杂办各项征收附并到秋粮中,名目就简明了;富人不必接近官府,随从人员也不必挂名,窥伺谋利的人就会减少;官府把银子发给募来的役人,役户不能反复压榨勒索,那么市场上的狡猾之徒就会屈服;取消头户、贴户的摊派,贫富就平等了。苏州、松江一带百姓的淡薄、烦苦和困顿,哪里只是如同解开悬挂的绳索而已呢?这项制度,是江西按察使蔡充首先倡导的;廉访各方面意见后上奏,详细记载在王宇沐参政的《均书》中。江西巡抚周如斗、刘光济先后奉行此法,福建巡抚庞尚鹏奉行得尤其有力。现在详细记述这项惠政的由来,难道敢忘记他们的恩德吗?可是奉行了没有多久,里甲承担供应差役的情况就渐渐同从前一样了。吏员廉洁仁惠,事情便罢了;否则,各种差役全都实实在在地督责里甲,谁敢拘泥于旧例?命令和甲长彼此为难的事情暂且不论,单是解送差役这一项,负担就极其沉重。起初粮多而家境殷实的户,害怕亲自接近官府,势不得不雇人代替自己,称为“抱役”。这不是因为官吏、胥吏和老奸猾吏内外勾结、操纵衙役,权力既然归于吏胥,小户也没有谁敢亲身承担差役。在明朝末年、清朝初年,每一石米贴补役费一二两银子就算了;又过了几年,增至五六两;如今竟达到八九两,小户即使出十几两还不够。统计宁化县米粮一万一千六百一十七石有余。按十年轮流承担差役,每年应承担粮一千一百六十石有余。(大略说来,九甲、十甲各有一千五六百石。)抱役的人家,只按每石米八两计算,该年所耗费的抱役银就应有九千多两。宁化粮食起运解送到司、府的额定银两有一万九千四百两有余,其中每万两加收的头费为五百两。若按米粮平均解送,每石米解送十八两银子就够了,每年破费的头费也不过九百七十两。有的人向主管官府进言说:每石米的头额解送费为五十两,拨出粮食三百八十多石。但差役解送完毕后,余粮每年有时一千多石,有时数千石,数目不等。官府每石征收三两三钱,称作“缴差”;值年户的吏员每石收取一两银子,称作“规礼”。抱役的人家还可以坐享剩余部分。每石贴役费超过八两,他们坐享的部分和沉重的耗费由此也可以推知了。官吏既然督责里长,里长就不得不再把赋役摊派给十甲;十甲中多是单独的小户,容易被虐待驱使。指派一分差役,却征收十分费用,督促责罚同公赋没有区别。值年户的苦难,贫户富户都同样承受,于是没有不困顿的百姓了。这种弊端在顺治辛丑年开始萌发,到康熙甲戌年更加严重;姑且把事情和年份记下,以表示不可忘却罢了。后来一条鞭法所摊派的均徭各项费用,已经是明初的十倍,原来的说法是:十甲中应缴一两银子的,让他每年缴一钱,势必轻而且容易。如今既然已经每年缴一钱,而十年应缴一两的差役仍然存在,并且又达到一两的十倍,这就是年年征收免役的钱,十年后又让他亲身服役,而且所征的钱又是原来的百倍,哪里只是把差役、雇役合并而同时实行呢?况且一条鞭法所摊派的均徭,全县才二千八百七十四两罢了。如今这一年凭一千一百多石粮食,却搜括八九千两费用,这是一个甲所出的费用超过全县费用三倍。假使当初不建立一条鞭法,搜括剥削的数目还能增加到今天这样吗?这样看来,从前歌舞尸祝、享用祭祀,称颂一条鞭法为德政的人,如今却把一条鞭法看成依附在肉上的赘瘤,和泛滥水波中的泥土草芥;那么这项制度的好处究竟在哪里呢?明代刚开始规定赋税时,每石米折成银色只收五钱;后来加上带征折料、带征四差,共一两三钱有余。再后来辽饷、练饷等名目不断增加,每石米达到二两有余,明朝也因此灭亡。清朝初年,每石米连同官定折色和四项差役仅一两二钱九分有余,比明朝还少。后来虽然增加颜料、蜡茶、地丁等项目,每石米共一两六钱二分有余,可以说还算是惠政。可是逐渐增加到辛丑、庚戌年,这一年除丁口银外,每石米按例缴纳一两六钱六分,而颜料费还不包括在内,抱役费还不包括在内,各种没有名目的杂项征收和衙门官吏募役追呼的费用也不包括在内。这样一来,每石米收取十几两还不够,层层盘剥、截留,又有谁能把它挽回并运到山上去呢?百姓坐困其中,就好比棋子层层叠起,累积到无以为继便要倒塌,只是依靠手掌扶持着;手一疲倦,棋子松弛倒塌,必定四散崩溃。然而那些勉强供应、尚未立即填入沟壑的人,就好比浪荡子撒钱,耗尽骨髓来满足一天的欲望,旁观者还妄想他家中藏有厚重的财产,却不知道他家灶冷锅尘,连早晚的生活都无法谋划,死亡随时就会到来。朱子说:“形势就像在千仞高的斜坡上转动圆环,到了坡脚便无路可走。”如今竟然直接把深渊当作地基了。上天不会降下钱来,土地也不会长出金属钱币,而百姓超额缴纳的赋税又没有地方可以借贷,就像火焰把油脂烧尽一样,难道不可悲痛吗?邓元锡说:郁积隆盛的虫害,可以比作鼠穴;溃决的开端,要慎防蚂蚁洞。这样下去再过十年、百年,怎么能预料它的水流激荡会发展到什么地步呢?如今开始时只是五钱,流弊最终却达到十两,到哪里去寻找良法来善加救治呢?《均书》说:制度没有全都有利、全都无弊的;用人得当,制度就全都有利,用人不当,制度就全都有害。这只在于当今贤能的官吏加以用心办理罢了。《礼仪志论》李世熊

夫礼之因革者,从时而通变,齐民则存乎道。古有之而后世无者,则大射、聘礼、士相见之类是也;古无之而后世有者,则圣节、上寿、上尊号、拜表之类是也。事通乎古今,而后世未尝有一定之制者,则臣庶以下冠、婚、丧、祭之类是也。若夫明制之通于郡邑,疏其目之大者,则曰正旦庆贺,曰冬至庆贺,曰圣节庆贺,曰千秋节庆贺,曰开读诏书,曰日月蚀救护,曰新官莅任,曰文庙释奠,曰社稷之祭,曰风云雷雨山川城隍之祭,曰邑厉之祭,曰鞭春,曰乡饮酒,曰乡射。其仪在会典,胥史能述之。数可不必陈,义则不可不知也。正旦之贺起于汉,庆履新也。冬至之贺起于魏,庆履长也。圣节之贺起于唐玄宗,命曰千秋节,后沿而一君建一节,在明则均谓之万寿圣节,戴天王,致颂祷,臣子至情也。太子天下本,万寿千秋,祷同而名称异耳。天哉王言,扶老携幼,思见德化之成,开读而有礼也,宜也。大伐鼓以救日也,月太阴而与阳敌,可勿救乎?百里之长,古诸侯国也,出宰之始可无礼乎?因庙建学,以兴教化,讯馘献囚,广德怀音,胥在于泮,甚重典也,释奠之礼敢弗严乎?民非土不生,非稷不食,以血祭祭之,同均功利以养人也。飘师雨伯,祀以槱燎,境内山川诸侯主之;雷有祭始唐,云有祭始明太祖,城隍之祭古颇略而今甚详;一境之神必有都也,鬼无所归必为厉,城隍主之示有依也。盛德在木,其神勾芒,土牛送寒,佐宣阳气而示畊始也。乡饮酒义,坐参三光,以明养老,示不争也;今其文甚虚,饩羊虽存,无补也。乡射礼,文鹄曰:君臣、父子义酬六矢,所谓射不主皮也。若其仪则明御史聂豹编纪甚详,以为古选士必于射。明初,士举于乡者三日射,凡学校有司月再射,颁之仪式,盖复古尚德之宏谟也。臣庶以下,冠婚丧祭,一遵朱子之书,明诏尚有赫焉,今旷典矣。大清所因于明无革者,十尚八九也。礼尽是乎?未也。鲁昭公自郊劳至赠贿,无失礼,女叔齐曰:“是仪也,不可谓礼。礼所以华国行政令,无失其民。”赵简子问周旋揖让之礼,子太叔亦曰:“是仪也,不可谓礼。礼,上下之纪,天地之经纬,民之所以生也。”二子则知礼之本矣。如以仪,刍狗而已,将并义舍之乎?譬若社矣,蓬躧而食,搴卷而去矣。仪果存乎?又谁敢歌《相鼠》哉?

晏恭人御寇论

李世熊

朱序之母,李侃之妇,智勇类恭人矣,而势不侔。彼以官令民,此以主母令田丁耳。向非平昔宽贷,临时又倒橐散之,田丁岂为用乎?后唐庄宗兵败于李嗣源,百官请出内库赈救。刘后吝惜不与,乃出具及三银盆并皇子三人,曰:“给赐所余止此,请鬻以赡军。”百官惶恐而退。及嗣源将犯洛,庄宗乃出金帛给赐诸军,诸军负物而诟曰:“妻子已殍死,用此何为?”帝旋为乱兵所弑,刘后乃囊金宝、系马鞍而奔晋阳,为嗣源所杀。夫刘为天下母,以吝财失国而杀其身。晏一民妇,散金保万民而荣及其子。智愚相越,何霄壤也!岂惟妇人哉?世之衣宝玉而自焚者多矣。甲申之变,大僚国戚箧扃高资,曾无有捐私囊、犒死士效命固圉者,一旦为狂贼搞扑酷荼,乃辇输巨万,而期无死,究巨万输而又不免死,此固晏恭人所唾而不以为隶者也。岂不哀哉!

里 老 论

李世熊

古之里宰、党正,皆禄秩命官。汉人于乡、亭之任,三老之设,俾其劝道乡里,助成风俗,得与县令、丞、尉以事相教,复之勿繇戍,或赐肉帛,或赐爵级,任之既专,礼之又优。是以当时士大夫皆乐为之。如张敞、朱博、鲍宣、仇香之徒,方其微时,亦尝为其乡之亭长、啬夫,不以为浼下。逮后,魏之邻长、里长,亦复徭役;隋之州、县、乡官,悉由吏部;而唐之里正、村正,亦以品官以下充之。人之不愿为乡职,自唐睿宗世始也。而输差之法,至宣宗始创见焉。夫其不愿差也,而后差之以轮也。于是期会、追呼、鞭笞、楚挞、困踣无聊,则有逃之而已。上之人既奴隶叱之,囚徒临之,则下之人安得不自贱?倚法为奸,匿税规免,固其所也。至明太祖老人之设,固齿德俱尊人也;今亦与里长同视而虐用之,久矣。夫齿德,人之不至也,吾能以礼动之,以义风之。得一里长,而一里之事举;得一老人,而一里之化行。坐守花封不下堂,而鸣琴可治,不亦快哉?

原

原  心

〔宋〕杨 方

译礼制的因袭和变革,要顺应时代而通权达变;至于整齐百姓,则在于遵循道。古代有而后世没有的,如大射、聘礼、士相见之礼等;古代没有而后世有的,如圣节、上寿、上尊号、拜表等。事情贯通古今,而后世一直没有固定制度的,如臣民以下的冠礼、婚礼、丧礼、祭礼等。至于明代通行于郡县的制度,列举其中重要的项目,就是正旦庆贺、冬至庆贺、圣节庆贺、千秋节庆贺、开读诏书、日月蚀救护、新官莅任、文庙释奠、社稷祭祀、风云雷雨山川城隍祭祀、邑厉祭祀、鞭春、乡饮酒、乡射。这些仪式记载在《会典》中,胥吏都能讲述。具体数目不必一一陈列,但其中的意义不能不知道。正旦庆贺起于汉代,是庆祝踏入新年。冬至庆贺起于魏代,是庆祝阳气增长。圣节庆贺起于唐玄宗,命名为千秋节;后来沿袭下来,每位君主各自设立一个节日;到了明代,一概称为万寿圣节。戴上天子之冠,表达颂扬和祈祷,是臣子最真挚的感情。太子是天下的根本,祝祷万寿千秋,仪式相同而名称不同罢了。天子宣示诏令,百姓扶老携幼,想要看到德化成就;诏书开读时有礼仪,是适宜的。大声擂鼓来救护太阳,月亮属太阴而同太阳相对,难道可以不救护吗?治理百里的长官,在古代相当于诸侯国的君主,刚开始出任长官,难道可以没有礼仪吗?依托孔庙建立学校,以兴起教化;审讯俘虏、斩杀献囚,广施恩德、怀柔人心,都在泮宫举行,这是很重大的典礼,释奠之礼难道敢不严肃吗?百姓没有土地不能生存,没有稷米不能吃饭;用血来祭祀,是因为土地神和稷神共同平均施加功利来养育人。风神、雨神,以柴薪燔燎祭祀;境内的山川,由诸侯主持祭祀。雷神的祭祀始于唐代,云神的祭祀始于明太祖;城隍的祭祀古代较为简略,如今则非常详备。一方境内的神灵必定有都城作为归宿,鬼魂没有归宿就会成为厉鬼,由城隍主持祭祀,表示它们有所依归。春天阳气盛大,神灵为勾芒;用土牛送走寒气,辅助宣发阳气,并表示开始耕作。乡饮酒礼的意义,是座次参照三光,以彰明尊养老人,表示不争;如今礼文十分空虚,祭祀用的羊虽还存在,也没有什么补益。乡射礼中,文饰箭靶称为鹄,意思是君臣、父子依礼往来,各射六箭,这就是所谓射箭不以穿透箭靶为目的。至于具体仪式,明代御史聂豹编纂记载得很详细,认为古代选拔士人一定要通过射箭。明初,在乡里被举荐的士人要射箭三日;凡学校所属官府每月举行两次射礼,并颁布相应仪式,大概是恢复古制、崇尚德行的宏大谋划。臣民以下的冠礼、婚礼、丧礼、祭礼,一概遵照朱子的书;明代诏令对此还有明确规定,如今却成为废弃的旧典了。大清沿袭明代而没有改动的礼制,十项中有八九项。礼制只是做到这些就够了吗?还不够。鲁昭公从郊外慰劳到赠送财物,没有一处失礼,女叔齐却说:“这只是仪式,不能称为礼。礼是用来使国家光彩、施行政令,并使百姓不失所的。”赵简子询问周旋揖让的礼节,子太叔也说:“这只是仪式,不能称为礼。礼,是规定上下关系的纲纪,是贯通天地的经纬,是百姓赖以生存的东西。”这两个人才知道礼的根本。如果只看仪式,那不过是草扎的狗罢了,难道连礼的意义也要一并舍弃吗?譬如祭社,蓬草鞋破了,吃完祭品就卷起离开了。仪式果真还存在吗?又有谁敢再吟唱《相鼠》呢?《晏恭人御寇论》李世熊 朱序的母亲、李侃的妻子,智慧和勇气都类似于晏恭人,只是所处的权势不同。前者凭借官府命令百姓,后者只是凭借女主人的身份命令田丁罢了。假如不是平日宽厚宽免,临危时又打开钱袋散财救济,田丁难道会为她所用吗?后唐庄宗在李嗣源手下兵败,百官请求打开内库赈济军队。刘皇后吝惜财物不肯给,于是拿出器物和三只银盆以及三个皇子,说:赏赐所剩的只有这些,请把它们卖掉来供养军队。百官惊恐退下。等到李嗣源将要进犯洛阳,庄宗才拿出金帛赏赐各军;各军背着财物骂道:妻子儿女已经饿死,用这些东西还有什么用?庄宗随即被乱兵杀死,刘皇后于是把金银宝物装入袋中,系在马鞍上逃奔晋阳,被李嗣源杀死。刘皇后身为天下之母,因为吝惜钱财而失去国家并丧命。晏恭人只是一个民妇,却散尽金钱保全万民,并使荣耀延及儿子。智慧和愚蠢相差如此之远,真是天壤之别!难道只有妇人才这样吗?世上穿戴珠玉宝物而自取焚毁的人多得很。甲申之变时,大臣和皇亲国戚把高额财产锁在箱中,从没有人捐出私囊、犒劳死士,使他们效命守卫城防;一旦被狂贼攻打、蹂躏、残酷杀害,才运送巨额财物,希望免于一死,最终钱财送出巨万却仍不能免死。这实在是晏恭人所唾弃、甚至不屑把他们当作奴隶的人。难道不可悲吗!《里老论》李世熊 古代的里宰、党正,都是有俸禄、有品秩、由国家任命的官员。汉代人在乡、亭任职,设置三老,让他们劝导乡里、帮助形成良好风俗;他们可以同县令、县丞、县尉一起处理事务、相互教导,免除他们的徭役和戍守,有时赏赐肉帛,有时赏赐爵位等级。任用既专一,礼遇又优厚,所以当时士大夫都乐意担任这种职务。像张敞、朱博、鲍宣、仇香这些人,在地位卑微时也曾担任本乡的亭长、啬夫,并不以此为低下。后来,魏代的邻长、里长也要承担徭役;隋代的州、县、乡官,全都由吏部任用;唐代的里正、村正,也由品官以下的人充任。人们不愿担任乡里职务,是从唐睿宗时期开始的。至于按输纳差役的办法,则到唐宣宗时才开始出现。人们既然不愿服差役,后来就让他们轮流承担。于是定期会集、追赶呼叫、鞭笞杖打、困顿跌倒而无所依靠,便只有逃亡了。上面的人既把他们当奴隶一样呵斥,又把囚徒般的待遇加在他们身上,下面的人怎么能不自轻自贱呢?倚仗法令作奸,隐匿税粮、谋求免除,本来就是他们必然会做的事。至于明太祖设置的老人,本来是选用年长而有德望的人;如今也同里长一样看待并虐待使用他们,已经很久了。年长有德,是一般人达不到的境界;我们能够用礼来感动他们,用道义来教化他们。得到一个好的里长,一个里甲的事情就都能办成;得到一位好的老人,一个里甲的教化就能实行。坐守在花封之内而不必走下公堂,却能像鸣琴一样治理有方,不是很痛快吗?原 原心 宋杨方

论心者皆曰,须识其本体。余谓,心之本体在顺其初者也。《易》曰:“复,其见天地之心。”复者,阳之初动也,而天地之心见焉,矧人心哉。孟子曰:“人之所不学而能者,其良能也;所不虑而知者,其良知也。”曰:“如将戕贼杞柳而后以为桮棬,则亦将戕人以为仁义欤?”是则皆率其本真,而不涉于矫拂,顺其初之谓也。初者,万虑俱忘时也,突然感之,卒然应之,则纯乎天者也。意气一动,而二三之念则继乎后。又其甚者,此念方萌而二与三已并出,其继与并皆非初也。亲,吾爱也,谓当爱,而加之意则否;尊,吾敬也,谓当敬,而加之意则否。守死是也,争死未是也;专财非也,散财亦非也。贵而益谦,与傲同;醉而益恭,与乱同。何也?徇外之心,为人之心也,所谓继与并者也。此心之原不堕方体,不落计较,翛然而往,翛然而来,见其前而不见其后,知其一而不知其两,如此而已矣。此则所谓初者也,顾人亦莫之察也。有物于此,使辨其色,必青青而黄黄也,白白而黑黑也;又使其衡量之,必轻轻而重重也,长长而短短也。此谱所谓初之自然者也。而世人忽之,以为是俗心,藉令贾于三家之市,即其色与权量而上下其直,则其论能与前不异哉?非其论故异之,心实昧焉。夫知,向也明,今也昧,则言之语默,身之动止,毫渺之间,倏忽之际,皆必有初、有并与继者存矣。虽然,有牿之反覆而夜气不足以存者,则其初心亦未可为是也。予又有疑者焉。夫心者,天之所以与我,何以与之?人之异于禽兽者几希,何以异之?胡为而致?夫天地之运,日夜不息,岂诚无以主张是也。

原  性

〔国朝〕邱嘉穗

天下无性外之物,佛氏之言性者曰“空”,而不知其非空也;老氏之言性者曰“无”,而不知其非无也。曷尝审于孟子火然、泉达之喻、而一溯其天命之所从来乎?水之原,伏于土,其脉未尝不清,而人初不见其为清焉;及其泉之始达,则遂至于洋溢而不可御者,以其性之清,本自润下,不待观于既达之后而始知之也。火之种,埋于灰,其性未尝不热,而人初不见其为热焉;及其薪之始然,则遂至于燔炙而无所遗者,以其性之热,本自炎上,不待观于既然之后而始知之也。审乎此,而后知性、情之相为体用矣。性也者,命之于天,犹水之源,火之种也;情也者,率之于性,犹泉之达,薪之然也。今苟见泉之达,而反疑水源之未必清;见薪之然,而反疑火种之未必热;见情之动,而反疑性之空。欲一无所用其思,是与蜉蝣之不识晦朔、蟪蛄之不知春秋者无以异也,岂不谬哉?是故善治水者,非徒于泉之始达导之也,导其水源之本清者而已矣;善治火者,非徒于薪之始然养之也,养其火种之本热者而已矣;善治心者,亦非徒于情之既发谨持之也,谨持其本性之善思者而已矣。若其所以善思之故,实原于阳变阴合之互位,皆具余管窥图记及忠恕说中,览者其更详之。

说

新制祭器说

徐尚忠

吾闻之,祭天地尚质。陶、匏、茧、栗,存其诚焉耳,以云报也;其余则贵于备。物理大则物博,扬诩发育,礼固有以多为贵者,此也。《易》曰:圣人亨以享上帝,而大亨以养圣贤。故古人求言于更老,犹九傧、六器、瑚琏、尊彝悉备,以昭敬重之意,而况孔子为万世之师表乎?夫黄帝学乎广成,颛顼学乎老彭,帝尧学乎王倪,帝舜学乎纪后,以见虽天子亦必有师。而其时典章未备,制度不可得详。若三代以来,明堂、辟雍、释奠、释菜,其礼亦云备矣。苟此心有一毫之不尽,则所为昭格者犹虚也。夫天下无事不当崇俭,而独于宾、师之分,无所容其鄙吝之私。彼其国默运其苞桑,则其于祀,亦神依其苹藻、玉荦、鸡彝,特其寄焉耳。虽圣人之道,岂因是而损益?而但惜其以丰盛之时,而为苟且之典,厚于施而啬于报,揆之于情而有所不安,即陈之于礼有所不协。连城地僻民俭,春、秋二丁所用之器,不独玉瓒金罍之不存,即竹笾木豆亦复不备,临时取办,充数而已。余莅任斯土,忝司主祭,骏奔在庙,用是惶然。退而检察定例全编,陈设器数,捐资制备,即不敢谓金玉其相,而黄铜白锡,亦扬州之所产者,罇、罍、笾、豆、簠、簋、铏、登,九筵灿然。异日者,钟鼓和鸣,磬管将将,动以干戚,饰以羽旄,礼乐明备,是所望于踵事增华者。

读 书 说

伊元复

译谈论心的人都说,必须认识心的本体。我认为,心的本体就在于顺从它最初的状态。《易》说:“复卦,显现出天地的心。”所谓复,是阳气最初发动,因此天地的心显现出来,何况人的心呢?孟子说:“人不学习就能做到的,是良能;不用思考就能知道的,是良知。”又说:“如果要先摧残杞柳,然后把它做成杯圈,那么也要先摧残人,才能把人塑造成仁义吗?”这些都说明顺从本真,不涉及矫饰和强制,叫作顺从最初的状态。所谓最初,是一切思虑都忘却的时候;突然受到感触,立即作出回应,那就是纯粹合乎天性的状态。意气一发动,二念、三念就接着产生在后面。更严重的是,一个念头刚刚萌发,第二、第三个念头已经同时出现;这些后来相继出现和同时出现的念头,都不是最初的念头。亲人,是我本来爱的;若想着“应当爱”而另加一层意念,就不对了。尊长,是我本来敬重的;若想着“应当敬重”而另加一层意念,也不对。宁死守节是对的,争着去死却不对;专门聚敛财物不对,刻意散财也不对。地位越高反而越谦逊,同样可能变成骄傲;喝醉后反而格外恭敬,同样可能变成放纵。为什么呢?顺从外物的心,是做给别人看的心,就是所谓后来相继和同时出现的念头。这个心的本源不落入固定的形体,不陷入计较,轻快自在地来去,只看见眼前而看不见后果,只知道一方面而不知道另一方面,不过如此而已。这就是所谓最初的状态,只是人们也没有察觉。有一样东西放在这里,让人辨别它的颜色,必定青色就是青色、黄色就是黄色,白色就是白色、黑色就是黑色;再让人称量它,必定轻的就是轻的、重的就是重的,长的就是长的、短的就是短的。这就是谱中所说的最初的自然状态。可是世人忽略它,认为这只是世俗之心;假如让一个商人在三家市场上做买卖,随着物品的颜色和权量来上下调整价格,那么他的判断还能同先前一样吗?并不是物品的判断本来不同,而是他的心确实昏昧了。人的认识,先前明白,如今昏昧,那么语言中的说与不说、身体的行动与停止,在极细微处、极短促的时刻,都必定存在最初、并出和继起的状态。虽然如此,如果心反复受到拘束,夜气不足以保存,那么这种初心也不能算是正确的。我又有疑问:心,是上天用来赋予我的东西,为什么要把它赋予我?人同禽兽的差别本来就很少,为什么要使人同禽兽不同?它是怎样形成的?天地的运行,日夜不停,难道真的没有什么东西在主宰安排这一切吗?原性 国朝邱嘉穗 天下没有一种事物在本性之外。佛教谈本性,说是“空”,却不知道它并非空;道家谈本性,说是“无”,却不知道它并非无。他们何曾认真考察孟子所说火势燃烧、泉水涌出的比喻,再追溯天命究竟从哪里来呢?水的源头潜伏在土中,它的脉流未尝不清澈,只是人起初看不见它的清澈;等到泉水开始涌出,便达到洋溢而不可遏制的程度,这是因为它本性的清澈,原本就滋润而向下流,不必等到泉水涌出之后观察,才知道它清澈。火的种子埋在灰中,它的本性未尝不热,只是人起初看不见它的热;等到柴薪开始燃烧,便达到焚烧炙烤、没有什么不被烧尽的程度,这是因为它本性的炎热,原本就向上升腾,不必等到已经燃烧之后观察,才知道它炽热。明白了这一点,然后才能知道性与情互相构成体和用。性,是上天赋予人的命,犹如水的源头、火的种子;情,是依循本性而发动,犹如泉水涌出、柴薪燃烧。如今如果只看见泉水涌出,反而怀疑水源未必清澈;只看见柴薪燃烧,反而怀疑火种未必炽热;看见情感发动,反而怀疑本性是空的;想要完全不动用思考,这同蜉蝣不知道昼夜、蟪蛄不知道春秋没有区别,难道不是荒谬吗?所以,善于治理水的人,并不只是等泉水开始涌出时才疏导它,而是疏导水源本来清澈的根本罢了;善于治理火的人,并不只是等柴薪开始燃烧时才培育它,而是培育火种本来炽热的根本罢了;善于治理心的人,也不只是等情感已经发动时才谨慎把持,而是谨慎守持本性中善于思考的根本罢了。至于这种善于思考的原因,实在源于阳变阴合、彼此交互的位置关系,都具载于我的《管窥图记》和《忠恕说》中,读者请再详细考察。说 《新制祭器说》徐尚忠 我听说,祭祀天地崇尚质朴。陶器、匏器、茧形器、栗形器,保存的是诚敬之心,用来表示报答罢了;其余器物则贵在完备。事物的道理越大,所用器物就越丰富;宣扬教化、促进生长发育,礼制本来就有以丰富为贵的情况,这就是其中一种。《易》说:圣人烹煮食物来祭享上帝,大量烹煮食物来奉养圣贤。所以古人向更老请教时,尚且把九傧、六器、瑚琏、尊彝等礼器全部备齐,以彰显敬重之意,何况孔子是万世的师表呢?黄帝向广成子学习,颛顼向老彭学习,帝尧向王倪学习,帝舜向纪后学习,这说明即使是天子也一定有老师。只是那些时代典章尚未完备,制度已无法详考。至于夏、商、周三代以来,明堂、辟雍、释奠、释菜等礼仪,也可以说完备了。如果这种诚心有一丝没有尽到,那么所作的昭示感通仍是虚假的。天下没有一件事不应当崇尚节俭,唯独在宾客与老师的分别上,不能容许吝啬鄙陋的私心。一个国家默默运转,仿佛依靠包裹桑树的根基;至于祭祀,也只是让神灵凭依苹藻、玉爵、鸡彝等祭器罢了。即使是圣人的道,难道会因这些器物而有所增损吗?但如果偏偏在丰盛的时候,举行苟且简略的典礼,施予他人厚重,对神明报答却吝啬,按人情衡量便会感到不安,按礼制陈列也不相协调。连城地处偏僻,百姓俭朴。春秋两季举行丁祭时所用的器物,不仅玉瓒、金罍已经没有,连竹笾、木豆也都不齐备,只能临时置办,凑数而已。我到任此地,惭愧地主管祭祀之事,快步奔赴庙中,因此感到惶恐。回来后便查考《定例全编》,按其中所列陈设器物的数量,捐出资金制作备办。虽不敢说器物都用金玉装饰,但黄铜、白锡也都是扬州所产的材料;罇、罍、笾、豆、簠、簋、铏、登等器物,陈列在九筵之上,灿然齐备。将来若能钟鼓和鸣,磬管铿锵,舞动干戚,装饰羽旄,礼乐鲜明完备,这就是希望后来继续办理并增饰光彩的人所达到的境界。读书说 伊元复

夫学莫大于经、史矣,凡邹、鲁、濂、雒之道德,帝师、王佐之经济,班、马、韩、欧、李、杜之文章,皆从此出。或得其一节而遗其全粹者,有之矣;曰舍是而别有得焉者,未之闻也。合九经计之:《周易》程传本义四百七十五页,《尚书》蔡传二百七十四页,《诗集注》三百三十四页,《春秋》左氏、公羊、谷梁、胡传八百一十五页,《礼记纂注》五百一十五页,《论语》《孟子》集注、《大学》《中庸》章句四百三十四页,共二千八百四十七页。史以《资治通鑑》为折衷,温公原本、胡三省注九千五百八十六页,仁山前编一千六十六页,《续宋元通鑑》一千五百四十七页,《合国》韦注二百九十七页,《战国策》正文三百八十页,《史记》小司马注一千九百四十九页,《汉书》颜师古注二千六百六十九页,《甲子会记》三百四页,共一万七千七百九十八页。以一岁日力记之,除吉凶庆吊、祭祝伏腊外,可得三百日,每一半治经限三页,以半治史限二十页,阅三年,经史俱可讫功。此在上智者,已自能兼总条贯,金声而玉振之,上可以登四科之堂,下可以奉石渠之对矣。即不然,降而为中智,如是者又三年。又不然,降而为下智,如是者又三年。积之九年之勤,而谓经史犹不能淹贯者,世无是也。此功既成,本末兼举,传世应世,无施不可。所谓“长袖善舞,多钱善贾”,沛乎莫之能御矣!窃见世之急求闻达者,卤莽灭裂为不终日之计,谓青紫可旦夕取,而穷达有命,利钝不齐,忍隐羁縻,终觊一当。倏忽数十年,如隙过影。所求者未必遂,而少壮一去不可复还。平生精力虚掷于无用之地,内顾枵然而一无藉手,长为庸人以没世矣,悲叹穷庐,悔复何及,良可痛也!仆既伤于虎,亦欲鑑此覆车。语不云乎“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今天下才俊不少,方其少年果锐,亦有不安流俗之心,而载籍浩汗,云海茫然,不识从何下手,又恐取道邅廻,坐失逢年捷径,犹豫经营,东西驰骛。迨衡困既深,非是渐晰,乃悟升高行远,古人轨辙昭然,而时已暮矣,精已消矣,千钧之弩无能复发矣。此即不求师友之过也。仆过不自揆,窃比于识途之老马。有志之士,能从吾言者,以中人之资,准之三年小成,九年大成,不啻探囊,可必尽记诵之。取益有限,神智之濬发无穷。今之号为好学者,不过多诵时贤场屋之文,上及八家秦汉而已。此如转贩求赢,匄贷作活,终不得富。若研练经史六合内外之精义微言,数千百年之治乱得失,酝酿蓄积于胸中,识见奚患其不开扩?才力奚患其不盛大?德业奚患其不高明?譬则河来星宿,钱铸铜山,取不穷而用不竭。故孔、孟教人必曰多闻多见,又曰博学而详,说之非虚也。人自十七八,毕此九年之功,犹未及三十,从此有事四方,殊未恨晚。即时过然后发愤,为宁越、荀卿、苏明允,亦无不可者。顾舍百全必得之举,而徼幸于一跌不可复振之为;以自为谋则不智,为子若弟谋则弗善。熟虑及此,又岂所称贤父兄耶?

卷之四十 艺文二

记

修汀州府儒学记

〔明〕杨 昱

译学习没有比经书、史书更重要的了。邹、鲁、濂、雒一带所传的道德学问,帝王之师、辅佐君王所需的经世才略,以及班固、司马迁、韩愈、欧阳修、李白、杜甫的文章,全都从这里产生。有人只得到其中一个方面,却遗漏了全部精粹,这种情况是有的;但若说舍弃经史而另有所得,我还从未听说过。把九经合计起来:《周易程传本义》四百七十五页,《尚书蔡传》二百七十四页,《诗集注》三百三十四页,《春秋》左氏、公羊、谷梁、胡传八百一十五页,《礼记纂注》五百一十五页,《论语》《孟子》集注以及《大学》《中庸》章句四百三十四页,共二千八百四十七页。史书以《资治通鉴》作为折中标准:温公原本、胡三省注九千五百八十六页,《仁山前编》一千六十六页,《续宋元通鉴》一千五百四十七页,《合国》韦注二百九十七页,《战国策》正文三百八十页,《史记》小司马注一千九百四十九页,《汉书》颜师古注二千六百六十九页,《甲子会记》三百四页,共一万七千七百九十八页。按一年中可用于读书的日子计算,除去吉凶庆吊、祭祀祝祷和伏腊等日子,可以有三百天;每天用一半时间治经,限定读三页,用另一半时间治史,限定读二十页,读三年,经史就都可以读完。这对于上等才智的人来说,三年之内自然能够兼收并蓄、贯通条理,像金声玉振一样融会贯通;向上可以登上四科之堂,向下也可以应对石渠阁的问难。即使不是这样,降为中等才智,照此学习再用三年;还不行,降为下等才智,再这样用三年。积累九年的勤苦,却说还不能融会贯通经史,世上没有这种事。这样的功夫完成后,经史的本末都能兼顾,无论传给后世还是应付当世,没有什么事情不能做。所谓“衣袖长就善于跳舞,钱多就善于经商”,学问充沛到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了!我私下看到世上那些急于求得声名显达的人,粗疏草率,只作不出一天长远打算的谋划,以为显贵的官服可以在早晚之间取得,却把穷困显达归之于命运,把有利不利看得不一,忍受着隐忍羁绊,始终企望侥幸有一次成功。转眼几十年过去,如同从缝隙中掠过的影子。所求的未必实现,而少壮年华一去便不能回来。平生的精力白白耗费在无用之处,回头看看内心空虚,手中一无所长,终身做个庸人而死去;到穷屋中悲叹,后悔又哪里来得及,实在可悲可痛!我既曾因虎患而受伤,也想把这种前车之覆作为鉴戒。古语不是说过“过去的已经无法挽回,今后的还可以赶上”吗?如今天下才俊并不少,他们正值少年、果敢锐利时,也有不愿随俗浮沉的志向;可是典籍浩瀚无边,仿佛云海茫茫,不知道从哪里下手,又怕所走的道路迂回曲折,白白错过遇合时机的捷径,于是犹豫筹划,东奔西走。等到困顿疲惫已经很深,却没有逐渐明白,才领悟到登高远行自有古人的轨迹可循,而且清楚明白;可是这时年岁已经晚了,精力已经消耗,千钧强弩也再不能发射了。这就是不寻求师友帮助的过错。我冒昧地不自量力,私下把自己比作认识道路的老马。有志之士若能听从我的话,以中等资质计算,三年达到小成,九年达到大成,就像从袋中取物一样容易,完全记诵经史是可以确定的。所取得的知识虽然有限,但精神才智的开发却无穷无尽。如今号称好学的人,不过多诵读当时贤人的科举文章,向上读到唐宋八大家、秦汉文章罢了。这就像转手贩卖以求获利,靠借贷维持生活,终究不能富足。如果研习经史在天地四方、古今内外的精微义理和深刻言论,以及数千百年来治乱兴衰、得失成败的经验,把它们酝酿积蓄在胸中,还怕见识不能开阔吗?还怕才力不能盛大吗?还怕德业不能高明吗?这就譬如河水不断流来、星宿不断运行,又如从铜山铸钱,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所以孔子、孟子教人,一定说要多听多见,又说要博学并且详细辨析,这不是空话。人从十七八岁开始,完成这九年的功夫,还不到三十岁;从此以后到四方做事,也并不算晚。即使年纪已经大了才发愤学习,成为宁越、荀卿、苏明允那样的人,也不是不可以。可是放弃百无一失、必定有所得的举措,却去侥幸追求一旦跌倒便不能再振作的做法;替自己谋划,这是不明智,替儿子或弟弟谋划,也是不妥善。仔细想到这一点,又哪里是人们所称的贤父兄呢?卷之四十 艺文二 记 修建汀州府儒学记 〔明〕杨昱

学,群彦以藏修者也。彦,导之学可矣;群之何?一道术也。道原诸天,无二者也。俟一耶?道无二。为道者,不能无智愚、贤不肖之过、不及。过、不及而不约之中,非道也。故三代圣王必学以群之。群故一,而真才出、治化隆、风俗美也。我国家稽古创制,自京师以及郡、县,莫不建学立师以群,统内之彦。其一者至矣,故隆美比三代,有地一而效矣,又奚修耶?《易》曰:通其变,使民不倦,神而化之,使民宜之。君子之虑天下,盖如此。汀学之需修者何如?汀学在龙山之麓,自有郡来,莫之有改。南逼官道,北抵城淢,东西各有制,为地不盈数亩,君子或病其隘;庙学粗备,令式多遗,君子或病其缺;植者或非其方,成者或非其意,君子或病其不秩;积以岁月,稽厥葺庀,君子或病其不饬。嘉靖丁酉,维扬马侯坤以敏识清操领郡符,至,首视而叹曰:“学者,圣朝所以群彦而一道者也。隘则嚣,而外诱得以荡志;缺则格,而文物无以备肄。不秩则无序不和,大有乖吾心礼乐之本;不饬则贡敝见陋,无以重吾人从嚮之心。职承流者不为之所,则群者散、一者二矣,其可乎?”乃于庶政伊始之先,毅然任修葺,以他地易道南之居者。取其地为道,而以道益学,并易其东若干廛。计南广三丈有奇,东广五丈有奇,拓厥隘也;稽礼考式,作铜登、铏、罍、爵若干件,木豆、竹笾若干件,增师儒之居一,又以寄迁之名宦祠屋以全厨、库,完厥缺也;移泮池洎桥自学门之北于戟门之南以节观祀之众,移名宦祠自圣殿之北于东庑之南用为乡贤之对,正不秩也;黝垩于墙宇,丹漆于楹扉,革敝为新,易陋以文,又建“乐育”、“汇征”二坊于外门之东、西以竦来游之仰瞻,作国朝祭酒张公显宗状元坊于正东以励进取之志,严不饬也。肇功于丁酉冬十一月,襄事于戊戌夏六月。历年虽三,然财出濠租之积者,力番免系之犯者,民不知有役焉。是群彦之下,又寓爱民之仁矣。法宜有书。久无书者,侯去郡三载矣,丹徒缪侯宗尧来倅是郡,秉心出政,画一马侯。癸卯守缺,尝视郡篆,相其或坏者大加润色,而规制益称;复慨兹绩无纪,谋之通判许侯士德、推官商侯琏,将镌石以告后,谕郡博曾君雨等遣币诣于昱,命言焉。窃惟马侯之修学,盖振志兴艺,翼厥为一者也;缪侯之纪绩,盖彰往风来,永厥为一者也。皆以通变神化之余意,敦职承流,有功邦教者,昱也敢以不文辞,亦尝因是有感焉。夫一,非人为,原诸天也。唐、虞授受之指,示厥的矣。五经、四书,所以广乎此也;濂、洛、关、闽诸君子之微言至论,所以翼乎此也;非是不列之学官,所以协是一也。至于我圣祖损益帝王之良法,以为一代之成规,确乎其不可易者也。世有徒广记诵、缀华藻以倖利达,是言若一,而心则殊矣;又有躭新论以疵成说,执民见以疑儒先,其所趋不勝其二三矣。群于一或言殊于心焉,或二三其趋焉,均非为一意矣。况偏而弊不可究言耶?惟诸彦精择于是,而一以守之,则协于一、中随至,足以隆化而美俗矣。此固上天生物意也,亦昭代群彦意也,贤牧加惠意也。昱于诸彦有友道,故敢忠告以相质。

长汀县学记

〔明〕王慎中

译学校,是众多贤士用来藏修学业的地方。贤士,教导他们学习就可以了;为什么要使众人聚集在一起呢?因为要使他们共同遵循一种道术。道的根源在于上天,本来没有两个。难道要等待它归于一吗?道本来就没有两个。遵行道的人,不能没有智愚、贤与不肖之间的过分或不足;有过分和不足而不能约束归于中正,就不是道。因此夏、商、周三代的圣王一定设置学校来使士人聚集。众人因此归于一,真正的人才出现,政治教化兴盛,风俗美善。我国考察古制而创立制度,从京师到郡县,无不建立学校、设置教师,以此聚集并统摄境内的贤士。使人归于一的办法已经达到极致,所以其隆盛美善可以同三代相比;既然一地已经取得成效,又为什么还要修建呢?《易》说:通达事物的变化,使百姓不感到厌倦;神妙地施行教化,使百姓得到适宜。君子谋划天下,大概就是这样。汀州学校需要修建的情形怎样呢?汀州学校在龙山山麓,自从设立郡以来,一直没有改建。南面逼近官道,北面抵达城墙,东西两面各有界限,占地不满数亩,君子有的认为它狭窄;庙宇、学校大致具备,但法令规定多有遗漏,君子有的认为它残缺;所种植的树木有的不是合宜的位置,建成的建筑有的也不合原意,君子有的认为它没有秩序;年年累月下来,考察其修缮整治情况,君子有的又认为它不整饬。嘉靖丁酉年,维扬马侯坤凭敏锐的见识和清正的操守主管郡政,到任后首先察看学校,叹息说:“学校,是圣朝用来聚集贤士、使他们归于一道的地方。狭窄就会喧嚣,外界的诱惑便能动摇人的志向;残缺就会形成阻碍,文物制度便无法完备而供学习。不整齐有序就会没有秩序、不能和谐,大大违背我心中礼乐的根本;不整饬就会暴露破败、显出鄙陋,无法加重我们士人向往归依的心。主管承接流风、推行教化的人如果不为此办理,那么聚集的人就会离散,原本的一道就变成两端,这怎么可以?”于是还在各项政务开始之前,便毅然承担修葺之事,用别处的土地交换道南一带的住地。取其地改作道路,并把道路所得之地扩充给学校,又交换了学校东面若干间廛屋。计算南面拓宽三丈有余,东面拓宽五丈有余,以扩展原来的狭窄;考察礼制、核对法式,制作铜登、铏、罍、爵若干件,木豆、竹笾若干件,又增加师儒居室一所,并把迁来的名宦祠屋改作完整的厨房、仓库,以补足原来的残缺;把泮池和桥从学校门北移到戟门南,以节制前来观看祭祀的人群;把名宦祠从圣殿北面移到东庑南面,用来与乡贤祠相对,以纠正原来的无序;在墙壁屋宇上重新涂黑白,在楹柱门扉上重新涂丹漆,把破旧改成新整,把鄙陋改成文雅;又在外门东西两侧建造“乐育”“汇征”二坊,使来游学的人仰视敬慕;在正东建造“国朝祭酒张公显宗状元坊”,以激励进取的志向,从而严整原来不整饬的状况。工程于丁酉年冬十一月开始,戊戌年夏六月完工。历时虽然三年,但费用出自濠租积存的钱财,劳力则由被免除拘系罪责的人轮番承担,百姓并不知道自己服了劳役。在聚集贤士之外,其中又包含了爱民的仁心。这件事理应有文字记载。很久没有记载,马侯离开郡中已经三年了;丹徒缪侯宗尧来任本郡通判,秉持心志施行政令,一切仿效马侯。癸卯年守任空缺时,他曾代理郡政,看到有些地方损坏,便大加修饰,使规制更加相称;又感慨这项功绩没有记载,便同通判许侯士德、推官商侯琏商议,准备刻石告知后人,并让郡博曾君雨等带着礼物到我杨昱这里,命我作文。我私下认为,马侯修建学校,是振作士人的志气、兴盛礼乐技艺,辅助学校归于一体;缪侯记载功绩,是彰明过去、激励后来,使学校永久归于一体。他们都体现了通达变化、神妙教化的深意,恪尽主管承流、对国家教化有功的职责。我杨昱怎敢以文辞不佳推辞,也曾因此有所感慨。归于一,并不是人为造成的,而是根源在上天。唐尧、虞舜相互授受的宗旨,已经明确显示了这一点。五经、四书,是用来扩充这一道理的;濂、洛、关、闽诸位君子的精微言论和至理,是用来辅助这一道理的;不是这些内容的学问,不应列入学官所教授的范围,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协调归于一。至于我圣祖损益历代帝王的良法,把它制定为一代的成规,那是确实不可改变的。世上有些人只是扩大记诵、缀辑华美辞藻来侥幸求取利禄显达,口头上说的是归于一,内心却已经不同;又有人沉溺于新奇议论,指责既成的学说,固执浅陋的见解而怀疑儒家先贤,他们所趋向的就不止两三种了。表面上聚合于一道,内心却各不相同,或者趋向分成两三端,都不是归于一的意思。何况偏颇而产生的弊病,更是说不尽。希望诸位贤士精心选择其中的正道,一心守持它,那么协调归一、中正之道也会随之到来,足以使教化兴盛、风俗美善。这本来是上天生养万物的心意,也是当今圣明时代聚集贤士的心意,更是贤能牧守施惠的心意。我同诸位贤士有朋友之谊,所以敢于忠实劝告,与你们相互质正。长汀县学记 〔明〕王慎中

学之立否,果有系于人材之成坏乎哉?五臣十人而下,人才之美莫春秋时为多。然郑在王畿之内,学校废弛,诗人伤焉。《子衿》之篇显著于《风》。子产为政,舆人颂之,以为能教其子弟者,而毁乡校之说,独出于其时;虽其不毁,姑以使好议者往游焉,而非有兴起教养之谊也。鲁最为礼义之国,《泮宫》之作犹待于僖公,其阔绝而寥简甚矣。齐、晋、秦、楚之间又可知也。周之天子未尝以贡士中否,用庆让之典于诸侯。王臣行过侯国,以台池苑囿之崇,陂梁道路之茀,占国之不治;不闻以学校不立为讥。而原氏之鄉士至以“不悦学”语于朝。其上下之间,怠于学校之事如此。士之生于其世,顾多硕大光明之才,大足以用其国,其次亦足以从政;其临利害生死之际,而节足以自明;处进退去就之几,而智足以自决者,尤不为少也。西汉立太学,设博士,诏郡国举孝廉,而增广学宫。弟子诸儒经明者,得以列学宫;而雅乐亦尽出献之三雍。有大政事,贤良、文学、公卿、大夫杂议,彬彬之盛,庶几乎金口而木舌矣。由建武而及本初之元,尤留意于斯。拓立学宫,益置弟子员,视西汉有加焉。然两汉之士皆尚通而易渝,好异而多蔽;故倖得苟免之行成,而不概于名法;诡讦矫拂之习胜,而不致于实用。而其微词显义诵传而阐发者,亦未有及春秋之世能言者之一二也。学之立否,信于人才之成坏,未有系也欤?呜呼,果于人才之成坏无所与于学之立否,则吾将以先王之制为谬且愚。而先王者,古之圣人也,先王将以道德一天下之民,而其秀而可使知者,为可以用其教。此士之所以贵,而学之所以立也。道德之在于教者,其讲肄有业,其辩说有数,其舞蹈有节,其视听有物。其导之勤,则春夏秋冬有其术;而旦昼向晦皆必有所为。其视之详,则一年二年有其等,至于九年之久,犹惧其将反也。其勤且详如此,非直以善其口耳之所涉,安其手足之所措而已。使其精于思而不惑,纯于气而不乱。故其知之明,则通乎天地万物之奥,而无所不尽;其才之充,则适乎天下国家之用,而无所不得;其教之成,至于化俗;学之行,至于动众;则赓缉周浃,范围鼓舞,民莫知其所以然,而皆一于道德。及其既衰,遗俗绪训犹足以觉悟乎有闻者之聪明,感奋乎好善者之践修;盖其学废而教犹存也。春秋之时所以成材之多,其不以此欤?而彼两汉之士不得预被先王之教,徒以建学立师之广,而亦有以美其才。其所就诚愧于春秋,而后世莫过焉。使春秋与两汉之士生于先王之隆,其学大备而教素明,则彼所谓硕大光明者,当与十人同科,而亦岂有尚通而不概于法,好异而不致于用之过乎?春秋之士由学之隆,虽其衰且废,犹得以有闻而好修;两汉之士虽所以教者非古,特以有学而其才可名于后世,学之果不可以已也。去古已远,为吏者急兴学之为务,信乎有志于人材,而亦谓知所以求成之者矣。汀州知府汪君俅、长汀知县祝君一鑑是已。

  长汀故有学,而庳迫弗称。孔子庙亦就圯。诸生来学,每病其不足以时居游而耸瞻向,群聚而谋之,久矣。汪君以钜才为编郡,力益有余。而吾同年友李君遂方以福建左参政行部汀州郡。据向不为良也,盍革而图诸?乃改位于其地之右,畚坏测臬而望之,经体面势,言言哙哙,不大变徙而得位之良,如迁卜焉。乃作文庙,乃作明伦堂,而祠斋、廨舍、庖库、廪厩咸以序焉。盖其据向良而规制壮矣。祝君初甫至,尤知原本大吏之意,而奉其所营。于是斫刻丹艧,文饰焕然,而新学之美甲于郡中,士皆欢喜,道说相携而至,以得学其中为乐。汪君不居其功而归美于李君,以其非为叶意而决谋,则无以卒是役也。而又因李君以来请记。夫去古益远之后,有能因当时之法,揆先生之意,兴学以造士,如诸君子之所为者。长汀之士,其所遭既已有过于春秋,而不后两汉矣。诸生宜其来学而乐也。然去古益远,先王之教益微,将何所景仰而兴于学耶?先王之所教者,道德而已。其具在乎讲肄辩说之业,蹈舞视听之物;而其本在乎精于思而纯于气,此岂以远而不传者哉?两汉之士不能尽心乎此,而使世之论者,将疑乎学之无系于成才之数,此士之罪也。故余为记以告之。嗟乎,长汀之士其尚尽心焉!务使论者无以咎士,而将有以明有司之功也,其亦汪君来请之意也欤!

上杭县新城记

〔明〕柯 潜

译学校的建立与否,果真同人才的成败有关吗?五臣十人以下的时代,人才之美没有比春秋时期更多的了。然而郑国处在王畿之内,学校却废弛了,诗人因此悲伤。《子衿》一诗便显著地收录在《诗经·郑风》中。子产执政时,百姓歌颂他,认为他能够教育子弟;可是关于毁掉乡校的主张,却偏偏在他的时代出现。即使不毁掉乡校,也姑且只是让喜欢议论的人到那里游览,并不是有兴起教育培养的情意。鲁国最是礼义之国,《泮宫》诗的创作还要等到鲁僖公时,学校废弃疏远、冷落简陋到了这种程度。齐、晋、秦、楚之间的情形,也就可以知道了。周天子从未因为诸侯贡士是否合格,而对诸侯实行庆贺或责让的典制。周王的臣子巡行经过诸侯国,只会以台池苑囿的高大、堤坝桥梁道路的荒芜,来判断国家治理得好不好;没有听说因为学校没有建立而讥刺的。可是原氏的乡士竟至于把“不喜欢学习”的话说到朝廷上去。当时上下之间对于学校事务的怠慢,到了这种程度。士人生在那个时代,反而有很多才德宏大、光明正直的人才,最优秀的足以治理自己的国家,其次的也足以参与政事;面对利害、生死关头,气节足以自我彰显;处在进退、去就的关键时刻,智慧足以自行决断的人,尤其不少。西汉建立太学,设置博士,下诏让郡国荐举孝廉,并扩大修建学校。弟子和诸儒中经学明通的人,得以列入学宫;雅乐也全部从献于三雍的制度中产生。遇有重大政事,贤良、文学、 公卿、大夫共同议论,文质彬彬的盛况,差不多可以同金口木舌的教化相比了。从建武年间到本初元年,尤其重视这些事情。扩建学校,增加弟子员额,比西汉更加优厚。然而两汉士人都崇尚博通却容易改变,喜好奇异却多有蔽塞;所以侥幸形成苟且求免的行为,却不能合乎名分法度;诡诈攻讦、矫饰违拗的习气占了上风,却不能达到实际应用。他们那些隐微言辞、显明义理的诵读、流传和阐发,也没有达到春秋时代善于言说者的一两成。学校的建立与否,确实同人才的成败没有关系吗?唉,如果人才的成败果真同学校的建立与否毫无关系,那么我将认为先王的制度既错误又愚蠢。但先王是古代的圣人,先王要用道德使天下百姓归于一,而其中才秀出众、可以使之明白道理的人,便是可以接受并实行这种教化的人。这就是士人之所以尊贵、学校之所以建立的原因。道德落实在教化中,有讲习的课程,有辨说的次序,有舞蹈的节度,有视听的具体规范。他们受到引导很勤勉,所以春夏秋冬各有相应的方法;从早晨到白昼、直到天将黑,都一定各有应做的事情。他们受到考察很详细,所以一年、二年各有不同等级,直到九年之久,还担心他们会反过来退失。教导如此勤勉而周详,并不只是使他们善于说话、善于听闻,安于手足所做的动作而已,还要使他们思考精密而不迷惑,使精神纯正而不紊乱。因此,他们的知识明达,就能通晓天地万物的奥秘而无所不尽;他们的才力充足,就能适合天下国家的实际需要而无所不能;教化取得成效,就达到移风易俗;学校教育推行,就达到感动众人。这样周密连续、遍及四方,规范、鼓舞着百姓,百姓不知道其中的原因,却都归于道德。等到这种教化已经衰微,遗留下来的风俗、传统和训诫仍足以启发有见闻者的聪明,感动勉励喜爱善行者的实践修养;这大概就是学校虽然废弃而教化仍然存在。春秋时代人才之所以多,难道不是因为这个吗?而两汉士人不能有机会接受先王的教化,只是因为建立学校、设置教师的范围很广,也有一些能够使他们的才华得到美誉。他们所成就的确实比不上春秋时代,但后世也没有超过他们的。假如春秋和两汉的士人生在先王教化兴盛的时代,学校教育十分完备而教化一向明白,那么那些所谓才德宏大、光明正直的人,应当同五臣十人一样列入同等等级;又哪里会有崇尚博通却不能合乎法度、喜好奇异却不能用于实际的过失呢?春秋时代的士人由于学校兴盛,即使后来教化衰微、学校废弃,仍能凭借遗留下来的影响而有见闻、喜修身;两汉士人虽然所受的教化不是古代的教化,但毕竟因为有学校,他们的才华能够在后世留下名声。学校果然是不可以废止的。距离古代已经很远,做官的人把急切兴办学校作为要务,确实是有志于培养人才,也可以说已经懂得用什么办法求得成效了。汀州知府汪君俅、长汀知县祝君一鉴就是这样的人。长汀原来有学校,但地势低下、地方狭迫,不相称。孔子庙也将要坍塌。诸生前来求学,常常苦于它不足以让人按时居住游息、供人高仰瞻望,大家聚集商议这件事,已经很久了。汪君凭借卓越的才干编治一郡,力量绰绰有余。我的同年朋友李君遂当时正以福建左参政的身份巡行汀州郡。他认为原来的位置不好,为什么不改建并谋划这件事呢?于是把位置改到原地的右侧,铲除废坏之处,测定方位,面向远处察看,考察地形形势,句句都说得明白爽利;没有大规模迁徙,却取得了良好的位置,如同占卜迁址一样。于是建造文庙,建造明伦堂,祠、斋舍、官署、厨房、仓库、廪舍、马厩都按次序安排。这样一来,地势朝向良好,规制也宏壮了。祝君刚到任,更加懂得原大吏的心意,奉行并完成他所经营的事业。于是砍削雕刻,施加丹青,文饰焕然一新,新学校的美盛在郡中居于首位,士人都欢喜,彼此谈说着携手前来,把能够在其中求学当作快乐。汪君不把功劳据为己有,而把美誉归给李君,认为如果不是李君替他表达意图并作出决策,就无法完成这项工程;又通过李君来请我写记。距离古代越来越远之后,仍有人能够依据当时的制度,揣度先贤的意旨,兴办学校来造就士人,像诸位君子所做的这样。长汀的士人,他们的际遇已经超过春秋时代,也不落后于两汉了。诸生理应前来求学并以此为乐。然而距离古代越来越远,先王的教化也越来越微弱,将凭借什么来仰慕先王并兴起求学之志呢?先王所教导的只是道德。它具体表现在讲习、辨说的课程和舞蹈、视听的规范上;而根本在于思考精密、精神纯正,这难道会因年代久远而无法流传吗?两汉士人不能把心力完全用在这里,却使世上的评论者怀疑学校同人才成就毫无关系,这是士人的过错。所以我写下这篇记来告诉他们。唉!长汀的士人,希望你们用尽心力吧!一定要使评论者没有办法责怪士人,并且能够彰明主管官员的功劳,这大概也是汪君来请我作文的意思吧!上杭县新城记 〔明〕柯潜

上杭为汀之属邑,旧号乐土,而无反侧之虞。正统己巳,沙、尤寇发,延蔓旁邑,而上杭被其害为尤深。时知县德庆岑嵩奏请筑城,以民力罢惫,不果作。景泰壬申,知县永嘉黄希礼申前请,得俞旨。于是,右布政云中石公瑁临视其邑,知县率邑人郑仕敬、林祖祯、孔文昌等二十余人,协心供事,以成保障之功。天顺壬午,溪南里愚民啸聚剽掠。巡按御史安城伍公骥、左布政使桐庐姚公龙、副使四明钱公琎、佥事丰城游公明同抚捕之。因民请,谓城郭宜守以兵,乃奏调汀州卫千户所官军捍御其地。成化丙戌,巡按御史六安朱公贤、右参政文江许公振、参议洛阳张公雄、佥事西蜀牟公俸、豫章刘公子肃,以城狭隘不足以居军,乃更斥大之。以知县古嵊胡钺任其事。丁亥,巡按御史剑江涂公棐,又委成于本府同知新安程熙、通判四明吴桓,而以邑人唐纪等二十余人佐之。继而右参政趙公昌、副使何公乔新、佥事周公谟、都指挥吴公杲,各出意见,经画其未备者,而周公劝督之力尤勤。遂以壬辰正月毕工,高广坚壮,邑人喜其可恃以为安也,谓宜有文以纪其成。周公乃遣邑庠生林廷瑞具始末来属笔于余。余惟君子之任官,贵于勤,其政溥,其利于民,使民倾心仰戴可也。苟得民心,虽画地而限,植表而守,效死者不去,冒死者不能入。否则封疆之界,不足以为域;山谿之险,不足以为固;而况于城郭乎?虽然,城郭者,先王创制立法所必有,王公设险见于《易》,商邑翼翼歌于《诗》。盖防患立极,皆政治所当先者,其可置而不问乎?巡按及藩宪诸公皆朝廷之所抡选以为贤者,敷宣政教得本末先后之宜,是固有以得民心矣;又以为防患立极有不可缓者,此上杭之城所以作也。然自肇建迄今二十余载,功始告备,盖役民之力欲其纾,用民之财贵有节,而民心亦怡然承顺,未尝以为劳也。以此心而守此城,则上杭又将号为乐土,以复其初。而凡与谋为此城者,其勋烈并著于永久而不陨矣。《春秋》之法重民力,凡有兴作必书,讥不时也。上杭之城,作于寇难之后,而又施为有序,不失其时,异乎《春秋》之所讥者。余故为之记碑刻石,置于城隅,以告后之人焉。

迁上杭县学记

〔明〕林 俊

泽宫之制,古者择国中胜地,筑宫陂水为居业行礼之处,掌以三老。故士知自重,相师成德,相观成性,相励成学,居一乡而名闻天下,天下望治焉。故曰:学校,贤士之所关,教化之本源也。汀之上杭庙学,宋乾道始建县东也。嘉定再建,又东。嗣是修建徒劳,讫无宁岁,地卑而水患数也。嘉靖癸未,宪伯王君俊民主迁议,偕侍御邱君道隆,相镇龙基址,择才授事,复侵地拓新基。令长王侯世熙职其事,丞、簿、文学相焉,董以郡丞杨侯太古,而议可于巡抚聶君贤、简君霄、徐君州也。赞成者,督学邵君锐也。僦工庀材,兼毁淫祠佐之;未足,辅以公赢。位序显严,景象壮丽,崇正而避邪寓焉。既成,属丁文学冕请记。夫士之于学,犹农之于田。农终岁勤动,不若士之安且习也。而稽其所至,士之得道殆不若农之得岁,盖彼为一家计,而此为天下计。私与公异尔,私则专,公则泛。故虽舍焉与居,业焉与习,抠趋焉有堂,瞻依焉有庙,玩愒岁月,往往有之。农有是,谓之惰农,况学圣人之道者哉?且夫学也者,道也。庙与学也者,器也。如舍道而求诸器,末矣。然歆发感动之机,有神而化之之道。闽、蜀、邹、鲁,归美兴学;潮士文行,亦推本于择师。斯宪伯所为杭士倡也,抑新学而不新士,则犹未学也。发圣贤之响以树烈于海内,人士均有望焉,杭可不于是而亟亟哉?

练塘书屋记

〔明〕湛若水

译上杭是汀州所属的县邑,旧称乐土,没有发生反复动乱的忧虑。正统己巳年,沙、尤一带盗寇兴起,蔓延到邻近各县,上杭受到的祸害尤其严重。当时知县德庆人岑嵩上奏请求筑城,但因民力疲惫困顿,工程没有实现。景泰壬申年,知县永嘉人黄希礼重申先前的请求,得到批准的圣旨。于是右布政云中人石公瑁亲临察看县邑,知县率领县人郑仕敬、林祖祯、孔文昌等二十多人同心协力办理事务,以完成保障地方的功业。天顺壬午年,溪南里愚民聚众啸乱,抢劫掠夺。巡按御史安城人伍公骥、左布政使桐庐人姚公龙、副使四明人钱公琎、佥事丰城人游公明共同安抚并捕捉他们。因百姓请求,认为城郭应当用军队守卫,于是上奏调拨汀州卫千户所的官军来防御此地。成化丙戌年,巡按御史六安人朱公贤、右参政文江人许公振、参议洛阳人张公雄、佥事西蜀人牟公俸、豫章人刘公子肃认为城池狭小,不能容纳军队,于是再次扩建。由知县古嵊人胡钺负责此事。丁亥年,巡按御史剑江人涂公棐又委托本府同知新安人程熙、通判四明人吴桓完成工程,并让县人唐纪等二十多人协助。后来右参政赵公昌、副使何公乔新、佥事周公谟、都指挥吴公杲各自提出意见,筹划补足尚未完备的部分,其中周公劝导督促的力量尤其勤勉。于是工程在壬辰年正月完工,城池高大、宽广、坚固、壮实,县人都为它足以凭借而获得安定感到喜悦,认为应当写文章记载其建成经过。周公便派县学诸生林廷瑞把事情始末带来,请我作文。我认为,君子担任官职,贵在勤勉;政令施行广泛,给百姓带来利益,使百姓倾心仰戴就可以了。如果得到民心,即使只画地为界、竖立标志来守卫,愿意效死的人也不会离开,冒死进犯的人也不能进入。否则,封疆的界限不足以成为疆域,山谷溪流的险要不足以成为坚固屏障,更何况城郭呢?虽然如此,城郭是先王创制立法时必然设置的设施,王公设置险要可以见于《易》,商邑严整可以歌咏于《诗》。大概防备祸患、建立界限,都是政治上应当优先办理的事情,难道可以放置不管吗?巡按以及藩宪诸公,都是朝廷选拔为贤能之人的官员,施行宣扬政教,能够掌握事情的根本、先后次序,这自然是有办法得到民心的;又认为防备祸患、建立界限不可拖延,这就是上杭城所以建造的原因。然而从开始建造到现在已经二十多年,工程才告完成,大概是因为役使民力要使他们宽缓,使用民财贵在节制,而百姓内心也欣然承顺,从未把这件事当作劳苦。用这样的心意守护这座城,上杭又将重新被称为乐土,恢复它最初的称号。凡是参与谋划建造这座城的人,他们的功勋也将一同显著于永久而不会陨灭。《春秋》的书法重视民力,凡有兴建工程都要记载,同时讥刺不合时宜。上杭的城建于盗寇祸难之后,而且施工有次序,没有错过时机,与《春秋》所讥刺的情形不同。因此我为它撰写记文,刻在碑石上,安置于城角,用来告知后代的人。迁建上杭县学记 〔明〕林俊 古代泽宫的制度,是选择国都中的胜地,筑宫、蓄水,把它作为居住、学习和行礼的场所,由三老掌管。因此士人懂得自重,互相以对方为师而成就德行,互相观察而养成品性,互相勉励而成就学业;居住在一个乡里,声名却能传遍天下,天下人都盼望在那里看到治理成效。所以说,学校是贤士所关涉的地方,是教化的根源。汀州上杭的庙学,宋乾道年间开始建在县城东面。嘉定年间再次修建,又向东迁移。此后不断修建却徒劳无功,始终没有安宁的年份,因为地势低下而且水患频繁。嘉靖癸未年,宪伯王君俊主持迁建的议论,同侍御邱君道隆一起察看镇龙的基址,选择人才、分派事务,又侵并土地扩展新基址。县令王侯世熙负责此事,县丞、主簿、文学官协助,由郡丞杨侯太古总督;同时向巡抚聂君贤、简君霄、徐君州请示,得到认可。赞助促成此事的是督学邵君锐。租用工匠、置办材料,又兼拆毁淫祠来补助费用;仍然不足,再用公家盈余补足。建筑位置和次序显著严整,景象壮丽,其中包含尊崇正道、避除邪祟的意义。工程完成后,嘱咐丁文学冕请我写记。士人对于学校,就像农民对于田地。农民终年辛勤劳作,也不如士人在学校安居学习;但考察他们最终达到的境界,士人获得道的成就大概还不如农民获得丰收,因为农民只是为一家谋划,而士人却是为天下谋划。私人的事情同公共的事情不同:私人的事情专一,公共的事情广泛。所以即使住在学校、在那里学习,进入堂上学习,进入庙中瞻仰依归,也常有虚度岁月、敷衍偷安的人。农民有这种情形,还称作懒惰的农民,何况是学习圣人之道的人呢?况且所谓学校,就是求道的地方;庙和学校,不过是承载道的器物。如果舍弃道而只向器物求取,那就是舍本逐末。然而学校又有启发、诱导和感动人心的作用,其中有神妙教化的道理。闽、蜀、邹、鲁等地,都把兴办学校的美誉归于选择贤师;潮州士人的文章品行,也把根本推溯到选择教师。这正是宪伯为上杭士人倡导的道理。倘若只是使新学校变新,却不能使士人焕然一新,那仍然等于没有学习。发扬圣贤的声响,在海内树立功业,士人和百姓都对此有所期待;上杭难道能不因此急切努力吗?练塘书屋记 〔明〕湛若水

张子、邓子与湛子居西樵之墟,造而曰:吾邑邱侯者,良宰也,昔为书屋于练塘,学于练塘,比其举进士、宰是邑也,语于人曰:“吾尝若不忘乎练塘者,练塘之义,吾窃有取焉。吾守职,二子为我究其义于湛子。”湛子曰:“侯贤乎哉!昔者孔子律天时,袭水土,仰观俯察,合于天地之撰,侯其有取乎哉?夫塘也者,以言乎其形也;练也者,以言乎其象也;象也者,以言乎其德也;形也者,以言乎其质也。德为纹、为縠、为经、为纶,质为润、为清、为泽。是故风过之而纹之象生焉,雨过之而縠之象生焉,二者纵横分合而经纶之象生焉。泉受之,而清之形成焉;浸滀之,而润之形成焉;决而流之,而泽之形成焉。”二子曰:“然则何取于斯义也。曰:“在天成象,在地成形,是故圣人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以一德备用。是故伦焉、理焉,备天下之至文,盖取诸纹。有美于身,不愿人之文绣,盖取诸縠。济天下之云雷,成天下之变化,盖取诸经纶。介而能义,得而不苟,不以沟渎其身,盖取诸清。阴滋百里,枯者苏,涸者膏,盖取诸润。溥乎均施,达乎德爱,加乎百姓,盖取诸泽。是故纹以饰治,縠以成章,经纶以集事,清以立本,润以畜德,泽以利用,大人之事备矣。”二子以告邱侯,邱侯曰:“请问其功?”湛子曰:“尝于练事而得练人矣。颜也以博约,而卒也以卓尔;曾也以三省,其卒以一贯。或事其缕,练之谓也;或事其布,练之谓也。事缕也者,其分殊乎事布也者,其理一乎?与其殊也,宁一。夫万一皆得,谓之有德矣。侯其勉焉!”是故综之以智,纯之以仁,精之以勇,百练之谓也,侯其勉焉!二子以告于侯,侯曰:“请益焉。”湛子曰:“江汉以濯之,秋阳以暴之,皜皜乎不可尚已!”

游滴水岩记

〔明〕宗 臣

译张子、邓子和湛子居住在西樵的郊野,有一天来访并说:我们县的邱侯是一位贤能的县令,从前曾在练塘建书屋,在练塘求学;等到他考中进士、出任本县县令时,对人说:“我曾经似乎没有忘记练塘。练塘这个名称的意义,我私下有所取用。我现在守职,请你们二位替我向湛子探究其中的意义。”湛子说:“邱侯真贤能啊!从前孔子顺应天时,因袭水土,抬头观察天象,低头察看地理,同天地万物的创造相合,邱侯大概有所取法吧?塘,是从它的形状来说的;练,是从它所呈现的形象来说的;形象,是从它所体现的德性来说的;形状,是从它所具有的本质来说的。德性表现为纹、縠、经、纶,本质表现为润、清、泽。因此风吹过水面,便产生水纹的形象;雨落过水面,便产生细波的形象;这两者纵横分合,便产生经纶的形象。泉水承受这些作用,便形成清的状态;水浸润蓄积,便形成润的状态;水决口流动,便形成泽的状态。”二子说:“既然如此,那么从这些意义中取法什么呢?”湛子说:“在天上形成形象,在大地上形成形状,所以圣人近处从自身取法,远处从万物取法,以一种德性来兼备各种作用。” 所以人伦、事理完备了天下最精美的文理,大概是取法于水纹;自身有美德,不希望别人给自己增添文绣,大概是取法于细波;挽济天下的云雷,成就天下的变化,大概是取法于经纶;刚正而能合乎义,获得利益却不苟且,不因卑污的沟渠而玷污自身,大概是取法于清;阴德滋润百里,使枯槁者复苏,使干涸者得到滋养,大概是取法于润;广泛而均等地施行,贯彻德爱,施加于百姓,大概是取法于泽。因此,纹用来修饰治理,縠用来成就文采,经纶用来汇集事业,清用来树立根本,润用来蓄养德性,泽用来发挥功用,大人的事业就完备了。”二子把这些话告诉邱侯,邱侯说:“请问具体应当怎样用功?”湛子说:“曾经从练丝这件事上领悟到练人的道理。颜回通过博学和约取来修养,最后达到卓然独立;曾参以每日三省自身来修养,最后达到万理一贯。有人从丝缕上下功夫,这叫练;有人从布帛上下功夫,也叫练。处理丝缕的人所面对的是分别不同的事,处理布帛的人所面对的是相同的道理吗?与其拘泥于分别,不如归于一贯。万事万物都能得到恰当处理,才叫有德。邱侯应当努力啊!”所以要用智慧来综合,用仁德来纯化,用勇气来精炼,这就是百般锻炼;邱侯应当努力啊!”二子把这些话告诉邱侯,邱侯说:“请再多说一些。” 湛子说:“用江水、汉水来洗涤,用秋日的阳光来曝晒,洁白光明到了无可再超越的地步!” 游滴水岩记 〔明〕宗臣

余读汀记,归化东北五里盖有滴水岩云。往徐君与余谈兹岩,大奇也。戊午九月,余督兵西征,驰之归化,而揭君谒余,曰:“君将出师紫云乎,则请于滴水驻餐焉。”于是,明日以数骑东行,踰岭稍折而北,已又折而东,凡三折至岩。岩壁斗绝外坠。迳而上,揭君迟之。迳既上,有字,故名“迎仙”。余曰:“迟仙不愈迎仙哉?”堂后有亭。亭题,余怪其腐,而因与揭君解衣其中,遂易之曰:“振衣”。已乃闻垂垂而雨,则滴水岩在焉。其水有三,一出垂石如莲者。二从石隙中下,盛之以石盂。揭君曰:“岩人咸饮此水。”尝之甘,已烹为茶,尤甘。余曰:“盖天浆乎!盖天浆乎!”其石乃蜒而曲,若龙足戏云中,而则隐则现者,余怪焉。稍前,有斗石下垂,类莲而华者,因名之“垂莲水”。石亦莲,不名者,从水也。又俯而睇其右隅,僧在焉。其炉烟阴阴上也。余曰“何僧?”揭君曰:“此记所称頼僧者也,其既化而坐数日矣,乃岩人始知之,则大异之,而因绘其躯以祀之,此即其躯也。旱而祷,辄雨;舁之而祷,更大雨。”则叹曰:“有道哉!夫人者宜显者也,佛者宜幽者也。今暴其身于明白四达之区,而使竖商、牧子折其面目而嘻焉。即僧而灵,固殷殷怒也。”于是命藏之幽。幽之者,神之也。洞凡三门,其中而竖者类柱,遂名之曰“天柱”。而柱有三,则又名之曰“中天柱”、“左天柱”、“右天柱”。有石类狮而门者,其中更有斗石外悬,中系甚微,若蒂焉,故名“蜂窝”。而揭君曰:“闾氓有心疾,辄削其石,水饮之,立愈。石日日削,不类窝矣。”眺而左,有二门,左者迳,右者乃桥。断桥横其上,而又虚其上,若鼋焉,遂名之曰“鼋梁”。鼋之左而上,累累若珠,又若垂杨之枭枭条条而水者。仰睇其右,片石突而下。久之,叹曰:“此堕猿也。”其石五色为祥云,云之下为虚鸣二洞,篲击辄应答。虚则鸣也。又一洞狭险,旁曰“天鼓”,篲击之,彭彭鼓声焉,余讶之。又有泠然磬而幽者,余曰:“此何声也?”揭君曰:“所谓石磬者也。”左有洞,洞有床。火乃入,不火不入。入者床而击磬,若履禅室焉。余益骇。揭君乃命余觞。余乃命侍子左鼓右击,飒然天籁满山也。有巨室整而伟,余右睨之,不得其名,久之,曰:“冕哉。”遂呼为“冕石”。冕石者,即磬而床者,洞门也。其洞最邃,名曰“鸿濛”。又起而环视鲤石、鹰石、龟石、鳌石,又何其纷而错也,神奇哉!变化总萃,幻铸纷纭,空白恍灼,苍翠飘忽,则概名之曰“小崆峒”云。余于是仰而叹曰:“嗟夫,余恨不与徐君同游哉。”揭君曰:“何徐君思也?”曰:“往岁,与徐君盖游华阳洞,云洞自陶隐公来,赫赫盛矣,乃宋帝又丹书之。其洞固不可入,即入,无奇也。使隐君而觌此,宜何以称焉。且兹岩之奇,天奇之也。既奇之矣,乃置诸荒山僻壤、乱莽草野中,不以奇称也。世之以片石假山称其耳目者何限?嗟夫岩!嗟夫岩!余又安知其解乎?”揭君曰:“华阳显以陶,故安知兹岩不自今华阳并名也?”嗟夫,君欲陶我哉,君欲陶我哉!于是罢酒。徐君名中行,汀守,与余友善,先余三日游,遗余书。揭君名鸿,则与余同荐畿中也。

初建归化县记

〔明〕林 文

译我读汀州的记载,知道归化东北五里大概有滴水岩。过去徐君同我谈到这座岩,认为非常奇异。戊午年九月,我督兵向西征讨,驰马赶往归化,揭君来拜见我,说:“您将要从紫云出兵,那么请在滴水岩停下来吃饭吧。”于是第二天我带着几名骑兵向东走,越过山岭稍稍转向北面,随后又转向东面,一共转了三次才到岩下。岩壁陡峭,向外悬坠。沿小路上行,揭君落在后面。小路上去以后,看到有题字,因此把这里旧名为“迎仙”。我说:“等待仙人,岂不是比迎接仙人更合适吗?”堂后有亭,亭上的题字我奇怪它已经腐朽了,便同揭君在亭中解下衣服休息,于是换题为“振衣”。不久便听到雨点纷纷落下,原来滴水岩就在这里。水有三股:一股从像莲花一样的悬石上流出;第二股从石缝中流下,汇聚在石盂里。揭君说:“岩中的人都饮用这水。”我尝了尝,水很甘甜;后来用它煮茶,更加甘美。我说:“大概是天上的甘浆吧!大概是天上的甘浆吧!”那石头蜿蜒曲折,像龙脚在云中嬉戏,时隐时现,我感到很奇怪。稍稍向前,有块斗大的石头向下悬垂,形状像莲花而且正在开放,于是给它取名“垂莲水”。石头本身也像莲花,但没有以莲命名,是因为名称随水而取。我又俯身看它右边的角落,那里有一名僧人,炉中的烟气幽暗地向上升。我问:“是什么僧人?”揭君说:“这就是记载中所说的赖僧。他已经圆寂,却坐在那里好几天,岩中人才知道,于是大为惊异,便画下他的身形来祭祀;这就是他的身像。遇到旱灾祈祷,往往就下雨;抬着身像去祈祷,雨就下得更大。”我于是叹息说:“真有道行啊!人身应当显露在众人面前,佛法却适合幽静隐秘。如今把他的身像暴露在四面通达、人人看得见的地方,让挑担的商贩、放牧的孩子折辱他的面目并嬉笑,即使僧人真的有灵,也一定会非常愤怒。”于是命人把身像藏到幽僻处。把它藏起来,是为了使它显灵。洞穴共有三道门,其中有竖立的石柱,于是命名为“天柱”;石柱有三根,又分别命名为“中天柱”“左天柱”“右天柱”。有一块像狮子一样的石头形成洞门,其中又有块斗大的石头向外悬挂,中间连接得极细,像花蒂一样,所以命名为“蜂窝”。但揭君说:“乡里的百姓有心痛病,常常削取这种石头,泡水饮用,立刻就痊愈。石头天天被削,已经不像蜂窝了。”向远处眺望左边,有两道门;左边的是道路,右边的竟是一座桥。断桥横在上面,上方又是空的,像鼋一样,于是命名为“鼋梁”。从鼋梁左边向上走,石头层层叠叠,像珠子,又像垂杨下垂的细长枝条和流动的水。我抬头看它右边,有片石头突出而下垂。看了很久,我叹息说:“这是一只坠落的猿啊。”那石头呈五色,仿佛祥云;云彩下面有两个空洞,敲击竹篾便发出回声,因为中空所以鸣响。又有一个洞狭窄险峻,旁边叫“天鼓”;敲击它,便发出彭彭的鼓声,我感到惊异。又有一处幽深的石磬发出清越声,我问:“这是什么声音?”揭君说:“这就是所谓的石磬。”左边有洞,洞中有石床;点火后才能进入,不点火就不能进入。进去后坐在石床上敲击石磬,就像走进禅室一样。我更加惊异。揭君于是命人为我斟酒。我便命侍童左边击鼓、右边敲击,顿时天籁般的声音充满山谷。有一间巨大、整齐而雄伟的石室,我向右斜视,却不知道它的名字;看了很久,说:“像冕啊。”于是称它为“冕石”。所谓冕石,就是既像磬又像床的那块石头,也是洞门。这个洞最深邃,命名为“鸿濛”。我又起身环视鲤石、鹰石、龟石、鳌石,石头是多么纷杂交错,真是神奇啊!各种变化总聚在一起,幻化铸成,空旷处忽明忽暗,苍翠之色飘忽不定,于是总称为“小崆峒”。我在这里仰头叹息说:“唉,我真遗憾没有同徐君一同游览啊。” 揭君说:“为什么思念徐君呢?”我说:“往年我曾同徐君游览华阳洞,听说华阳洞自陶隐公以来就声名赫赫、盛名远播,后来宋帝又亲自用丹书题写。那洞本来就不能进入,即使进去,也没有什么奇异之处。假如陶隐君看见这里,应当怎样称赞呢?况且这座岩的奇异,是上天造就的奇异;既然造就得如此奇异,却把它放在荒山僻壤、杂乱草野之中,不以奇景著称。世上把一片石头、一座假山拿来供人观赏的地方,哪里还少呢?唉,这座岩!唉,这座岩!我又怎么知道其中的机缘呢?”揭君说:“华阳洞因陶隐公而显名,怎么知道这座岩从今以后不会同华阳洞一起闻名呢?”唉,揭君是想把我说成陶隐公吗,是想把我说成陶隐公吗!于是停止饮酒。徐君名中行,是汀州太守,同我交情深厚,比我早三日游览此地,留下书信给我。揭君名鸿,曾同我一起被荐举于京畿。初建归化县记 〔明〕林文

环百里为县,古子、男国也。县有令、有丞、有簿、有尉,同司县政,以教养斯民者也。分五土以养之,敷五典以教之。至于褒善劝义、察奸罚恶、平赋均徭、理争息讼,皆亲民之责也。归化之设,分清流之归上、归下里,分宁化之柳杨、下觉里,分将乐之兴善、中和里,分沙县之沙阳里。四乡之民,各去县治甚远。曩沙、尤邓寇作乱,四方之民不无胁从之党。大军征剿之馀,尚不尽格心式化。时监察御史吴公璘会同都、布、按三司秦民敬等,以汀郡二守程熙素得民心,委诣紫云台抚字之。至则民尽格心成化。六年,巡抚都宪滕公按临,程公备述民情,乞于明溪镇增设县治为宜。滕公移文巡抚御史左公钰、参政趙公昌、副使何公乔新,会议具奏。下民部议之,所议佥当。入告于上,上允所议。遂命礼部造印。礼部选官:知县郭润、县丞杨燦、主簿孙复、典史艾清,领印牒赴任。莅事时,分巡漳南道佥宪周公谟適任其责,督汀郡。通判吴桓、明溪驿驿丞孙亮躬造其地。观察形勝,后峰高耸,前堂坦夷,四势环拱,一水潆迴。首丙趾壬,龟筮协吉,为定县治之位。乃发漳建道之赃罚及在官公用白金数千馀两,而郡守李公桓亦发属邑旧蓄脏罚,助为创造所需。至是,购良材,募良匠,伐石陶瓦,先构县治。其庙学、城隍、山川社稷、邑厉诸壇、藩宪公馆、驿舍、诸司,循序而成,皆北首南趾,各据其勝。以成化七年十月初三日兴工,至成化九年十二月二十八日告成。财出于公而用无虚费,力借于民而得其欢心。其规制简朴,工夫缜密,足为经久计。周公复谋于都阃吴公杲曰:“县治完而且美,不可无城郭以环之。”都阃公具疏,上又可其奏。次第具兴,皆周公之筹画也。知县郭侯承周公命,备述事之颠末,遣儒学生罗龄走莆,令征言为记,以示永久。予惟:是县之设,甚宜于民。盖四乡之民居相违不远,土田之相连,鸡犬之相闻,桑梓之相接,风俗之相似,其宜于民也的矣。或曰:四乡之民皆昔日难治者也,宜以严刑峻法治之。予曰:天下无不可化之民。知愚、贤不肖,虽所禀所习不齐,礼义之心,未尝无也。昔子路以蒲邑为难治,夫子曰:“恭而敬可以摄勇,宽而正可以怀强,爱而恕可以容困,温而断可以抑奸,何难之有?”诚能法是道以治县,即民氓之愚戅者必化为善良,巧诈者必变为质实,吟呻之声转为讴歌,争斗之风变为揖逊,干戈之习归于礼义,又何难治也哉?其典教于是县者,尚其阐圣贤践履之正学,以弼成其政,期月而可,三年有成,予于官是邑者深有望焉。知县郭侯,湖广零陵人,发身科第,为县于江右,有治声。来宰是邑,名誉益著,可谓善副吏部之慎选云。是为记。

时雨堂记

〔明〕王守仁

正德丁丑三月,奉命平漳寇,驻军上杭。旱甚,祷于行台,雨日夜,民以为未足。逮四月戊午,班师,雨;明日又雨;明日大雨,民乃出田。登城南之楼以观,民大悦。有司请名行台之堂为“时雨”,且曰:“民苦于盗久,又重以旱,谓将靡遗。今始去兵革之役而大雨适降。所谓王师若时雨,今皆有焉,请以志其实。”呜呼,民惟稼穑。德惟雨、惟天,阴騭惟皇,克宪惟将士用命効力。去其莨蜮,惟乃有司。实耨获之,庶克有秋。予何德之有,而敢叨其功?然而乐民之乐,亦不容于无纪也。是日,参政陈策、佥事胡琏至自班师。遂谒文公祠于水南,览七峰之胜概,归志于行台之壁,赋诗志喜焉。

大忠祠记

〔明〕熊 汲

译环绕百里设置县,这是古代的子国、男国一类的制度。县中有县令、县丞、主簿、县尉,共同掌管县政,用来教化养育这里的百姓。划分五土来供养百姓,施行五典来教导百姓。至于褒奖善行、劝勉义举,查察奸邪、惩罚恶行,平定赋税、均衡徭役,处理争端、平息诉讼,都是亲民官的责任。归化县的设置,是划分清流的归上里、归下里,宁化的柳杨里、下觉里,将乐的兴善里、中和里,沙县的沙阳里而成。四乡百姓各自距离县治很远。从前沙、尤一带邓氏盗寇作乱,四方百姓中不免有被胁迫而从乱的人。大军征讨剿灭之后,仍有一些人没有完全归顺教化。当时监察御史吴公璘会同都司、布政司、按察司三司的秦民敬等人,认为汀郡二守程熙一向得到民心,便委派他前往紫云台安抚教养百姓。程熙到达后,百姓全都诚心归顺,受到教化。成化六年,巡抚都宪滕公巡察到此,程公详细陈述民情,请求在明溪镇增设县治为宜。滕公移文给巡抚御史左公钰、参政赵公昌、副使何公乔新,会同商议后具奏。奏章下交户部议论,议论的结果都认为合适;入朝报告皇上,皇上批准了所议。于是命礼部铸造县印。礼部选定官员:知县郭润、县丞杨燦、主簿孙复、典史艾清,领取印信文书赴任。到任办事时,分巡漳南道佥宪周公谟恰好负责这件事,督察汀郡。通判吴桓、明溪驿驿丞孙亮亲自来到当地。他们观察地形胜势,后面山峰高耸,前方地势平坦,四面形势环绕拱卫,一条水流回旋曲折。坐向为首丙、趾壬,龟卜筮卜都显示吉利,于是确定县治的位置。便拨出漳建道没收的赃罚财物以及官府公用白银数千余两,郡守李公桓也拨出所属县邑旧日积存的赃罚财物,帮助供给创建所需。到这时,购买良材,招募良匠,开采石料、烧制瓦片,先建造县治。庙学、城隍、山川社稷、邑厉诸坛、藩宪公馆、驿舍、各司衙署,也依次建成,全都坐北朝南,各自占据优胜之地。成化七年十月初三日开工,到成化九年十二月二十八日竣工。钱财出自公家而没有虚耗,劳力借助百姓而得到他们的欢心。规制简朴,做工周密,足以作为长久使用的打算。周公又同都阃吴公杲谋划说:“县治既完整又美观,不可以没有城郭环绕保护。”都阃公上疏,皇上又批准了他的奏请。工程按次序兴建,都是周公筹划的结果。知县郭侯承奉周公的命令,详细叙述事情的始末,派儒学生罗龄赶赴莆地,请求征集文章为此作记,以示永久。我认为:设置这个县,对百姓十分合宜。四乡百姓的居处彼此相距不远,土地相连,鸡犬之声相闻,桑梓相接,风俗相似,这种适合百姓的情形是明确无疑的。有人说:四乡百姓都是过去难以治理的人,应当用严刑峻法来治理。我说:天下没有不能教化的百姓。无论聪明还是愚笨、贤能还是不肖,虽然天资和习惯各不相同,但礼义之心从来没有完全不存在。过去子路认为蒲邑难以治理,孔子说:“用恭敬可以收摄勇悍,用宽厚而正直可以使强者归附,用仁爱和宽恕可以容纳困窘者,用温和而果断可以压制奸邪,这有什么难的呢?”如果确实能依照这个道理治理县邑,那么即使百姓中愚昧顽钝的人也一定会变成善良的人,机巧欺诈的人也一定会变得质朴诚实,呻吟叹息的声音会转为歌唱,争斗的风气会变成谦让,动用兵器的习惯会归于礼义,又有什么难以治理的呢?在这个县掌管典章教化的人,希望你们阐明并实践圣贤的正学,用来辅助完成政事;一个月便可以初见成效,三年便会取得成就。我对出任这个县的官员深有期待。知县郭侯是湖广零陵人,从科举中出身,曾在江右任县令,有治理的声誉。如今来治理本县,名誉更加显著,可以说很好地符合吏部慎重选拔官员的本意了。这就是这篇记。时雨堂记 〔明〕王守仁 正德丁丑年三月,我奉命平定漳州的盗寇,驻军上杭。旱灾非常严重,我在行台祈祷,昼夜降雨,百姓还认为不够。到四月戊午日,军队凯旋,天降大雨;第二天又下雨;再过一天大雨倾盆,百姓这才出田耕作。我登上城南的楼阁观看,百姓非常喜悦。有关官员请求把行台的厅堂命名为“时雨”,并说:“百姓苦于盗贼已久,又加上旱灾,以为将要死无遗民。如今军队刚刚结束战事,大雨恰好降下。所谓王者的军队如同及时雨,如今这些都有了,请用这个名字记载事实。”唉,百姓只关心耕种收获。德政在于雨水,在于上天;上天默默护佑皇帝,能够成就这些,全靠将士听命效力。除去那些如莨、蜮般的祸害,则全靠你们这些官员。实在是因为锄耕收获,才希望能够有一个丰收年。我有什么德行,竟敢贪取这份功劳?然而,百姓所喜悦的事,也不能不记载。这一天,参政陈策、佥事胡琏从凯旋的军队中来到这里。于是到水南拜谒文公祠,观览七峰的壮美景色,回来后把这件事记在行台墙壁上,并赋诗以记喜悦。大忠祠记 〔明〕熊汲

李公祠,盖为宋丞相李忠定公建也,前此未之有。始于今日,其顺民之情乎?读《写怀诗》,公自敘详矣。诗仅二十八字,而讨贼复仇、忠君忧国恫乎有馀思焉,至今传诵人口,虽三尺童子能扬言之。则夫过化之泽,千载一日。庙而祀之,固邑之人争先而奔走者也。予惟公忠义之性,与元气周流,常充塞乎天地间。而几先之哲,与敏达之材,果断之气,又足以副所欲为;且器使善任,豪杰尤附之。天不祚宋,困于讒邪,使颠沛流离而濒死者屡。可悲矣!朱子谓:“忠定入来,方整顿得成朝廷。”史臣论云:“以公之贤,使得毕力于靖康、建炎间,二帝何至于北行,而宋岂止为偏安?”斯论信矣。今神祠一憇,词气慷慨且忘迁谪愁苦,北征之心直与雷霆震而风飚驰,生气犹凛凛也。或谓,公激烈忠勇,与诸葛武侯相似。侯吞并吴、魏之心百折不渝,而征勦孟获,徘徊瞻拜于伏波庙,词义感愤,得无与兹类乎?草仓为伪闽锐将,以死勤事,端拜酬奠,冀佑于灵,其有感于将军不浅矣。将军在闽为将,视丞相固当北面,惟以意气相感,钦仰威神,酹酒赋诗。后将军混入淫祠,赖公诗毋毁,则藉以光大者多矣。今以将军神奠后,而公正位中堂,神安其居,民仰其德。忠义遗风,千载辉映,其于世教,岂小补哉?当时,卖国之奸噏噏訿訿,乃欲以公缚送金人,又议不赦公以谢金,真罪通于天矣!然而,宋室兴亡之机能不于兹三叹云。予校文至邑,邑令潘时宜次第其事以请,于庙仍旧无增置,于祭即倚庐僦民居取足。皆经略得宜,可谓能识其大者矣。故记之。

笃功亭记

〔明〕宗 彞

古之君子,其将责人以有功也,必使之乐其职,安其居,以其优游喜乐之心而就吾事,夫岂徒苟悦之哉?凡人之情,其将有为也,其心乐而为之,则致精而不苟,虽殚力费心而不自知,故所为者有成而无难。古之御吏也,为法不苛,其勤惰疎密随其人之所欲,而吾独要其成。是以古之循吏皆能有所建立。夫望人以功,而使其情愁沮不乐,求舍去之不暇,谁肯以其怨沮不平之心而副吾之所欲哉?顷时,予见监司病郡县之政不立,扼腕盛怒曰:是惟饮食燕乐、居处游观之好。吾日夜以法督责之,使无得有一于此;一岁之日,数计晷刻,吾从而课率之,使无有顷刻之闲。以约束为不足,而继以辱骂;辱骂为不足,而继以讯诘。方此时,吏起不待晨,卧不及暖,废饮食,冒疾病,屋室败漏不敢修完,器用敝乏不敢改作,其勤苦如是,犹不足以当其意。宜其郡县之政,无所不举,小大得职而民物安堵矣。然吏益奸,民益劳。又书具于有司,而事不立;吏足以免其身之责,而民不知德,相为欺绐,以善一时;而监司卒亦不得而察也。岂非其所为者无至诚喜乐之心,而出于畏罪不获已,而苟以克职故耶!其事功之灭裂如此,理固然也。连城令杜君治邑有能名,以其余力作燕居之堂,扫洒完洁,足以宴宾客,阅图书。庭有扁额,因以为名。夫杜君岂以谓苟劳而无益,不若暇佚而有功;将安其居,乐其身,以其讼狱簿书之闲,与贤士大夫弹琴饮酒、欢欣相乐,舒心而养神,使其中裕然;然后观物,图其致用,意于文法寻尺之外,以追古循良君子之风,以大变俗吏之弊而为之哉。夫古人善为政者,不佚而常安,不劳而善成。吾知杜君其有得于此矣。先是,丐名于大冡宰杜纯一先生,命曰“笃功”。余思其旨固有在,因以为记。

增修褒忠祠记

〔明〕刘 戬

译李公祠,大概是为宋朝丞相李忠定公修建的,此前从来没有。今天才开始修建,难道是顺应百姓的心愿吗?读《写怀诗》,李公自己已经叙述得很详细了。诗只有二十八个字,但其中讨伐贼寇、报仇雪恨、忠于君主、忧虑国家的感情,深沉得留下了无穷余意;直到今天仍传诵于人口,即使三尺童子也能高声诵说。这样看来,圣贤教化所留下的恩泽,千年之后仍如同一日。建庙祭祀他,本来就是本邑百姓争先恐后奔走办理的事情。我认为李公忠义的本性,与天地元气一同流行,常常充满天地之间。他预见事变的智慧、敏捷通达的才能和果断的气魄,又足以实现自己的志愿;而且善于任用人才、发挥器能,豪杰尤其归附他。只是上天没有保佑宋朝,李公受困于谗邪之人,使他颠沛流离、屡次濒临死亡,实在可悲!朱子说:“忠定公一来,才整顿得成朝廷。”史臣评论说:“凭李公的贤能,如果能在靖康、建炎年间竭尽力量整顿国事,那么徽、钦二帝怎么会北行,宋朝又岂会只落得偏安一隅?”这个评论确实正确。如今来到神祠暂歇,词意慷慨,几乎忘却贬谪的愁苦;北伐的心志如雷霆震响、疾风奔驰,至今仍然凛然有生气。有人说,李公激烈忠勇,与诸葛武侯相似。诸葛武侯吞并吴、魏的志向百折不改,而在征讨孟获时,曾徘徊瞻拜伏波庙,词意感慨愤激,难道不与这件事相类似吗?草仓是伪闽的勇将,为国事至死尽力;如今他端正地拜祭酬奠,希望得到神灵保佑,他对这位将军的感念实在很深。将军在闽地任将,地位本来远在丞相之下,理应面向丞相行臣礼;但双方以意气相感,他便钦敬仰慕丞相的威灵,洒酒赋诗。后来将军混入淫祠,幸亏有李公的诗篇,祠庙才没有被毁;借此使祠庙更加光大,实在有很多好处。如今先祭奠将军,而李公居于正中的堂上,神灵各安其位,百姓仰慕他们的德行。忠义的遗风,千年相互辉映;对于世道人心的教化,难道是小小的补益吗?当时,那些喋喋不休诋毁忠臣的卖国奸人,竟想把李公捆绑起来送给金人,又商议不赦免李公来向金人谢罪,真是罪恶滔天!然而,宋朝兴亡的关键,难道不正值得对此三叹吗?我到本邑主持校文时,县令潘时宜把事情的先后经过整理出来,请我作记。庙宇仍依旧制,没有增建;祭祀所需,就靠借住民房、取用民间物资来满足。各项筹划经营都很适当,可以说是能够认识大局的人了。因此为此作记。笃功亭记 〔明〕宗彞 古代的君子将要要求属下建立功业时,必定先使他们乐于任职、安于居处,让他们以从容喜悦的心情去完成我们的事业,难道只是姑且使他们高兴吗?一般人的性情是,将要有所作为时,如果心中乐意去做,就会精心尽力而不马虎,即使竭尽力量、耗费心神也自己不知道,所以所做的事情能够成功而不感到困难。古代驾驭官吏,制定法令不苛刻;官吏勤惰、办事疏密,都顺随各人的意愿,而我只要求他们取得成效。因此,古代奉行善政的官吏都能有所建树。既然希望别人建立功业,却使他们心情忧愁沮丧、不得快乐,连求得离职逃避都来不及,谁肯用怨恨、沮丧和不平的心情来实现我的愿望呢?前些时候,我见监司因郡县政事没有建树而忧虑,气愤地捶腕说:这都是因为他们喜好饮食宴乐、居处游观。我便日夜用法令督促责罚他们,使他们不得有一件这样的事;一年之中,把日影和时刻都计算清楚,我又跟着考核督率他们,使他们没有片刻闲暇。用约束还觉得不够,接着便辱骂;辱骂还觉得不够,接着便审讯盘问。当时,官吏起床不等天亮,睡觉时席褥还未暖热,废止饮食,冒着疾病,房屋破败漏雨也不敢修缮,器具用品破旧缺乏也不敢更换制作;他们辛苦到这种程度,仍然不足以满足监司的意愿。这样看来,郡县政务应当无不兴举,大小官吏各得其职,百姓和万物都能安定了。然而官吏更加奸猾,百姓更加劳苦。又把文书备齐交给有关部门,事情却没有真正办成;官吏足以免除自身的责任,百姓却不知道感恩,彼此互相欺骗,只求暂时把事情办得像样;监司最终也无法察觉。难道不是因为他们做事没有至诚喜悦之心,而是出于害怕获罪、不得已,苟且求得称职的缘故吗?他们所建功业如此破败,按道理本来就会这样。连城县令杜君治理县邑很有能干的声名,利用余力建造燕居之堂,打扫洁净,足以宴请宾客、阅览图书。庭院有一块匾额,便用它作为亭堂名称。杜君难道是认为,徒然劳苦而没有益处,不如闲适安逸却能建立功业;于是安顿自己的居处,使自己快乐,在讼狱、簿书的空闲中,与贤士大夫弹琴饮酒、欢欣共乐,舒展心情、涵养精神,使内心宽裕安适;然后观察事物、谋划如何发挥其作用,把志向放在文法尺寸之外,以追随古代奉行善政、清廉能干的君子风范,从而大大改变庸俗官吏的弊病吗?古人中善于治理政事的人,不放纵安逸却常常安适,不劳苦苛迫却能把事情办好。我知道杜君对此一定有所领会。此前,他曾向大冢宰杜纯一先生请求题名,先生命名为“笃功”。我思考这个名称的含义,确实有所寄托,于是作了这篇记。增修褒忠祠记 〔明〕刘戬

天顺壬午,上杭溪南里贼首李崇政愤嫉邑之富豪侵夺,有司弗禁,遂乌合群丑攻破县治,大肆剽掠。监军暨都、布、按三司以兵驻汀州,闻贼势张甚,不敢进。日椎金鼓,耀士卒,扬虚声。民益骇散,贼愈猖獗,据岩险,诱流亡,时出侵犯,傍县官兵莫能御,退而自保。癸未,监察御史安成伍公骥奉命按治于闽,次建宁。闻之,即驰赴汀,檄三司引兵,会议方略。众殊无固志,公因询上杭来者,皆言道梗不可往。公曰:“即梗,汝辈安得立来。”升肩舆,携数老兵抵上杭,询贼巢穴。闻一致仕教官家居,乃屏徒从单骑造焉。教官惊愕出迎,备言家属被贼驱迫状。公令召亲戚听告谕。贼见公无他,明日下寨来者十数人。公谕以祸福,莫不感泣。语闻贼中,降者万余人。立命复旧业。其魁亦欲乞降,会有谋绐贼降而诛之者,公固不听,而贼怀疑惑,遂拥众不下。公躬督将士逼贼巢以营,贼悉力来拒,都指挥桂福欲避其锋,公拔剑拟福。福跪谢曰:“请用命。”于是战甚力,贼稍引却。遣都指挥丁泉领奇兵绕出贼后,焚其寨,且戒以贼退勿追。丁乘勝追贼,遇伏,鏖战死之,贼死伤亦众。已而,公督战益急,贼遂平,乃班师。公因积苦军中,已染瘴疠,代回京师,竟以疾卒。上杭民闻之,如哭私亲,抟土肖公像于邑城楼,岁时拜祭,而以丁配享。久之,累请当道,祀公与丁,未报。岁壬辰,按察司佥事新淦周公谟分巡其地,始从民请,择地于布政分司之前,委其事于汀同知歙县程熙、知县武攸肖宏。庙得告成于甲午。宏具始末以闻,赐额“褒忠”,命有司每岁仲春祀以羊豕。丁未,汀推官涂琳来掌是邑,执笾豆于庙,顾瞻感叹,病其隘陋,复新而大之。于是朝廷褒崇之典,齐民怀思之诚,乃大称焉。琳以书来请记。予按祭法:能捍大患则祀之,以死勤事则祀之。公与丁之庙食兹土,殆经所谓“生于心而奉之以礼”,传所谓“其始自今,钦于世世”者矣。然予与公别有所感也。夫民岂乐于盗贼哉?其未发也,治之不以其道;其既发也,绥之不以诚;置之于至危,而激之以必变,于是民始以其安居之身而为此族灭之计。故予尝念公之忠,不在灭贼,而在于招贼,以身自试于不测。固全躯择利害者之所深避,而公不恤也。使公得竟其志,则国家无亡矢遗镞之费,反侧之民无肝脑涂地之惨,而上杭之生聚固不但如今日也。然则公之忠之所成者,殆公之遗馀乎?是可慨也已。若夫甲胄之士奋不顾身而继之以死,古所谓烈丈夫者,如丁之忠,其得配食于公,固不待论述云。

汀郡节推刘侯生祠记

〔明〕马 森

译天顺壬午年,上杭溪南里的贼首李崇政因愤恨嫉妒县里的富豪侵吞掠夺,而有关官员又不加禁止,便聚集一群凶徒攻破县衙,大肆抢掠。监军以及都、布、按三司率兵驻扎汀州,听说贼势大盛,竟不敢前进,只是每天敲击金鼓,炫耀士卒,散布虚张声势的话。百姓更加惊恐逃散,贼寇越发猖獗,占据险要山岩,诱骗流亡百姓,时常出来侵犯;邻近县的官兵不能抵御,只得退守自保。癸未年,监察御史安成伍公骥奉命到闽地巡察审理,驻在建宁。他听说此事,立即奔驰前往汀州,发布檄文命三司带兵,并共同商议方略。众人一点也没有坚守的意志,伍公于是询问从上杭来的人,他们都说道路阻塞,不能前往。伍公说:“既然道路阻塞,你们怎么能够站着来到这里?”于是乘肩舆,带着几名老兵抵达上杭,询问贼寇的巢穴。听说有一名退休教官在家居住,便屏退随从,单人骑马前去拜访。教官惊愕地出来迎接,把家属被贼寇驱迫的情况详细说出。伍公命他召集亲戚来听取告谕。贼寇看见伍公没有别的防备,第二天到营寨投来的有十几人。伍公向他们说明祸福,他们无不感动流泪。这些话传到贼寇内部,投降的有一万多人。伍公立即命令他们恢复原来的产业。贼寇首领也想请求投降,恰逢有人谋划欺骗贼寇假意招降后加以诛杀,伍公坚决不同意;贼寇心中疑惑,于是拥众不肯投降。伍公亲自督率将士逼近贼巢扎营,贼寇倾尽力量前来抵抗。都指挥桂福想避开敌人的锋芒,伍公拔剑指向桂福。桂福跪下谢罪说:“请让我听命作战。”于是奋力战斗,贼寇稍稍退却。伍公派都指挥丁泉率领奇兵绕到贼军后方,焚烧其营寨,并告诫他贼寇退走后不要追赶。丁泉乘胜追击,遭遇伏兵,激战而死,贼寇也死伤很多。不久,伍公督战更加急迫,贼寇终于被平定,于是班师。伍公因长期在军中积劳,已经染上瘴疠,替换下来回京,最终因病去世。上杭百姓听到死讯,如同哭泣自己的亲人一样,把泥土捏成伍公的像,供奉在县城楼上,按时拜祭,并把丁泉配祀。过了很久,百姓多次请求当地官员建祠祭祀伍公和丁泉,却没有得到答复。壬辰年,按察司佥事新淦周公谟分巡此地,才答应百姓的请求,在布政分司前选择地方,把此事委托给汀州同知、歙县人程熙和知县武攸肖宏办理。祠庙在甲午年建成。武宏把事情始末上报,朝廷赐额“褒忠”,命有关官员每年仲春用羊、猪祭祀。丁未年,汀州推官涂琳来掌管本县,在祠中举行祭祀,环顾四周而感慨,认为祠宇狭小简陋,便重新修建并扩大。这样一来,朝廷褒奖崇敬忠臣的典礼和百姓感怀的诚意,才得到充分体现。涂琳写信来请求我作记。我考察祭祀制度:能够抵御大灾祸的就祭祀他,能够为国事至死尽力的就祭祀他。伍公和丁泉在这片土地上享受祭祀,大概正符合经典所说的“发自内心而以礼奉祀”,以及传文所说的“从今以后,使后世世代敬仰”吧。然而我对伍公还有另外的感触。百姓难道喜欢盗贼吗?盗乱尚未发生时,治理他们不用正确的方法;盗乱已经发生后,又不能以诚意安抚他们;把他们置于极度危险的处境,又逼迫他们必然改变,于是百姓才开始以安居的身份,策划这种使族类灭亡的行动。因此,我曾思考伍公的忠诚,不在于消灭贼寇,而在于招抚贼寇,亲自把自己置于不可预测的危险中。这本来是保全自身、选择利害的人深深躲避的事情,而伍公却毫不顾惜。假如伍公能够最终实现自己的志愿,那么国家无需付出损失箭矢、遗弃箭头的军费,反复无常的百姓也不会遭受肝脑涂地的惨祸,上杭人口和生业的恢复也一定不只是今天这样的程度。这样说来,伍公忠诚所成就的功业,大概反而只是伍公留下的余泽吗?这实在令人感慨。至于那些身披甲胄、奋勇而不顾自身、最终战死的将士,古人所说的烈丈夫,像丁泉这样忠勇的人,能够配享伍公,本来是不必再加以论述的。汀郡节推刘侯生祠记 〔明〕马森

临汀郡古为七闽,崇山复岭,控连延、邵,南通交、广,北达江右。连城为郡外邑,居闽、广之界,其地多荒林野径,榛丛茀草,为游寇渊薮。山谷不逞之徒,亦时纵剽夺。以故其民虽以时耕桑,亦习于战守,不忘备也。沙寇荡平之后,枹鼓久宁,邑无大警。近以倭乱,远迩戒严。嘉靖庚申以来,广寇张琏、萧晚等蜂屯蚁聚,四出刼掠,所经连城之界无虚月,掳人民,烧储积,侵扰无孑遗。辛酉之岁,民以大饥,死者相枕于道,其穷横者往往相聚行刼,而三隘为甚,良民束手无策。先是,汀州节推刘侯莅政期年,谳断平允,大有惠声。于是连城父老有识者相谓曰:“事急矣,吾闻刘侯大有惠政于民,非刘侯莫能生我。”遂相与走数百里,赴军门叩请,愿以刘侯镇邑事。军门急檄侯行,侯既至。附郭张坊及隔川之众方谋乘机作乱。侯闻之,即逞身往谕之,曰:“我刘郡推也,以父老之请、军门之命而来,以安全尔辈,尔辈勿复为非。”于是众即解散。后乃开仓大赈,设法煮粥,俾民以远近就食,所存活者甚众。未几,忽广寇数千突逼城南。时官民之粟告竭,城中嗷然,危在旦夕。侯悉心经画,檄请郡主石帆杨公捐俸金,求籴于瑞金,以资粮调于三隘,以为牵制。贼造冲车云梯以攻城,侯设奇以应之;贼买奸细为内应,侯复缉获之;贼又欲焚文川桥以延南楼,侯募壮士撤桥之近城者三座。贼计大阻。如是者旬日。时稻黄遍野,贼以余粮栖亩,恃必攻之势,而城内之粮仅数日。侯虑难持久,乃与乡官谢魁等画计,密令壮士乘夜入贼营,因风纵火。火猛风烈,官兵乘之,刺获过半,余悉宵遁。侯慰抚兵民,亟虑三隘之众为贼煽动,反侧为变,复逞身亲往招安,自是三隘悉归顺为编氓良民。侯乃周览城郭,增高城垣数百丈,增制窝铺数十所。又以城中缺井,乃疏要地,以通水泉。平定安集,民以大宁。侯于时值当有会省之行,曾未两月,市民罗三妹,隔川陈文、章上琴、马东山、徐姑塘、罗七,分水铺大和尚等相继作乱,邑中大震。幸侯回车,悉平之。继此则新尹许君尚静知县事,侯以会剿之役纪功上杭。而张琏之党罗袍、杨顺、赖赐等,复由上杭突入连界。侯乃遣人谕以祸福,许尹复行问以离其腹心,赖赐卒降,而袍、顺亦俱就擒。侯又虑清流有罗村之寇,永安岭后有土楼之贼,皆大为连患,因调三隘之兵以靖罗村,袭破土楼,以荡平东界。又复出赃罚,修葺所撤文川桥,以通往来。乃元戎会剿张琏,亦于时凯捷。当道题请奏功,奉旨优赏,赏千金加俸一级,时壬戌之九月也。侯三载考绩,将上天曹。连之民戴侯之功,思无报,乃相与鸠工治材,立生祠于县治之左,塑像以祀侯。二三父老复不远千里来请记于余。余惟:古之临大事、济大难者,一曰德望,二曰才智。必其心之切乎时艰,始终于事任之图;而非苟且倖一时之功,以粗毕吾事者。方侯之弭变张坊、招安三隘也,非平日之有惠政德望在民,安足以悦服其心?而城守之策剿之略,非侯之才智素裕,其畴能办之?观侯之在连也,盖将以其身与连之城相为存亡;其去连也,又将以其心与连之邑相为安危。即侯之他日显陟崇阶,而其精神亦必常往来于莲峰苍谷之间,期于奠其四封,庇其人民,以永谧而无事。此皆侯以真实之学为真实之事业,非苟且倖一时之毕乃事者。连人戴侯之恩生祀侯也,宜矣。侯名宗寅,字子肃,别号萝岩,江右之万安人,嘉靖癸卯乡荐,筮仕于汀。其先世尚书公广、卫侍郎公玉、景州牧嘉兴守悫、尊君祈阳令荣,咸有功德在民,所在民皆祠之。予久宦江表,知侯之先烈为详,而侯之茂绩在连又彰彰如是,故因父老之请,而遂记之。

修学宫记

〔明〕林大化

译临汀郡古代属于七闽,崇山重叠,山岭绵延,向南通往交州、广州,向北通达江右。连城是郡外的县邑,处在闽、广交界,那里多是荒林野径,荆榛丛生、草木蔓延,是流窜盗寇聚集的地方。山谷中不守本分的人,也时常放纵抢劫掠夺。因此当地百姓虽然按时耕田养蚕,也习惯于战斗和守御,从不忘记防备。沙寇被荡平以后,击鼓报警长期停止,县邑没有大的警报。近来因为倭寇作乱,远近都戒备森严。嘉靖庚申年以来,广寇张琏、萧晚等像蜂蚁一样聚集,四处抢掠;经过连城境内没有一个月是安宁的,掳掠人民,焚烧储藏,侵扰得没有留下一个完整之处。辛酉年,百姓遭遇大饥荒,死者接连倒毙在道路上;其中穷困而强横的人,往往聚集起来进行抢劫,而三隘一带尤其严重,善良百姓束手无策。在此以前,汀州节推刘侯任职一年,审案判决公平,大有惠政的声誉。于是连城有见识的父老互相说:“事情紧急了。我听说刘侯对百姓有很大的惠政,除了刘侯没有人能使我们活下来。”于是他们一同跋涉数百里,赶到军门叩头请求,希望让刘侯镇守本县。军门立即发檄文命刘侯前往,刘侯到了以后,城郭附近的张坊和隔川的民众正打算乘机作乱。刘侯听说后,立即亲自前往劝谕他们,说:“我是刘郡推,因父老的请求和军门的命令而来,是为了使你们平安,你们不要再做坏事。”于是众人立即解散。后来刘侯打开粮仓大规模赈济,设法煮粥,使百姓无论远近都能前来就食,救活的人很多。不久,忽然有几千名广寇突袭逼近城南。当时官民的粮食都将耗尽,城中一片哀号,危急就在旦夕之间。刘侯尽心筹划,发檄文请郡主石帆杨公捐出俸禄,向瑞金购买粮食,再把粮食调运到三隘,用来牵制贼寇。贼寇制造冲车、云梯攻城,刘侯设下奇计应对;贼寇收买奸细作为内应,刘侯又将其缉捕;贼寇还想焚烧文川桥,以延烧南楼,刘侯招募壮士,拆除靠近城池的三座桥。贼寇的计谋受到极大阻碍。这样的对峙持续了十天。当时稻谷遍野已黄,贼寇凭借余粮驻扎在田间,仗恃即将攻破城池的势头;而城内粮食只够几天。刘侯担心难以持久,于是与乡官谢魁等谋划,秘密命壮士乘夜进入贼营,借风势放火。火势猛烈,风势强劲,官兵乘机进攻,刺杀、俘获贼寇超过一半,其余全部连夜逃走。刘侯安慰抚恤军民,急忙担心三隘的民众被贼寇煽动而反叛作乱,又亲自前往招抚安定;从此三隘民众全部归顺,成为编入户籍的良民。刘侯于是全面巡视城郭,加高城墙数百丈,增建窝铺数十所。又因城中缺少水井,便疏通要地,使水泉能够流通。局势平定,百姓安居,获得大安宁。刘侯当时恰逢应当赴省参加会审,尚未满两个月,市民罗三妹、隔川的陈文、章上琴、马东山、徐姑塘、罗七,分水铺的大和尚等相继作乱,县中大为震动。幸好刘侯返回车驾,把他们全部平定。此后新任县尹许君尚静主持县政,刘侯因会剿的战事在上杭记功。张琏的党羽罗袍、杨顺、赖赐等,又从上杭突然进入连城境内。刘侯便派人向他们说明祸福,许县尹又施行离间,使他们的核心党羽分离,赖赐最终投降,罗袍、杨顺也都被擒获。刘侯又担心清流有罗村的贼寇,永安岭后有土楼的贼寇,都将成为连城的大患,于是调集三隘的兵力平定罗村,袭击攻破土楼,荡平东部边界。又拿出没收的赃物和罚金,修葺此前拆除的文川桥,以便往来。后来主将会合围剿张琏,也在这时取得胜利。当道官员上表请求奏报功劳,朝廷奉旨给予优厚奖赏:赏赐一千金,加俸一级;这时是壬戌年九月。刘侯任职三年考核政绩,将要升任天曹官职。连城百姓感戴刘侯的功劳,想到无法报答,便共同召集工匠、筹办材料,在县衙左边建立生祠,塑像祭祀刘侯。二三位父老又不远千里来请我作记。我认为:古代面对重大事务、救济巨大灾难的人,第一要有德望,第二要有才智。必须内心切实忧虑时局的艰难,始终把完成职责作为谋划;而不是苟且侥幸取得一时的功劳,粗略地把事情办完。刘侯平息张坊的变乱、招安三隘时,如果平日没有惠政和在百姓中的德望,哪里足以使他们心悦诚服?至于守城的策略和剿贼的谋略,如果不是刘侯平素才智充足,谁能办到?看刘侯在连城时,几乎是要把自己的生命同连城的城池联系起来共同存亡;他离开连城时,又要把自己的心同连城的安危联系在一起。即使刘侯日后显达、升登高位,他的精神也一定常常往来于莲峰青山深谷之间,希望安定连城四境、庇护当地人民,使那里长久安宁而没有祸乱。这些都是刘侯以真实的学问成就真实的事业,并非苟且侥幸把事情一时办完。连城人感戴刘侯的恩德,为他建立生祠祭祀,是理所当然的。刘侯名宗寅,字子肃,别号萝岩,是江右万安人;嘉靖癸卯年中乡荐,开始在汀州任官。他的先世尚书公广、卫侍郎公玉、景州牧兼嘉兴守悫,以及尊君祈阳令荣,都有功德留在百姓心中,他们任职所在之地的百姓都为他们建祠祭祀。我长期在江表做官,详细了解刘侯先人的功业;如今刘侯在连城的显著政绩又如此卓著,因此应父老请求,作了这篇记。修学宫记 〔明〕林大化

武平与东广、西江壤相接,其地冈重岭复,林深谷窈,冈烟峦雾,从而被之;带剑剽夺之盗,又从而出没之。偷生其间者,朝不虑夕,奚暇礼义之为?自昔衣冠而弦诵,百无一二焉。宋元以来,叛乱者以为兔穴,兵燹者荐至,烟村荆棘,弦诵之声盖寥寥矣。元大德癸卯,古汴李实、字伯英,来领宰事,怆然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转风移俗,在我而已,不可委之为荒陋也。”乃以和平之心行劳来之政,一年而卧者枕,二年而耕者廪,三年而墟社之会者让而后饮。伯英曰:“可以教之方矣。”乃捐俸饰先圣先贤庙貌,及从士像位,自殿至阶、至门,焕耸具瞻。又创明伦堂,广敞高爽,缭以垣墙,使教谕薛瀛士,日与生徒讲讨仁经义传于其间。山薮所家,鹿豕所邻,争遣子弟受业,上堂喁,下堂俞,长此不辍,虽化为邹鲁可也。瀛士来请曰:“郡博士曷记之!武平,岩邑也,且残毁,未几而文教之兴若此,夫子有知,当为之莞尔矣,可无书?”余来临汀,所见六邑之宰,惟连城质夫、武平伯英,不迂儒术,著绩乡庠,每欲记质夫之事而未能,姑并见于此,以劝来者。

守备行司记

〔明〕马 驯

安边莫大于守备,将帅必在于得人,此有天下者之大政也。故周宣中兴,式是南邦,则命申伯;城彼朔方,则命南仲;城彼东方,则命吉甫。彼诚知三子者中兴之良。以边备而寄之三子,则将帅得人而控制有方矣,蛮彛安敢窃视中原哉?惟弘治改元,圣天子出震继离,维新大政之秋,忧边将乏人,乃命将相大臣推举天下武臣,取其有智勇材略者,储为将材,第之三等,如进例。时金山卫指挥使西侯宁,以众议攸同,获在一等内。未几,廷议守备汀漳者,难其人,佥举侯可任。为授敕,得以都指挥体统行事,侯来,饰备训兵,威声振海隅,不一二年而边烽告息。既而镇守太监陈道、巡抚都御史刘公缨暨兵备佥事伍公希闵会议,以汀州武平居穷山绝谷中,南邻湖广,西接江赣,地僻民悍,而千户所孤城屹立于豺狼出没之冲,仓卒有警,谁与应机?乃具奏,以西侯驻节武平城,以控制之。命下,武平人自喜,以为复得一长城。于时有司奉例为侯创公署,汀郡吴公文度乃申命知事周琛为董,复委义官舒显才综理其务,而西侯亦身亲莅督之。相地于城东北陬,系百户丘崇祖址,割附仓官地以抵之。面离位阳,材坚度良,首事于庚戌秋,讫功于壬子冬。前堂后厅、仪门内外、廂庑左右、隶舍之属,莫不完具壮丽。语其前后赞助之功,则指挥李君智、王君昇、县尹李俊、黄贯辈皆协相以周悉其美。既落成,郡守吴公扁其堂曰“筹边”,俾余记之。余惟三军之司命在乎将,而将帅之雄武在乎威。堂署也者,以张国威而助主将之雄武者也。盖偏裨于此乎禀命,军师于此乎号令,计谋于此乎沉潜。所以疏瀹精神,培养正本,其壮丽非过也,宜也。昔李德裕在西川,建筹边楼以谋吐蕃,《唐史》记之,后人又从而称道之,岂不以德裕下维州、困吐蕃之谋,或有得于是楼之助耶?方斯署兴作间,而皇储定位,下诏颁恩,凡各处分守指挥体统行事,重与署职,以便行事。则朝廷所以垂眷守备将臣者,意亦至矣。与周宣命申伯辈式南邦,城朔方、东方之意何以异哉?况西侯以将才一等而任兹东南重寄,郡守吴公又重以德裕筹边之名,侯当何如?吾意:侯平居无事,则于此堂励士训兵,修饰武备,制服豺狼之心,使之震威慑武而不敢发。仓卒有警,则于此堂命将出师,随机应变,摧挫犬羊之势,使之碎首粉骨而不能乱。则庶几无负于圣天子命将之意,无负于吴公期望之情,无负于武平人长城之喜。虽南仲、德裕辈,亦不能专美于前矣。

邑令章侯祠记

〔明〕王世懋

译武平与东广、西江接壤,那里山冈重叠、岭峦反复,森林深密、山谷幽邃,山间烟雾、峰间云气笼罩其上;带刀抢劫掠夺的盗贼,也在其中出没。勉强在这里求生的人,早晨还不能想到晚上,哪里有空闲讲求礼义?自古以来,穿戴儒服、弦歌诵读的人,百人中也没有一两个。宋、元以来,叛乱者把这里当作藏身的兔窟,兵火接连到来,烟火荒村长满荆棘,弦歌诵读的声音更加稀少。元大德癸卯年,古汴人李实,字伯英,来此任县令,悲怆地说:“十户人家的小邑,也一定有忠诚信实的人;改变风气、迁移习俗,全在我一人,不能任由这里荒僻鄙陋。”于是以平和的心态实行慰劳招抚的政策,一年后,卧倒的人有了枕头;二年后,耕作的人有了粮食储备;三年后,废墟和社坛的聚会中,人人谦让,互相礼让之后才饮酒。李伯英说:“现在可以教化他们了。”于是捐出俸禄修饰先圣先贤的庙貌,以及从祀诸贤的塑像和牌位,从大殿到台阶、到门庭,都焕然高耸,足以供人瞻仰。又创建明伦堂,宽阔敞亮,高大清爽,四周围以墙垣;让教谕薛瀛士每天同生员、弟子在那里讲习仁义经典和传注。山林水泽间居住的人、与鹿猪为邻的人,争相派遣子弟来求学;上堂时低声交谈,下堂时应答欢笑,长久不停,这样下去,即使把这里教化成邹鲁之地也是可以的。薛瀛士来请我说:“郡里的博士为什么不把这件事记下来呢?武平是山岩险峻的县邑,而且残破不堪,不久之间文教却兴盛到这种地步,孔夫子如果有知,也应当为此微笑了,怎么可以不写下来呢?”我来到临汀,所见六县的县令中,只有连城的质夫和武平的伯英不迂腐地拘泥于儒术,却能在乡学中建立显著政绩。我一直想记述质夫的事情却没有做到,姑且把他的事迹一并写在这里,用来劝勉后来的官员。守备行司记 〔明〕马驯 安定边疆没有比设置守备更重要的,将帅任用的关键必在于得到合适的人才,这是统治天下者的大政。所以周宣王中兴时,整治南方诸国,就任命申伯;修筑北方边城,就任命南仲;修筑东方边城,就任命尹吉甫。他确实知道这三人是中兴的良将。把边防事务托付给三人,既得到合适的将帅,控制边疆又有正确的方法,蛮夷哪敢窥伺中原呢?弘治改元时,圣明的天子登基,正值更新大政之时,担忧边将缺乏人才,于是命将相大臣推举天下武臣,选取有智谋、勇气、才干和谋略的人,储备为将帅人才,分为三等,按照进用的成例办理。当时金山卫指挥使西侯宁因众议一致,得列入一等。不久,朝廷商议驻守汀州、漳州的人选,认为难以找到合适的人,众臣共同推举西侯,认为他可以胜任。于是授予敕书,使他得以按照都指挥的体制行事。西侯到任后,整顿防备、训练士兵,威名震动海边,不到一两年,边境烽火便告平息。后来镇守太监陈道、巡抚都御史刘公缨和兵备佥事伍公希闵共同商议,认为汀州武平县处于深山绝谷之中,南邻湖广,西接江、赣,地处偏僻而百姓强悍;千户所的孤城又耸立在豺狼出没的要冲,一旦仓促发生警报,谁能与它相互应援、随机处置呢?于是他们写成奏疏,请求让西侯驻节武平城,以便控制这一带。命令下达后,武平人自己感到欣喜,认为又得到了一道长城。当时有关官员按照惯例为西侯创建官署,汀郡吴公文度于是再命知事周琛负责督办,又委托义官舒显才总理事务,西侯也亲自到场督察。官署选址在城东北角,连接百户丘崇祖的宅址,并划出附属仓官的土地来抵充。房屋朝向离位,面向南方;木料坚固,尺度质量优良。庚戌年秋开始动工,壬子年冬完工。前堂、后厅、仪门内外、左右厢房廊庑以及差役住舍等,无不完备壮丽。说到前后赞助的功劳,指挥李智、王昇、县尹李俊、黄贯等人都共同协助,使工程尽善尽美。落成后,郡守吴公为正堂题匾“筹边”,让我作记。我认为,三军的最高指挥在将领,而将帅的雄武在于威势。官署厅堂,是用来张扬国威、辅助主将显示雄武的地方。偏将副将要在这里接受命令,军师要在这里发布号令,谋略要在这里深思熟虑。这些设施用来疏通精神、培养根本,建筑壮丽并不过分,实在是适宜的。过去李德裕在西川建造筹边楼来谋划对付吐蕃,《唐史》记载了此事,后人又相继称道,难道不是因为李德裕攻下维州、困扰吐蕃的谋略,或许曾得到这座楼的帮助吗?正当这座官署兴建之时,皇太子确定了名位,朝廷下诏颁布恩典,凡各处负责防守的官员,按照指挥体制行事的,都重新授予官署职权,以便办事。这样看来,朝廷对守备将臣的眷顾,心意也已经极其深厚了。这同周宣王任命申伯等人整治南方、修筑北方和东方边城的用意,有什么不同呢?何况西侯凭一等将才担任东南的重要职务,郡守吴公又以李德裕“筹边”之名为堂题名,西侯应当怎么办呢?我的意思是:西侯平日无事时,应在这座厅堂激励将士、训练军队、整修武备,制服豺狼般敌人的野心,使他们震慑于威势武力而不敢发难。仓促发生警报时,则应在这座厅堂发号施令、派将出师,随机应变,挫败犬羊般敌人的势力,使他们头颅粉碎、尸骨成尘而不能作乱。这样或许就不会辜负圣天子任命将领的本意,不会辜负吴公的期望,也不会辜负武平人把西侯视作长城的喜悦。即使南仲、李德裕之类的人,也不能独自专享前代的美名了。邑令章侯祠记 〔明〕王世懋

始世懋以嘉靖己未成进士,而妇翁二山先生不第谒选,得汀之归化。归化,故将乐、清流之间聚落也。以远邑,民好梗不治,乃始创两邑而城。以故,其城郭所凭临,堂皇所盖藏,率多仍民间陋,不得视他岩邑。会嘉靖末,广寇流毒赣、汀间,所过城邑,独意轻归化,谓可攻。遂围之一月。侯率吏民乘城固守,竟不可下。围解,未几而侯以尽瘁卒矣。侯卒且二十五年,而世懋再起为闽督学使者。始入,妇泣而请曰:“妾父之亡,闻其邑之人怜而像之。今墓木拱矣,是当无存。君往,试侦其存否。”世懋校士于汀,则途出归化,间就其邑之人而问之。无论其耆老能道,即舁夫、皂隶,历历雅言之。像故在城隍庙中,如一日也。盖侯为令,以平易宽简得众心,当寇之来,昼夜不解衣,与民生死,民德之甚,而重怜其死,故像而祀之。或曰,死而为城隍神也,故即像之庙中,饮食必以祭。迩稍怠矣,而父老未死者,犹能指而示人曰:“此吾章令君也。”世懋既以徵其事,则汀守徐君、归化令宋君佥辞而言曰:“故令君既尸祝在民,而使君幸握风励权,曷檄入名宦祠而祀诸?”世懋谢曰“而谓使者,得私妇翁耶?令二载,无他奇节,不可。”已又请曰:“令以民意尸祝。缘使者意,即名宦之不可,而忍不辟一尺地,乃令溷神祠中耶?”世懋逡巡未应,而父老争上书,愿以赀买地筑祠为令报。世懋曰:“不可。若重烦邑父老,恐非侯勤民意也。”于是,守若令愿捐赎锾若干金,买地于城东而筑楹若干椽,迎侯像于庙中而祠之。已又请曰:“祠当有春、秋祭。捐学租无几,可得田叁亩,而岁不烦民。此使者所得为。”世懋不得已许之,而因名其祠曰“勤事遗恩”,志所以祠也。呜呼,侯为令仅两载,既无奇节可耸动于民,又非有长子孙与民沦浃之素,徒以共民患难、未食其报而卒,民怜之至今。且令身死子弱,安知其子婿贵显而像之?又安知其二十年后,子婿来为使者,而像之不衰也?向所谓归化之民好梗而难治,然耶,否耶?如死,其民不思,其无乃实有缺焉,以为民菑也。盖祠成,而世懋迁为左参政,守与令君皆以他事去,乃为纪其颠末,而属于署篆者教谕丁君,令碑而存之。使知国家有风励大典,即使者不得私其所亲,如此而又劝为令者知民心易感,毋忿疾而厚责之也欤?侯名宗实,号二山,常熟名宦,大理公之后,以两世赘居崑山,今复为常熟人。

辟永定县诸险塞记

〔明〕杨 昱

汀郡之南县为永定县,南接壤广东之饶平、大埔,中有大洞曰苦竹山、平水澚、望天坵,各崇窅蓊翳,环亘连属数十里。邻壤顽犷或为不靖,每托为潜身灭迹之地,守土者常病焉。嘉靖戊申冬十二月,提兵都御史余姚龚公辉,尝采众议,谓非赭山兑道,莫绝本谋,列以上请,得允,下漳南佥事上饶桂公荣转檄府县芟柞之,盖未暇举者积年。庚戌秋,适知府仁和陈公洪范至,以兹举实一方治乱安危之机,不可缓者。然伤财劳民,动众骇远,皆非所以祗奉德意也。乃假便诣县,微处工费,分给近氓。以辛亥冬十月己未始事,历四旬而毕其役。于是,知县洪君良弼,以公殚虑经纪,宁厥疆圉,不可无言以告,后乃命书事于石。窃惟事有似小而系实大,似缓而势实急,非智者不能知举也。夫辟数十里之山峒,足潜伐奸谋,永妥善类,谓实大实急者非耶?其仁智之德可占矣。《易》曰:“豮豕之牙,吉。”兹役有焉。况官不靡费,民无惊肄,卒襄成议,尤仁智之善,吉之大者也。因志微陋,谨次实书之。

仁爱祠记

〔明〕裴应章

译当初我王世懋在嘉靖己未年考中进士,而我的岳父二山先生没有考中,参加吏部谒选,得到汀州归化县的任命。归化原来只是将乐、清流之间的聚落。由于地处偏远,百姓强悍难治,于是才开始创建两县并筑城。因此,城郭所凭依俯临的设施、厅堂和仓库等建筑,大多仍然简陋,不能同其他山险县邑相比。适逢嘉靖末年,广寇的祸害流窜于赣州、汀州之间,所经过的城邑,唯独轻视归化,认为可以攻下,于是包围归化一月。章侯率领官吏百姓登城坚守,最终没有被攻克。围困解除后不久,章侯因竭尽劳瘁去世。章侯去世将近二十五年后,我再次起用,担任福建督学使者。刚到任,岳母哭着请求说:“听说我丈夫死后,县里百姓怜惜他,给他塑像。如今墓上的树都已经长到两手合抱那么粗了,这座像应当早已不存在。你到那里后,试着查访一下还在不在。”我在汀州考校士子,路途经过归化,便偶尔向县里人询问。不要说年长老人能够详细讲述,即使轿夫、皂隶,也都清清楚楚地称赞谈论。塑像原来就在城隍庙中,至今仍像当初一样。原来章侯任县令时,凭借平易宽简的作风得到众人的心;敌寇到来时,他昼夜不解衣,与百姓共存亡。百姓非常感念他的恩德,又深深怜惜他的死亡,所以为他塑像祭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有人说,章侯死后成为城隍神,所以就把他的像放在城隍庙中,饮食供品都用来祭祀。近来祭祀渐渐懈怠了,但尚未去世的父老仍能指着塑像给人看,说:“这就是我们章县令。”我既然已经查考清楚这件事,汀州知府徐君、归化县令宋君都共同写信说:“故县令既然已经受到百姓的祭祀,而您有幸掌握着教化风俗、劝善惩恶的权力,为什么不下檄文把他列入名宦祠来祭祀呢?”我推辞说:“你们把我看作使者,难道我能偏私地为岳父办事吗?他任职两年,没有其他特别的节操功绩,不可以这样做。”过了一会儿,他们又请求说:“县令已经因百姓的心意而享受祭祀。即使因为使者的意思,不能列入名宦祠,难道忍心不另辟一尺土地,却让他混在城隍神祠中吗?”我迟疑未答,父老们便争相上书,愿意出资买地建祠,为县令报恩。我说:“不可以。如果再次烦劳县中父老,恐怕不是章侯勤劳爱民的本意。”于是,知府和县令愿意捐出若干金赎金,在城东买地,建造若干楹若干椽的祠堂,把章侯的像从城隍庙迎来供奉。后来他们又请求说:“祠堂应当举行春、秋两次祭祀。捐出的学租没有多少,可以买三亩田,用田租供祭祀,年年不烦扰百姓。这是使者能够做的事。”我不得已答应了他们,于是把祠堂命名为“勤事遗恩”,用来记载建立祠堂祭祀他的原因。唉,章侯任县令仅仅两年,既没有奇特事迹足以使百姓震动,也不是因为有长久相处、与百姓感情深厚的基础,只是和百姓共同经历患难,还没有享受到百姓的报答就去世了,百姓至今仍然怜惜他。况且县令本人去世时儿子年幼,谁能知道他的女婿后来会显贵,并为他塑像?又谁能知道二十多年后,他的女婿会来做使者,而塑像仍然不衰败呢?从前所说归化百姓强悍难治,究竟是真的吗,还是不是真的吗?如果章侯死后,百姓不思念他,那么其中恐怕确实有不足之处,足以成为百姓的灾祸。祠堂建成后,王世懋升任左参政,知府和县令也因其他事情离任,于是我记下事情的始末,交给代理县政的教谕丁君,命他刻在碑上保存。让人知道国家有劝善惩恶、表彰风教的大典,即使使者也不能偏私自己的亲属;同时又劝勉做县令的人懂得百姓的感情容易受到感动,不要因为愤怒而厌恶百姓,也不要过分责罚他们。章侯名宗实,号二山,是常熟的名宦,大理公的后代;因两代入赘居住在崑山,如今又成为常熟人。辟永定县诸险塞记 〔明〕杨昱 汀郡南部的县是永定县,南面与广东饶平、大埔接壤,中间有大洞,名叫苦竹山、平水澚、望天坵;这些地方山势高峻幽深,林木茂密阴翳,环绕绵延、相互连接数十里。邻近地区有些顽劣凶悍之人,或有不安分的行为,常常把这里作为潜藏身形、销声匿迹的地方,守土官员一直以此为忧。嘉靖戊申年冬十二月,提兵都御史余姚龚公辉曾采纳众人意见,认为除非开辟赭山兑道,就无法断绝他们原来的谋划,便列名上奏请求,获准后,下令漳南佥事上饶桂公荣转发檄文,命府县砍伐清理这些地方;只是这项工程多年积累,一直没有来得及举行。庚戌年秋,恰逢仁和人陈公洪范到任知府,他认为这件事实在是一方治乱安危的关键,不能拖延。但耗费财物、劳累百姓、兴师动众并惊扰远近,都不是恭敬奉行皇帝仁德旨意的办法。于是他借着便利亲自到县里,暗中核定工程费用,分发给附近百姓。辛亥年冬十月己未日开始动工,历时四十天完成工程。于是知县洪良弼认为龚公竭尽思虑经营此事,使边疆安宁,不能没有文字向后人告知,后来便命人把事情刻在石碑上。我私下认为,有些事情看似小,却实际关系重大;看似可以缓办,形势实际上紧急,不是有智慧的人不能认识并采取行动。开辟数十里山洞,足以暗中破坏奸人的谋划,使善良百姓长久安居,说它实际重大而紧急,难道不是这样吗?由此可见他的仁德和智慧。《易经》说:“猪被阉割后露出的獠牙,吉祥。”这次工程正有这样的意义。何况官府没有浪费钱财,百姓没有受到惊扰劳苦,最终又完成了既定谋议,这尤其体现了仁德和智慧,是吉祥中最大的吉祥。因此记下这件微小简陋的事情,谨慎地按事实叙述。仁爱祠记 〔明〕裴应章

甲辰之秋,游翠华,登龙门桥。桥之东有祠翼焉,予肃谒之,则祀前将军汉寿亭侯关神也。诸父老揖予而进之曰:“斯其为邑大夫唐侯生祠也。”额之曰“仁爱”。予叹曰:“千古义气,阖邑仁声,其先后辉映,岂不并称隆哉。”诸父老因请曰:“曷赐一言以垂不朽。”予籍在邻封,侯所庇爱多矣,敢以倦勤辞?因记曰:宁居崇山复岭中,疆理颇广,田产亦饶,其俗啬戆,山泽之租往往不待督而入,吏兹土者既乐于土风之淳,而又寡于迎送,得以优游而养尊焉,自昔称善矣。嗣是淳庞渐散,民競侈靡,无异通都喧市之习,山谷之氓亦有恃僻而嚚讼者,故长吏亦苦簿书而不暇以逸也。盖风俗之变迁也如此。以予观唐侯之治宁而进于是矣。唐侯以妙龄成名进士,恂恂儒雅,不类于法吏,洁己裕民,未尝以敲朴钩擿为能。事母慎太夫人,则恭敬祗肃,务得其欢心;凡所讯鞫,退必敘述其概,不敢告者则不敢行也。邑有例金,筦库者以故事进,侯却而不视,且榜示以为将来者劝。惟以文学饬吏治,都人士烝烝向往,即邻邑博士弟子,谓侯为文章宗匠,咸不远数百里来就学焉。于是,竖翰墨林为游艺之所,而量材聚石,饰庙貌而一新之,激励士风,培养元气,衿裾雍容,复覩海滨邹鲁矣。广文张先生廉,以病卒于黉舍,侯哭而祀之,割半岁俸以赙。邑不当孔道,椎埋者绐中贵人纡途假道,为恐吓计。人人自危,侯不为动,无亢无阿。比至,卒无所哗而去,民得以安。又邑去会城甚远,路出九龙滩险甚,监司台使者,或发籴接济,往罗倾覆。侯述输輓险远以闻,一切报罢。先是十年,再造黄册,不无挪移影射之弊。侯亲为审鞫,随其多寡而赋役之,且令各甲造册,无敢有舞文而滋弊者。岁时制衣发粟,以给狱囚,曰:“藉令其死,法死耳,宁忍视其冻馁死也?”至于郁攸不戒,反风灭火;旱魃为虐,甘雨随车;修当祀之庙宇,理冲衢之桥梁;严守御,实仓储,外无萑苻之忧,内免饥馑之患,凡可以仁爱斯民者,无一而不至焉。其功迹之最著者,无如鼎建龙门桥,费不赀而功不劳。大抵侯之为政,持大体,不务琐屑,间尝有所掊击,非情不可恕,则理不可遣,弊罔山积,一阅立扫。度先时宁令者,困公私冗日,拮据不休;而侯则草满讼庭,常供坐啸;山当官阁,数有咏吟。又时征召文士为诗酒游,赓歌迭和,闲雅甚都,翠华之间,炳如其色矣。闻一再入侍,所赍持不满囊橐,从乡人宦京邸者,贷出都车马资,侯之有守也,又如此。今且再当考绩矣。圣天子廉侯仁爱之在宁者,于以仁爱天下,置诸台谏,以备股肱耳目之司。予日望之,宁人士讵能久私侯之仁爱耶?诸父老遂请书之,以登于石。

惠烈祠记

〔明〕邵 锐

予读《闽志》,得清流吕侯镛死贼事,甚壮,感叹起立曰:“毅哉!侯捐其躯以卫其民,斯实良牧也已。”爰奉部檄简祀名宦,乃白诸巡按御史杨君瑞,奉以专祠,用广德意。按学册:侯死埠。亟遣丞博驰往,进厥寿耇问故,曰:“正统戊辰,沙尤寇炽。冬十一月,贼将陈正景拥众掠吾梦溪,进逼铁石矶。巡检邹姓者属有官守,群执以来攻我埠。侯提乡兵远赴吾急,戮厥二总,罗姓、姜姓尤溪人,势几振矣。寡莫胜众,终且被执,耆民魏得礼挺往说贼,曰:‘侯善抚我,实我父母,奈何见执?我子民也,敢不代死?’贼故逞暴,杀魏暨邹,胁侯裒金以赎。不听,翼日死之。宼退,魏茂卿躬为歛葬,复即吾土倡厥遗黎,像祀惟谨。水旱疾疫,辄往乞灵。”较诸志语,益详以核,兼奉邹、魏故主以呈。盖命之侑者,礼失久矣,顾得诸野,独非幸耶?邑既有祠,复进诸生,图葺所谓故祠者,用慰民望,佥以义助,弗烦于官。且念得礼嗣孙贫甚,治舍授田,俾职世守,揆事正言,祠命“惠烈”,有赫大书,永示昭揭。呜呼,闽环山海以邑,自昔患寇,使职民牧者,咸善其民,俾罔失所,宜不应寇。寇且窘矣,焉用蔓?不幸或蔓,百尔郡邑,画地以守,效死弗去,寇将奚往?顾弗尽然,此予所隐忧者。侯德宜民,民与偕死,报祀有请,志述固在。景泰初元,馀寇复作,民用骇窜。邑椽邓瑶者,往扼诸隘,手歼其冲,贼乃引却。业被重伤,倚石僵死。贼顾疑其生也,不敢复逼,一时脱祸者甚众。汇袝侯祠,实应祭法,故祔之。

重修宁化城记

〔明〕阴维标

译甲辰年秋天,我游览翠华,登上龙门桥。桥东有一座翼然的祠堂,我恭敬地拜谒,原来祭祀的是前将军汉寿亭侯关神。几位父老向我作揖,请我进去,说:“这其实是本县县令唐侯的生祠。”匾额题作“仁爱”。我感叹说:“千古流传的义气,与全县传扬的仁爱声名,前后相互辉映,难道不可以并称为盛大吗?”父老们于是请求说:“为什么不赐下一篇文章,使它流传不朽呢?”我的籍贯在邻近的县境,受唐侯庇护爱惜的地方很多,怎敢以年老疲倦、懒于任事为由推辞?于是记述如下:宁处于重山叠岭之中,疆域较为广大,田产也很丰饶;当地风俗俭朴而质直,山泽赋税往往不用催督就能缴纳。在这里做官的官吏,既乐于当地风俗淳厚,又少有迎来送往的烦劳,能够从容安闲、养尊处优,自古以来就被称道。后来淳厚朴实的风气逐渐消散,百姓竞相奢侈靡费,和四通八达的大都市喧闹市集的习气没有区别;山谷中的百姓也有依仗地处偏僻而强横好讼的人,所以长官也苦于案牍事务,没有空闲安逸。风俗的变迁,大概就是这样。我看来,唐侯治理宁县,已经在这种形势下更进一步了。唐侯年轻时便考中进士,性情恭谨温雅,不像专事刑法的官吏;他洁身自持、使百姓富足,从不把敲打责罚、钩稽搜查当作能干。他侍奉母亲慎太夫人时,恭敬严肃,务求使母亲欢心。凡是审讯案件,退堂后一定叙述案情大概;对于不敢报告的事情,也不敢擅自行办。县中有按惯例收取的钱,掌管仓库的人按照旧例送来,唐侯拒绝接受,连看也不看,并且张榜公布,作为劝诫后来官员的榜样。他只用文学教化整顿吏治,城中士人纷纷仰慕;就连邻县的博士弟子,也把唐侯称为文章宗师,都不远数百里前来求学。于是他在翰墨林中建造房屋,作为游学研习的场所,又估量材料、聚集石料,把庙宇面貌全部修饰一新,用来激励士风、培养元气;士人们衣冠整齐、举止雍容,海滨之地又看到了邹鲁般的景象。广文张先生廉因病死在学校,唐侯哭祭他,并拿出半年俸禄作为丧葬赙赠。县邑不在交通要道,有人收买中贵人的随从,诱使他们绕道借路,借此进行恐吓。人人都感到危险,唐侯不为所动,不抗拒也不阿附。等到他们到来,最终没有喧闹就离开了,百姓因此得以安宁。又因县邑距离会城很远,道路经过九龙滩,险要异常;监司、台使者有时发粮接济,往往在罗滩翻船倾覆。唐侯把运输艰险路远的情况上报,所有这类差事一概停止。此前十年重新编造黄册,不免有挪移户籍、虚报冒名的弊病。唐侯亲自审查讯问,按各户财产多少分派赋役,并命各甲编造册籍,不敢有舞文弄法、滋生弊端的人。每逢年节便制衣发粮,供给监狱囚犯,说:“即使让他死,也只是依法处死,难道忍心看着他因受冻挨饿而死吗?”至于火灾突然发生,他能及时改变风向、扑灭火势;旱魃肆虐,他所到之处便有及时雨;修缮应当祭祀的庙宇,治理交通要道的桥梁;严格守御,充实仓储,对外没有盗贼侵扰的忧患,对内免除饥荒的祸患,凡是可以用仁爱对待百姓的事情,没有一件不做到。他功绩中最显著的,没有比鼎力修建龙门桥更突出的了,耗费钱财不可计算,而工程并不使百姓劳苦。大体说来,唐侯治理政事,掌握大体,不专门从事琐碎事务;偶尔有所惩治攻击,并非情理不能宽恕,就是道理上不能放过;积累如山的弊端,一经查阅便立即扫除。我估计以前的宁县令,被公私繁杂事务困扰,整天忙碌不休;而唐侯这里诉讼庭院长满草,却常常可以安坐长啸;山峦正对着官阁,常有吟咏作诗。又时常召集文士作诗饮酒游览,唱和相继,闲适雅致而盛美,翠华一带因此光彩显著。听说他一两次入朝侍奉,所携带的东西还装不满囊袋;跟随乡人在京城官舍居住时,还借用他们出城所需的车马费用。唐侯有操守,又是如此。如今又将进行第二次政绩考核。圣明天子认为唐侯在宁县施行仁爱,于是想让他以仁爱施于天下,把他安置到台谏部门,充任辅佐和耳目的官职。我每天盼望着这件事,宁县士人难道能够长久私自享有唐侯的仁爱吗?父老们于是请求我把这些事写下来,刻在石碑上。惠烈祠记 〔明〕邵锐 我读《闽志》,了解到清流县吕侯镛为抵抗贼寇而死的事情,十分壮烈,感动得起身说:“刚毅啊!吕侯捐弃自己的身躯来保卫百姓,这才是真正的好牧守。”于是奉有关部门的檄文,选择并祭祀名宦,便向巡按御史杨瑞说明,请求为他专门建祠,以扩大朝廷的德意。查考学宫册籍:吕侯死于埠。于是立即派遣丞、博士赶去,向当地年高长者询问事情经过,说:“正统戊辰年,沙尤一带盗寇猖獗。冬十一月,贼将陈正景拥众抢掠我们的梦溪,进而逼近铁石矶。巡检邹姓的人恰好有官守职责,贼众把他捉来,带着他攻打我们的埠。吕侯率领乡兵远道赶来救急,杀了贼军两名总兵,其中罗姓、姜姓是尤溪人,贼势几乎被振作起来。吕侯兵少,不能胜过众贼,最终又被擒获。年长百姓魏得礼挺身前往劝说贼寇,说:‘吕侯善于安抚我们,实在是我们的父母官,为什么要把他捉住?我是他的子民,难道不敢代他而死吗?’贼寇故意逞凶,杀死魏得礼和邹姓巡检,威胁吕侯交出金钱赎命。吕侯不答应,第二天便被杀害。贼寇退去后,魏茂卿亲自为吕侯收殓安葬,又在我们的土地上召集他的遗民,谨慎地塑像祭祀。遇到水灾、旱灾、疾病、瘟疫,就前往祈求神灵。”同各志书记载的话相比,这些叙述更加详细而且经过核实,同时把邹姓巡检、魏得礼两位原来的主祭者也一并奉上。大概朝廷命令配享祭祀的人,礼制失传已经很久了;如今却从民间得到这些材料,难道不是一件幸事吗?县里既然已有祠庙,又召集诸生,谋划修缮这座所谓故祠,以安慰百姓的愿望;众人都以义理出资相助,没有烦劳官府。又想到魏得礼的后代十分贫困,便为他修建住宅、授予田地,使其世代担任守祠之职。考量事情、斟酌措辞后,给祠庙命名为“惠烈”,并用显赫的大字书写,永远昭示于后世。唉,闽地环山面海而分为各县,自古以来饱受盗寇之患。凡是担任地方长官、牧养百姓的人,都应当善待百姓,使他们不至于失去安身之所;这样就不应当有盗寇。即使盗寇已经窘迫,哪里还需要蔓延扩张?不幸如果真的蔓延开来,各郡各县都划定地域坚守,拼死不退,盗寇还将往哪里去呢?只是实际并不能全都如此,这正是我暗中忧虑的。吕侯的德行适合百姓,百姓愿意同他一起死;如今有人请求报功祭祀,记述之事本来就已经具备。景泰初年,残余盗寇再次作乱,百姓因此惊恐逃散。县中县丞邓瑶前往扼守各处险隘,亲手歼灭冲在前面的贼寇,盗贼才退却。他已经身负重伤,倚靠山石僵卧而死。贼寇回头怀疑他还活着,不敢再次逼近,因此当时有很多人得以脱离灾祸。把邓瑶合葬、附祀于吕侯祠中,确实符合祭祀制度,所以把他附祀在那里。重修宁化城记 〔明〕阴维标

今上在御五年,旰食宵衣,殚精图治,谓宜四海宁谧,万姓乂安者,理也。乃揆诸事势,有不尽然者。边讧寇扰,黎庶骚然,迄无宁宇。闽僻南服,海氛未靖。汀据上游,虽不与海上之警,而戊辰以来,山寇滋蔓,千里之内,闻风骇窜。宁邑六十余年,民不知兵,今春忽闻寇警,合邑戒严;乃淫雨涨发,两桥陷损,城之未经修理者与沿河一带俱崩。寇患、水灾交怵民心。邑侯张公甫下车,适匪莪王公以查盘至,观兹灾变,督率令、丞以下昼夜乘城,防御无懈,复募壮勇,据守险要。寇知有备,窥伺谋寢。于是一意鸠工,百役咸劝。经始于四月初,告成于十月终,所修城并女墙、马路,合二百五十丈,费金钱八百缗。先是,宁城数修数圯,聚沙雨中,仅同儿戏。癸亥甲子,余始与役,今之圮者,皆昔之将圮未圮,意欲修而力不逮者,再经葺理,当为金城。第恒情好逸恶劳,欲益惮损规避,咸欲袖手纤啬,谁为落毛,徒使贤有司心焦于上,北山发叹于下耳。夫殷忧开圣,多难造邦;嗃嗃以兴,嘻嘻以败。宇曰多故,君相焦劳。百司庶尹,视力奉职。余衡茅贱士,亦不爱顶踵以少效涓涘。用能转危为安,弭灾致祥,未必非兴者,机也。一隅如此,天下可知,从此殄寇宾彛,中外褆福,即谓有其理竟有其事可也。余将拜手颂昇平,祝天子万年矣。

一柱阁记

〔明〕李世熊

密公之建千佛阁,盖毁而复新于兵凶艰鲜之馀,其运输辏辐若夹相匪人焉者。或乃问予曰:“古佛应世,绵历无算。盖闻同姓字者二,万佛贤刦千如来暨于释迦,乃纪七佛。今奚不七之,奚不万之、二万之、亿千万之,而千云乎?”予曰:“然密公以一愿攝受百千愿,以一力攝受百千力,以一手眼攝受百千手眼。当密公念適起,而百千檀信之念应之,山水应之,水土瓦石应之,香花音乐应之,八谷五金应之,布帛丝絮、铅华丹碧应之,飞走潜蛰、天龙神鬼应之。譬之拔一发而百骸九窍、万千毫孔莫不知,注一勺而江淮河海、溪涧沼沚之味莫不全。奚而佛不千,奚而佛不万、且亿万也?”或曰:“然则是一佛耳。一佛之为千佛,一阁之为千阁与?”予曰:“然!阁今无建,阁昔无毁。建亦无寓是阁。毁亦无寓是阁。即微尘无不有是阁,即大地无不具是阁,即尽宁阳撮土,等大千佛土,此阁无广无隘;即尽十方檀施,倾弥天宝藏,此阁无益无亏。阁寓佛乎?佛寓阁乎?佛阁寓密公乎?”或曰:“然则无阁耳。无阁是为阁乎?无佛是为佛乎?”予曰:“然谓有佛乎?则有佛有不佛,有阁有不阁。谓无佛乎?则无佛无不有佛,无阁无不有阁。谓一佛而千阁可;谓千佛而一阁可;谓千佛而千阁可;谓一佛而一阁可。谓佛住阁则非佛可;谓阁住佛则非阁可;谓住阁即不住阁;住佛即不住佛可,谓佛住非阁住,谓阁住非佛住可,谓有千佛阁即不有密公,谓有密公即不有千佛阁,可也。”

题邓公德政祠记

〔明〕黄道周

译当今天子即位五年,晚食早起,竭尽精力谋求治理,按理说四海应当安宁,万民应当安定。然而考察各方面的形势,却有并不完全如此的地方。边境发生争乱,盗寇侵扰,百姓骚动不安,到现在还没有安宁之处。闽地偏处南方,海上的战乱尚未平定。汀州据守上游,虽然没有海上警报,却自戊辰年以来山寇不断蔓延,方圆千里之内听到风声便惊恐逃窜。宁化县六十多年没有战事,百姓不知道战争;今年春天忽然听到盗寇警报,全县戒严。此时又连降淫雨,水势上涨,两座桥陷毁,城墙中未经修理的部分以及沿河一带都崩塌了。盗寇之患和水灾交相威胁,震动民心。县侯张公刚到任,正好匪莪王公因查核钱粮事务来到这里;他看到这些灾变,督促县令、县丞以下官员昼夜登城防守,防御没有懈怠,又招募强壮勇敢的人,占据险要据点。盗寇知道已有防备,窥伺之后便打消了谋攻的念头。于是专心召集工匠,百项工程都得到鼓励。四月初开始施工,十月底完工;修缮城墙以及女墙、马道,共二百五十丈,耗费钱八百缗。在此以前,宁化城屡次修缮又屡次崩塌,在雨中聚集沙土,简直像儿戏。癸亥、甲子年,我开始参与这项工程;如今倒塌的地方,都是过去将要倒塌而尚未倒塌、想修却力量不够的部分,经过再次修葺治理,应当能够成为坚固如金的城池。只是人之常情总是喜欢安逸、厌恶劳苦,想得到更多却害怕损失、躲避规避,人人都想袖手旁观、吝惜出力,谁肯承担损失,只会使贤能的官员在上面心焦,使北山先生在下面发出叹息罢了。深重的忧患能启发圣明,多重的困难能造就国家;严厉奋发可以使国家兴盛,嬉笑逸乐却会使国家衰败。天下多事,君主和宰相焦虑劳苦;百官众吏都应尽力奉职。我这个住在简陋茅屋中的卑微士人,也不吝惜牺牲身体来稍尽微薄之力。因此能够转危为安、消除灾祸而招致祥瑞,未必不是国家兴盛的契机。从一个角落的情形就可以推知天下;从此消灭盗寇、宾服蛮夷,使内外都享受福祉,即使说有这样的道理,最终也确实有这样的事实,也可以了。我将拜手颂扬太平,祝愿天子万年长寿。一柱阁记 〔明〕李世熊 密公修建千佛阁,大概是在兵乱凶险、艰难困乏之后,将毁坏的阁楼重新修复;它的运输和物资汇聚,就像车轮辐条相互会合,又仿佛有许多人共同助成此事。有人问我说:“古佛应世,经历的年代不可计数。我听说同姓同名的佛有两种说法:万佛贤劫中的千如来,以及释迦,合称七佛。现在为什么不称七佛,为什么不称万佛、二万佛,乃至亿千万佛,而只称千佛呢?”我说:“是这样。密公用一个愿心摄受百千个愿心,用一己之力摄受百千种力量,用一双手眼摄受百千双手眼。当密公的念头刚刚生起时,百千信施者的念头便与之相应,山水与之相应,水土瓦石与之相应,香花音乐与之相应,五谷八类作物和五金与之相应,布帛丝絮、铅华丹碧与之相应,飞禽走兽、水中潜虫和地下蛰虫、天龙神鬼也都与之相应。譬如拔动一根头发,身体百骸、九窍以及千万毛孔没有不知道的;又如注入一勺水,江、淮、河、海以及溪、涧、池、沼中的滋味无不具备。既然如此,为什么佛不能是千佛,为什么不能是万佛,甚至亿万佛呢?”有人说:“既然如此,那仍然只是一个佛罢了。一个佛可以成为千佛,一座阁可以成为千座阁吗?”我说:“是的!如今并没有真正新建这座阁,过去也没有真正毁掉这座阁。所谓建,也没有一个固定的实体寄托在这座阁上;所谓毁,也没有一个固定的实体寄托在这座阁上。即使微尘之中,无不具有这座阁;即使大地之上,无不具备这座阁。即使把宁阳全部土地撮成一把土,与大千佛土相等,这座阁也没有宽广或狭窄的分别;即使把十方信众布施的财物全部拿来,倾尽满天的宝藏,这座阁也没有增加或减少。究竟是佛寄托在阁中,还是阁寄托在佛中,还是佛阁寄托在密公身上呢?”有人说:“这样说来,实际上是没有阁了。没有阁就是阁吗?没有佛就是佛吗?”我说:“如果说有佛,那么就有佛和非佛,也有阁和非阁;如果说无佛,那么无佛之处也没有不是佛的,无阁之处也没有不是阁的。说一佛而有千阁可以,说千佛而有一阁可以,说千佛而有千阁可以,说一佛而有一阁也可以。说佛住在阁中,便不能称为佛;说阁住在佛中,便不能称为阁。说住在阁中就是不住在阁中,住在佛中就是不住在佛中,也可以;说佛所住并不是阁所住,说阁所住并不是佛所住,也可以。说有千佛阁就没有密公,说有密公就没有千佛阁,也都可以。” 《题邓公德政祠记》〔明〕黄道周

天下所以平者,民平也;民所以平者,政平也;政所以平者,心平也。长民者,平心以平政,而天下平矣。宁唯邑,太史公之传循吏曰:“身修者,官未曾乱也。奉职循理,亦可为治。”此平之说也。以理还之天,以法还之君,即以便予之民,循莫大焉。以今观清令邓公,何其符节之合也。无所谓昂首仔肩、经纶割宰之雄也,无所谓碧鸡炙毂、文绣雕镂之采也,无所谓探钩射覆、问羊得马之巧,而亦无所谓甑尘屋漏、悬犊辞鱼之苦也。然而清也,慎也,勤也,文章之饰吏治也,蔑以加矣。善射者平,善奕者实。公之人与政,惟平而已矣。平则实矣,实则无纸上之召杜,亦无苦中之阿大夫。孙樵曰:予居长安中,闻给事中考较,则曰:某人为某县,得上下考;某人由上下考得某官。问其故,则曰:某人能督赋,先期而毕;某人能督役,省度支费;某人当道,能得往来达官为好言;某人能擒若干盗。今廉公治状,署上上考,犹未足以报循良,处此不既难矣?流寇披猖,竭天下物力,议雇募,议加派,议裁减,议搜括蠲输,不啻束湿棼丝。清故瘠土,无有殷振浩穰,磬地所出,无物可利被四方者。况岁洊饥,民生视昔加瘁,功令视昔加严。公不敢以催科谢拙,又不忍以征于不粒、赋于无衣。公求瘼心血几枯,每痛心于救荒无奇策之语,多方蠲赈,发公庾不足,躬劝富人平粜以甦之。始仅销不逞之乱萌,亦殆岌岌矣。至庭有競民,从容为指白枉、直,罪小者劝,大者惩,悉立遣之。金矢亡入,故无论不浚民之身家,民亦惜其性命,盗自衰止,一时交口贤之,公亦自视平平无奇耳。不闻孟坚之称何武乎?所居无赫赫声,而见思正在此,正所谓奉职循理之治也,余所为以平评公也。史于海内山川名物,风俗淳浇,吏治臧否,皆得采风掞藻,以备顾问、垂简编。余家漳海,境联汀清,饫闻公治行。清二三孝廉,夙有文字交,逾习公。余同官杨伯祥氏,为公同社同年友,恒述公龙鸾其文、金玉其品,故其为宰,以平心为实政有如此者。昔欧阳文忠进四事,大要在得良吏以抚敝民。今天下亟患不平矣,公持其平以需,大用可乎?吾师时鲁公之问取人,有曰:无取捷,捷者给利,不可尽用;无取健,健者欲兼人,不可为法;无取口锐,口锐者多诞而寡信,后必不验。余是以归大用于公之平,公其懋哉!岘山片石,千古不磨,清城南有公祠焉,何必减南阳信臣也?是宜记。

招捕祠记

李世熊

祀宋招捕使陈公也。公讳,字子华,侯官人,开禧元年进士,屡迁仓部员外郎。绍定二年,闽中盗起,帅王居安属提举四隅保甲,以亲丧辞。寻夺情,以宝章阁学士起知南剑州、提举汀州邵武军,招捕盗贼。公籍民丁壮为一军,号忠勇军。时沙县贼由间道趋城,破之于高桥。贼又攻汀州,同淮西帅曾式中合漳、泉人,又击破之。复亲提兵至沙县、将乐、清流、宁化督捕,所至克捷。时晏头陀啸聚潭飞砦,攻磜,破之,谕降连城七十二砦。贼溃,头陀伏诛,汀寇悉平。奏改下土寨为安远寨,增土兵三百戍之。诏进右文殿修撰,仍提点刑狱招捕使,兼知建宁府,累官观文殿学士、参知枢密院事,以福建安抚大使知福州,卒。宁民德公,为之立祠,旧在正南门外。时有沙县主簿刘纯者,建阳人,发家财募士,得千三百余人,亦号忠武军,与陈合破潭飞磜。未几,建宁下瞿之寇猖獗,纯提兵直抵贼巢,兵败死之。事闻,诏赠朝散郎,加谥义壮,荫一子下州文学,庙赐额“忠烈”,不知当日何以不并祀纯耳。南门祠,即寿宁桥之北,宝祐间毁,开庆间重建,元复燬,洪武十六年重建,寻改为连山行祠。嘉靖间,改为张义亭,又改为府公馆。既奉上采讨灵芝,连山屡产解京,遂改为连山保障行祠。始废招捕为连山者,不知议俑于谁,遂无执义以正之者。昧民义而溺鬼神,俗所由来久矣。

九仙岩记

〔明〕邱梦鲤

译天下能够太平,是因为百姓得到公平;百姓能够得到公平,是因为政事公平;政事能够公平,是因为内心公平。治理百姓的人,先使内心公平,再使政事公平,天下就太平了。不只是一个县邑如此,太史公在《循吏列传》中说:“自身修养好,做官就从未扰乱政事。奉行职守,遵循事理,也可以称为善于治理。”这就是所谓公平的道理。把事理还给上天,把法令还给君主,再把便利还给百姓,没有比这更好的循理之道了。以今天清江县令邓公的政绩来看,他与这一道理多么相合啊!他并不是那种昂首挺胸、肩负经纶天下和割据宰制之才的英雄,也不是拥有碧鸡炙毂、文绣雕镂之类华美声采的人,更不是那种善于探钩射覆、问羊得马的机巧之士;但也不是陷于甑上积尘、屋中漏雨,像悬犊辞鱼那样清苦困窘的人。然而,他清廉、谨慎、勤勉,以文章修饰吏治,已经没有什么可以超过他的了。善于射箭的人讲究平稳,善于下棋的人讲究实着。公的为人和政事,只有一个“平”字而已。平就真实,真实就不会只有纸面上的召父、杜母,也不会成为困苦中的阿大夫。孙樵说:我住在长安时,听说给事中考核官员,就说:“某人任某县县令,考得上等或下等;某人凭上等或下等考核得到某官职。”问其原因,就说:“某人能督促赋税,提前完成;某人能督办差役,节省度支费用;某人任职于要道,能让往来的达官贵人为他说好话;某人能擒获若干盗贼。”现在廉公治理县政的实绩,即使评为上上等,也还不足以报答他循良的政绩;处在这样的时势中,不是已经非常难得了吗?流寇猖獗,耗尽天下物力;朝廷讨论雇募兵员、增加摊派、裁减开支、搜括财物、减免输纳等事,纷乱得就像把湿柴捆在一起、把乱丝搅成一团。清江本来就是贫瘠的土地,没有富庶丰盛的物产,土地所出的一切,也没有什么物产能够使利益遍及四方。何况连年饥荒,百姓生活比过去更加困苦,功令却比过去更加严厉。公不敢以催收赋税来掩饰自己的无能,又不忍向没有粮食的人征收粮食,向没有衣服的人加派赋税。公为百姓疾苦操心,心血几乎耗尽;每当听到“救荒没有奇策”这类话,就痛心不已。他多方减免赋税、赈济灾民,发放官府粮仓的储粮仍然不足,于是亲自劝富户按平价出售粮食,使百姓苏醒过来。起初只是勉强消除不逞之徒作乱的苗头,形势仍然十分危急。后来公堂上有争讼的百姓,他从容地为他们指出冤枉和正理;罪小的加以劝诫,罪大的予以惩罚,全都当场遣散。由于没有侵吞金钱、箭矢等物,所以不必说损害百姓的身家;百姓也爱惜自己的性命,盗乱自然渐渐平息。一时间人们异口同声称赞他,而公自己却只把这些看作平常无奇。难道没有听说班固称赞何武吗?何武所任之处没有显赫的声名,但百姓思念他,恰恰就在于此。这正是所谓奉行职守、遵循事理的治理,所以我用“平”来评价公。史官对于天下的山川名物、风俗是淳厚还是浇薄、吏治是好是坏,都可以采集各地风俗、铺陈文辞,以备君主顾问,流传于典籍。我的家乡在漳海一带,境域与汀清相连,早已充分听闻公的政绩。清江的几位孝廉,过去就与公有文字交往,因而更加熟悉公。我同僚杨伯祥先生,是公同社、同年的朋友,常说公的文章如龙鸾般华美,品德如金玉般高洁。因此公做县令时,以公平之心施行切实政务,能有这样的成效。过去欧阳文忠公上奏《四事》,大意在于选用良吏来抚恤困敝的百姓。如今天下急切忧患的,正是不公平;公守持公平以等待时机,难道不可以得到大用吗?我的老师时鲁公谈到选拔人才时说过:不要取用机敏捷速的人,因为机敏的人只求取巧获利,不可全部任用;不要取用刚健好胜的人,因为刚健的人想压倒别人,不可作为法则;不要取用言辞尖锐的人,因为言辞尖锐的人多虚妄而少守信,日后必然不能验证。我因此把公的公平看作足以担当大任的根本,公应当更加努力啊!岘山的一块碑石,千古不磨;清江县城南有公祠,难道会比南阳的信臣祠逊色吗?因此应当为此作记。《招捕祠记》李世熊 这是祭祀宋代招捕使陈公的祠庙。公名讳,字子华,是侯官人,开禧元年进士,屡次升迁至仓部员外郎。绍定二年,闽中盗贼兴起,帅臣王居安命他提举四隅保甲,他因母丧辞职。不久朝廷夺情起用他,以宝章阁学士的身份起任知南剑州、提举汀州邵武军,负责招抚捕捉盗贼。公登记民间丁壮编成一军,号称忠勇军。当时沙县盗贼从间道奔向城池,公在高桥击败他们。盗贼又进攻汀州,公与淮西帅曾式中会合漳州、泉州兵民,再次将其击败。公又亲自带兵到沙县、将乐、清流、宁化督捕盗贼,所到之处都取得胜利。当时晏头陀聚众啸聚在潭飞砦,进攻磜寨,公将其攻破,又晓谕连城七十二砦投降。盗贼溃败,晏头陀伏法,汀州的盗乱全部平定。公上奏改下土寨为安远寨,增加土兵三百人驻守。诏令晋升为右文殿修撰,仍任提点刑狱招捕使,兼任知建宁府,历任至观文殿学士、参知枢密院事,后来以福建安抚大使身份任知福州,最终去世。宁化百姓感念公的恩德,为他建立祠庙,旧址在正南门外。当时有沙县主簿刘纯,是建阳人,拿出家财招募士卒,得到一千三百多人,也号称忠武军,与陈公联合攻破潭飞磜。不久,建宁下瞿一带的盗寇猖獗,刘纯带兵直抵贼巢,兵败而死。事情上报后,诏令追赠朝散郎,加谥“义壮”,荫补一子为下州文学,庙额赐名“忠烈”。不知道当时为什么没有把刘纯一并祭祀。南门祠就在寿宁桥北面,宝祐年间毁坏,开庆年间重建,元代又被焚毁,洪武十六年重建,不久改为连山行祠。嘉靖年间改为张义亭,又改为府公馆。后来奉命上供采讨灵芝,连山屡次产出灵芝,运往京城,于是又改为连山保障行祠。当初废掉招捕祠而改称连山祠,不知道是谁首先提出这一主意,于是也没有坚持正义来纠正它的人。轻视百姓的道义而沉溺于鬼神迷信,这种风俗由来已久。《九仙岩记》〔明〕邱梦鲤

县东之十里,缘溪行,有石阜,昂首圆背,张其爪距,回顾而北,若奔若蹲,崇竦于大溪之侧者,为狮子潭。迤潭南行,亘口脊,石涧淙淙,揖大溪而流注,虬松披阴于道左。邑人旧叠石桥其上,俯瞰涓流,鳞文班藓,照映涧中,行者憇焉。稍折而东,逾平田,穿洞口,磴道仄甚,已数武,乃划然得所谓石岩。深广可二丈馀,高三之二,碧流绕其下,时为溅沫,涓涓出。环底皆石盘,平迈决溜,为窟者九,或濶二尺许,或数尺许,深悉倍。是可浴可觞,次第布置,类非人所开凿,岂所云九仙以是故欤?岩趾初甚鎏而锐下。先是丙辰岁,邑侯李公衷素览而奇之,环岸稍叠以石,游人来,啸咏其中,始席地而觞矣。折而右逈,为回峰,斗绝斩削,高数百仞,古木覆之。别为阁,奉大士其中,扁曰“潮音”。音非有潮而辄名潮者,阁从大士也。面阁一山,盘曲飞来,若垂虹之下饮于涧。文昌阁跨其脊,下有亭翼然,曰“西爽”。朝来气象,余尝支颐其间。顾亭午后红景沉西,回眺潮音,若与巉峰峭壁且避且就。曲楹风来,环流萦之有声。俯而静听,杳不知身世之何以顿忘。亭阁皆李公所建,岩之左,向累石以桥,为溪涨啮去,亭阁仅存。余曾倡为募缘,诛茆辇石,环岸叠砌,小束以杀其冲,桥石以木为之。又别为桥于潮音之右以渡,旧菴旋为水所圮坏,岸之石激走殆遍,亭阁今亦零落。俯念成废,不胜今昔之感。已乃舍去。缘溪别寻径上。丛篁夹岸,纷红骇绿,蓬蒿蒙茸。攝衣而登,则九仙菴巍然在阴翳中,旧有扁曰“栖霞深处。”九仙不详所始,或云何氏九子悟真于莆之仙游,有湖焉。诸顶礼者以梦相指,然恒秘之,不轻以示人。庵之创,未必不权舆于此也。庵北又为玉皇阁,平畴数亩,林木交畅,旁种茶数百株,客来撷以相饷。余向以甲子春读书旧庵,明年,复坐玉皇阁,相隔二十五年矣,今别以寻山过此,遍求旧迹,彷佛不可得。恐昔贤大夫好事之意遂冺灭无传,聊追述此,以备山栖之志。戊子冬月,邱梦鲤记。

修宁化城记

〔明〕黄槐开

宁城筑于正德十六年,滨于河者三百余丈。冯夷作虐,恒苦倾圮,随圮随修,修未已而复圮。是无异故,帑无余积,不得不借资富民。富民之黠者,每以赂免;即强以从事,亦苟简塞责,聊宽功令耳,辟聚沙而雨之,无怪圮不旋踵也。天启辛酉冬,长汀令郭公环洲攝治。亟筹修治,余不揣为陈末议,当道悉报可。未经始而彭公象石至,决意举行。时议支帑金三百两,公心计不给,遂捐俸首倡。甫期,而醵金千两有奇。于是鸠工督役,分区合作,自东门抵南,逶迤而西,筑滨河之圮者一百四十三丈,依山而圮者十七丈,雉堞之残缺而培补者数十丈,修马路二百余丈。经始于癸亥六月,告成于甲子十月。衡费数倍于前,课工不啻过之。第工浩费烦,中有将圮犹未圮者,欲并修之,诎于力而止。数年之后,不无厪贤守土忧耳。

聚星楼记

〔明〕阴维标

译从县城向东十里,沿溪而行,有一座石山丘,昂首圆背,张开爪距,回头望向北方,似奔跑又似蹲伏,高高耸立在大溪旁边,这就是狮子潭。沿潭向南走,经过横亘的山口脊梁,只见石涧水声潺潺,迎着大溪流入其中,道路左边有盘曲的虬松遮蔽树荫。乡人过去在上面叠石架桥,低头俯视细流,水中鳞状波纹与斑驳苔藓相互映照,行人常在那里休息。稍稍转向东面,越过平整的田地,穿过洞口,石阶道路非常狭窄,走了几步,忽然豁然开朗,便到了所谓的石岩。石岩深、宽大约二丈多,高度约为宽度的三分之二;碧绿的溪流绕着岩下流过,时而飞溅成水沫,涓涓流出。岩底四周都是石盘,平坦处可以跨过急流,形成九个水窟;有的约宽二尺,有的约宽数尺,深度全都超过宽度的一倍。这些地方可以沐浴,也可以饮酒,次第分布,似乎不是人力开凿的,难道所谓九仙正是因此而得名吗?岩脚起初很平缓,后来却变得尖锐向下。丙辰年以前,县令李公衷素游览此处,觉得奇异,便在岸边稍稍叠石。游人来到后,可以在其中长啸吟咏,才开始席地饮酒。转向右边远处,就是回峰,山势陡绝如削,高数百仞,古树覆盖其上。另建一阁,供奉大士,匾额题为“潮音”。潮音并不是因为有潮声才取此名,而是因为阁中供奉大士。” 与阁相对的一座山,盘曲着飞来,像垂下的彩虹俯身到涧中饮水。文昌阁跨在山脊上,下面有一座翼然的亭子,名叫“西爽”。清晨来时的景象,我曾经托腮坐在亭中观赏。到了正午以后,只见红色的阳光沉向西方,回头眺望潮音阁,它仿佛和陡峭的山峰、峭壁时而躲避、时而靠近。曲折的楹柱间有风吹来,四周的流水环绕萦回,发出声响。低头静听,幽深得不知不觉把身世都忘了。亭阁都是李公所建;岩石左边过去曾累石架桥,后来被上涨的溪水冲毁,亭阁仅仅保存下来。我曾倡议募捐,除去茅草,搬运石块,在岸边叠砌,并用小型束水工程减弱水势;桥石则改用木材架设。又在潮音阁右边另建一座桥以便渡水,旧庵很快被洪水冲坏,岸边的石头几乎全被冲走,亭阁如今也零落残破。俯身想到它从建成到废毁,不胜今昔之感。后来便离开了这里。沿溪另找小路上山,只见丛竹夹岸,纷红杂绿,蓬蒿茂密。提起衣襟登山,九仙庵巍然坐落在阴翳之中,旧有匾额题为“栖霞深处”。九仙的来历不详,有人说何氏九子曾在莆田仙游悟道成真,那里有一个湖。前来顶礼的人凭梦境相互指示,但始终把它秘藏起来,不轻易告诉别人。九仙庵的创建,未必不是由此开始的。庵北面又建有玉皇阁,周围有数亩平整田野,林木交错而通畅;旁边种着数百株茶树,客人来时便采摘茶叶相赠。我过去在甲子年春天于旧庵读书,第二年又坐在玉皇阁中,前后相隔二十五年。如今因寻访山景再次经过这里,到处寻找旧日遗迹,却仿佛什么也找不到了。恐怕从前贤达大夫喜好兴建此类胜迹的心意也会因此湮没,无法流传,所以姑且追述这些事情,以备山中隐居者记载。戊子年冬月,邱梦鲤记。《修宁化城记》〔明〕黄槐开 宁化城修筑于正德十六年,临河的一段有三百多丈。冯夷兴风作浪,城墙常常因此倾塌,随塌随修,尚未修完便又塌毁。这并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官府库藏没有余积,不得不向富民借资。富民中狡黠的人常常用贿赂免除义务;即使强令他们从事修筑,也只是草草了事、敷衍塞责,姑且应付功令罢了。这就如同聚沙筑堤而遇雨冲刷一样,城墙很快再次倾塌也就不足为怪了。天启辛酉年冬天,长汀县令郭公环洲代理治理此地。他急忙筹划修治,我不自量力,陈述了末等的建议,主管官员全都回复说可以。工程还没有开始,彭公象石到任,决心实行修筑。当时议定拨用官库银三百两,彭公考虑不够,于是捐出俸禄首先倡导。不久便筹集了一千多两银子。于是召集工匠,督办劳役,分区施工,从东门到南门,曲折向西,修筑临河倾塌的城墙一百四十三丈,修筑靠山倾塌的城墙十七丈,补修残缺的雉堞数十丈,修整马路二百多丈。工程开始于癸亥年六月,完工于甲子年十月。费用是以前的数倍,工程质量和规模也远远超过以前。只是工程浩大、费用繁重,其中有些城段将要倾塌却还没有完全塌坏,本想一并修整,却因力量不足而停止。数年以后,恐怕仍不免成为贤明守土官员的忧患。《聚星楼记》〔明〕阴维标

崇祯壬申春夏之交,邑大水,商木蔽流而下,桥梁倾陷,城垣圮毁。福司理查盘、匪莪王公,亲踏灾伤,令收木二百余杆,为修城诸费。适流寇告警,合邑戒严,亟鸠工竖栅,聊以固圉。所余若干,用建楼于敬止馆之上,为乡先生、孝廉、明经、上舍萃聚之所。楼成,名之曰“聚星”。昔陈实过荀淑大史,占其星曰:“百里之内,贤人聚。”是知高贤大良挺生于天,一出一处,上关星纬,故有谓傅说为箕星,东方朔为岁星,李白为长庚星,苏轼为奎星。又有谓严光为客星,赵普为紫微垣小星,鲜于侁为一路福星。是人也,是星也,皆天纵之为一代伟人,以光世宙也。吾党彬彬固不乏人。幸而际乾坤之泰,依日月之光,云雷乎域中,霖雨乎天下,人将仰之为景星。及其解组赋归,优游杖屦,陶情三径,乐圣数杯,作后进典型,绍先民矩矱,人将仰之为老人星。即不然,雅志暂违,壮怀未展,非公不至,是径不由,操媲彦方,节齐孺子,人将仰之为处士星。虽不遽与版籍诸贤争光競耀,要不负上天挺生之意,则一也。夫星系于下,荫映于清虚,辉煌于碧落,位置綦高,标格綦贵,设陨于地,化而为石,樵夫牧竖践而踏之。人不克树立,轻自陨获,顽而不灵,匪星也,石题之矣。甚者会搆云龙,遭逢风虎,乘权煽虐,怙势作妖,祸延缙绅,毒流苍赤,夫且为欃枪,为荧惑,人将指而唾之,曾顽石之不如,尚得为星乎哉?鄙谚有之:凶星退舍;吉星来躔,吉凶何尝,惟人所造。何以吉?修之吉;何以凶?悖之凶。愿吾党登斯楼者,勿作等闲聚散,视同萍梗,闻善相告,见善相示;有失则捄,有过则规,聿修厥德,以臻迪吉。将我自玉,谁不玉我?邦君礼之,邦人爱之;居乡国,乡国重;居朝廷,朝廷重,总无负上天挺生之意而可矣。若谓兹楼,俯瞰碧流,遥挹丹嶂,可以留连光景,聆双曲之新声,观百年之艳舞;名教中乐地,恐不应尔,殆非建楼意也。

重建连城儒学记

〔明〕林 华

连城县隶于汀州府,县设学,昔在县治之东南隅,建于宋绍兴四年。淳熙间,县令常訚迁今地,历宋、元季世,屡遭兵燹。吏是土者,虽或更新之,率皆因陋就简,前则逼于逵,后则限于池,堂、斋之外无馀也,士习业者宿于外舍。是虽有学之名,而造士之实几乎废矣。正德癸酉秋,佥宪胡公琏奉天子命来总饬闽兵备,巡历兹县,莅学诣视,慨然叹曰:“学校为政之首务,颓圮若斯,所不忍也。今学宫北凿污池,山川之气洩矣。”于是,计费于县之富民,各出其私赢,鸠工诹日,又更新之。督课则耆民沈长权、义民童世昌、黄玉奎也。县令郑君倌、县簿来君锦则提调之。汀州府同知陈君袞来会计,又自捐金买学西隅民居地为名贤祠,且以正方面。继而,府推宋君炫皆左右其事。由是式廓弘邃,坎塪堙塞,屹然一形胜也。凡殿庑之弗称,堂斋之圮坏者,皆撤而新之。堂之北立祠,以报公之功德;左介名贤,亦彰潜德之光;右介会馔,以为观颐之所;东西号舍,为子弟修藏之处也。堂前两斋,斋之左循大道,及黉门、阶序、屏攝、仓库、庖厨,瓴壁涂垩,莫不秩秩乎,绳绳乎。自经始至于落成,仅逾三时。县令王君理、县丞王君锺岳、县簿黎君琇、县幕俞君仕辉,后先提调,而规制焕然矣。

愍忠祠记

〔明〕沈日表

愍忠祠,祀邑令徐公承泽也。公死戊子之难,贼歼其身,碧血淋漓,肝脑涂地,噫,惨矣!公署篆未几,而内难交溃,公可以去而不去,非所谓死重于泰山者乎!古之有功德于民,祀之;死社稷,祀之。公下车而反侧子自安,非公之功乎?剑隐于鱼,献未终而匕首见,公以社稷死,社稷臣也。历二十年,杜公士晋重哀公,捐俸四十两购车田,田以岁入奉公之祭。酒樽牲房,春秋两举,绅士耆老,行礼如次。祠成以记之云。

学  记

李世熊

译崇祯壬申年春夏交替之时,县中发生大水,商船和木材堵塞水流顺流而下,桥梁倾塌,城墙毁坏。福司理查盘、匪莪王公亲自踏看受灾受伤的地方,下令收集二百多根木料,用作修城的各种费用。恰逢流寇告警,全县戒严,便急忙召集工匠竖起栅栏,姑且用来巩固防御。剩余的木料和费用,用来在敬止馆上面建楼,作为乡先生、孝廉、明经、上舍等人聚会的地方。楼建成后,命名为“聚星楼”。从前陈实拜访荀淑,太史观察星象说:“百里之内,贤人聚集。”由此可知,杰出的高贤大德挺生于天地之间,每当一人出仕或居处,都与天上的星宿相应,所以有人说傅说是箕星,东方朔是岁星,李白是长庚星,苏轼是奎星。又有人说严光是客星,赵普是紫微垣中的小星,鲜于侁是“一路福星”。这些人既是人,又是星,都是上天纵使其才成为一代伟人,用来光耀世间。我们同乡文质彬彬的人才本来就不少。幸而遇到天地太平的时代,依托日月的光辉,在境内施布云雷,在天下降下甘霖,人们将仰望他们,把他们看作景星。等到他们解下官印告老还乡,悠闲地拄杖穿鞋,陶冶情性于三条小径之间,饮几杯酒以自得,成为后辈的榜样,继承先民的法度,人们又将仰望他们,把他们看作老人星。即使不是这样,若高雅的志向暂时不能实现,壮志未能施展,不是因为没有公这样的贤者到来,而是因为没有走这条道路;若操守可比彦方,节义可与孺子相齐,人们也将仰望他,把他看作处士星。即使不能立即同名册上的诸贤争辉斗艳,只要不辜负上天使他挺生于世的本意,也就是一样的。星辰联系着下界,在清虚之境映照,在碧落之中辉煌,地位极高,品格极贵;假如坠落到地上,化为石头,樵夫牧童也会踩踏它。人不能在世上树立名节,轻易自我陨落,顽钝而没有灵性,那就不是星,而只能题作石头。更有甚者,若结交权势、遇合强暴,凭借权力煽动祸乱,依仗势力作恶,使祸患延及士大夫,毒害流布百姓,那么他将成为欃枪、荧惑那样的凶星,人们会指着他唾骂,连顽石都不如,哪里还配称为星呢?俗话说:凶星退避,吉星降临;吉凶从来不是固定的,只在于人自己的作为。怎样才是吉?修养德行就是吉。怎样才是凶?违背正道就是凶。希望我们同乡登上这座楼的人,不要把聚散看成寻常之事,不要把彼此看得像浮萍断梗;听到善行就互相告知,见到善事就互相指示;有人有过失就救助,有错误就规劝,努力修养自己的德行,以达到吉祥。我要把自己琢磨成玉,谁会不把我当作玉来琢磨呢?国君以礼相待,国人爱戴;居住在乡里,乡里就尊重;身处朝廷,朝廷也尊重,总之不辜负上天使我们挺生于世的本意,就可以了。若说建这座楼只是为了俯瞰碧绿的流水,远望丹色的山岭,用来留连景色,听新唱的双曲,观看百年艳舞,那么作为名教中的乐境,恐怕不应当是这样,大概也不是建楼的本意。《重建连城儒学记》〔明〕林华 连城县隶属于汀州府,县中设置学校,过去在县治东南角,建于宋绍兴四年。淳熙年间,县令常訚迁到现在的地方。经历宋末、元末,屡遭兵火。治理此地的官员虽然有时重新修建,但大多因陋就简:前面受道路逼迫,后面又被池塘限制,除了正堂和斋舍外没有多余地方,求学的士人只能住在外舍。这样虽然有学校的名义,培养士人的实际作用却几乎废弃了。正德癸酉年秋天,佥宪胡公琏奉天子之命来总理整顿闽地兵备,巡视到这个县,来到学校察看,感慨地说:“学校是施政的首要事务,破败到这个地步,是我不能忍受的。如今学校宫舍北面开凿污池,山川之气已经泄散了。”于是向县中富民筹集费用,各自拿出私有盈余,召集工匠,选择日期,又重新修建。负责督促考核的是耆民沈长权、义民童世昌、黄玉奎;县令郑君倌、县丞来君锦负责提调;汀州府同知陈君袞来共同筹算,又亲自捐钱购买学校西角的民居土地,建为名贤祠,并使建筑方向端正。后来府推宋君炫也从旁协助此事。于是学校规模扩展,空间深广,坑洼填平,堵塞疏通,俨然成为一处形势胜美的地方。凡是殿宇廊庑不相称、正堂斋舍破坏的,全都拆除重建。正堂北面建立祠庙,以报答胡公的功德;左边接着名贤祠,以彰显潜德的光辉;右边接着会馔之所,作为观看饮食礼仪的地方;东西两边的号舍,是子弟修业和收藏书籍的地方。正堂前有两斋,斋舍左边沿着大道,直到黉门、台阶次序、屏障、仓库、厨房,屋瓦墙壁的粉刷涂饰,无不整齐严肃、井然有序。从开工到落成,仅仅超过三个月。县令王君理、县丞王君锺岳、县簿黎君琇、县幕俞君仕辉先后负责提调,学校的规制于是焕然一新。《愍忠祠记》〔明〕沈日表 愍忠祠祭祀的是本县县令徐公承泽。公死于戊子年的灾难,盗贼残杀了他的身体,碧血淋漓,肝脑涂地,唉,惨烈啊!公任职县令不久,内乱便接连溃发;他本来可以离去却没有离去,这难道不是所谓死重于泰山吗?古代凡是对百姓有功德的人,便祭祀他;为国家社稷而死的人,也祭祀他。公刚到任,便使惶恐不安的百姓重新安定下来,这不也是公的功劳吗?利剑藏在鱼腹中,进献还没有完成,匕首便已经显露;公为社稷而死,是社稷之臣。过了二十年,杜公士晋更加悲悼公,捐出俸禄四十两购买车田,以田地每年的收入供奉公的祭祀。酒器、祭牲和祭祀房舍都已备办,春秋两季各举行一次祭礼,士绅、乡绅和老人依次行礼。祠庙建成后,作此记。《学记》李世熊

天下郡邑,学皆有记,必属名儒为之。宁化独不然,腐生代斫而已,无足以示学者。今取宋贤之文以补之,盖吾读江陵项氏之说,而益叹后世之记之陋也。其为《枝江县学新记》曰:古者周天子之居民也,不但天子、诸侯之国自二十五家以上则有学焉。(今志社学义塾意本此。)学莫尚于斯矣。方是时,建官三百六十,以张备法,而纪众民。视其中无一事无法者,而独于建学无制,则其吏非应文也;无一民无养者,而独无粟士之廪,则其士非为养也。而上下顾交趋之,如裘葛饮食然,则必有不可舍焉者矣。天子之学,谓之辟雍,班朝、布令、享帝、右祖,则以为明堂同律;候气、治历、考祥,则以为灵台;诸侯之学,谓之泮宫;大师旅,则将士会焉;大狱讼,则吏民期焉;大祭祀,则始祖享焉。盖其制皆于国之胜地,披水筑宫,为一大有司。国有大事,则以礼属百官、群吏,下民而讲行之;无事,则国之耆老、子弟游焉,以论鼓钟,而修孝弟。其地尊,其礼大,三百六十官,皆不得治其事。意者,三公之老而致仕者掌之,谓之乡老;二乡而公一人,则六乡盖三公矣。故曰三公在朝,三老在学,公与老皆无职于六官,学、序、庠、塾,皆无制于六典。古之言道者,固如是也。呜呼,意深而义远矣。吕氏、东莱亦云,学校一制,后世与先王绝相背驰,不可复考矣。即学宫一事言之,舜命夔典乐、教胄子,周则大司乐掌成均之法,皆以掌乐之官而掌教,岂非以优游涵养鼓舞动荡,其入人心者深乎?此固非专设一官司也。秦、汉以后,则误视此为一官司之事耳,虽法度具举,不过法制相临而已,何能深入人心乎?盖教与政本二事,而后世误以政为教也。且如《周礼》,设官设教,凡师氏、保氏、大司乐、大胥、小胥之类,所教者不过国子;若乡遂,所以兴贤能,则不闻掌州遂者何官?教州遂者何法也!夫以先王设官,纤如射鸟,尚且不遗,岂于兴贤能之事而没其文哉?盖六官所领者,皆法之所寓;其上者三公论道,则不载于书;其下者学官设教,则不领于六官。以二者事体重大,非官司所领也。惟国子,乃世禄之官,鲜克由礼,以荡凌德,不可不设官以教养之。然而所以教养之意,亦未尝有理无事、有体无用也。如舜自国子外别无掌教之官,然侯明挞纪、书识,纳言又如此其备。周人学官虽不领于属,然而比年入学,中年考校,自一年离经辨志,至七年论学取友,谓之小成,九年知类通达,谓之大成。至不率教者,屏之不齿,其体用本末咸备又如此。后世徒以政为教,宜其与先王背驰耳。如汉武表章六经,光武投戈讲艺,魏孝文欲改戎俗,唐太宗广学舍千二百区,游学者至八千余人。世儒见此便谓兴学,不知其文饰治具耳,非其中真有不能自已实见,理义在人心,自不容没;而为之也,盖用心内外不同;其去唐、虞三代益远矣。由项吕之言学校之重大如此,先王之不敢轻置官如此。故宋代设置教授,其迁除不由吏曹,多保举于宰相,以是真儒叠出,正气多发于学校。而今以学官为冗员,徒取充位而已。则胡不妙简硕德如淳公、安定之流,令表正人伦,为朝廷储薪槱之用哉!

凉伞寨记

〔明〕陈鸣春

尝按县图,河源里璧洲之南有凉伞寨,去城八十里许,山顶团团,肖形凉伞,因名之。内隈圹夷坦可居,外巉壁崎兀难陟,形胜盖天设也。正统戊辰,沙尤草寇邓茂七,越境作耗,时宰邑王公依临里而属诸乡民曰:“邑无城池,难于御侮,幸可保障,惟有寨耳。吾与尔等共死守之。”里民,知义者,若林景容、吴秉英,愤然以从。乃复宰曰:“村墟篱落,吾家室也欤哉!吾国一也。彼寇方张,吾侪虑无死地。王侯数语凛然,作吾忠义,吾侪又宁有生心?”相与率一里民,日夜提护寨中。无何,寇至环攻,英、容又谕众:“吾辈宁死,原无降志。”旷时旬日不下,忽一日请战,而寇溃,众卒赖以全生。呜呼,茧丝之间,保障之请,晋阳之尹铎也;沉灶产蛙,民无叛意,晋阳之民也。兹区区一里,家不数百,民不满千,效守若此,侭足拒敌,得非王公政教素足孚民,所谓覆露一方,遮庇一邑,故当刀兵锣火,景况凄凉,而斯民气魄逾壮,胆志逾坚。公其晋阳之牧,民其尹铎之民欤?彼夫冗位备员者,祗坐乘张盖,一有缓急于民,毫无激发,不几有愧于公并有愧于公之民耶?

重修冠豸寨记

〔明〕童 玺

译天下各郡各县的学校都有记文,必定请名儒来撰写。唯独宁化不是这样,只是让腐儒轮流砍削拼凑罢了,没有什么足以给求学者看的。现在选取宋代贤人的文章来补充它,是因为我读了江陵项氏的论说,更加感叹后世学校记文的鄙陋。他在《枝江县学新记》中说:古代周天子治理百姓,不仅天子和诸侯的国都,凡二十五家以上的聚落就都设有学校。(如今地方志所说的社学、义塾,大概就是取法于此。)学校没有比这更受重视的了。当时设置三百六十种官职,用来张设完备的法度,治理众多百姓。看其中没有一件事不设法度,却唯独对建立学校没有制度,那么这些官员就不是在应付文书;没有一个百姓不受到养育,却唯独没有给士人发放廪粮,那么学校就不是为了供养士人。可是上下都争相趋赴学校,像对待皮衣、葛衣和饮食一样,必定有不可舍弃的原因。天子的学校称为辟雍,举行朝会、发布命令、祭祀上帝、尊奉先祖时,就把它当作明堂,配合音律;观察节气、制定历法、考察祥瑞时,就把它当作灵台;诸侯的学校称为泮宫;大师出征时,将士在这里会集;发生重大诉讼时,官吏百姓在这里集会;举行重大祭祀时,在这里祭享始祖。大概学校制度都设在国都的胜地,依傍水面修筑宫室,成为一个重要的官署。国家有大事,就用礼制召集百官、群吏和百姓,讲明并实行这些事;没有大事时,国家的耆老和子弟就在这里游息,讨论钟鼓礼乐,修养孝顺父母、敬爱兄长的品德。学校所在地位尊贵,礼制重大,三百六十种官职都不能管理学校的事务。想来,是三公中年老退休的人掌管它,称为乡老;两个乡设一位三公之老,六乡大概正好对应三公。所以说,三公在朝廷,三老在学校;三公和三老都不任职于六官。学、序、庠、塾,也都不受六典的制度管辖。古代论说道理的人,本来就是这样说的。唉,其中的意义深远啊!吕氏、东莱也说,学校制度一变,后世便同先王完全背离,再也无法考察恢复了。即使只说学校一事,舜命夔掌管音乐、教导贵族子弟,周代则由大司乐掌管成均的教法,都是由掌管音乐的官员兼掌教育,难道不是因为通过优游涵养、鼓舞感发和潜移默化,教育深入人心吗?这本来就不是专门设置一个官署来办理的事。秦汉以后,却错误地把教育看作一个官署的事务;即使法度齐备,也不过是用法制从外部临督罢了,怎么能够深入人心呢?大概教育和政事本来是两件事,后世却错误地把政事当成了教育。又如《周礼》,设置官职来施行教育,像师氏、保氏、大司乐、大胥、小胥一类官员,所教的不过是国子。至于乡和遂,用来培养贤能之士,却没有听说掌管州、遂的是哪一种官,教导州、遂又依据什么法令!先王设置官职,细密得就像射鸟一样,尚且没有遗漏,难道在培养贤能这件事上反而会埋没相关文书吗?大概六官所掌管的,都是法度所寄托的事务;在上面,三公讨论治道,所以不载入具体官书;在下面,学校官员施行教育,所以不隶属于六官。这两件事体制重大,不是普通官署所能掌管的。唯独国子,是世代享受俸禄的官员子弟,很少有人能依循礼义,反而放荡而凌辱德行,因此不能不设官来教养他们。然而,教养他们的本意,也从来不是只有原则而没有事务、只有形式而没有实效。比如舜除国子之外并没有另设掌教官员,但侯明挞纪、书识、纳言等职掌又如此完备。周人的学校官员虽然不隶属于六官,但每年入学,两年考核;从第一年使学生离析经文、辨明志向,到第七年考察学问、选择朋友,称为小成;第九年能够触类旁通、通达事理,称为大成。至于不遵从教导的人,就排斥他,不让他列入士人之列;教育的体制、功用、本末又如此完备。后世只是把政事当作教育,当然会同先王背道而驰。汉武帝表彰六经,光武帝放下武器讲习经艺,魏孝文帝想要改变戎狄习俗,唐太宗扩建学舍一千二百区,游学者达到八千多人。世俗儒者看到这些,便认为这是兴办学校,却不知道这只是粉饰治理的工具,并非内心确实有不能自已的真实体会。道理存在于人心之中,本来就不容埋没;但后世这样做,大概是因为内外用心不同,与唐虞三代相距越来越远了。由项氏、吕氏关于学校重要性的言论可知,先王不敢轻率设置学校官职。因此宋代设置教授一职,其迁调任免不由吏部决定,多由宰相保举;正因为如此,真正的儒者接连出现,正气多从学校中发扬出来。而如今却把学官看作冗员,只是任用来充数占位罢了。那么为什么不精心选拔像淳公、安定先生一流的硕德之士,让他们表率正道人伦,为朝廷储备栋梁呢?《凉伞寨记》〔明〕陈鸣春 我曾查考县图,河源里璧洲的南面有凉伞寨,距离县城大约八十里。山顶圆团,形状像凉伞,因此得名。寨内地势低洼平坦,可以居住;外面石壁陡峭崎岖,难以攀登,形势险要大概是天然形成的。正统戊辰年,沙县、尤溪一带的草寇邓茂七越境作乱。当时县令王公依临里,对各乡百姓说:“本县没有城池,难以抵御外侮;幸好还有可以保障的地方,只有寨子而已。我愿意和你们共同死守。”里民中懂得义理的,如林景容、吴秉英,愤然响应。于是又回答县令说:“村落篱笆就是我们的家室,难道不是吗?天下一统,国家就是我们共同的国家。那些盗寇正猖獗,我们这些人只怕没有死守之地。王公几句话说得凛然,使我们成为忠义之民,我们又哪里还会有苟且求生的念头呢?”于是共同率领一里的民众,日夜守护寨子。不久盗寇来到,四面围攻;吴秉英、林景容又劝告众人:“我们宁愿战死,本来就没有投降的意志。”经过十多天仍未攻下,忽然有一天出兵迎战,盗寇溃败,众人终于依靠这座寨子保全了性命。唉,在危急细微之际请求修建保障之地,正如晋阳的尹铎;灶台沉没、蛙生其中而百姓仍无叛意,正如晋阳百姓。当时这里只是一个小小的里,家户不到数百,百姓不满千人,却能这样效力守御,完全足以抵拒敌人。难道不是因为王公平日的政教足以使百姓信服,也就是所谓覆盖保护一方、遮蔽庇护一县吗?所以在刀兵战火、景况凄凉之时,这里的民众反而气魄更加壮大,胆识意志更加坚定。王公不就是晋阳的地方长官吗?百姓不就是尹铎治下的百姓吗?那些占着空缺、徒充官员名额的人,只知道坐在车上张开伞盖;一旦百姓遭遇缓急,他们却毫无激发振作百姓之力,难道不觉得有愧于王公,也有愧于王公所治理的百姓吗?《重修冠豸寨记》〔明〕童玺

邑之有御侮处,曰冠豸寨。其山四面皆石壁,崒嵂巉巍,矗云薄汉,呈奇献怪,郁乎其苍蒨也。初足迹莫能容,后凿石磴数百里,始通一道。上旷然平地,有泉有圃,可汲可蔬,堪宅万人,固天设之险也。至正二十六年,福省架阁马公、周卿、方公、虞侯率千人辟南北堑,垒城凿池,以为保障。正统,沙县邓茂七寇邑。令王公佐、乡官许浩志、耆民童得庆、桑叶茂捐资修葺,民藉全生。弘治辛亥,漳平温文进弄兵,民甚恐。邑侯关铨以连邑无坚城,所依者冠豸寨耳,乃率县丞万贯辈营缮之。时郡二守山阴章公颀下邑,亦切民患,亲谒绝顶,添助资费。侯遂计丈数,揣高低,度厚薄,画餱粮。因南、北堑旧址,增新城五十余丈,立南、北二门,辟右道之最险隘者,仍卫以石栏干,下十步许敞云楼,门上架楼宇三间,凡此皆前所未有也。更张皇武备,贼远闻之,不敢犯。又于苍玉峡、芙蓉波、金字泉、白云洞诸胜概处从新之,然后规模宏远,遇警足卫生灵,平居足为观览,其功视马与虞、王皆并之矣。肇修于辛亥七月,告成于壬子三月。夫知事之当为而能捐分赀以为之者,义也;知民之当保而能修地利以保之者,仁也。仁与义,吾侯其兼之矣。他如当官之慎重,立政之轰烈,俱在人耳目,此特其一节也。耆老某有事于斯寨者,征余言为记,是宜具颠末,永刻诸石。

始建归化县儒学记

〔明〕尹 直

自古帝王之御世也,政与教二者而已。政以禁防之,教以化导之,要归于治安,而非有二道。惟是语教化者,矜高远而不切于世用;语政理者,务卑近而不本于道德。甚至有有司之政而无学校之教,遂偏废而不举,人材所以不成,风俗所以益下,治化所以不古也。若有志于治者,必先于教学。学立则教有所施,士有所养,政有所本,斯人材成、风俗美而治化盛矣。我朝圣圣嗣兴,法古为治,自京师达于山陬海隅,虽僻小新邑,靡不有学,盖政教兼举,不以新故小大而或有偏废焉。汀之归化,新县也,本清流、宁化、将乐、沙县之交境,山谷阻修,官府迥隔,群不逞辈,易乘间扇动为民患。福建藩臬洎行部使合议,请即清流明溪镇增置一县临抚之,制如议,乃赐名归化。时分巡佥宪周君谟身亲规画,敷工兴创,县治甫成,庙学继作,皆向丙坐壬,中为大成殿,东、西翼以两庑,前列门、棂星门,各若干楹。门内东为宰牲所,西为神厨;门外南凿泮池,半环以垣;殿后为明伦堂,东、西并为两斋;堂后为棲士之室、学官之居,又各若干楹。而曾馔之堂,储蓄之廪,凡所宜有,无不具完。学门之外,学西立养贤、育才二坊,规制宏敞,丹垩辉煌,远迩创见,谓可甲闽以南。诸校庠既落成,乃选士于民秀,请师于铨曹,于是,教谕赵智、训导利元善随牒握章知以涖学。知县郭润岁时释奠劝课,一如制;而一方人士奉约束于县,服弦诵于学,耳目有所薰渐,心志有所感激,惟善是迪。伟人杰士,当有作于其间,而宿豪黠猾亦必革心易化为太平王民矣。归化号善邑,不自今日始欤?孟子曰:“善政不如善教之得民。”其有以矣。学建于成化之辛卯,又明年,巡抚都宪张公瑄、巡按侍御郑君昱、尹君仁以行部至,谒庙涖学,谓创造岁月不可无纪,乃合谋介推官熊德来京征余文。余既为之记,复系之诗。诗曰:“皇明声教,淹浃四隩。维汀之幽,重山邃谷。官府逖违,民或角逐。守臣献猷,增邑置牧。天子白俞,我其覆育。名以归化,庶几驯服。相彼明溪,吉协于卜。县于斯治,学于斯筑。奕奕讲堂,言言王屋。周序重门,有馆有谷。以息以游,斯弦斯读。非徒亲炙,亦有私淑。士兴贤能,民用和睦。归化之名,著人耳目。殆百千年,文其郁郁。诏后有铭,载瞻载肃。”

卷之四十一 艺文三

记

徐公北闸记

〔明〕唐世济

译本县有一处抵御外侮的地方,叫作冠豸寨。山的四面都是石壁,高耸险峻,直插云霄,奇峰怪石竞相呈现,草木郁郁苍翠。起初连人的脚都无处落下,后来凿出数百里的石阶,才开通一条道路。山上豁然是一片平地,有泉水,有菜圃,可以汲水,可以种菜,足以安置万人,确实是上天设置的险要之地。至正二十六年,福建省架阁马公、周卿、方公、虞侯率领一千人开凿南北壕沟,修筑城墙,挖掘护城池,作为保障。正统年间,沙县邓茂七侵犯本县,县令王公佐、乡官许浩志、耆民童得庆、桑叶茂捐资修葺,百姓因此得以保全性命。弘治辛亥年,漳平温文进兴兵作乱,百姓非常恐惧。县令关铨认为连城各处没有坚固城池,所能依靠的只有冠豸寨,于是率县丞万贯等人营缮修建。当时郡守章公颀到本县,也深切忧虑百姓的祸患,亲自登临绝顶,增加资助费用。县令于是计算丈数,估量高低,测定厚薄,筹划粮饷。依照南、北壕沟旧址,增筑新城五十多丈,设置南、北两门,开辟右道最险窄的地方,并用石栏杆护卫;在下面十步左右的地方建敞云楼,门上架设三间楼屋,这些都是过去没有的。又整顿扩充武备,盗贼在远处听说后,不敢侵犯。还在苍玉峡、芙蓉波、金字泉、白云洞等名胜处重新修整,之后规模宏大深远,遇到警报足以保卫百姓,平时也足以供人游览;这项功劳同马公、虞侯和王公相比,也可以并列了。工程开始于辛亥年七月,完成于壬子年三月。知道事情应当做,能够捐出自己的财物去做,这是义;知道百姓应当保护,能够修整地利来保护他们,这是仁。仁和义,县令关公大概兼备了。他在任官时的慎重,施政时的显著成效,也都在人们耳目之中;这件事只是其中一端。某位耆老在这座寨子有事,来请我写几句话作记,因此应当详细记载事情的始末,永远刻在石上。《始建归化县儒学记》〔明〕尹直 自古帝王治理天下,政事和教化不过是两件事罢了。政事用来禁止防范,教化用来感化引导,最终都归于治理安定,并不是两条不同的道路。只是谈论教化的人,喜欢标举高远之论,却不切合世俗实际;谈论政治理的人,又只追求卑近小利,不以道德为根本。甚至出现只有官府政事而没有学校教化的情况,于是两方面偏废不举,人才因此不能成长,风俗因此日益下降,治理教化因此不能达到古代的境界。凡是有志于治理天下的人,必定先从教育入手。学校建立,教化才有施行的地方,士人才能得到培养,政事才有根本;这样人才成长、风俗美善,治理教化就会兴盛。我朝圣圣相承兴起,效法古代治理天下,从京师直到山边海角,即使偏僻狭小的新设县邑,也没有不建学校的;大概就是政事、教化同时举办,不因新旧、大小而有所偏废。汀州的归化是新设县,处在清流、宁化、将乐、沙县交界处,山谷阻隔而道路遥远,官府相距很远,许多不法之徒容易乘机煽动,成为百姓的祸患。福建藩司、臬司以及巡行部使共同商议,请求就在清流明溪镇增设一县,以临近抚治此地;朝廷依照建议施行,于是赐名归化。当时分巡佥宪周君谟亲自规划,兴工创建;县治刚建成,庙学接着兴建,都坐丙向壬,中间是大成殿,东西两侧以两庑为翼,前面排列棂星门等门,各有若干楹。门内东面是宰牲所,西面是神厨;门外南面开凿泮池,半边以墙垣环绕;大殿后面是明伦堂,东西两边都是斋舍;堂后是供士人住宿的房屋和学官居住的地方,也各有若干楹。曾馔之堂、储蓄粮食的廪仓,凡是应当具备的设施,没有不齐全完备的。学校大门外,学校西面建立养贤、育才两座牌坊,规制宏大宽敞,丹红粉饰光彩夺目,远近都是首次见到,称得上是闽南最好的学校。各处学校学宫落成后,便从民间选拔秀士,请铨曹选派教师;于是教谕赵智、训导利元善随文书携印到任,主持学校事务。知县郭润按岁时举行释奠礼、督促课业,一切依照制度;全县士人接受县里的约束,在学校诵读经书,耳目受到熏陶渐染,心志受到感发激励,一心向善。伟人杰士应当会在这里成长,而过去长期横行的豪强狡猾之徒,也必定会改变心志、接受教化,成为太平时代的良民。归化被称为善县,难道不是从今天才开始的吗?孟子说:“善政不如善教更能得到民心。”这话是有道理的。学校建于成化辛卯年,第二年,巡抚都宪张公瑄、巡按侍御郑君昱、尹君仁因巡行部地来到这里,拜谒孔庙、视察学校,认为创建的年月不能没有记载,于是共同谋划,请推官熊德到京城来征求我的文章。我写完这篇记,又附上一篇诗。诗说:“大明的声教,广泛浸润四方。汀州地处幽僻,重山深谷相连。官府相隔遥远,百姓有时彼此争逐。守臣献上谋略,增设县邑任命长官。天子明白应允,我将覆盖养育他们。命名为归化,希望他们渐渐驯服。看看那明溪之地,吉祥与卜问相合。县治在这里设立,学校在这里修建。讲堂光明盛大,言说都仿佛王屋。周密的学校有重重门户,有馆舍也有廪粮。人们在这里休息游乐,在这里弹琴诵读。不只是亲自接受熏陶,也能私下得到启发。士人兴起而成为贤能,百姓因此和睦。归化这个名称,闻名于人们耳目之间。大概千百年后,文教仍将郁郁兴盛。诏令之后还会有铭文,使后人瞻仰而恭敬。”〔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年〕 卷第四十一 艺文三 记 《徐公北闸记》〔明〕唐世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