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汀州府志三十

卷之四十三 艺文五

史藏 · 地理 · 已译 · 第 389–405 段

天下之事,众见不然,而一人独切于中者,可言之君子之前乎?曰可。曰何也?君子能尽天下之情,时或察而听之。天下之事,势若难行,而至理实无所背者,可言之君子之前乎?曰可。曰何也?君子能通天下之理,时或与而从之。是故事君欲依敌国,众见不然者;然母为人执,则方寸乱矣。此所谓一人独切于中者。故徐庶能言之,昭烈能察而听之。刑案已成,而欲有更张,势若难行者;然父陷非辜,则身可代矣。此所谓至理实无所背者。故缇萦能言之,文帝能俯而从之。汉文、昭烈且尔;况今读书明道,躬行实践,通天下之情,达天下之理,尤有出于二古人之君子哉。此昱所以区区之私不敢不一言之也。

  昱有叔祖母、旌表节妇孟氏,颇有妇德,绝无生育。昱自断乳食,藉彼鞠育,幸至成人,顾殊恩之难报,岁月之不待也。故叨乡荐后,勉受今官,意图奉养,不期命与志违,仅得龙南。复思惊疑之地非安养之所,故不得已留妻子代养于家,而孑身来任。时孟年已七十有九,含泪相送,以死为决。此后,岁时寄音致物,惓惓以不得一晤为恨。昱之感此,遐想衰容,恐难重覩,亦未尝不于邑失声、涕泣沾衣也。意谓来秋例得会试,假便早行,或获一省。不期以今年八月二十二日终于家,寿八十有二。九月二日讣到,昱创闻,哀毁欲死,久始复生。时欲弃而去之,顾势有未能,义亦未安也。继欲将前情上陈,乞一便差,抚棺痛哭,以尽此情,而方承委署县,百务繁冗,无可代卸,兼思先已禀辞,未蒙批示,自惧烦琐,故尔不敢。

  今幸本县知县已到,印信、仓库、文案、狱囚俱已交割明白,故敢披肝沥胆一陈下悃。昱始兴此念,即以谋之一二达事,咸曰:姪孙之与叔祖母,服止小功。近制,在官者闻期功之讣,不过宽假数日,此时法也。礼曰:大功诵可也。大功既尔,小功可知,此古法也。是今古之制,小功俱无奔临之礼矣。又曰:人臣服官,当守法事事,位尊者固不得以法之所无者以与人,位卑者亦不得以法之所无者望于人。子今所言,皆法制所不载者。又曰:受一命之士,不得以擅离所职。又曰:一老妇之死,不足以上干尊听。昱闻此数言,中止者盖旬日矣。窃又深思而为之释曰:事之在天下,有理、有法、有情。法制之该者有限,情理之运用者无穷,故宜于此者或戾于彼,可于甲者或否于乙,惟善于应者,必能斟酌较量,使之并行而无或悖也。其曰:小功无奔临,姪孙于叔祖母服止小功,盖指叔祖之有子孙,姪孙之不蒙其养育者也。若孟之于昱,拊摩鞠育、长养教训,无所不至,实与有生成之功。礼曰:报生以死。是古制亦当致隆矣。律有慈母丧如母服。兹虽不得正慈母之名,实有慈母之爱,是今制亦可旁通矣。汉魏以下,非所亲而受恩之渥辄有加服,载在信史,未可枚举。昱独不得效其一二耶?且孟再无以次可恃之人,生而心之所望者,惟昱;死而灵之所依者,惟昱。今值此大故,顾乃贪恋薄禄,忽忘大恩,竟以小功亲视之而不一临,则昱之忍心薄德,铨曹固无所庸其人。伤和、召灾,变故之生,实由兹而感也。其曰:人臣服官守法事事,位尊者不得以法之所无者与人,位卑者不得以法之所无者望于人。盖指有关国体之重,出位要请之私。苟事无大害,根于人心,原于天理,可以厚风俗、资政治者,虽不载在律令,下以公言之,上以公与之,未见遽为废法也。且生杀者,莫大之重柄,今天子尚以付之军门,使酌而行之,以绥黎庶。揭此较彼,不啻千百十一,孰谓此反不可专耶?其曰:一命之士,不得擅离所职,似也。但今教官以收书讲理,动得越境差遣;况昱家在长汀,抵赣仅五百余里,往还甚疾,亦所抚境内,假便一行,岂为不可耶?又闻之,教人以身为之本,使忍心恋位,虽朝诗书、暮礼乐,徒为资伪饰奸耳!诚能不亏此心,虽暂撤讲事,学者仰之,或未为无助焉。其曰:一老妇之死,不足上干尊听。余则斥其非矣。窃窥执事抚绥部属之盛心,虽一草一木,咸欲使遂其生,况能守贞节、致旌典如孟者,忍吝势得专理可通之一差而不使之得葬耶?区区之私,窃谓此亦所谓众见不然而一人独切于中者,势若难行而理实无所背者也。傥能留神省览,权其理,准其法,原其情,俯而与之,哀而从之,假一便差,宽限旬日,俾得归,少尽寸私,即复任供职,不惟孟得暝目九泉,昱没齿感德,凡抚下军民闻之,亦将激励仰化矣。情郁于中而词多重覆,哀心未平而语欠修润,干渎严威,不胜恐惧之至。

答李元仲书

〔明〕魏 礼

译天下的事情,众人都认为不对,只有一个人内心特别迫切,能把这种情况说给君子听吗?可以。为什么?君子能够体察天下人的情实,有时会察知并听取它。天下的事情,形势似乎难以实行,但至理实际上并没有违背之处,能把这种情况说给君子听吗?可以。为什么?君子能够通达天下的道理,有时会赞同并依从它。因此,君主想依附敌国,众人都认为不对;但母亲被别人拘执,心中就会大乱。这就是所谓一个人内心特别迫切。所以徐庶能够把这件事说出来,昭烈帝能够察知并听从。刑事案件已经判决,却想要改变成法,形势似乎难以实行;但父亲陷于无罪之冤,自己却可以代父受死。这就是所谓至理实际上没有违背。所以缇萦能够把这件事说出来,汉文帝能够俯身听从。汉文帝和昭烈帝尚且如此,何况如今读书明道、亲身实行、通达天下人情、明白天下道理的君子,难道还不能超过这两位古代君主吗?这就是我杨昱的一点私情,不敢不向您进一言的原因。我有一位叔祖母,是受旌表的节妇孟氏,很有妇德,却始终没有生育。我从断乳开始,便依靠她抚养,幸而长大成人;回想她特殊的恩德难以报答,而岁月又不肯等待。因此我得到乡荐以后,勉强接受现在的官职,本想奉养她,没想到命运同志愿相违,只得到了龙南。又想到惊险疑惧之地不是安养之所,所以不得已把妻子儿女留在家中代为奉养,自己独身赴任。当时孟氏已经七十九岁,含着泪送我,把死别当作决绝。此后我按时寄送音信和物品,她总因不能同我见一面而深感遗憾。我想到这些,遥想她衰老的容貌,恐怕难以再见,也未尝不在暗中哽咽失声、哭得泪湿衣襟。我原以为来年秋天按例可以参加会试,借着方便早些动身,也许能回去探望她一次。没想到她在今年八月二十二日死于家中,享年八十二岁。九月二日讣告送到,我刚听见消息,悲伤憔悴得几乎要死去,过了很久才渐渐恢复。那时我想抛下职务离去,但考虑到形势上做不到,在道义上也不安。后来又想把前后的情由上呈,请求获得一次差遣的便利,回去抚棺痛哭,以尽这份感情;可是刚刚接受署理县务,百事繁杂,没有人可以替代交卸,加上先前已经呈文请辞,还没有得到批复,自己又害怕烦扰,因此终于不敢提出。如今幸好本县知县已经到任,印信、仓库、文案、狱囚都已交割清楚,所以我才敢披肝沥胆地陈述内心的请求。我刚产生这个念头时,便把它同一两个人商量并说明,众人都说:侄孙同叔祖母之间,服制不过是小功。按照近来的制度,在任官员听到期服、小功服亲属的讣告,不过准许宽假几天,这是现行的法令。《礼记》说:“大功服期间,诵读经书也是可以的。”大功尚且如此,小功更可想而知,这是古代的制度。这样看来,无论古今制度,小功服都没有奔丧临吊的礼制。又有人说:臣下任职,应当处处守法;地位尊贵的人固然不能把法律没有规定的事给予别人,地位卑下的人也不能以法律没有规定的事来要求别人。您现在所说的,都是法制没有记载的。又有人说:接受一命官职的人,不得擅自离开职守。又有人说:一个老妇人去世,不值得上扰尊贵长官。听到这些话,我中止此念大约已有十天了。我又暗自深思,替自己解释说:天下的事情,有道理、有法令,也有人情。法制所能涵盖的范围有限,而情理的运用没有穷尽;所以适合于此事的,可能违背彼事,适用于甲事的,可能不适用于乙事。只有善于应变的人,才能斟酌权衡,使各方面并行而不相违背。关于“小功服没有奔丧临吊之礼,侄孙同叔祖母之间服制只是小功”的说法,大概是指叔祖有自己的子孙,而侄孙没有受过叔祖母养育的情形。像孟氏对于我,抚摸爱护、抚养成人、教导训诫,无不周到,实际上有如同生育养成我的功劳。《礼记》说:“应当以死来报答生育之恩。”这样看来,古代制度也应当提高礼数。法律规定,慈母去世,服制同亲母。孟氏虽然不能正式称为慈母,实际却有慈母之爱,所以现行制度也可以类推通用。汉、魏以来,不是亲属却受到深厚恩德的人,往往增加服制,可信史书中记载很多,无法一一列举。难道唯独我不能仿效其中一二吗?况且孟氏再没有可以依靠的其他人,她活着时心中所盼望的只有我,死后灵魂所依靠的也只有我。如今遭逢这样的重大变故,我却贪恋微薄的俸禄,忽然忘却大恩,竟把她只当作小功服亲属而不去临吊,那么像我这样忍心薄德的人,铨曹本来就不值得任用。伤害和气、招来灾祸,变故的发生,实在就是由此感召而来。关于“臣下任官应当处处守法,地位尊贵者不能把法律没有规定的事给予别人,地位卑下者不能以法律没有规定的事要求别人”的说法,大概是指关系国家体统的重大事务,以及超越职分而私下请求的事情。假如事情没有大的危害,根源在于人心,依据在于天理,可以敦厚风俗、辅助政治,那么即使没有载入律令,下级以公正的言辞说明,上级以公正的原则给予,也不能立即说成是废弃法令。况且生杀是最大的权柄,如今天子尚且把它交给军门,让他们酌情施行,以安抚百姓。拿这件事同那件事相比,差别何止千百倍,谁说这件事反而不能专门裁量呢?关于“一命之士不得擅自离开职守”的说法,似乎有道理。但如今教官因为收书讲理,动辄可以奉差出境;何况我家在长汀,抵达赣州只有五百余里,往返很快,也仍在所抚辖的境内,借此方便走一趟,难道有什么不可以吗?我又听说,教导别人应当以自身为根本;如果不能忍心离开职位,只知贪恋官位,即使早晚讲习诗书礼乐,也只是在资助虚伪、粉饰奸邪罢了!如果确实能够不亏损这颗本心,即使暂时停止讲学,求学者仰慕其德,也未必没有帮助。至于“一位老妇人去世,不值得上扰尊贵长官”的说法,我要斥责它不对了。我私下看见执事抚慰安定部属的一片盛大仁心,即使一草一木,也都想使它们顺遂生长,何况像孟氏这样能够守贞节、获得旌表典礼的人,难道忍心吝惜一个按情理可以专门办理的差遣,不让她得到安葬吗?我这点私情,私下认为也正是所谓众人都认为不对、只有一人内心特别迫切,形势似乎难行而道理实际上没有违背的事情。倘若您能留意审察,权衡其中道理,参照现行法令,体察其中人情,俯身予以成全,哀怜而依从,准许一次差遣,宽限十天,使我能够回去,稍微尽到个人的私情,随后立即回任供职,那么不仅孟氏可以瞑目九泉,我终身都会感念您的恩德;凡是您抚治之下的军民听到这件事,也将受到激励而仰慕您的教化。感情郁结于心,言辞多有重复;悲哀之心尚未平复,语言也缺少修饰润色,冒犯您的威严,实在惶恐到了极点。答李元仲书 〔明〕魏礼

一别二十年,相聚四五日,此如操勺米以疗饥,其何能济,然而犹得不死也。伏审手教,补缺陷之语,所谓人定胜天。读先生文,处丙丁之际,想见其行事,诚有得于胜天之学力,弥深叹服也。人定胜天云者,非必靳如蠡之胜越而灭吴;文文山之屡起屡踬,陆秀夫之负帝入海,皆胜天也。尔时,更省江宁胡星卿先生书云:自世俗视之,遂谓尊家多难;自愚论之,一时何得有此奇特事,家运正好,万勿自疑也。胡先生亦行年八十六矣。二老之言,若合符节。廉顽夫、立懦夫志,仆其敢自委乎?因思夫天之于世,靡弗缺陷也。仆惟不能自处其不缺陷,遂致两兄、兄子之丧夺,成大缺陷。使宜于不缺陷时自寻处其缺陷,留不尽之意以还造化,拟于古人三瓦不陈之义,蕲毋至天之思缺陷我,或者犹未若斯之酷也。庖丁善刀而藏,是以解数牛而刃若新发;顔阖之御,使脱辔轫轮而止则车不败。然则吾既能自处乎缺陷矣!是天可以不缺陷我,天且不得而缺陷我也。或者其亦所谓人定胜天之道乎?原二老之指,其能不悖矣乎?《易》曰:“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未有不变通而能久者,四时之序是也。登高不止者,其坠必创。故曰:为道损,损而又损,以至于无。此非独为道也,御世之势亦有然矣。仆勉思宅心退让,寻其理趣,以折平日虚骄之气。先生审天人之故,知始终之行,愿尝有以教策之。

呈郭令君详免卫官书

〔明〕李世熊

窃惟天下大势,莫不治于安靖,而乱于苛烦。兵兴以来,民情摇沸。愿治者多,喜乱者亦不少。静摄之,犹虞其扰;骚动之,必生他变。别境未详,只如泉上下里,由丁亥迄丙申,四躏于流寇,一困于大兵,疮痍未起,呻吟未息。自明公下车以来,敷政宽大,鸡犬不惊,祥风所煽,强暴化其九,逋债输其入,太平之风,指日可俟。乃本月内,忽有汀州卫官王,行牌给示,张挂本里,内有临乡招抚、编甲、团練、开垦等目,循名似美,举行必乖,请言其弊。凡言招抚者,必啸聚负嵎,梗阻王化,或诛剿余孽,负罪惮归,故招使从顺,抚之安生。本里四民就业,奉公惟谨,试问“招抚”何为?又男耕女绩,勤踰诸乡,野无不辟之田,又无不垦之土,试问“开垦”何处?若编甲一款,县幕、县捕,岁岁举行,里无漏户,户无漏丁,重复“编甲”何事?至于团練一款,不便多端,村民嘻嘻耕凿,无故聚谈兵甲,习不仁之器,商杀人之事,名既不祥,机似倡乱,其不便一;卫官既无家兵,又鲜工役,势必召募亲随,以壮观瞻,凡应募,非游惰之最,必奸黠之尤,一附兵籍,百肆狐威,于是逆奴胁主,狂子背父,名曰从兵,实乃盗薮,其不便二;卫官不能躬亲步伍,手自教习,势必佥点練总,以长什伍,十夫之长,必佥殷实之户,馈谢主将,練总必有常仪,取偿细民,練总必多科派,蚕食纷纷,将何纪极?其不便三;既称奉上操演,必须编民供给,听練者失业,帮練者竭财,其不便四;设或操演成营,势必自为党类,气习渐骄,望门坐食,侵渔克剥,挟私报怨,宗老乡耆,睨不敢问,公差长吏,抗不得拘,空拳群狼,白噬乳赤,其不便五;且乡乡相接,队队相穿,狡猾之雄,从中复自为头目,一卒通报,群乡应响,把持武断,势侔郡县,图治不足,酿乱有余,其不便六。若谓保甲良法,祖述自昔,然自安石迄今,悉鲜成效。在彼寓兵于农,议者犹云烦琐,今若增设卫官,耑行此法,窃恐御敌则如羊见虎,扰乡则如虎劘羊,但有百害,必无一利。伏惟明公爱民如子,惟恐其伤。教民彊梁,不如教以礼让;养民客气,不如养其元气。无事而生事,不如有事化无事。恳赐申详,特免卫官临乡一意,与民休息,太平关纽,端在于此。冒昧陈悃,仰祈绎察。

答汀州李太守书

〔明〕李世熊

译一别二十年,只相聚过四五天,这就像拿一勺米来救饥,怎么能够真正解决问题呢?然而终究还因此没有饿死。恭敬地读到您的亲笔教诲,其中有弥补缺陷的话,正是所谓“人定胜天”。读您的文章,处在丙丁之际,想见您的行事作为,确实可以看出您在胜天方面所下的功夫,更加令人赞叹佩服。所谓人定胜天,并不一定非要像范蠡那样战胜越国、灭掉吴国;文天祥屡次起兵而屡次受挫,陆秀夫背负皇帝投海,也都是胜天。那时,我又省读江宁胡星卿先生的信,信中说:“在世俗人看来,便说您家多灾多难;依我愚见,一时之间怎么会有这样的奇特遭遇?这是家运正好的表现,千万不要自我怀疑。”胡先生也已经八十六岁了。两位老人的话,彼此完全相合。要使顽劣者受到感化、懦弱者立定志向,我难道敢自行放弃吗?因此想到,上天对于世间万物,没有一样不是有缺陷的。只是我不能安顿自己去面对缺陷,于是导致两位兄长和兄长之子的丧亡,形成了重大缺陷。假使在尚未出现缺陷时,就适当地寻找安顿缺陷的方法,留下没有耗尽的心意来归还造化,仿效古人“三瓦不陈”的意义,希望不要到了上天有意使我遭受缺陷时,才受到更加残酷的打击,也许还不至于像现在这样惨烈。庖丁善于保养刀具并把它收藏起来,所以解剖了数千头牛,刀刃仍像刚磨出来的一样;颜阖驾车时,让马脱去缰绳和车闩,停下来,车子就不会毁坏。这样说来,我既然已经能够安顿自己去面对缺陷,那么上天就可以不使我遭受缺陷,甚至上天也无法再使我遭受缺陷了。这或许也就是所谓“人定胜天”的道理吧?推究两位老人的意思,难道能够不相违背吗?《易经》说:“困穷了就要变化,变化就能通达,通达才能长久。”没有不经过变化通达而能够长久的事,四时的运行次序就是这样。登高而不停止的人,跌下来必定受伤。所以说:求道要减损,减损之后再减损,直到减损为无。这不只是求道如此,治理世事的形势也有这样的道理。我努力思考如何安顿心志、退让自守,探求其中的道理,以折损平日虚浮骄傲的气习。先生深知天人之间的道理,明白事情始终的发展,希望您曾经能够给予我教诲指点。呈郭令君详免卫官书 〔明〕李世熊 我私下认为,天下的大势无不因安定而得到治理,因苛细烦扰而陷于混乱。自从战事兴起以来,民情摇荡沸腾。希望治理的人很多,喜欢动乱的人也不少。安静地收摄它,还担心会受到扰乱;使它骚动起来,必定会产生其他变故。别的地方暂且不详说,只说泉上下里,从丁亥到丙申,四次遭流寇蹂躏,又一次遭大军困扰,创伤尚未恢复,呻吟还没有停止。自从明公到任以来,施行政令宽厚,连鸡犬都不受惊扰,祥和之风所到之处,强暴之徒十有九个被感化,拖欠赋债的人也交纳了应交的部分,太平的气象指日可待。可是本月之内,忽然有汀州卫官王某,发牌给示,张挂在本里,其中列有临乡招抚、编甲、团练、开垦等事项,名称听来似乎很好,实际实行却必然违背本意,请允许我说明其中弊端。凡称为招抚,必定是有人聚众据险、阻碍王化,或者是诛剿余党、负罪害怕归顺,所以才招引他们归顺、安抚他们使其安生。本里士农工商各安其业,奉行公事十分谨慎,试问“招抚”是为了什么?又男耕女织,勤劳超过各乡,田野没有未开辟的田地,也没有未垦的土地,试问“开垦”要开垦哪里?至于编甲一项,县衙幕僚和县捕每年都在实行,乡里没有遗漏的户,户中没有遗漏的丁,为什么还要重复“编甲”?至于团练这一项,弊害很多。村民欢快地耕作凿井,无缘无故聚集谈论兵甲,练习不仁的武器,谋划杀人的事情,这是名称不吉祥、迹象好像倡导作乱的第一个弊害。卫官既没有家兵,又缺少工役,势必招募亲信随从来壮大声势;凡是应募的人,不是游荡懒惰之人中的最坏者,就是奸诈狡猾之徒中的最凶者。一旦附入兵籍,便肆意仗势逞威,于是奴仆反过来胁迫主人,狂妄的儿子背叛父亲,名义上说是跟从军队,实际上成了盗贼的渊薮,这是第二个弊害。卫官不能亲自带队操练、亲手教习,势必选点练总来统率什伍;十人的长官,必定选用殷实富户,还要向主将馈赠酬谢。练总必定会有固定的费用,便向平民索取补偿;练总又必定多方摊派,像蚕食一样纷纷侵夺,哪里会有止境?这是第三个弊害。既然说是奉上命操练,就必须编派百姓供给;参加操练的人失去生业,帮助操练的人耗尽财产,这是第四个弊害。假如操练成营,势必自行结成党类,气势习气渐渐骄横,登门坐食,侵吞剥削,挟私报怨;宗族老人和乡里长者斜眼旁观也不敢过问,公差和长吏抗拒而不能拘拿他们,结果就像空手面对群狼,任其白白吞噬幼弱,这是第五个弊害。况且乡乡相连,队队相通,狡猾的首恶从中又自行充当头目;一名士卒传出消息,许多乡里便一齐响应,专横武断,势力同郡县相当,谋求治理做不到,酿成动乱却绰绰有余,这是第六个弊害。如果说保甲是良法,历来都有依据,那么自王安石直到今天,全都很少取得成效。在那里把军队寄寓于农民之中,议论者尚且说烦琐;如今如果增设卫官,专门推行这种办法,我私下恐怕用来御敌时会像羊见虎一样无能,扰乱乡里时却像虎扑羊一样凶猛,只有百般危害,必定没有一点好处。恭敬地想到明公爱民如子,只怕他们受到伤害。与其教导百姓强横逞强,不如教他们礼让;与其使百姓养成浮薄的客气,不如培植他们的元气。无事而制造事端,不如有事而化为无事。恳请您详细申明此事,特别免除卫官到乡里推行这一项事务,让百姓休养生息;太平的关键,确实就在这里。冒昧陈述内心请求,仰望您审察采纳。答汀州李太守书 〔明〕李世熊

人非木石,肯厌荣名?不幸命与时违,遂婴痼疾,支离待尽,永谢风云。某患病缘由,前呈已悉,复蒙大谕,有“人望、养高”之称,有敦趋赴府之命。盛朝折节礼士,凤麟悉网,庸琐如某,猥辱眷注,捧读来教,感激涕落。某早岁滥窃虚名,实无一长可录。弄笔泼墨,童稚所能;九踬场屋,鼠技已见,有何实学敢称人望?晚遭天刑,药石自救。前故辅黄道周、都察院何楷、礼部尚书曹学佺交章荐举,皆以翰馆相待,某咸称病力辞。及序应恩贡,催趋廷试,某亦引疾不就。鄙怀硁硁,明识共许,非至今日方托病为“养高”也。且多口横伤,疮痏满体,揆厥所由,亦缘人趋炎而某守贱,人走利而某守贫,人逐市朝,而某臥穷壑,人附权势而某侣缁衲。是以冰炭互形,跖、夷相憎,彼疑此有异志,犹此疑彼有秽肠也,自非太虚朗鉴,何能洞彻表里?惟是贱足苦痺,不任扶持;误触动摇,痛沦心髓。若复颠踬三百余里,登涉怔忡,气血下陷,心胆离堕,立见毙伤,仁人宥物,想不忍闻。伏惟恕此慢违,置其邱壑,某茹草饮水之日,悉肉骨起死之年矣。

答伍象新书

〔明〕李世熊

寄示连山碑文,事之来历无所加于旧志,只“东晋”二字,来历不通。正统间显迹,已详唐世济记中。仆已节采于稿。但沙、尤寇难,以汀州推官王得仁提兵来援,贼方解散。得仁追贼至盖洋,复大败之,方欲捣贼巢,而得仁以劳瘁死。今汀州忠爱祠即祀王公也。舍得仁不诵,而言神功,真齐东耳。仆采节唐记,亦聊以塞俗目,非本意也。神果有灵,则正德间破城,县令身撄其毒,以贿获脱,神此时安在哉?

与彭躬菴书

〔明〕李世熊

自兄入洪都,久失教言,竟岁惘惘,如盲人失导也。旧腊承邑志之任,初谓蕞尔弹丸,人物鲜少;踵事增华,实无难事。不谓头绪纷然,几无下手处。正如修宅者,妄意换旧添新,规模易就,岂知一撤旧材都为弃物。榱栋杗桷,彻头料理,乃匠手既拙,物料又艰,间架茨墁,究是田舍而已。且因此一事,酬接如蝟,多以违情悖道之谈,强相聒絮。山居闭门,既久不知世法变怪至此;忍性承受,终是浑合不来。譬诸忍痛,初亦啮被噤息,久不觉发声长噫也。既念老惫余息,纵然滑似脂、转如圜,炼成此副伎俩,将向何处施用?仍旧疏简,听人指摘而已。总由少习科举之学,浮气相高;中经丧乱,多所撄激。久之以心如墙壁,为安身立命;到老不脱窠臼,毫无进步处,真惭见先生也。闻和公归自关中,果否?奇男子轻万里如灶下,弟直据灶觚为万里,不虚过一生乎?

与翁明府、蒋参戎论洞寇书

〔国朝〕邱嘉穗

译人不是木石,怎么会厌弃荣誉名声?不幸命运同时势相违,于是患上顽固的疾病,身体支离衰残,只能等待死亡,永远告别风云际会。我患病的缘由,前次呈文已经说得很详细了;又承蒙您来信谕示,称许我有“人望”“养高”之名,并命我敦促前往府中。盛朝降低身份礼敬士人,连凤麟这样的贤才也一概网罗,像我这样庸俗琐陋的人,竟承蒙您的垂顾,捧读来信,感激得流下眼泪。我年轻时冒昧窃取虚名,实际上没有一项长处值得记录。舞文弄墨,是儿童都能做到的事;九次在科举场中受挫,拙劣的本领早已显露,有什么真正的学问敢称为“人望”?晚年遭受上天惩罚,只能靠药物自救。先前故辅黄道周、都察院何楷、礼部尚书曹学佺联名上章荐举,都准备以翰林馆阁之职相待,我全都以有病为由坚决推辞。等到应序参加恩贡,催促我赶赴廷试,我也借病没有前往。我内心固执的志向,明白的人都共同认可,并不是到了今天才借口有病来装作“养高”。况且众多流言横加伤害,使我遍体都是创伤。推究其中缘由,也是因为别人趋附权势而我甘守卑贱,别人追逐利益而我甘守贫穷,别人追逐市朝而我躺卧穷山深谷,别人依附权势而我同缁衣僧人为伴。因此彼此如冰炭般相互显出不同,跖与伯夷相互憎恶;他们怀疑我心怀异志,我也怀疑他们心中藏有污秽。若不是像太虚一样明察的鉴识,哪里能够洞察内外呢?只是我的双脚低贱而且患有痹痛,不能承受扶持;稍有误触或摇动,疼痛便深入心髓。如果再颠簸跋涉三百余里,登山涉水而心悸不安,气血下陷,心胆离散坠落,立即就会毙命受伤;仁厚的人宽恕体恤万物,想来也不忍听闻这种情况。恭请您原谅我这次怠慢违命,把我留在山林之中;我在吃野草、饮清水的日子里,已经把您看作使我起死回生、重获血肉之恩的恩人了。答伍象新书 〔明〕李世熊 您寄示的《连山碑文》,事情的来历没有比旧志增加什么,只有“东晋”二字,前后因由说不通。正统年间的显灵事迹,已经在唐世济的记载中说得很详细了。我已经从稿中节取收录。但沙、尤一带发生盗寇灾难时,汀州推官王得仁带兵前来援助,贼兵才解散。王得仁追贼到盖洋,又把他们大败,正要捣毁贼巢,却因劳累过度而死。如今汀州的忠爱祠祭祀的就是王公。舍弃王得仁不加称颂,却说什么神灵的功劳,真是齐东野语罢了。我节取唐世济的记载,也不过姑且用来塞住世俗人的眼睛,并非本意。如果神灵果真有灵,那么正德年间攻破城池时,县令亲自遭受祸害,却靠行贿得以逃脱,神灵当时又在哪里呢?与彭躬菴书 〔明〕李世熊 自从兄长进入洪都以后,我很久没有得到您的教诲,整年茫然惆怅,就像盲人失去了向导。去年腊月承接了修撰县志的任务,起初以为地方不过是小小弹丸之地,人物也很少;只要逐步增饰,实在不是什么难事。没想到头绪纷乱,几乎无从下手。正如修建住宅的人,妄想拆旧换新,房屋规模很容易改成,却不知道一旦把旧材料全拆掉,就都成了废物。椽、栋、梁、桷等材料从头到尾都要料理,可是匠人的手艺既拙劣,物料又艰难;架构、茨墁弄到最后,终究不过是一所农舍罢了。并且因为这件事,应酬接待多得像刺猬一样,许多都是违背人情、悖逆道理的话,强行在耳边絮叨。住在山中闭门不出,时间久了,不知道世间法度竟变化怪异到这种地步;强忍性情承受下来,终究还是完全无法相合。譬如忍受疼痛,开始还会咬住被子闭口不出声,时间久了便不知不觉发出长长的叹息。想到自己年老疲惫,只剩残余气息,即使练成了像油脂一样圆滑、像圆环一样善于转圜的本领,又能拿到哪里去施展?仍旧只能疏略简慢,任凭别人指责罢了。总是因为年轻时少习科举之学,浮躁之气彼此抬高;中间又经历丧乱,受到许多触犯激怒。久而久之把心变得像墙壁一样,以此作为安身立命之处;直到老年仍摆脱不了旧套,毫无进步之处,真惭愧去见先生。听说和公从关中回来,是真的吗?奇异的男子把万里路看得像灶下那么近,我却只占据灶台一角,把万里看成遥远之地,难道不是虚度一生吗?与翁明府、蒋参戎论洞寇书 〔国朝〕邱嘉穗

迩来地方小警,仰荷执事平定安辑,绰有成谋。穗叨讬守下,将与父老、子弟共沐弦诵而享金汤,幸甚。但以敝乡任事之人奉公无术,曾不能推广两台之德而力行之,以致境上洶洶,犹未知税驾之何所?是敢陈其颠末,力赞两台之令谕,而反覆推究其所以然者。俾得早赐严饬,着实奉行,上以鬯朝廷之声灵,下以解民生之困阨,不胜大愿,伏惟垂仁采纳焉。窃惟来苏三乡,孤悬天末,不幸复界闽、粤间,西接武平,南邻程乡,无深沟高垒以为之限,有幽岩丛菁以为之巢。其二洞,群不逞之徒倚为窟穴,游奕往来,眈眈视来苏如奇货者,盖匪朝伊夕矣。会日秋收颇歉,谷价上腾,加以赣米弗来,潮米莫上,贫民半菽不饱,并日而炊。于是,二洞之亡命为雄者,至敢阴行招纳之私,大肆攻掠之惨,一呼百应,四方驿骚,沿乡之民,枕戈待旦,较之本朝定鼎之初,耿逆寅卯之变、乘机窃发者,其猖獗为尤甚。如前日劫上地之某家及新坊郑氏之杀死三人,亦可畏矣,亦可哀矣。顾尝为地方计之:二洞之寇虽曰实繁有徒,不过么麽小丑啸成作逆,非若明季大盗之桀骜难制也,即前月明火持仗,害命劫财,亦第出于穷乡细民之所不意而掩其无备,又非有乘势长驱之勇不可遏绝也。而吾乡之为练长者,方且惴惴如临大敌,今日议粮饷,明日议硝磺,夜则伏塘架路,昼则侦谍瞭堠,曾不得一夕安寝,起视四境,而洞寇又已赫然临界上。间率一二乡兵荷戈而逐之,而衣不蔽骭,食不果腹,铅刀莫割,鍪甲乌有。一旦驱之格斗,则骨惊肉飞,面无人色,猝有死伤,谁可告诉?往往闻铳砲而战慄,临矢石而奔溃。而其三界村氓畏贼势炽,又多与之接济,来若为迎,去若为护,前后皆彼奸细,声息动相应援。在为练长者方设一计,自谓鬼神莫测,而不知稍一动色,彼已不胫而传,望风先遁。遂使此寇纵横出没,俨然以夜郎、扶余自大,卒未有以此闻之当道,而为之扼其负嵎,制其走险者。吁!以方今太平全盛之势,而狐鼠登坛一至于此;而其所以为备御之计者又如彼其疏也,何其无策之甚而反为盗贼所窃笑哉?独不思前日执事尝有申饬保甲之令乎?独不思昨日执事又尝有遣兵屯戍之谕乎?此二议者皆至当不可易,而敝乡练长诸人迄未闻所奉行。是两台实有保境安民之深心,实有除奸铲暴之远略,而敝乡诸人不能恪守规画、奉扬威武以痛断其根株,灭此而后朝食也。虽复劳劳焉,日以称干比戈、边疆捍卫为己任,其亦何补之有与?窃谓为今之计,莫若力行二议,移会武平、程乡地方官,先严保甲之法,著令约地家长,旬月供结。一人从贼,一家窝容,一乡连坐。有作勾引、告密、倡乱者,诛无赦;明知为贼,踪迹有据,而乡邻不即首捕者,与贼同律。而因会三县文武吏相视闽、粤有濑田、茅坪、罗地等处,实为我之门户,贼之咽喉;宜仿岩前、河头二城遗意,筑一堡,增宿精兵数十人,遣把总官一员领之,以戍其地。其工费、粮草亦应酌议匀办四邻。使之平居联栅寨、修烽燧、谨间谍、悬赏格,万一有警,则檄乡兵之自为守者,互相声援,犄角而进,庶几哉奸宄无所容,缓急有所恃,而不至以两台饬甲遣戍之美意,徒为练长奉行之空文而已也。抑尝闻之,盗贼者平之非难,绝之为难。夫二洞之寇亦人也,谁无父母,谁无妻子,何至以父母、妻子所倚赖之身,甘心自蹈于不测之死地而莫之顾?而其所以贪昧凶残至于如此其极者,岂皆其本心所欲哉?诚见年荒米贵,平时汀、潮两地所仰给于西江诸郡县者,近则皆禁绝不甚通,非邻封有遏籴之谋,即当事之过虑,不许贩出境外,而皆必给票盘验,以使之嗷嗷望哺,卒不可得;枵腹难堪,呼吁无门,既不敢擅发河东之粟,复谁能代绘监门之图?彼以为死于饥也,与死于盗也,等一死也;与其捐瘠沟中而长为白骨之鬼也,何如游魂釜底而暂作绿林之豪也。是以奋袂攘臂,不得已而出于此。所仗两台为全杭保障,既已移会,饬甲遣戍以制其死命;而即以招商放米之议,复申上宪,少宽禁纲;或并请以陈易新,将现贮仓谷减价发粜,而转籴江右以还之仓,俾良民之未为盗者,得以自谋卒岁。而盗知食足,亦不至出其劫掠之余,尽呼其类而诱之去,则二洞之寇,岂惟平之,抑且将绝之矣。否则,计自今冬以逮来年六月,其为荒之日尚长,而晚稻所收无几,又多不堪寓目,长此不已,复将何底?兴言及此,实可寒心。嗟夫!天下事莫不有其几焉,凡几之所伏,其始也,常如在眉火未然之时;而每以徙薪不早,渐且燎原,遂驯致于焦头烂额之势而不可扑灭。

译近来地方上发生小规模警乱,仰仗执事平定安抚,已经显示出充分的谋略。嘉穗有幸承托守土之职,将同父老、子弟一起享受弦诵之乐和金汤般的安固,实在庆幸。只是本乡负责办事的人奉公没有办法,竟不能推广两位台长的恩德并努力实行,以致边境上喧扰不安,至今还不知道何处才是可以安身的地方。因此我斗胆陈述事情的始末,竭力赞成两位台长的命令,并反复推究其所以然,使您能够早日严加饬令,切实奉行;上可以畅达朝廷的声威,下可以解除百姓生活的困苦,这是我最大的愿望,恭请您仁慈地采纳。我私下认为,来苏三乡孤悬在天边,不幸又处在闽、粤交界,西接武平,南邻程乡,没有深沟高垒作为界限,却有幽深山岩和茂密草木可作巢穴。那两个洞的成群无赖把它们当作窟穴,来往游荡,虎视眈眈地把来苏看作奇货,这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适逢今年秋收很差,谷价上涨,加上赣米运不来,潮米也无法运上来,贫民连半碗豆类都吃不饱,只能两天做一次饭。于是两个洞的亡命之徒中逞强称雄的人,竟敢暗中私自招纳,肆意发动攻掠惨案,一人呼喊百人响应,四方驿路骚动,沿乡百姓枕戈待旦;同本朝定鼎初年耿逆寅卯年间乘机窃发的变乱相比,他们的猖獗更加严重。像前些日子劫掠上地某家,以及在新坊杀死郑氏三人的事情,也实在可怕、可悲。但我曾替地方谋划过:两个洞的贼寇虽然说来人数很多,不过是些聚啸作乱的微末小丑,不像明朝末年的大盗那样桀骜难制;即使上月他们明火执仗、杀人劫财,也只是穷乡细民出其不意、趁人没有防备而为,并不是凭借形势长驱直入、无法遏制的勇悍之敌。然而本乡担任练长的人,此时却惶恐得如同面对大敌,今天商议粮饷,明天商议硝磺;夜里伏守池塘、架设道路,白天侦察间谍、瞭望警戒,竟没有一夜能够安睡,起身察看四境时,洞寇又已经声势赫赫地逼近边界。偶尔带领一两个乡兵扛着兵器追赶他们,却衣不蔽小腿,食不果腹,铅刀不能杀敌,头盔铠甲更是全无。一旦驱赶他们交战,便会骨惊肉飞、面无人色;突然出现死伤,又有谁能负责?他们往往听到铳炮便战栗,面对箭矢滚石便奔逃溃散。而三界的村民害怕贼势强盛,又多同他们接济往来;贼来时仿佛迎接,贼去时仿佛护送,前后全是他们的奸细,消息一动便彼此呼应。练长们正在设一条计策,自以为鬼神也不能察觉,却不知道稍微露出一点神色,对方早已不待行走便传遍消息,望见风声就先逃走了。于是使这些贼寇纵横出没,俨然把自己当作夜郎、扶余那样自大,最终却没有人把这些情况报告给当道长官,也没有人为此扼住他们据险自守的势头、制止他们铤而走险。唉!凭借如今太平全盛的形势,竟让狐鼠之辈登坛作乱到这种地步;而所采取的防御计策又如此疏漏,为什么竟这样无能无策,反而被盗贼暗中讥笑呢?难道不记得前些日子执事曾经发布申饬保甲的命令吗?难道不记得昨天执事又曾发布派兵屯戍的谕令吗?这两项议策都十分恰当,不可更改,但本乡练长等人直到现在还没有听说实行。两位台长确实有保卫境土、安定百姓的深切用心,也确实有铲除奸邪、消灭暴乱的长远谋略;只是本乡众人不能谨守规划、发扬威武,彻底斩断贼寇的根株,做到消灭他们之后才进早餐。即使再劳碌奔波,天天把整治兵器、保卫边疆当作自己的责任,又有什么补益呢?我私下认为当前的办法,不如竭力实行上述两项议策,并会同武平、程乡的地方官,先严行保甲之法,明确命令各地家长,十天或一月报送结状。一人跟从贼寇,一家窝藏容纳,一乡连坐。有充当勾引、告密、倡乱者,杀无赦;明知是贼,踪迹又有证据,而乡邻不立即首告捕捉的,按同贼论罪。同时会同三县文武官员察看闽、粤交界的濑田、茅坪、罗地等处,这些地方实在是我们的门户、贼寇的咽喉;应当仿照岩前、河头两城的旧有办法,筑一座堡垒,增加几十名精锐守兵,派一名把总官统领他们,在那里戍守。工程费用、粮草也应当酌情由四邻均摊办理。平时使各地联结栅寨、修整烽燧、谨慎侦察间谍、悬挂赏格;万一发生警报,就传檄乡兵自行守御的各地,互相声援,形成犄角之势进攻。这样或许可以使奸贼无处容身,紧急时有所依靠,不至于让两位台长整顿甲兵、派兵戍守的美意,徒然成为练长奉行的空文。又曾听说,盗贼平定并不难,彻底断绝他们才难。两个洞的贼寇也是人,谁没有父母,谁没有妻子儿女?怎么会把父母妻子所依赖的身体,甘心投入不可预料的死地而不顾惜?他们贪婪昏昧、凶恶残暴到了这样的极端,难道全都是本心所愿吗?实在是因为年成荒歉、米价昂贵,平时汀州、潮州两地所依赖的西江各郡县的粮食,近来都被禁绝,交通不甚通畅;不是邻近地方有意遏制粮食外运,就是主管官员过于忧虑,不许粮食贩运出境,而且都必须领取票据、接受盘查,使他们嗷嗷待食却终究得不到粮食;腹中空空难以忍受,呼喊求助又无门,既不敢擅自打开河东的粮仓取粮,又有谁能代替他们绘制监门之图?他们认为饿死和因做盗贼而死,反正都是一死;与其瘦弱地死在沟中,长久做白骨之鬼,不如到锅底寻找生路,暂且做一个绿林豪杰。因此他们挥袖攘臂,不得已走上了这条路。所依仗的是两位台长作为全杭保障,既然已经会商,发布保甲、派兵戍守的命令来控制他们拼死一搏的势头;同时又把招商运米、放宽粮禁的建议上报上级,稍微放宽禁令;或者请求以陈粮换新粮,把现存仓谷减价发卖,再到江右买粮补还仓储,使尚未成为盗贼的良民能够自己设法度过这一年。这样,盗贼知道有足够粮食,也不至于把劫掠所得全部拿出来招引同类离去,那么两个洞的贼寇,岂不只是能够平定,而且还能彻底断绝吗?否则,从今冬直到来年六月,荒歉的日子还很长,晚稻收成又少,而且大多不堪入目;长此以往,还将如何收场?说到这里,实在令人寒心。唉!天下的事情无不有其先兆;一切祸患潜伏的地方,开始时常常像火尚未燃起、只在眉睫之间;但每每因为不及早移走柴薪,渐渐便会烧遍原野,最终发展到焦头烂额、无法扑灭的地步。

是固愚者之所恃以无忧,惰者之偷以为安,而一二见微知著、刚明果断之士,未尝不为之发愤而三叹也。今敝乡虽僻处闽、粤边徼,而其动静治乱之机,实乃两省之安危系焉者。远不具述,即如近年程乡之张秤锤两破永定,武平之古端、周桢剽掠三省,以及武之朱学晦、杭之郑德敬纠粤人而作难,皆以草窃小寇而敢逆命吏之顔,致动王师之征讨。幸而当事者沉谋,迅发协师武臣力,驱而远之,捉而殪之。向使日久变生,兵连祸结,留一蚁之穴以溃千丈之堤,其患尚可言哉?伏惟执事膺民社之重,而兼经纬之才,司金汤之奇,而荷剿抚之任,沉几观变,不动声色,而奠三邑两省于盘石之安,其必有以处此者,固无俟书生之越俎而谋耳。嘉穗蒿目桑梓,空抱杞忧,瞻拜下风,祗增惭悚。

复马次京书

〔国朝〕黎士弘

次京足下:弘少无所知,晚益自废。六载来,踌躇半职,精神耗于簿书,筋力疲于奔走。回念三十年前,抗手嘐嘐,动欲与古人争其位置。今伏首事尊贵,屏气缩足,犹恐不恭。笔阵澜翻,役以佥名点判;风云意气,用之呵斥胥徒。千秋大业,效仅如斯,每一思之,哑然自笑,转更自伤心。足下文誉数高,辛冬暂假里门,曾得一望光彩,时以襆被匆匆,未获共数晨夕。化舒至,顿辱良书,且引喻昔贤,过相期勉。我所愿交于次京先生不得,而次京乃勤勤若是,岂次京尚以为足与言也?盖所谓知臣之少,而不知臣之力已衰矣。风雅一道,近日比于巷语涂歌,学语小生,皆能操笔。而又以一二先辈,立鼓建竿;竹版寸笺,无人无刻,谓诗多于今日则可,遂谓接武黄初、希踪大历,其谁信之?大约依附者多,自立者少。既无自立之人,则求一曹唐、李璧且不可得,况远而祖祢青莲、工部间乎?载读大篇,卓然自立,见次京真不同于流俗矣。古人立言,无论不同流俗,即韩不同柳,欧不同王,彼皆一时并起而源派井然;至如三苏父子兄弟也,其所著书亦复分途异轨,各自成家。学一先生之言而欲以争千古之席,我知其无当也。汀南寥落,文献凋残,兴衰倚伏,当必有守先待后之三四人,舍次京、于岗、玉孙、化舒诸子,其谁望哉?语曰:生才实难,愿深自爱。多闻见以广所学,简声利以信所守。有不同流俗之文章,自有不同流俗之人品。使邑中读书服古之气,自此而一正焉。天实有以相吾子矣,援识路之义,以慰执鞭之怀,恃贤者之知我也!拜函倾倒,踊跃万千。

答黎愧曾观察书

〔国朝〕魏 礼 宁都人

想望三十年,才得一通笔札;相距七十里,未能走承謦欬。俗下之况,可例其余,不待扣胸中所藏而后知也。四月中,病少间,颇闻汉仙诸岩石之胜,以乘舠得至山麓,不苦陆暑,鼓兴而往,淹留旬有七日。返乃获拜大集华函,展诵贱日诗,夜光拱璧,罗列前陈;喜惭感幸,出于虑表。不谓是行仍触劳暍,复咯血者二十余日,入秋始就疏爽。翻诵大集,燃膏继晷,益叹诸葛君真名士也。子瞻有言:“行乎其所不得不行,止乎其不得不止。”轩豁瑰玮,随手皆成妙绪,自苏文忠来,未能多有。夫既知其人,闻其行事施设,读其文章,虽不见其面可矣。然而古人必担簦千里,履巉岩,涉江海,惟恐或不见。而陈子昂且有“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悠悠涕下”之感,何耶?思五岳者,坐斗室之中,披图籍,指其邱壑峰岩,览记载之奇,亦足以游矣。而必冒寒暑,忍饥渴,衣焦头尘,身履其境,以求尽乎神理,搜乎委曲,目谋而心得之者,谓图、记之未足尽五岳也。然则读文章闻知其行事,遂足以尽其人乎?夫欲见者非徒见其面而已。天下之理,万变不可穷,周、孔言之而不足,学者绎之而日生,辨议触发则交相穷,交相穷则交相生,循环不息,弥纶横放,扩所已有。而萌所未尝有,复扩所未尝有,而化其所已有,然后足以达其本根,穷其枝叶,各得所成就,此丽泽之益,所为奋于师承也,固非笔札文章所得而尽者也。虽然,且姑欲尽之于笔札文章矣,相见之迟速未可逆计。拙刻较往者所增强半,希阁下详指得失,还书策进,相与有成古人之谊也。近与采公周旋,愚谬守一先生之教,不欲学,然颇好其人。今秋分尸始祖祀事,兼有祢祭,廿五六将还山,则相去未远。未能常通竿牍,东望惄如,不尽缕。

复周又文宪副书

〔国朝〕黎士弘

译这本来正是愚昧者所凭借来无忧无虑、懒惰者所苟且偷安的事情;但一两个能够见微知著、刚强明断的人,未尝不因此发愤而连连叹息。如今本乡虽然偏僻地处闽、粤边境,但它动静、治乱的关键,实际上关系到两省的安危。远处的事情不必详说,只说近年程乡的张秤锤两次攻破永定,武平的古端、周桢劫掠三省,以及武平的朱学晦、杭地的郑德敬纠集粤人作乱,都不过是草窃小寇,却敢抗拒命令官吏的威严,导致朝廷军队出征讨伐。幸而当权者深谋远虑,迅速调发协同军队,武臣竭力作战,把他们驱逐到远方,捉住并杀死他们。假如当时任其日久而发生变故,兵祸相连,只留下一个蚂蚁洞穴便使千丈长堤溃决,那祸患还说得完吗?恭敬地想到执事承当民社的重任,又兼有经纬治理的才干,掌管金汤般的防务,又负有剿抚之任;您深沉地观察事机变化,不动声色,却能使三邑、两省安定如磐石,您一定已有处理此事的办法,本来不需要书生越俎代庖来谋划。嘉穗忧虑桑梓,徒然怀抱杞人之忧,仰望拜服于您的风范之下,只增惭愧恐惧。复马次京书 〔国朝〕黎士弘 次京足下:我黎士弘年轻时没有什么见识,晚年更加自暴自弃。六年来,徘徊在半个职位上,精神耗损于文书,筋力疲惫于奔走。回想三十年前,我举手高声谈论,动不动就想同古人争一争高下。如今低头侍奉尊贵者,屏住呼吸、收缩双脚,还怕有失恭敬。笔墨文章纵横翻涌,却只用来替公文签名、点判;胸怀风云的意气,却用来呵斥胥吏。千秋大业,成效竟只有这些,每当想到这里,便哑然失笑,转而更加伤心。足下的文章声誉屡屡高涨,辛冬暂时告假回乡,我曾有幸一望您的风采,只是当时带着被褥匆匆而来,没有能够同您共度几个早晚。化舒到来,忽然承蒙您寄来好信,而且引用古代贤人来勉励我。我的愿望是同次京先生交游,却没有做到;次京先生反而如此殷勤,难道还认为我足以同您谈论吗?您大概只知道我的见识少,却不知道我的精力已经衰退。风雅诗文这一门,近来几乎沦为街巷俗语和道路歌谣,刚学写文章的年轻人都能挥笔。而且有人凭借一两个前辈,树起鼓、立起旗杆;竹版短笺,几乎无人没有刻文,若说诗文多于今日还可以,却因此就说能够接续黄初、追踪大历,谁会相信呢?大概是依附别人者多,能够自立者少。既然没有自立的人,那么想求得一个曹唐、李璧尚且不可得,何况更远的李白、杜甫呢?读了您的大作,见其卓然自立,这才看出次京确实不同于流俗。古人著述立言,不只是不同于流俗,即使韩愈不同于柳宗元,欧阳修不同于王安石,他们都在同一时代兴起,而源流派别分明;至于三苏,是父子兄弟,他们所著的书也各自道路不同、轨迹有别,各自成一家。学习某位先生的言论,却想凭此争得千古文坛的一席之地,我知道这是不相称的。汀南寥落,文献凋残,兴衰交替之间,必定应当有三四位守护先贤传统、等待后来者的人;除了次京、于岗、玉孙、化舒诸位,还有谁值得期待呢?俗话说:产生一个真正有才华的人实在很难,希望您深深地爱惜自己。多多增广见闻,以扩大所学;减少对声名利益的追逐,以坚定自己所守。有不同于流俗的文章,自然也应有不同于流俗的人品。假使县中读书、崇尚古道的风气从此得到端正,上天实在会用这些来帮助您。借用相识引路的意义,来安慰我想执鞭随从的心意,也仰仗贤者能够了解我!拜读来函,心情激动倾倒,万分踊跃。答黎愧曾观察书 〔国朝〕魏礼,宁都人 盼望您三十年,才得到一封书信;相隔七十里,却不能亲自前往聆听您的谈吐。世俗浅薄的情形,由此便可以推知其余,不必叩问您胸中所藏便知道了。四月中旬,病情稍微缓解,听说汉仙诸岩石景致优美,便乘小船到达山脚,不受陆路暑热之苦,兴致勃发地前往,停留了十七天。回来后才得到机会拜读您寄来的大集和华美书信,展开诵读我生日所作的诗,如同夜光之珠、合抱之璧,陈列在眼前;喜悦、惭愧、感动和庆幸,都超出意料。没想到这次出行仍触发劳累和暑热,又咯血二十多天,入秋后才开始恢复清爽。反复诵读您的大集,燃油接续日光来读,更加赞叹诸葛君真是名士。子瞻说过:“在不得不行动的地方行动,在不得不停止的地方停止。”文章轩昂开阔、奇伟瑰丽,随手写来都能形成精妙的意趣,自苏文忠以来,这样的人还没有很多。既然已经了解一个人的为人,又听闻他的行事施设,读过他的文章,即使没有见到他的面容也可以了。然而古人必定挑着簦笠走上千里路,踏过险峻山岩,渡过江海,只怕有时不能相见。而且陈子昂还有“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悠悠涕下”的感慨,这是为什么呢?想游览五岳的人,坐在小小的房屋里,翻阅图籍,指点其中的丘壑峰岩,观览记载的奇景,也足以算作游览了。但还必须冒着寒暑,忍受饥渴,穿着沾满尘土的衣服,亲身踏入其境,以求穷尽山岳的神韵,搜寻其中的曲折幽微,亲眼谋取并在心中领会,正是因为图画、记载不足以穷尽五岳。既然如此,读文章、听闻并了解一个人的行事作为,难道就足以穷尽地认识这个人吗?想要见一个人,并不只是见他的面容而已。天下的道理千变万化,不可能穷尽;周公、孔子说明它们尚且不能完备,学者不断推演,新的理解便天天产生。辨析议论相互触发,便彼此穷究;彼此穷究,又彼此生发,如此循环不息,包罗贯通、横向伸展,扩大原有的认识;又萌发从未有过的认识,再扩大从未有过的认识,使原有的认识发生变化,然后才能通达根本、穷究枝叶,各自取得成就。这就是朋友讲学相互砥砺的益处,也正是奋发学习、继承师承的原因,当然不是书信文章所能完全表达的。虽然如此,姑且还想在书信文章中把这些意思说尽;至于相见的早晚,尚不能预先计算。我这部拙作比以前增加了一半,希望您详细指出得失,回信指教策励,使我们共同成就古人所说的情谊。近来同采公交游,我愚昧固执地守着一位先生的教诲,不愿向别人学习,但很喜欢他这个人。今年秋分将主持始祖祭祀,同时还有祢祭,二十五、二十六日左右将回山中,那时彼此相距就不远了。不能经常互通书信,向东遥望您,内心忧思不已,不能把细微的心意一一写尽。复周又文宪副书 〔国朝〕黎士弘

弟短辕倦羽,息轨荒庐,然未尝不愿得大人君子而事之。昨拜清光,便深企仰。适蒙下询民生疾苦,避客开函,感惭交并。老公祖既高孟博揽辔之风,贱子亦何敢不敦任棠置水之谊。大约敝郡俗朴民穷,经贼焰两番,焦头烂额,祗以田亩未荒,屋庐仅在,遂不幸有沃土之名。弟昨面老公祖,所谓如江次官舟,丹漆其外,其中则久不任斤斧矣。不任斤斧而又有丹漆之累,长年三老固欲其出层波、凌巨浪,偶不柁折帆摧,而遂谓真可长征而利涉焉,不终至滔没而不已矣。不意目前重有运粮一事,连岁输将,民力已竭,为征剿大故,何敢告劳。查长汀秋粮额载八千有零,旧例秋成纳官,原以供本地兵马之需。自兵少粮多,而乃以其余者解省,为数仅千耳。今宪行欲以八千余石尽运漳城,其本地养兵之粮、候发库饷收买民间,无论民力不能一岁两输,兵马嗷嗷,令其舍现在而求补拨,亦甚非事体所便。漳、汀相去千里有余,险岭崇山,皆老公祖所亲见者。计夫一名运粮三斗,往返道路当一月有余。是一县出夫千名,竭一月之力,仅运粮至三百石而止,何啻百钟而致一钟。其间道路饥寒,逃亡死丧,既运而不得至于运所者,且无问官役儹迫之严威,尊如鬼伯;到次收受之勒掯,远若天阍。事绪万端,难可指数,民间气力,只有此数;既令出米,又令雇夫,既须完粮,又须办课,有老公祖清威坐镇,自可长保无虞。脱不意一二官司奉行不善,使望粮之兵脱巾而噪于中,运粮之民走险而呼于外,汀之为汀所忧者不在贼,而转在民,可不为寒心过计哉?伏望老公祖俯察情形,立商当事。当事仁心仁闻,定复悯恻垂恩。或用一缓二,或止照旧例,以其余者折解军前,一言之下,泽稿回枯。昔邵尧夫先生熙宁之间,每谓在今日宽一分,民受一分之福。弟谓在今日宽一分,民便受百分之福矣。从来刍荛腐论,皆言于不得言之时;大贤救世热肠,必为于万难为之日,惟老公祖之留意也。若在官狐鼠,党里魁豪,似非今日所急,况弟新归万里,又更一无所知乎?差员力索,回函敷布,殊无伦次,干冒尊严,只有悚息。

上李元仲先生书

黎士弘

月之十四,接老师翰教,并接县志八册。重以府志残缺多年,谓某不及时譔修,后世必有起而责备者。修述大事,某何人,敢行妄任?但再三量度而实有所甚难者。秦归后,王郡公及新任鄢公屡以此相属某,以必得老师到郡主持,某得操笔墨供事左右。念有道鹿车未必肯轻诣州府。某才短论弱,何从起草摛词?旧志漶漫,固难洗刷更张。近四五十年间,寇盗凶荒,征伐调遣,无邑不有,必不当以一二闲词草草塞白。丙戌降旗一树,青盖东飞,如嵇延祖、李若水其人者,亦复不少。甲寅贼将鸱张,里魁市虎。出落纷纷,此固当大书特书、数千百言而不尽者。今将全载乎?将尽讳乎?且山川委曲,孰为茧足寻源;烟海篇章,谁为检括佽助?郡中名贤仅有,不难立传提纲,决无陶胡奴挟刃相临之恐。倘一妄男子述其先世细微之行,必欲乞余光、希志载,一言不足而再,再不足而三。或藉绅士公言,陈情当路,下一牒局中,令其收录。书之则违寸心,拂之适逢众怨。当偷光移照之年,晏坐高眠,犹嫌刺促,无故而堆案填门,所谓日见不欠钱之债主,时判无知见之判章;为公也则不忠,为己也则计拙。故宁含濡隐忍,以待之后世诸贤耳。少读韩昌黎答柳子厚修史之书,悚惧于人祸天刑,心甚薄其不武。今一郡之志,不难于国史;偶然操笔,不尊于史官,乃尔避忌踌躇,而不敢遽应,乃知身不经历而妄行责望古人,真少年虚气骄心,悔吞舌之不早矣。老师人地既高,村居远僻,闭户订删,予夺进退,自行其是。膏烛不烦于有司,撰构不资于众力;而又为通邑信从,无有一人敢起而议其渗漏者。故其书成,无不争求传布,而某亦怂臾再三,欲使数十年、数百年后读其书者,知汀郡风气未开,乃有大贤如此;又使其执卷太息,以为如是之才仅成一邑之书,而何以不及于一郡!一读一快,一读一恨,所谓起而责备,或在老师等辈,如某也,何足道哉!何足道哉!近有人返自会城,亦略问通志梗概,大约似半成胥吏之手。昨征江南文献,某曾录老师著作,如关帝庙记、九龙、梦溪诸篇,意欲次第卷帙,点缀山灵。传闻以“现在诸贤,概从不录”。是相如封禅之书,必行身后;昌黎淮西之石,定碎生前。不知发凡起例,又何为首注某某云云也?备此闻问,不尽下怀。

启

贺大参洞岩周公启

〔明〕周 弘

译弟不过是短车困马、羽翼疲敝,停息在荒僻草庐中的人;然而未尝不愿得到大人君子而侍奉。昨日承蒙接见,便深深仰慕。恰好蒙您下问民生疾苦,我避开宾客打开来函,感激与惭愧交集。老公祖既有孟博揽辔澄清天下的风范,我又怎敢不厚待任棠置水为民请命的情谊。大致说来,本郡民俗质朴而百姓贫困,经过贼寇两番焚掠,已焦头烂额,只因田亩尚未荒芜、房屋还勉强存在,竟不幸留下了沃土之名。弟昨日当面向老公祖说过:这就像江边停泊的官船,外面涂着丹漆,里面却早已经不起斧斤了。既然经不起斧斤,又加上丹漆的负累,船上的老水手本来还希望它驶出重重波涛、冲过巨浪,偶然没有舵折帆毁,便以为真能长途航行、顺利渡水;这样下去,岂不是最终仍会沉没而不止吗?没想到眼下又有运粮一事,连年输送,民力已经竭尽;但为了征讨剿杀的大事,哪里敢诉说劳苦。查长汀秋粮额定八千多石,旧例是在秋收后缴纳给官府,原本用来供应本地兵马。后来兵少粮多,才把余粮解送省城,数量不过一千石罢了。如今宪司下令,想把八千多石全部运往漳城;本地养兵的粮食只能等待从库中发饷,再向民间收买。且不说民力不能一年两次输粮,兵马嗷嗷待哺,却让他们舍弃眼前已有的粮食而等待补拨,也实在不合事体。漳州、汀州相距一千多里,险岭崇山,都是老公祖亲自见过的。计算每名夫役运粮三斗,往返道路要一个多月。这样一个县出夫一千名,耗尽一个月的力量,只能把粮运到三百石而已,岂止是百钟粮食才能送到一钟。途中还会遭受饥寒、逃亡和死亡,已经运出却不能到达运粮地点的,也暂且不说官役催逼的严酷威势,尊贵得如鬼伯;到了目的地,收粮者又百般勒索刁难,遥远得如同天门。事务千头万绪,难以一一列举。民间的力量只有这么多;既要出米,又要雇夫,既须完成粮额,又须办理赋课。有老公祖以清明威严坐镇,自然可以长久保全而无忧。倘若料想不到有一两个官府执行不善,使盼粮的士兵脱下头巾在里面喧噪,运粮的百姓在外面逃入险地呼喊,那么汀州所忧虑的就不在贼寇,反而在百姓了,岂不可怕而且值得深思吗?伏望老公祖俯察实情,立即同主管此事者商议。主管此事者仁心仁声,必定也会怜悯而施恩。或者采取缓办一处、照办两处的办法,或者仍按旧例,只把余粮折合解送军前;一言之下,便可使枯槁的百姓重新得到恩泽。昔日邵尧夫先生在熙宁年间常说:在今天宽免一分,百姓便得到一分福。弟以为在今天宽免一分,百姓便会得到百分的福。从来樵夫的浅陋议论,都是在不该说话的时候说出;大贤拯救世人的热心肠,必定在万分艰难、最难作为的日子里发挥作用,这只希望老公祖留意。至于在官场中钻营的狐鼠、结党依附乡里的豪强,似乎不是今日最急迫的事情;况且弟新近从万里之外归来,又对一切更加无所知晓。差役用力索取,回信铺陈布达,实在没有条理,冒犯尊严,只有惶恐叹息。给李元仲先生的信 黎士弘 十四日,收到老师的书信教诲,并收到县志八册。您又说,府志残缺多年,如果我不及时撰修,后世必定有人起来责备。修撰记述大事,我是什么人,怎敢妄自承担?只是再三衡量,确实有极其困难之处。自秦地归来后,王郡公和新任鄢公屡次把这件事嘱托给我,说一定要等老师到郡主持,我便可以执笔供职左右。想到有道之士乘鹿车,未必肯轻易来到州府。我才短见浅,从哪里起草铺陈文辞?旧志漫漶不清,本来就难以洗刷改订。近四五十年间,寇盗、凶荒、征伐、调遣,无县没有,绝不能用一两句闲话草草塞责。丙戌年降旗一树,青盖向东飞去,像嵇延祖、李若水这样的人,也并不少。甲寅年贼将气焰嚣张,里魁成为市井中的虎狼。各种出奔逃亡纷纷发生,这本来应当大书特书,写上数千上百句话也说不尽。现在是要全部记载呢,还是全部避讳呢?况且山川曲折,谁肯跋涉寻访源流;浩繁如烟海的篇章,谁来查考搜集并加以帮助?郡中有名望的贤人并不多,不难列出传记提纲,绝没有陶胡奴持刀逼近那样的恐惧。倘若有一个妄人叙述其先世细微的行迹,一定要乞求余光、希望载入志书,一句话不够便要求再写,再不够又要求写三次。有的人还借绅士的公议,向当权者陈情,给局中下牒,命令把他的事收录进去。记载吧,违背我的本心;拒绝吧,又正好触犯众人的怨恨。正值偷取光阴、转移照耀的年头,即使安坐高眠,还嫌事务逼迫;无缘无故地案头堆满文书、门前挤满来人,正如每天都见到不肯承认欠钱的债主,时时都要判决无知妄见的判牍。为公事做,便是不忠;为自己做,又是计策拙劣。所以宁可含垢忍耐,等待后世诸贤。年轻时读韩昌黎答柳子厚修史的文章,因害怕人祸天刑而战栗,心中还很轻视他的怯懦。如今修一郡之志,并不比修国史困难;偶尔执笔,又不算尊贵的史官,竟然这样回避顾忌、犹豫不敢立即答应,这才知道自己没有亲身经历,却妄自责望古人,实在是少年人的虚浮意气和骄矜之心,后悔没有早些吞舌不言。老师声望、地位都高,居住在偏远乡村,闭门校订删削,取舍进退完全自行决定。灯油蜡烛不用烦劳有司,撰写编排也不依靠众人之力;又因为全郡都信服,没有一个人敢出来议论他的疏漏。因此书成以后,人人争相求取传播,而我也再三鼓动,希望让几十年、几百年后读到这部书的人知道:汀郡风气尚未开化,却有如此大贤;又使他们拿着书卷叹息,认为这样的才华只成就了一邑之书,为什么不能达到一郡的范围!读一遍便痛快一遍,读一遍又遗憾一遍。所谓后世起来责备的人,也许正是老师这一辈;至于像我这样的人,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有什么值得说的呢!近来有人从会城回来,我也略问了通志的大概,听说大约像是由一半成事的胥吏之手编成的。昨日征集江南文献时,我曾抄录老师的著作,如《关帝庙记》《九龙》《梦溪》等篇,想依次编入卷帙,为山川增添光彩。却听说“现在的诸位贤者,一概不予收录”。这就像司马相如的封禅文章,必定要流传到身后;韩昌黎刻在淮西的碑石,却注定要在生前碎裂。不知道既然要说明凡例、创立体例,又为什么开头还要注出某某如此这般呢?把这些听闻和询问写出,不能尽述心中之意。启 贺大参洞岩周公启 〔明〕周弘

义振仁怀,道中存而时出;文经武纬,授外寄以咸宜。故镇静黄堂,归治行于吴公之第一;澄清乌府,数风力于部使之无双。南阳保障称雄,北门锁钥殊重。福星悬郡,邻封旁烛余辉;白日贯虹,岛屿雷传迅令。八闽庆洽,四野欢腾。恭惟台下,隽拔洪都,英蜚江右。躬田碧玉,采秋实于词林;颔结明珠,鼓春雷于墨雾。景元圣之忠勤,心存王室;循素王之轨辙,学卓儒绅。闻彻宸衷,业光郎署。既而,宠玉麟于凤阙,飞金马于龙津。五教范青衿,如圭如璧;九农歌绿野,以豫以休。学古推俎豆之周旋,匡世壮谋猷于阖辟。扫案牍三千,气超吉甫;罢甲兵数万,志遂希文。身任长城,喙张小丑。郤欃枪于一怒,驭貔貅而左转天机;运筹策于七擒,驱犀象而右回地轴。青郊帜列,积五色之详云;朱鸟翚飞,掠千山之氛雾。波恬海宇,鳄毙溟潮,斯诚称振古之奇勋,亦肆今之希觏!某扶桑短翮,惊大树之高标;伏枥绵驹,耸骠骑之远骤。惭羁勒之御,登龙之愿既违;仰山斗之光,托鲤之情已缺。是用驰遥情于左右,末由陈躬贺于庭阶。菲仪轻冒威尊,临楮聿增惭悚。

上方太守转辞张中丞聘召启

〔国朝〕伊元复

为老病难承顾问,疏慵空负知音。仰藉鸿慈,敢辞宪召事。恭惟大宗师台下,熙朝柱石,盛世人龙。丁年振藻,早树帜于文壇;壮岁腾英,载搴旗于艺苑。胸藏锦绣,遥传画阁南楼;笔挟风云,不啻寒花承露。于是联镳京国,奋翼天门。三千锦字,照鸾掖以凝华;五色卿云,绕龙墀而布影。西清起草,云篇分莲炬之荣;东观谈经,湘帙焕花砖之彩。历践更于仕路,屡上陟于崇阶。既而兰省交推,枫宸特简。麟符分福抚,遐覃阴雨之膏;熊轼照鄞江,顿慰苍生之望。首崇五教,既最九农。说礼乐而敦诗书,后催科而先抚字。蒲鞭示儆,喜约法之从宽;指水为盟,识秉心之不滓。重以回天有术,发囷仓以赈八邑之饥;折狱为能,约金矢而息千门之讼。听琴声嘹呖,吏人知臥阁清闲;观鹤影蹁跹,父老讶黄堂昼静。清标玉立,萧萧官况如秋;介节风生,寂寂公门似水。由是贤声远播,德意旁敷。年岁于以丰登,井闾因而康阜。万家连篝火,月笼弦诵之音;百堵荫桑麻,云覆袴襦之境。甘棠掩映,村庄鸡犬无惊;秦镜辉煌,草泽萑苻尽绝。既共说渔阳麦秀,更争夸合浦珠还。稔知望重南天,且喜名题御扆。兹者,抚军网罗遗逸,宪台传述德音。谘询及于刍荛,采访加于草莽。不违葑菲,并及单寒。复顾何人,敢承下问?窃愧半世砚田,廿年村塾。窗悬夜雨,谁怜万卷曾开;坐拥寒毡,孰惜三冬枉用?费无端笔墨,只为山水铺张;竭有限精神,空代禽鱼点缀。谀墓徒悲往事,捉刀殊负真才。加以时命不齐,运途多舛。锁闱佹得而复失,苫凶滨死而再苏。以故病入双眸,倏忽医经二载。正自抱沉疴之病,岂料有召对之荣。诗愧项斯,空负文中之说;人非傻子,难邀叔向之知。既不能拟灶下之桐,又何敢比柯亭之竹?仰龙门恍如天际,瞻莲幙不啻云间。虽结倾葵,终难就日。恭辞宪令,敬赖鸿恩。伏乞大宗师转覆大宪台、恭闻大枢府,悯其衰颓,许其调摄。倘邀天而起痼,终望尘以披丹。惟是顾盼曲流,剪拂增价。既托三生之幸,谬邀千载之知。他年愿效珠还,此日先深铭镂。恭陈谢启,恪布悃忱。伏乞海涵,不尽颙若。谨启。

箴

心  箴

〔国朝〕邱六成

拟西而西,拟东而东。而败而成,维乃之工。扫除净洁,安处其中。往来憧憧,不守厥宫。无从匪彝,各敬尔躬。

省 身 箴

邱嘉穗

天降生民,厥心虚灵。未发为性,既发是情。操之有则,曰敬曰诚。斯乃体要,身赖以成。身之所具,百体维贞。首端脊立,耳聪目明。顔色矜庄,声气肃清。饮食务节,语言勿轻。身之所接,五常有经。惟兹物则,总归性情。无息无欺,道不虚行。恨予昏懦,故作箴铭。而今而后,尚视为程。

颂

放 生 颂

李世熊

鸟坠虚弓,鱼入于罗。人惟遗教,生之孔多。或纵于天,或逝于渊。脱死为梦,寄生为意。人亦有言:具官司马,为王用师。腾戈于漠,剪厥鲸鲵。借剑于庭,凶獍殄夷。以矢破镜,以牙豮。宜其死者,治厥生者。邪臣在事,遏归司马。精尸罗行,开此檀林。檀林既开,维高维深。悯彼诸生,无罪受残。不佞而诛,以脔以燔。捐其长材,赎之小年。人亦何容,计往保来,尽三际断。系身于物,即恐惧想。雨雨咮咮,敢怨庖厨。百凡君子,无奖刀俎,以道冥涂。

瑞 芝 颂

康 时

译义气振发而胸怀仁慈,道义常存并时时施行;文才足以经世,武略足以纬国,授予外任也完全合宜。因此镇静黄堂,治理政绩可归于吴公之第一;澄清乌府,论及风力可称部使之无双。南阳是保障中的雄镇,北门是锁钥中的要地。福星高悬郡上,邻近封域也承受余辉;白日穿透彩虹,岛屿之间雷声般迅速传达号令。八闽共同庆贺,四野百姓欢腾。恭敬地说,阁下才华俊拔于洪都,英名飞扬于江右。亲自耕耘于碧玉般的文苑,在词林采摘秋实;胸中凝结明珠,在笔墨云雾间鼓动春雷。景仰元圣的忠勤,心中存念王室;遵循素王的轨辙,学问卓绝于儒绅。声名直达宸听,功业光耀郎署。不久又在凤阙蒙受玉麟般的宠荣,在龙津飞入金马门。以五教范示青衿,端正如圭如璧;使九农歌咏绿野,安乐而休息。学习古道,推重礼乐祭祀的周旋;匡救时世,在开合进退之间施展宏谋。清理三千案牍,气概超过吉甫;使数万甲兵停止,志向如希文般实现。以身担当长城,张口震慑小丑。因一怒而退却欃枪般的凶星,驾驭貔貅般的军队,向左转动天机;运用筹策七擒强敌,驱赶犀象般的敌军,向右扭转地轴。青郊旗帜排列,积聚五色祥云;朱鸟旗翅飞扬,掠过千山的烟雾。海内波平,鳄鱼死于深海潮汐,这确实可称为振古以来的奇功,也是当今极少见的伟业!我如扶桑的短翅,惊叹大树的高标;又像伏在马槽旁的瘦驹,仰望骠骑远行。惭愧自己受羁绊约束,求登龙门的愿望已经违背;仰望山斗般的光辉,想托鲤鱼传书的情意也已经缺失。因此只能把遥远的情怀驰送到您左右,没有机会亲自到庭阶前陈贺。用微薄礼物冒犯威严尊贵,面对纸笔更增惭愧恐惧。上呈方太守转辞张中丞聘召启 〔国朝〕伊元复 因为年老多病,难以承受您的顾问;懒散疏怠,徒然辜负知音。仰仗您的洪大慈爱,才敢辞谢宪司的征召。恭敬地说,大宗师阁下是熙朝的柱石、盛世的人龙。壮年便振发文采,早早在文坛树立旗帜;年富力强时英名腾达,又在艺苑夺得头筹。胸中藏有锦绣文章,远近传诵如画阁南楼;笔下挟带风云,岂只是寒花承露般清丽。于是联辔进入京国,振翼飞上天门。三千篇锦绣文字,照耀鸾掖而凝聚光华;五色卿云,环绕龙墀而铺陈影色。在西清起草诏令,云霞般的篇章分得莲炬照耀的荣宠;在东观谈论经义,湘地书帙映照出花砖的光彩。历经仕途更迭,多次升登崇阶。后来又得到兰省同僚推许,受到枫宸特别选拔。分掌麟符安抚福地,远方遍受阴雨般的膏泽;熊轼车驾照临鄞江,顿时慰藉百姓的期望。首先尊崇五教,已经成为九农中的最优者。讲说礼乐,敦促诗书;后来催征科税,先行抚恤百姓。用蒲鞭作警示,令人欣喜于约法从宽;指水为盟,可知您秉持的心地没有污浊。又有扭转乾坤的办法,打开粮仓赈济八邑的饥民;善于断狱,约束金矢般的诉讼,使千家万户的争讼止息。听到琴声嘹亮清越,吏人知道阁下在阁中清闲;看到仙鹤影子蹁跹,父老惊讶黄堂白日寂静。清正的风标如玉树挺立,官场情状萧萧如秋;高洁的操守带来清风,寂静的公门清澈如水。于是贤名远播,德意广泛施布。年岁因此丰收,乡里因此安康富足。万家相连燃起篝火,月色笼罩着弦歌诵读之声;百堵房屋掩映在桑麻之中,云气覆盖着百姓穿袴着襦的安乐境地。甘棠树掩映之下,村庄鸡犬不受惊扰;秦镜光明,草泽中的萑苻盗贼全都断绝。既共同传说渔阳一带麦子秀美,又争相夸赞合浦珍珠归还。早已知道您在南天声望极重,又欣喜您的姓名题写在御屏之上。如今抚军网罗遗逸,宪台传扬您的德音;询问甚至涉及樵夫,采访也深入草野。不嫌弃葑菲微薄,也顾及孤寒之人。又回头看看我是什么人,竟敢承受您的下问?我私下惭愧半生耕耘砚田,二十年执教村塾。窗边悬着夜雨,谁怜我曾打开万卷书;坐拥寒毡,谁珍惜我白白苦读三冬?白费笔墨,只为山水铺陈;耗尽有限精神,徒然替禽鱼作点缀。替人作墓志铭徒然悲叹往事,代人捉刀又有负真实才华。加上时运命途不齐,仕途多灾多难。科场偶然得到而又失去,披麻戴孝在凶丧之滨几乎死亡而又复苏。因此疾病侵入双眼,转眼间求医已经两年。正抱着沉重的疾病,哪里料到会有被召见问对的荣幸。诗才惭愧不如项斯,徒然辜负文中的称许;本人也不是傻子,难以得到叔向那样的知遇。既然不能比作灶下的梧桐,又怎敢比拟柯亭的竹子?仰望龙门,恍如在天边;瞻望莲幕,也不只是如同在云间。虽有倾心向日葵般的忠诚,终究难以趋近太阳。恭敬辞谢宪司的命令,敬仰并依赖您的洪恩。伏乞大宗师转呈大宪台,并恭请转达大枢府,怜悯我衰老颓败,允许我调养休息。倘蒙上天使沉疴得以痊愈,最终仍愿望着您的车尘来披受丹诏。只是蒙您回顾和曲意流转,便使我的身价增高。既托三生之幸,错误地蒙受千载难逢的知遇。将来愿效合浦珠还之报,今日先深深铭刻在心。恭敬陈述谢意,谨慎表达诚挚心情。伏乞海涵,不能尽述仰望之意。谨启。箴 心箴 〔国朝〕邱六成 想向西便向西,想向东便向东;或失败或成功,都是由你的作为决定。把心地打扫得清清洁洁,安然处在其中。来来往往的念头纷纷扰扰,却不守住心的宫室。不要从事任何不合正道的事,各自敬慎自身。省身箴 邱嘉穗 上天降生百姓,使他们的心虚明灵妙。情感尚未发动时叫作性,已经发动便叫作情。操持它要有准则,就是敬与诚。这正是立身的根本,身体依靠它才能成就。身体所具备的各种形体,都应当端正。头部端正,脊梁挺立,耳聪目明;脸色庄重,声音气息严肃清明。饮食务必节制,言语不可轻率。身体所接触的事物,都有五常的规范。所有这些事物的法则,总归于性与情。始终不息,不欺骗自己,道才不会虚行。只恨我昏昧懦弱,所以作此箴铭。从今以后,希望把它视为准则。颂 放生颂 李世熊 鸟从虚弓下坠,鱼落入罗网。人只是遵循遗教,才使众多生命得以生存。有的放归天空,有的放入深渊。脱离死亡如同一场梦,寄托生命便是心愿。人们又说:掌管官府的司马,为君王用兵;在沙漠挥动兵戈,剪除巨鲸大鱼般的强敌;借朝廷之剑,消灭凶恶的獍兽。应当处死该死的,治理并保全可生的。奸邪之臣当权,阻止司马回朝。精心施行罗网之法,开辟这片布施的园林。园林既已开辟,便高大而深广。怜悯那些众生,它们无罪却遭受残害;不善鸣叫便被杀,用来割脔、烧烤。舍弃它们长久的寿命,赎回它们短暂的生年。人又怎能容许自己只计算过去而不保全未来,使过去、现在、未来三际一并断绝?身体被系缚于外物,便只会生起恐惧之想。鸟兽啾啾鸣叫,也不敢怨恨厨房。凡是有德的君子,都不要助长刀俎之事,应当以道德使幽冥之路得到安宁。瑞芝颂 康时

有种凡卉,无根独芝。祯非世遘,萌与德期。灵枝盘错,玉茎葳蕤。不缘雨润,不受露滋。自天濯质,特地呈姿。有五踞聚,拔一离奇。骈附去咫,脱颖搘颐。郁郁郡署,斯焉取斯。猗惟我翁(时郡守沈伯和也),宣和惠慈。好生戒杀,辱示蒲笞。葆素习淡,庭绝暮遗。以方古廉,悬鱼拔葵。以励顽钝,羔羊素丝。山水之间,自公委蛇。香清鹤伴,天知地知。惟此嘉生,俾尔无私。童叟传呼,山水增嶷。以示万禩,曰郡斋芝。不敏献颂,敢附曼辞。

铭

苍玉洞铭

〔国朝〕童能灵

混沌璞判,寒光。白日且出且没,云气时苍时黄。至今汀水不敢直下,九龙偃蹇攫拿空徬偟。噫,天不得惜,地不得藏。我铭石旁,遥遥大荒。

苍玉洞铭

〔国朝〕巫近汉

美哉,汀皋之石。苍苍平列,郊天之壁。吞风吐云,磅礴郁积。岈然洞开,河光润泽。日依其巅,月宿其窟。久莫顾之,荒且窒深,贺乎今兹之崚嶒。尘埃洗,物色增。荆璞泐,蛰龙升。岩岩气吐,肤寸云兴。吁哉,苍玉之质。贪尔奇,肯尔逸。磨漫灭之残碑,勒光荣之彩笔,永兴明堂配石室。

石 巢 铭

李世熊

圃珖之左,两壁危悬,夹径而东,石垒台焉。缚茅蹲其顶,若飞者之有巢也。画壁肩巍,敛翼其中,自为气势,殆将翀举乎?铭曰:可以无语,惟吾与女。筮将怜汝,地天并许。匪谋居安,匪忧风雨。窥苍潜泉,伏习危岨。万仞垂足,云霄一羽。

引

《解纷纪成》引

〔明〕邱道隆

甲午,邑长定斋马侯,集上、永二邑构争田粮始末卷案,录而梓焉,阅月成。命曰《解纷纪成》,来征引。予曰:“侯其贤哉!其知为政者乎!”夫君子蓄道具,明法守,出而从政,所绝者其端有三:曰弊端、争端、祸端尔。惟弊故争,惟争故祸,三者恒相因,是之谓乱。乱者,纷也,而致之之由有三:曰时不清、论不公、法不行尔。时不清则小人在位,论不公则私意横出,法不行则工不信度而肆无忌。故小人为之地,则上不畏公法,下不恤人言,无所不为,是之谓致纷之由。反是,而解之之道存焉。吾杭亦称乐土,第其地荒化窒,乱贼呼啸东陲,致动王师讨平之。而增邑议起,杭遂析地为永,是成化丁酉事也。其谓南界溪流者,出于中官抚臣初请之言,而丁粮事产,实大概言之耳。比壬寅,再定版籍。然后通融计处丁粮事产,留杭若干,拨永若干,援图择户,以其数,不以其地。非不以地也,数可计而地杂出,亦势使之然,俗谓梅花分管是矣。间有永粮在杭,杭粮在永者,复立寄庄之户,各输其赋,良法美意,盖一成而不可变者也。顾兹贼竖,入充阉寺,凭藉声势者,往往资之。既而附结逆瑾,以及宁彬诸权奸,气焰薰灼,乃鼓惑永之愚恶亡赖,互相济援。遂以永人谋买与未买杭田之粮,计割入户,假中官名色以避差赋,其弊百出。以予观之,本根枝叶之论,其心甚公,为理甚明。而杭以旧为繁为全设,永以新为简为裁减,孰为本根,孰为枝叶?田粮之在二邑,孰为可多?如执溪流为界之言,则杭田瘠薄,其数加少;永田膏腴,其数加多。是岂政之平欤?今时清、论公、而法行矣。马侯乘而纪成,非徒为杭故事,永人亦将追悔已往,图新方来。则抉弊、息争、免祸,而绝其所谓三端者,果在杭耶?抑在永耶?况展卷之间,孰为计夺?孰为回护?孰为调停?孰为执断?森然如指诸掌。执断者大公,调停者无识,回护者徇私,计夺者稔恶。而先后当事诸公之人品优劣,政事得失,亦从可识焉。侯其真贤哉,其真知为政者乎!

浚复两河题助引

闵遇亨

译有一种普通草木,另有一种无根而生的灵芝。祥瑞不是世间偶然遇到的,它的萌发与德行相期。灵芝枝条盘曲交错,玉色茎干茂盛下垂;不凭借雨水滋润,也不接受露水滋养,而是由上天洗濯其资质,特地在大地显现姿态。五株聚集在一起,另有一株拔地而出、格外奇异。并列相附不过咫尺,脱颖而出仿佛支颐而立。郡署中草木郁郁,这里正是它取得灵气之处。啊,我的沈翁(当时的郡守是沈伯和),宣扬和气,施行惠爱慈仁;喜爱生灵,戒止杀戮,屈尊示范蒲鞭之刑。保持朴素,习于淡泊,庭院中断绝暮夜遗留的苞苴。用古代廉吏悬鱼、拔葵的事迹自励,以羔羊、素丝来劝勉顽钝。山水之间,公事之余从容游息。清香伴着仙鹤,天地都知道。愿这种美好的生命,使您没有私心。儿童老人相互传呼,山水也增添崇高气象。把它留示万代,称作“郡斋芝”。我虽不敏,献上颂辞,谨敢附于长篇文辞之后。铭 苍玉洞铭 〔国朝〕童能灵 混沌的璞玉剖判开来,寒光……白日时而出现,时而隐没;云气有时苍青,有时昏黄。直到今天,汀水也不敢直冲而下,九龙山曲折高峻,仿佛攫取天空,空自惶惶。唉!上天不能吝惜,土地不能隐藏。我把铭文刻在石旁,遥对无边荒野。苍玉洞铭 〔国朝〕巫近汉 美啊,汀皋的山石!苍青色的山峰平列,如同祭天的玉璧。吞吐风云,气势雄浑而郁积。山岩豁然洞开,河水的光泽润泽其中。太阳依傍山巅,月亮栖宿洞窟。长久无人顾问,荒芜而幽深;如今可庆贺它重新显出高峻。尘埃洗去,景物增色;荆山璞玉剖开,蛰伏的龙腾起。山岩高耸吐气,方寸之地便兴起云气。啊,苍玉般的资质!贪爱你的奇异,愿意保全你的超逸。磨除漫灭的残碑,镌刻光荣的彩笔,使它永远兴盛,成为明堂与石室相配的珍物。石巢铭 李世熊 在圃珖的左边,两面峭壁高悬;沿着小路向东,石头堆成一座台子。把茅屋缚结在台顶,像飞鸟筑有巢一样。峭壁如画,肩峰高耸,鸟收敛双翼藏在其中,自有一番气势,几乎要振翅高飞了吧?铭文说:可以不说话,只有我和你。占卜将要怜惜你,天地一同允许。不是谋求居处安稳,也不是忧虑风雨。窥视苍天,潜入泉水;伏身习行于险峻的山路。脚下垂临万仞,身如一羽直上云霄。引 《解纷纪成》引 〔明〕邱道隆 甲午年,县长定斋马侯把上、永二县争讼田粮的始末案卷汇集起来,抄录后刊刻,过了一个月完成,命名为《解纷纪成》,前来征求序引。我说:“马侯真贤明啊!他懂得怎样治理政事吗?”君子储备大道、明白法度和守则,出来从政时所要杜绝的端头有三种:弊端、争端、祸端。因为有弊端才发生争执,因为争执才造成祸患,三者总是相互因循,这就叫作乱。乱就是纷争,而导致纷争的原因有三种:时局不清明、议论不公平、法令不能执行。时局不清明,小人便居于职位;议论不公平,私意便横行;法令不能执行,工役便不相信法度而肆意妄为。因此小人为纷争提供条件,上面不畏惧公法,下面不顾惜人言,没有什么不敢做,这就是导致纷争的原因。反过来,消解纷争的方法也就在其中。我们杭地也称为乐土,只是土地荒废闭塞,乱贼在东部边陲呼啸,以致惊动王师前来讨伐平定。后来增设县邑的议论兴起,杭地于是析分土地为永县,这是成化丁酉年的事。当时所谓以南界溪流为界,出自中官和抚臣最初的请求;至于丁粮、田产,实际上只是概略说明罢了。到了壬寅年,又重新制定户籍。然后统筹调剂丁粮、田产,杭县留下若干,拨给永县若干,依据图籍选择户籍,按数额分配,而不是按土地所在地分配。并不是不按土地来分配,而是数额可以计算、土地却交错分布,也是形势所迫,民间所谓“梅花分管”就是这种情况。间或有永县的粮在杭县缴纳、杭县的粮在永县缴纳,于是又设立寄庄户,各自缴纳本地赋税;这确实是一次制定便不可改变的良法美意。只是这些贼臣阉党进入宦官机构后,往往借助权势来资助这种做法。后来他们依附结交逆瑾以及宁彬等权奸,气焰熏天,便煽动永县愚昧凶恶的无赖,彼此接济援助。于是竟以永县人谋求购买和尚未购买的杭县田地所应缴之粮,谋划割入户籍,又假借中官名义来逃避差役赋税,弊端百出。依我看来,所谓本根枝叶的议论,立心很公正,治理道理也很明白。然而杭县旧来作为繁县、全县而设置,永县新设则作为简县、裁减之县;究竟谁是本根,谁是枝叶?两县田粮,哪一处应当更多?如果拘守以溪流为界的说法,那么杭县田地贫瘠,数额就应当减少;永县田地肥沃,数额就应当增加。这难道是公平的政务吗?如今时局清明、议论公正、法令得以执行了。马侯乘此时机编成此书,不只是为杭县记述旧事,永县人也将追悔过去,谋划未来。这样一来,剔除弊端、平息争端、避免祸患,从而断绝所谓三端,究竟是在杭县呢?还是在永县呢?况且展开书卷阅读,其中谁在谋划夺取,谁在回护,谁在调停,谁在执意裁断,都清清楚楚如同指在掌中。执意裁断的人最公正,调停的人没有见识,回护的人徇私,谋划夺取的人罪恶深重。前后主持此事的诸公,人品的优劣、政事的得失,也都可以由此看出来。马侯真是贤明啊,真懂得怎样治理政事啊!《疏浚复通两河题助引》闵遇亨

闻之渊渟岳峙本自天然,水曲川环亦资人力。禹功八载,颂明德以千秋;尧轸九年,奏平成于万世。盖有非常之功者,必有非常之事;而有非常之事者,必有非常之人,理所固然,无足怪者。汀处万山中,踞闽上游,东连吴、越,西通楚、豫,虽非都会,亦称奥区。自宋、明以来,人文秀蔚,家室盈宁。揆厥所由,佥曰:非地灵不至此。盖龙山耸翠于北,宝珠拱峙于南,而东西两道,回環曲抱,不可谓非闽南一巨镇也。迨启、祯间,人昧地脉,妄行更改。于是西河断其官星,东流射乎城郭,人民困弊,科甲凋零,识者憾之。但目击心伤,空悲狂澜于既倒;涂歌巷议,惟思砥柱乎中流。幸逢王太公祖,操比河清,量符海阔。休休乎容人雅度,千顷汪洋;凛凛乎振世高风,一时宝筏。固已善政善教,指不胜屈矣。乃犹留心民瘼,咨访利弊,欲西河之渐复,必东道之先更。俯准合词陈请,仰筹盛举艰辛。其难其慎,善始善终者,诚千载之奇遭而万年之伟绩者也。独是举大木者呼邪许,为浮屠者必合尖,众力擎天,方能底绩。虽山川异道,各有专司;而统辖同邦,自宜分任。经营畚锸,附郭岂敢惮劳;挥羡捐资,属邑宁无同志?惟冀当道贵人,分东阁西园之费;乡城士庶,捐仙□丹穴之金。务使水回故道,少壮山城之色;波转新渠,共勷利导之功。庶几哉,藉复旧以更新,欢呼上下,行兢功而奏效,庆洽海山。将见民安物阜,凤起蛟腾,上副盛朝振德之思,下开生民乐利之化,其遗惠于通郡者,又岂但曰十世百世而已哉!

募修北极楼引

黎士弘

九龙,郡之镇山也,祀真武像其上。故有巨松万挺,皆三百年间物,葱郁之气见百里内外。前明卫所官军设巡视,敢有执斤斧入山林者,执之论如法。鼎建后,多事频仍,松木残摧过半,楼亦日就倾圮。连年官司顿挫,文运不张,奇狱异变,有故老宿生之所未见者。虽形家之说不必尽信,然楼为山冠,树为山衣,譬露顶祼身,必不可见先生长者。使狂夫箕踞傲坐,而欲责之树连邑津梁,拥万家烟火,有不目睨而腹诽者乎?阖郡士民亟亟乎有请修之举也。所见梵刹仙宫于人国何所损益?一人唱导,能使富者捐金,材者输力。以彼权此,其轻重大小,宜何如哉?若山林之禁,在当路不惜举手寸檄,顿使高柯掩盖,一还旧观。神实凭之,民且庇焉。使山川而能言,将食德于诸公不浅。

题 辞

重修梁野山定光禅院题辞

黎士弘

佛氏之盛,精蓝绀宇偏海内,而汀之禅院独称定光。定光禅院于临安、于泉南、于江右无弗有,而汀为最著。郡城在府署之东,在武平者去县治六十里之岩前。考郡志,定光大师成道在宋太宗、真宗时,迹至灵异。历宋至元明近八百年,祀事不绝。元时所颁诰勅,亦尚存寺中。近甲申来,屡罹兵火,赖天幸,不大致残毁。里党哄传:当大兵驻郡时,有见两巨僧同立城头者,又见两巨僧从空洒甘露灌城中者。人以为,巨僧即定光与今所奉伏虎禅师也。事传布远近,汀人月朔望、岁时持香灯诣院稽礼足者,男女常及万人;而梁野山以远,独不闻。募僧宗学数来请,谓山为大师习定地,高数千尺,耸入云霄,为江右、闽粤之望。树木蒙密,云烟亏蔽,亭午始得辨日色。佛殿石柱皆合抱,亦不知始何年。今梁栋就倾,非急修恐旧迹亦遂湮没。予尚未即应。而大师遂凭于乩,谓:首缘也,当得某某;倡缘之疏则必诣郡而请之黎氏。夫神既灵矣,灵则无不之,在梁野犹之郡城,亦犹之岩前也。况感应之迹为人所传述者,又章章如是乎?落成日,予仍请缀一言,以终大师之辱命。

题上官文佐观碑图

〔国朝〕黎士弘

曹娥碑在会稽,魏武从未渡江,诸书多为辩正。古人可传之事,附会名贤不少,独世谓德祖因此见忌,是殆不然。魏武虽雄猜盖世,其怜才爱士,亦当时仅有。孔璋檄及其祖父,犹能蠲忿,岂德祖一强记闲言,便有死法?只缘文举、正平诸君子,前后以文章得过,故凡其平生举动,即韵事风流,皆为人指摘耳。向于周元亮先生所,曾见叶荣木观碑图,仅写曹、杨数人,私疑汉相尊严,不应威仪简脱乃尔。癸酉三冬无事,与上官子文佐商度为此,树石坡陀、人马器仗,一一勾画尽妙。文佐好学深思,出入古人,此帧即置之元、宋大家,亦复何辨?毋论近代十洲诸贤也。文佐初名世显,改名周,里巷人习见其少年,不尽知之。近与鄢在公太守东下姑苏,虽年少,要一时奇士也。丙子七月既望,某记。老不能作小楷,命次儿翰远书于帧后。

书 后

宁化王公剿山寇详揭书后

黎士弘

译听说深水沉静、山岳挺立,本来出于天然;水道曲折、河川环绕,也借助于人工。大禹治水八年,歌颂他的明德直到千秋;尧帝忧劳九年,奏报平治水土的功绩于万世。大概有非同寻常的功劳,必定有非同寻常的事情;有非同寻常的事情,必定有非同寻常的人,这是本来如此的道理,没有什么可奇怪的。汀州处在万山之中,占据闽地上游,东边连接吴、越,西边通达楚、豫;虽然不是都会,也称得上深奥要地。自宋、明以来,人文秀美繁盛,家室充盈安宁。推究其原因,众人都说:不是因为地灵,不会达到这样。大概龙山在北面耸立翠色,宝珠山在南面拱卫对峙,东西两条道路回环曲抱,不能说不是闽南的一大重镇。到了启、祯年间,人们不明白地脉,妄自更改。于是西河截断了官星,东流冲射城郭,百姓困顿,科举人才凋零,有见识的人为此遗憾。只是亲眼看见、内心悲伤,徒然为已经倾覆的狂澜悲叹;道路歌唱、街巷议论,只想着成为中流砥柱。幸而遇到王太公祖,操守如河水澄清,气量如海面宽广。多么宽容人的高雅度量,像千顷水面浩瀚;多么凛然振世的高尚风范,成为一时的宝筏。您的善政善教本来已经数不胜数,却仍然留心民生疾苦,询问利弊,想使西河逐渐恢复,必先改通东道。俯察并准许我们联名陈请,仰望您筹划这项盛举的艰辛。它既困难又慎重,若能善始善终,确实是千载难逢的奇遇、万年流传的伟绩。只是抬举大木要众人一起喊号,建造佛塔必定要合拢塔尖;众人合力擎天,才可能取得成功。虽然山川道路不同,各有专门负责的人;但既然统辖同一邦域,自然应当分担责任。经营挖土疏浚之事,城郭附近难道敢怕劳苦;拿出余资捐钱,所属各县难道没有同心之人?只希望当道贵人分担东阁、西园的费用,乡城士民捐出仙□丹穴之金。务必使水流回到旧道,稍稍壮美山城的景色;使河波转入新渠,共同帮助疏导水利。这样或许可以借恢复旧道而实现更新,上下欢呼,实行功业并取得成效,使海山同庆。将会看到百姓安定、物产丰足,凤凰飞起、蛟龙腾跃;上面符合盛朝振兴德化的意愿,下面开创百姓安乐获利的教化。这份遗惠施及全郡,又哪里只是十世百世而已呢!《募修北极楼引》黎士弘 九龙山是本郡的镇山,山上奉祀真武神像。过去有巨松万株,都是三百年间的古树,葱郁的气象在百里内外都能看见。前明卫所的官军设置巡逻,谁敢拿着斧斤进入山林,便捉拿论罪。自从鼎建北极楼以后,事务接连不断,松木残损摧折过半,楼也日渐倾塌。连年官府办事受挫,文运不能振兴,奇异案件和变故不断,有些是故老宿儒从未见过的。虽然风水家的说法不必全部相信,但楼是山的冠,树是山的衣,好比露出头顶、赤裸身体,必定不能见先生长者。假使狂妄之人箕踞傲坐,却想责怪树木连通各县的津梁、聚集万家烟火,难道不会有人斜眼鄙视而腹中诽谤吗?全郡士民急切地请求修复它。所见佛寺仙宫,对于人间国家有什么损益呢?只要一人倡导,便能使富人捐金、有材力的人出力。拿那种事来和这件事相比,轻重大小应当怎样呢?如果山林禁令方面,当权者不惜举手下一纸檄文,立即使高大的树木重新遮蔽覆盖,恢复旧日景观,神灵确实会凭依于此,百姓也将得到庇护。假使山川能够说话,将会从诸公那里受到的恩德不浅。题辞 重修梁野山定光禅院题辞 黎士弘 佛教兴盛以来,精舍佛宇遍布海内,而汀州的禅院独以定光著称。定光禅院在临安、泉南、江右都有,而汀州的最为显著。郡城中的定光禅院在府署东面;武平县的定光禅院在距县治六十里的岩前。考察郡志,定光大师在宋太宗、真宗年间成道,遗迹极其灵异。历经宋、元、明将近八百年,祭祀从未断绝。元代颁发的诰敕,也还保存于寺中。近自甲申年以来,屡遭兵火,幸赖上天保佑,没有遭到严重残毁。乡里传言:大兵驻扎郡城时,有人看见两位巨僧一同站在城头,又看见两位巨僧从空中洒下甘露灌入城中。人们认为,巨僧就是定光和如今奉祀的伏虎禅师。事情传遍远近,汀州人每逢朔望和岁时,带着香火灯烛到禅院行礼,男女常常达到万人;但梁野山路途遥远,唯独没有听说。募缘僧宗学多次来请求,说梁野山是大师入定修习之地,山高数千尺,耸入云霄,是江右、闽粤一带的仰望之处。树木繁密,云烟遮蔽,直到正午才辨得出日光。佛殿石柱都要两人合抱,也不知道始建于哪一年。如今梁柱屋栋将要倾塌,如果不赶快修缮,旧迹恐怕也会随之湮没。我还没有立即答应,大师却通过扶乩降示说:“这是最初的缘分,应当得到某某;倡导募缘的疏文,则一定要到郡城请黎氏撰写。”既然神灵确实灵验,灵验就无所不在;在梁野山如此,在郡城如此,在岩前也如此。况且感应的事迹被人传述,明明白白就是这样。落成之日,我仍请人缀写一言,以完成大师所托付的嘱命。题上官文佐观碑图 〔国朝〕黎士弘 曹娥碑在会稽,魏武帝从未渡过长江,许多书都对此加以辨正。古人可以流传的事情,附会到名贤身上的不少;只是世人说德祖因此被忌恨,恐怕并不是这样。魏武帝虽然雄才多疑、盖世无双,但他怜惜人才、爱护士人,也是当时少有的。孔璋的檄文涉及他的祖父,他尚且能够消除愤怒,难道德祖不过是凭记忆说了几句闲话,便要置于死地吗?只是因为文举、正平等君子前后都因文章获罪,所以他们一生的举动,即便是风雅韵事,也都被人指摘罢了。从前在周元亮先生那里,曾见过叶荣木的《观碑图》,只画曹娥、杨君等几个人,我私下疑惑:汉相的尊严,不应当连仪仗威仪也简略疏脱到这种程度。癸酉年冬季三个月无事,我与上官子文佐商量绘制此图,石坡高低、人物马匹和器仗,一一勾画,尽得妙处。文佐好学深思,出入古人境界;这幅画即使放在元、宋大家的作品中,也难以分辨,何况近代十洲诸贤呢?文佐原名世显,后来改名为周;里巷百姓习惯见他少年时的样子,并不都知道这一点。近来他与鄢在公太守一同向东前往姑苏,虽然年轻,却是一时的奇才。丙子年七月十六日,某记。年老不能写小楷,命次子翰远写在画幅后面。书后 《宁化王公剿山寇详揭》书后 黎士弘

绸缪未雨,既不数见;即剥床及肤,谁为下一筹者。总缘一官传舍,不肯实力担当,遂致决溜成河,沦胥其败。一邑如此,推之一郡一国,盖可知矣。观王公此牍,淋漓悲恸,视国事如家事,将数十年之积寇、千万户之生灵,真欲了之一心一手,其中艰难挠折,孱帅含茹之,奸民袒护之,邻国之大夫又从而逋逃渊薮之,使公无十分才、十分识、十分忍,此獠破辕毁柙,何止甲申、乙酉间事乎?本无半念痌瘝,动辄委之上官掣肘、时事难为,读此而不惭惶入地非夫也!然公亦竟死矣,虽里哀巷哭,何救公亡?而嚅嗫小夫尚有议公为巧宦、为强项者。世无杜子美,谁能读元道州下舂陵一泪者?恨识公迟,而知公未尽。其将以此补生前之一拜可乎?壬戌正月之二十有八日手记。王公名之佐,关东人。

书李白也诗后

〔国朝〕黎士弘

天下文章之士,修名立行,老死里巷之间,而不得传其姓字者,抑何多哉?读白也先生集,不禁失声太息也。先生李姓名弃,汀郡清流人,年少籍诸生,负俊才,谓取功名富贵如宿寄。中道偶罹文网,谢巾衫,臥穷山,著书立说,不复通人事往来。观其命名立字,亦可知其想结无聊矣。所为诗自出性情,不屑屑摹拟往代。五言如“罗敷词”、“示子”诸篇,皆可颉颃作者。至长行短詠,信笔摅怀,陈古刺今,歌以当哭。卒于丁巳、戊午间,年八十有三。先生性简傲,又住穷乡,人固无知先生者,先生亦不易为人知。独一见连城童君玉铉,心赏志合,引为忘年之交。今所存五七言古风、五七言长句若干卷,评订史鑑若干卷,皆玉铉掌书手录,蝇头细字,澜翻千纸,每出以示人,若惟恐先生一旦湮没,不获一传于世。玉铉盖自任为身后之桓谭矣。汀虽僻郡,人士重敦本之学,复厌表襮,不急急于声名。有积学数十年,接户比邻,不获窥其只字者。予自秦归后廿六年中,所得见闻于宁化施君泽民、伊君乔菴、永定邱君兼三、上杭梁君赓虞,皆编辑经史,各有成书,今又得知李先生白也。乔菴、兼三、赓虞文集,门生子弟各为镂刻,以行于世,予皆得附一言论次。惟施君没最久,子姓零落,肩鬻其手书而不得一售。今白也诸稿,即尚未能谋刻,赖玉铉抄存,不致如施君转鬻他人,玉铉之功不小。予盖爱玉铉高谊,乐为书后。且以告世之齿汀风者,知尚有人在,毋徒嘐嘐自是,谓郐以下无讥也。

跋

书《绎山碑》跋

〔宋〕郑文宝

故散骑常侍徐公铉,酷躭玉箸,垂五十年,时无其比。晚节获《绎山碑》摹本,师其笔力,自谓得思于天人之际,因是广搜己之旧迹,焚掷略尽。文宝受学徐门,粗坚企及之志。大平兴国五年春,再举进士不中,东适齐鲁,客邹邑,登绎山,访求秦碑,邈然无睹。逮于浃旬,怊怅榛芜之下,惜其神踪将坠于世。今以徐所授摹本,刻石于长安故都国子学。庶博雅君子见先儒之指归。淳化四年八月十五日,承奉郎、守太常博士、陕府西诸州水陆计度转运副使、赐绯鱼袋郑文宝记。

禹 碑 跋

〔国朝〕刘 坊

禹碑以岣嵝峰为初出,本“承”、“帝”字间有孔如拳。相传一道人以麈柄担之,置峰仄悬岩上。土人以捶摹之艰,乃刻于祝融、岳麓诸处。无善石工,遂失古圣微意。戊午夏,予至岣嵝,躬扳岩绝寻之,摹得此本,其字较他处阔三分,全无斧凿迹,苍古不啻生成。其石如屏,规方可二丈余。于是,以意缩小之,携之行箧,而志鄙见于后。按《吴越春秋》谓,禹治水功成,勒碑衡山以纪功。然世无传其文者。至唐昌黎文公诗始云,道士尝一见之,文公求其处而不可得。所谓“千搜万索何处有”者也。宋嘉定中,何致子游南岳,樵者或云其处,致子乃用历本反摹之,凡七十七字。明杨用修得其本,乃以意为解释,独谓不识“南渎衍亨”四字,梦黄鱼首人告之,其妄可知。后沈滥者,复以意为改易一二字,亦云梦神授以金环古缾,下有龙蛇、草木之书,又妄之妄矣。杨时乔者,亦以意为穿凿,而求肖于形象之间,其文鄙僿可笑,更甚于二子。今读典、谟、禹贡诸书,其文明白正大,与此碑无万一合,不应大禹即为杨子云开山也。又图经载,庐山紫霄峰有石室,昔大禹治水,常登紫霄,以眺六合,望水湍,因刻石于石室中。郦道元亦谓,上霄之南,大禹刻石,志其里数丈尺,今犹得刻石之号焉。《一统志》云,紫霄石室深险,人不可至,有好事者缒而下,得百余字,奇古不可辨,惟洪荒样。予乃撵六字可识。《舆地志》亦谓摹得七十余字,似与今所传合。然去古已远,汉、唐间人无译之者,其口吻形画,历代沿改,已失其真。存此以备三代法物,若为强解释附会,非愚则诬矣。

《晚笑堂诗》跋

苏 珥

译事情尚未发生就预先周密防备,这种情况已经很少见;等到祸患剥蚀床板而侵及肌肤,又有谁来提出一条计策呢?总是因为某个官员把任所当作传舍,不肯切实担当,终于使小小的决口变成大河,大家一起陷入失败。一个县如此,推及一个郡、一个国家,也就可以知道了。看王公这篇公文,情辞淋漓而悲痛,把国事看得如同家事;面对几十年积累的寇患和千万户百姓的生命,真想凭一心一手把它彻底解决。其中的艰难阻挠,有懦弱的将帅忍受吞咽,有奸民袒护,有邻国大夫又替他们逃入藏匿的渊薮。假如王公没有十分的才干、十分的见识、十分的忍耐,这些贼子破坏车辕、毁坏牢笼,哪里只是甲申、乙酉年间的事情呢?本来连半点忧民疾苦之心都没有,动不动就把事情推给上官掣肘、时事难为;读了这篇文章却不惭愧惊惶、无地自容,就不是人了!然而王公最终也死去了,即使乡里悲哀、街巷哭泣,又怎能挽救王公的死亡?可是那些支支吾吾的小人还议论王公是巧于钻营的官僚、是刚强不屈的人。世间没有杜子美,谁能读到元道州《舂陵行》而流下一滴眼泪?只恨我认识王公太晚,对他的了解又不够。把这篇文字作为补偿生前一拜,可以吗?壬戌年正月二十八日亲笔记。王公名叫之佐,是关东人。书李白也诗后 〔国朝〕黎士弘 天下有许多文章之士,修立美名、建立品行,老死在乡里小巷之间,却不能流传姓名的,难道还少吗?读白也先生的文集,不禁失声长叹。先生姓李名弃,是汀郡清流人;年轻时登记为诸生,凭着卓异才华,认为取得功名富贵就像寄宿一夜那样容易。后来中途偶然遭受文字之祸,辞去巾衫,卧居穷山,著书立说,不再与人交往往来。看他给自己命名、立字,也可以知道他的心情已经郁结无聊。他所作的诗自然出于性情,不屑于刻意摹拟前代。五言诗如《罗敷词》《示子》等篇,都可以和作者相抗衡。至于长行、短咏,信笔抒怀,陈述古事、讽刺今世,以歌当哭。他死于丁巳、戊午年间,享年八十三岁。先生性情简傲,又住在穷乡僻壤,本来就没有人了解他,先生也不容易被人了解。只有一次见到连城的童君玉铉,彼此心中欣赏、志趣相合,结为忘年之交。现在保存下来的五言、七言古风,五言、七言长句若干卷,以及评订史鉴若干卷,都是玉铉亲自掌管书写、抄录保存的,蝇头小楷,洋洋写满千张纸;每当拿出来给人看,好像唯恐先生一旦湮没,不能在世上流传。玉铉大概是自任为先生身后的桓谭了。汀州虽是偏僻的郡,人们重视敦本的学问,又厌恶外表炫饰,不急于追求声名。有的人积累学问几十年,门窗相接、近在邻里,却不能让人看到他一字半句。我自秦地归来后的二十六年中,从宁化施君泽民、伊君乔菴、永定邱君兼三、上杭梁君赓虞那里所见所闻,都是编纂经史,各自已有成书,如今又知道了李先生白也。乔菴、兼三、赓虞的文集,门生子弟各自出资镂版刊刻,使它们流传于世;我都得以附写一言,评论编次。只有施君去世最久,子孙零落,肩挑贩卖他的手稿,却始终不能卖出。如今白也的各种稿本,即使还不能筹划刊刻,也有赖玉铉抄录保存,不至于像施君那样转卖给别人,玉铉的功劳不小。我大概是爱惜玉铉的高尚情谊,乐意写下这篇书后。也借此告诉那些以汀州风气自负的人:要知道这里仍然有人才,不要徒然喧嚷、自以为是,声称郐国以下就没有值得讥评的人了。跋 《绎山碑》跋 〔宋〕郑文宝 已故散骑常侍徐公铉极其喜爱玉箸体书法,持续了将近五十年,当时无人能与之相比。晚年得到《绎山碑》摹本,便师法它的笔力,自称从中领悟到天地人之间的道理,因此广泛搜集自己旧日的书迹,几乎全部焚毁抛弃。文宝受学于徐门,勉强坚定了追赶他的志向。太平兴国五年春,第二次参加进士考试仍未中,向东前往齐鲁,客居邹邑,登上绎山,访求秦碑,茫然没有见到。等了十多天,仍在荒草丛中惆怅,惋惜它的神妙踪迹将要从世上坠失。如今把徐公传授的摹本,刻在长安故都的国子学石碑上,希望博雅君子能够看见先儒学说的旨趣。淳化四年八月十五日,承奉郎、守太常博士、陕府西诸州水陆计度转运副使、赐绯鱼袋郑文宝记。禹碑跋 〔国朝〕刘坊 禹碑以岣嵝峰为最初出土地,在“承”“帝”二字之间本来有一个拳头大的孔。相传有道人用麈尾柄挑着它,放在山峰侧面的悬岩上。当地人因为捶拓摹取困难,便把它刻在祝融、岳麓等处。由于没有高明的石工,终于失去了古代圣人的微妙本意。戊午年夏天,我到了岣嵝峰,亲自攀登绝壁寻找,摹得这一本;碑字比其他地方宽三分,完全没有斧凿痕迹,苍古得仿佛天然生成。碑石像屏风,高宽方正约二丈多。于是我按照自己的意思缩小,带在行箧中,并把浅陋见解记在后面。考察《吴越春秋》说,大禹治水成功后,在衡山刻碑来记功。然而世上没有流传它的文字。直到唐代韩昌黎的诗才开始说,道士曾经见过它一次;韩文公寻找它所在之处却没有找到。所谓“千搜万索何处有”就是指此事。宋嘉定年间,何致子游览南岳,樵夫有人说出它的所在,致子于是用历本反向摹取,共七十七字。明代杨用修得到此本,便按自己的意思解释;他独自说不认识“南渎衍亨”四字,是梦见黄鱼头的人告诉他的,可见其妄诞。后来沈滥又凭自己的意思改动一两个字,还说梦中神灵授给他金环古瓶,瓶下有龙蛇、草木之书,这真是妄诞中的妄诞。杨时乔也凭自己的意思穿凿附会,竭力在字形之间求取相似;他的文字鄙陋可笑,比前面二人更加严重。如今读《典》《谟》《禹贡》等书,文章明白正大,与这块碑没有一点相合之处,不应当说大禹就是替杨子云开山的人。又有图经记载,庐山紫霄峰有石室,过去大禹治水时常登紫霄峰,眺望六合和水流湍急之处,于是把文字刻在石室中。郦道元也说,紫霄峰上方的南面有大禹刻石,记下里数丈尺,如今仍保留着刻石的名称。《一统志》说,紫霄石室深险,人不能到;有好事者用绳子悬下去,得到一百多个字,奇异古朴而不能辨认,只看得出洪荒时代的样子。我于是勉强辨认出六个字。《舆地志》也说摹得七十多个字,似乎与今天流传的本子相合。然而距离古代已经很远,汉、唐之间的人都没有把它翻译出来;它的语气、字形历代沿袭改易,已经失去真实面貌。保存它是为了作为三代法物的备考;如果强行解释、附会意义,不是愚昧,就是欺骗。《晚笑堂诗》跋 苏珥

长汀上官竹庄先生,以冲淡闲远之性,遍寻九州邱壑,屡至粤土。甲寅,余在羊城,始接芝眉。是年,先生已七十矣,余方三十有六。先生一见如旧好,引为忘年交。未几,余以事归里,先生亦返闽,衷曲一缕,未能尽罄。今岁夏,先生复来粤。余过寓斋,谈话竟日,离情顿慰,且喜其矍铄不减昔时。相见时,省中人士与他国游客,皆踵门乞翰墨,先生不告倦。有谓其诗中画、画中诗,并通厥妙,酷类王右丞。余以为右丞才虽佳,然识者不为满意。崑山顾亭林谓其以文辞欺人,即从禄山一事,讥杜甫称为高人之妄。余然其说,且考右丞应举时,入贵戚之家,自同于伶人以奏伎,鄙躁亦甚。今先生乃真高人,生平不求闻达,亦不于贵介稍屈。余友炳园谓,当事争相延致,先生皆淡然遇之。炳园与先生交久,日为悉,而能道其真。余赋诗以赠,中有云:“才似右丞还自爱,平生不奏郁轮袍”,盖亦与炳园言有合也。《晚笑堂集》刻成来示,叹夫清逈之致,宛似其为人。炳园已跋,余又作貂续云。

墓 志

明工部侍郎张显宗墓志

〔明〕杨 溥

公讳显宗,字名远,姓张氏,为闽著姓。曾大父五三郎,大父胜卿,父寿隆,母黄氏。公六岁而孤,母夫人贞守教之。公英毅日发,每出语,人辄奇之。洪武中,以明经贡南宫,明年,以乡举会试上第,廷试赐进士及第第□人,擢翰林院编修,转太常寺寺丞,国子监祭酒。今天子嗣登大宝,以交趾远在荒服,擢公为右布政使,以疾卒于官。远近闻者,莫不哀悼。初,公拜祭酒时,以风教久弊,欲更其故习,手疏所宜行数十事,上悉可其奏。公亦夙夜以身率诸生,五鼓即升堂讲读,课试俱有程式。以宣圣庙隘,撤而新之;以桥门道隘,凿而通之。视师儒之贤者礼之,邪不检者汰之。由是,太学风裁一新,而诸士子亦争自磨濯,日就准绳规矩,凡出公门下者,率为闻人。其教育之法,至今四方传诵之,其有功于斯道者多矣。其在交趾也,当远人款附之初,兵、农以数百万纪,号令所及,民庶欢呼。又以见公之学,固不专以文事而已。公天性至孝,而家素俭约,既得禄,即迎母夫人就养。公退,辄率诸子娱侍其侧,或语及先府君,则感泣不能自已。君子谓,公有终身之丧。娶黄氏,子男二人,克举、克宽。公生癸卯年十一月二十一日子时,卒于戊子年十二月初十日,享寿四十六岁。卜以明年十一月二十七日葬邑之张家坪。先期,克举以状来征铭。予奉状悲惋,谊弗获辞,为之铭曰:惟公之教,有绳有矩。百川沧溟,群物时雨。惟公之政,仁摩义抚。远人来归,如就父母。曰政曰教,中孝而推。仰瞻斯言,卓乎嵬嵬。

宁化县知县徐公墓志铭

〔明〕李世熊

译长汀上官竹庄先生,凭借冲淡闲远的性情,遍游九州山丘沟壑,多次到过粤地。甲寅年,我在羊城,才第一次拜见先生。那年先生已经七十岁,我才三十六岁。先生一见我就如同旧日好友,和我结为忘年之交。不久,我因事回乡,先生也返回闽地,内心深处的情意尚未能尽情倾诉。今年夏天,先生又来到粤地。我到他的寓所,交谈了一整天,离别的愁情顿时得到慰藉,也高兴他的精神矍铄不减往日。相见时,省中人士和他国游客都接踵登门求取翰墨,先生从不说疲倦。有人说他的诗中有画、画中有诗,兼通其中妙处,极像王右丞。我认为王右丞才华虽好,然而有见识的人并不满意。昆山顾亭林说他用文辞欺骗世人,又从安禄山一事讥讽杜甫称他为高人的荒谬。我赞同这种说法,而且考察王右丞应试时曾进入贵戚之家,把自己等同伶人来演奏取悦,鄙陋浮躁也很严重。如今先生才是真正的高人,一生不求闻达,也不稍稍向贵人屈服。我的朋友炳园说,当权者争相邀请他,先生都淡然相待。炳园与先生交往已久,每天都能了解他,能够说出他的真实情况。我作诗赠给先生,其中有句说:“才似右丞还自爱,平生不奏郁轮袍。”大概也与炳园所说相合。《晚笑堂集》刻成后拿来给我看,我赞叹其中清远空灵的情致,宛然如同先生为人。炳园已经作了跋,我又续写一篇附在后面。墓志 明工部侍郎张显宗墓志 〔明〕杨溥 公的讳名是显宗,字名远,姓张,是闽地的著姓人家。曾祖父五三郎,祖父胜卿,父亲寿隆,母亲黄氏。公六岁时父亲去世,母夫人守节抚养并教育他。公聪明刚毅,日益显露才华;每次发言,人们总觉得奇异不凡。洪武年间,公凭明经被贡举到南宫;第二年又以乡试举人的身份参加会试,名列前茅;廷试后赐进士及第第□人,擢升为翰林院编修,转任太常寺寺丞、国子监祭酒。当今天子继承帝位,因为交趾远在荒远之地,擢升公为右布政使,公却因病死在任上。远近听闻此事的人,无不哀悼。起初,公拜任祭酒时,认为教化风俗长期败坏,想改变旧有习气,亲自上疏列举应办的几十件事,皇上全都批准了。公也早晚以身作则率领诸生,五更就登堂讲读,考课考试都有规定。因为宣圣庙狭窄,便拆掉重建;因为桥门道路狭窄,便开凿疏通。对贤能的师儒以礼相待,对邪僻而不检点的人加以淘汰。因此,太学的风气面貌焕然一新,诸位士子也争相自我磨炼洗濯,日益遵循准绳规矩;凡是出自公门下的人,大多成为知名人士。他的教育方法,直到今天还在四方传诵;他对圣贤之道所作的贡献,实在太多了。公在交趾时,正值远方之人开始归附,军队和农户以数百万计,号令所到之处,百姓欢呼。由此也可看出公的学问,本来就不只是从事文章而已。公天性极其孝顺,而家里一向俭朴,得到俸禄后,立即迎接母夫人来奉养。公退朝以后,总是带领几个儿子在母亲身边陪侍逗乐;有时谈到已故的父亲,就感动哭泣,不能自止。君子说,公有终身服丧的哀痛。公娶黄氏,生有两个儿子:克举、克宽。公生于癸卯年十一月二十一日子时,死于戊子年十二月初十日,享年四十六岁。占卜定于第二年十一月二十七日葬在本县张家坪。下葬前,克举拿着行状来请求我撰写墓铭。我接到行状后悲痛惋惜,因情谊不能推辞,便为他作铭说:只有公的教化,有准绳也有规矩。百川归于沧海,万物沐浴时雨。只有公的政绩,以仁加惠,以义安抚。远方之人前来归附,如同投奔父母。说到政事,说到教化,都从孝道出发并推广开来。抬头仰望这些话,真是卓然高大、巍巍不凡。《宁化县知县徐公墓志铭》〔明〕李世熊

呜呼,明之不祀也,以大盗扰腹心,而抚叛者速其祸也。大盗由小盗之积,而小盗由守、令之玩也,观于宁化之事益信。宁化于闽为僻陕,崇祯寅、卯间,闽波未沸,遂有悍民李流名、黄留民等党为剽掠者。流名始与石城温氏争市利相仇,杀十许人。温氏急,则分控抚、按,御史,檄郡邑捕流名甚急。流名亦控御史,相衔持,实无赴理意。邑令以发难自邻,又颇纳流名贿,任其逸柙,不为虑。崇祯十三年,而楚郧西徐公始知宁化县,所奉上官文檄,半皆严缉流名者。初,循故事勾摄之,流名久狎前令,以为易与也,意甚悖慢。公乃不谋上官,大发民壮往捕之。流名遽称戈相向。郡守金公闻之,不善也,遣司理宋公按视宁。宋单骑诣流名之巢,诱说百端,誓保无他,挟之入郡自理。郡守庭鞫之,果从末减,解送岭北道陈公士奇。陈公嘉司理能定变,竟亦长系流名,而其弟李简及黄留民等皆释不问。公闻而拊膺曰:“宁化祸自此始矣。”既而,李简等果集党责饷于诸乡,恣剽僇。四乡苦掠者,控县无虚日,公乃曰:“吾今知所以缉贼矣。”遂重悬赏格,以疑搆简党。令曰:“乡民能擒一贼者,官给赏钱若干,仍与罪人赀产。贼党能自擒一贼者,释其罪,赏如格。”不数日,简等所见亲戚族党,皆猜若图己为利者,前后狼顾,左右溃离。公所捐赏不四百金,而李简及诸乡之首乱者皆缚致庭下。公皆以沈命法治之,宁民欢声殷地。是时,城中鼠盗纵横,夜十数发,即重垣峻栅,复壁窔房,无得免者。中产之家,张灯达曙,臥无帖席。公笑曰:“此曹与李简相倡和,所谓钟应铜山也。”乃讲习乡约,数进耆老,曲讯民间疾苦,即密察所为盗主者。久之,得主名,搜捕巨窝二三辈,赃物狼藉,皆为籍识。每朔望,诣各坊讲圣谕毕,揖其一行表异者,而立真盗于庭,吏披籍数其罪状,以次受掠,血肉溃落,观者咋舌汗下。因朝邑人而告之曰:“邑多狐鼠,令盗得主名,令不欲穷治,风告不改,乃收捕致法,如扣囊底耳。”坊巷相传,股栗屏息,自是高枕熟寐,几有拾金拂尘之风矣。公又言:“宁乱形见,而城堞卑圮,即有不虞,难为保障。且廪虚械窳,何恃而效守?”宁故有寿宁、龙门二桥,寿宁以通外城之咽,龙门为筦东流之钥。旧费不赀,适又皆毁。公因进耆老而问之曰:“吾欲增旧城、复二桥,为宁百年计,公等能为令分此劳乎?”众欣呼如沸曰:“此宁民身家事,敢以烦使君?”于是赢者举财,诎者输力,三役并兴,而民不告病,不逾年而工悉竣。人以为神。盖公之佚道使民,而众志倾服如此。三年,邑大治。崇祯壬午,当奏绩,竟以不善事上官,考功议降调。宁民恫恋之,如失怙恃也。公既去,而黄留民始归省墓,鹰眼枭声,犹雄视其族。族人拉杀之,有司不为竟其狱。留民之子通始倡乱,以较正斗斛、裒益贫富为名,薄民翕然归之;乃连络数十乡为长关,佥其豪者曰千总,总各为部。通有急则传千总,千总传所部,不一日而千百人集矣。事关有司者,皆取断于通,令拥孤城而已。旧时豆谷薪炭之输城者,通悉遏之。大户田谷之在乡者,通悉截输之,不如额。邑民之贸食四乡者,通故困苦之。城乡仇搆不可解。至丙戌六月,通遂袭破邑城,杀族衿、掠巨室以万万计。时金壇于华玉,以少司马镇漳南,提兵来抚。通乘其懈,缚华玉而归;裸辱署县朱墀而纵之。士民昼夜膺城守,莫不咨嗟太息曰:“徐公在此,鼠子能尔乎?”盖有泣下者。公向谓宁化祸始于此,至是言乃验。时公避江楚之乱,侨居闽中,当事以公治宁有旧绩,乃加公职方,再调知宁化。甫一月而隆武驾陷,汀州悉平,公遂谢事居民间,以诗酒自废,而黄通犹负嵎。大清方分兵略地,仍以抚局縻通,而通桀骜如初也。呜呼,国家律令严备,本以防寃滥,故贼必据赃伏法。而赃入捕胥手,虽真盗化为乌有。不肖有司往往借律纵盗,即廉能者仅能羁留使长系而已。廉能有司不多见,而巨盗多为耳目者,必醵小偷为接济,至释狱,滋蔓无已,遂至聚刃昼剽,出没谿峒,役不能制。不得已,动兵征饷,移文申请,迁延岁月,兵之害又甚于贼。涓涓不绝,遂成江河。其法莫如使乡民自除盗,族治其族,党治其党,族、党共治其乡,以舆论为赃据,以父子兄弟为捕胥,不肖有司无所借以滥出,而亦无长系申驳、接济养奸之弊。徐公以此法鼓用乡人,家自为战,迹其出没而薙□之,较官兵迅速,利害相去百倍。

译唉,明朝不能享有国祚,是因为大盗扰乱腹心地区,而安抚叛乱者又加速了祸患。大盗由小盗逐渐积聚而成,小盗又是由地方守令玩忽职守造成的;从宁化的事情来看,这一点更加可信。宁化在闽地属于偏僻狭小之处。崇祯寅、卯年间,闽地的动乱还没有沸腾,便已有强悍百姓李流名、黄留民等结党抢掠。流名起初因与石城温氏争夺市利而结仇,杀了十多人。温氏情势危急,便分别向抚台、按台和御史申诉;御史下檄给郡县,严急捕捉流名。流名也向御史申诉,双方互相牵制争持,实际上都没有到官府接受审理的意思。县令因为事变发端于邻县,又收受了流名不少贿赂,任由他逃脱,不加防范。崇祯十三年,楚地郧西人徐公开始担任宁化县知县。他所奉行的上级官府文书,一半都是严令缉捕流名的。起初,公按照旧例派人拘捕,流名长期轻慢从前的县令,以为公容易对付,态度十分悖逆傲慢。公于是没有请示上官,便大规模派民壮前去捕捉。流名立即拿起武器相向。郡守金公听说后,认为这样不妥,派司理宋公前往宁化察看。宋公单骑来到流名的巢穴,用各种说辞诱导劝说,发誓保证不会有其他事情,带着他进入郡城自行投案审理。郡守在公堂审讯,果然从宽减罪,将他解送给岭北道陈士奇公。陈公赞赏司理能够平定变故,最终也只是长期拘禁流名;而他的弟弟李简以及黄留民等人都释放不问。公听闻后捶胸说:“宁化的祸乱从此开始了。”不久,李简等果然聚集党羽,到各乡索取粮饷,肆意抢掠杀戮。四乡百姓饱受抢掠,向县里申诉的日子没有空缺,公于是说:“我现在知道怎样缉捕盗贼了。”于是重新重金悬赏,设法离间李简一党。命令说:“乡民能够擒获一个贼人的,官府赏钱若干,并把罪犯的财产也给他。贼党中能够亲自擒获一个贼人的,免除他的罪,赏赐照此规定。”没过几天,李简等人所能见到的亲戚族党,都互相猜疑,仿佛有人要为了获利而谋害自己;他们前后顾盼,左右离散溃逃。公所拿出的赏金不到四百金,但李简以及各乡首先作乱的人,都被捆来押到公堂之下。公一律按照沈命法治罪,宁化百姓欢声震动大地。当时,城中的鼠盗横行,夜间一天发生十几起;即使加筑重重城墙、设置高峻栅栏,修建夹壁暗室,也没有人能够幸免。中等家产的人家点灯直到天亮,躺下也没有一席安睡之地。公笑着说:“这些人和李简互相呼应,正所谓钟响则铜山应和。”于是讲习乡约,多次召见地方耆老,详细询问民间疾苦,又暗中察访盗贼的首领。过了很久,查得首领姓名,搜捕了两三伙大盗窝点,赃物散乱遍地,全都登记造册并作了标记。每逢朔望,公到各坊讲完圣谕,便向其中一名行为表现突出的人作揖致意,同时把真正的盗贼押到公堂;差吏展开登记册,逐一数说他们的罪状,让他们依次受杖刑,直打得血肉溃烂,旁观者都惊得咋舌流汗。公趁着朝见县邑百姓时告诉他们:“县里盗贼很多,县令已经查得盗首姓名;县令本来不想穷追究治,但如果暗中告发后仍不改正,就逮捕来依法处置,这就像敲击袋底一样容易。”坊巷之间互相传说,人人两腿发抖、屏住呼吸;从此可以高枕熟睡,几乎形成了拾到金钱也会拂去尘土、不动贪念的风气。公又说:“宁化的动乱形势已经显露,但城墙低矮破败;一旦发生意外,难以作为保障。而且粮仓空虚,兵械粗劣,凭什么依靠来有效守城呢?” 宁化原有寿宁、龙门两座桥,寿宁桥用来沟通外城的咽喉,龙门桥是控制东流的关键。过去修建费用非常多,恰好两座桥又都毁坏了。公于是召来耆老问道:“我想增修旧城、修复两座桥,为宁化作百年之计,你们能够替县令分担这项劳苦吗?”众人高声欢呼,声音如沸腾一般,说:“这是宁化百姓身家性命的大事,怎敢因此劳烦使君?”于是富裕的人捐出钱财,贫困的人出力,三项工程同时兴建,百姓却没有诉说困苦;不到一年,工程全部完成。人们认为公如同神明。大概公以安逸便利之道役使百姓,而众人的心志竟这样倾服。三年之内,县境治理大为整顿。崇祯壬午年,正当上奏考核政绩时,公竟因不善于侍奉上官,被考功部门议定降职调任。宁化百姓悲痛不舍,像失去了父母一样。公离任以后,黄留民才回来扫墓,眼光像鹰一样锐利,声音像枭一样凶厉,仍然傲视他的族人。族人把他拉来杀死,有司却没有审结他的案件。黄留民的儿子黄通于是开始倡导作乱,以校正斗斛、救济贫富为名,贫苦百姓纷纷归附他;接着联络几十个乡,设立长关,公推各乡豪强为千总,每名千总各自统领一部。黄通有急事,就传令给千总;千总再传令给所属部众,不到一天便能聚集成百上千人。凡是涉及有司的事情,都由黄通裁决,官府只能拥守孤城而已。从前运进城中的豆谷、薪炭,黄通全部拦截;大户存放在乡间的田租粮食,黄通也全部截留,不准按额输送;县城和乡间百姓中做买卖、运粮食的人,黄通故意加以困扰。城乡之间的仇恨和争斗再也无法解除。到了丙戌年六月,黄通终于袭击攻破县城,杀害有功名的士绅,抢掠大户,财物以万万计。当时,金坛人于华玉以少司马身份镇守漳南,率兵前来招抚。黄通乘他松懈之时,捆住于华玉带走;又把署理县事的朱墀剥光羞辱后放走。士民日夜登城防守,无不叹息说:“徐公若在这里,鼠辈怎么能如此?”甚至有人流下眼泪。公从前说宁化的祸乱起于此处,到这时果然应验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人〕 当时公为躲避江楚的战乱,寄居在闽中。当权者因为公治理宁化有过去的政绩,便加授公职方之职,又调任他为宁化知县。刚过一个月,隆武帝的车驾陷落,汀州全部平定,公于是辞去职务,居住在民间,以诗酒自我放逐,而黄通仍然凭险据守。大清朝正分兵攻取各地,仍以招抚之局羁縻黄通,但黄通依旧像原来一样桀骜不驯。唉,国家的法律严密完备,本来是为了防止冤枉滥罚,所以盗贼必须根据赃物依法伏法。然而赃物落入捕盗差役手中,即使是真正的盗贼也会化为乌有。不肖的有司往往借法律来放纵盗贼;即使是廉能之人,也往往只能把他们拘留,使其长期羁押罢了。廉能的有司并不多见,而大盗多有耳目,必然聚集小偷作为接济;到了释放出狱之后,势力不断蔓延,最终发展到白天持刀抢掠、出没山谷,差役也无法制止。不得已只好动用军队征收粮饷,移文申请,拖延数年,军队造成的祸害又比盗贼更严重。涓涓细流不断积累,终于汇成江河。治理这种情况,不如让乡民自己清除盗贼,由各族治理自己的族人,由各党治理自己的党徒,族与党共同治理本乡;以舆论作为赃证,以父子兄弟充当捕盗差役,使不肖的有司没有借口滥捕,也没有长期拘押、申诉驳回、接济养奸的弊端。徐公用这种办法发动乡人,家家自为战斗;根据盗贼出没的踪迹,把他们剿除□尽,速度比官兵迅速,利害得失相差百倍。

当事智不及远,反以公违上官节制下其考。迨贼隳岩邑,俘大吏,延及革代,再抚再剿,至借兵江赣仅乃胜之,而无辜耄倪糜烂沟壑,已不忍言矣。呜呼!元之亡也以招安,明之速亡也以抚叛。即宁化李流名、黄通一事观之,天下乱亡之机,铨曹陟黜之谬,可为永鉴矣。吾于徐公重有感也。公讳日隆,字泊如,号蒲水,世为江右金谿人,故太子太保礼部尚书徐东谷之族。族世有显人,而学宪徐龙岗于公服属尤近。父云谷公,客游楚之郧西,因家焉。母顾孺人,举二子,公其仲也。公少有大志,以圣贤自命,不为科举得失形喜愠于色。崇祯改元,始以明经应诏,而顾孺人与云谷先后卒,公痛毁逾礼,初无宦意。既郧西衷寇,流徙失所,乃谒选就宁令,非其志也。公内明外坦,文弱如处子,而见义必为,则勇逾贲、育,严气崭然,不为讥誉所摇撼,卒以此踬于宦。好接引文士,分若埙箎而语不及私;即雅甘淡泊,然亦无忍以私干者。先时,捐俸购盗三百余两,宁民争醵金为偿。公麾之不得,乃申明上官,以供楚饷,佐剿师征行费。间有赎锾,即市硝黄、积仓谷。迨鼎革之后,宁数用兵,犹赖其用焉。退废家居,萧然不能给饘粥,内人刺绣文、制果蔬,贸升斗为供。盖公之居官廉苦,益信而有征矣。己丑六月疾革,谓子之騊曰:“宁民念我,是亦吾之桐乡也。吾魂魄安此,不复思郧矣。”遂卒,享年仅五十有二。没后,宁民为置墓田,以奉公烝尝。某年某月,崇其冡于某山,成公之志也。元配钟孺人,生一子,即之騊。好学能文,宁令何采公为之卜居授室,抚恤勤至。騊遂安为宁人,盖贤令之风义幽感,无间于存没如此。女子四人,二适楚郧之某某,二适宁化诸生某某。公没之十年,之騊始以公事状示世熊曰:“先人于子,有一日之知,子之志先人也,即不事状,犹信也。其无辞。”予伤往昔弊吏之无法,致循良淹抑,而蜂蜇余毒传染,遂将二十年也。故详公治盗一事,以告后之牧民者,非独志公已也。铭曰:养虎灾身,驯枭逆亲。两叶惮除,柯斧是寻。抚贼求治,覆元丧明。天下画疆,犁若田场。民则嘉谷,盗乃稗稂。官如田叟,芸秽扶良。嘉种化莠,畇原化荒。田叟则咎,匪天是殃。惟公治宁,非种力锄。仁不育虺,威不披株。党靖其党,都治其都。以刑以兵,匪棘匪舒。嗟彼肉食,骄子豢贼。始则触乳,终为强敌。堕城僇吏,咨悔何及?追念我公,孺悲耄泣。庚桑畏垒,朱邑桐乡。口碑崇冢,载烝载尝。我铭斯石,千秋永章。

墓 表

云南永昌府通判刘公廷标墓表

〔明〕李世熊

译当权者的智谋不能看得长远,反而因为公违背上官节制而将他的考核等第降下。等到盗贼攻破坚固城邑、俘获大官,祸乱延续到改朝换代,官军两次招抚、两次围剿,直到借用江、赣的军队才勉强取胜;而无辜的老人和孩子已经在沟壑中大量死亡,实在不忍再说。唉,元朝灭亡是因为招安,明朝迅速灭亡是因为安抚叛乱。即使只从宁化李流名、黄通这一件事来看,天下动乱灭亡的契机,以及铨曹升降官员的错误,都足以作为永远的鉴戒。我对于徐公,尤其深有感触。公的讳名是日隆,字泊如,号蒲水,世代是江右金谿人,是故太子太保、礼部尚书徐东谷的族人。徐氏一族世代都有显达之人,而学宪徐龙岗与公的服属关系尤其近。父亲云谷公客游楚地郧西,因而在那里安家。母亲顾孺人,生了两个儿子,公是次子。公年轻时就有大志,以圣贤自许,不因科举得失在脸上表现出喜怒。崇祯改元,才以明经应诏;但顾孺人与云谷公先后去世,公悲痛过度,毁伤身体超过礼制规定,一开始并无做官的打算。后来郧西遭到流寇侵扰,公流离失所,于是参加选官,出任宁化县令,这并不是他的志愿。公内心明达、外表坦荡,文弱得像处女;但遇到合乎义理的事情一定去做,勇气超过孟贲、夏育,严正之气格外显著,不会被讥讽或赞誉动摇,最终也因此在仕途上受挫。公喜欢接纳引荐文士,彼此关系如同埙箎相和,却从不谈及私事;他一向甘于淡泊,但也没有人忍心以私事求托于他。此前,公捐出俸禄三百多两购买盗贼,宁化百姓争相集资偿还。公挥手拒绝不了,于是便向上官说明,将这笔钱供给楚地军饷,帮助剿贼军队征战的费用。偶尔有赎金收入,就购买硝、黄,积存粮食入仓。等到改朝换代以后,宁化多次用兵,仍然依靠这些物资。公退职闲居在家,家中萧条到连稀粥也供应不起,妻妾们刺绣、制作果蔬,换取一点粮食来供养家用。由此可见,公做官时清廉艰苦,更加确实可信。己丑年六月,公病势加重,对儿子之騊说:“宁化百姓思念我,这里也就是我的桐乡了。我的魂魄安葬在这里,不再思念郧西了。”于是去世,享年只有五十二岁。公死后,宁化百姓为他置办墓田,以供奉祭祀。某年某月,又在某山增高修整他的坟墓,以完成公的遗志。嫡妻钟孺人,生一子,就是之騊。之騊好学能文,宁化知县何采公替他占卜居处并安排婚娶,抚恤照料十分周到。之騊于是安定下来,成为宁化人;这大概就是贤能县令的风义在冥冥中感动人,即使生死相隔也没有间断。女儿四人,其中两人嫁给楚地郧西的某某,另两人嫁给宁化的诸生某某。公去世十年后,之騊才把公的事状给世熊看,说:“先父与您有一日相知之谊,您本来就会记述先父;即使没有事状,我也相信您,请不要推辞。”我感伤过去那些弊政之吏无法可依,使廉能善治的官员长期被压抑,而蜂螫般的余毒不断传染,竟延续了将近二十年。因此详细记载公治理盗贼的一件事,用来告诫后来治理百姓的人,不只是为了记述公而已。铭文说:养虎终将使自身遭灾,驯养枭鸟终会反噬亲人。两片叶子都害怕铲除,便去寻找砍伐树枝的斧头。安抚盗贼以求治理,最终覆灭元朝、丧失明朝。天下划分疆界,就像耕地分成田畴。百姓好比嘉谷,盗贼好比稗草。官吏如同田间老农,应当除去杂草、扶助良苗。若使嘉种变成杂草,使平整的原野变成荒地,田间老农就应当承担罪责,这不是上天降下的灾祸。只有公治理宁化,不是靠培植种子,而是用力锄除恶草;仁爱不养育毒虫,威严不放过恶株。让盗党清理自己的盗党,让各都治理自己的各都。该用刑就用刑,该用兵就用兵,既不草率急迫,也不宽缓拖延。可叹那些身居高位的官员,像骄纵的孩子一样豢养盗贼。起初只是触碰乳汁,最终却养成强敌。等到城池陷落、官吏被辱,后悔又哪里来得及?追念我们的徐公,幼者悲哀,老者哭泣。庚桑楚使畏垒感化,朱邑使桐乡怀念。百姓口碑传扬,墓冢因此崇高;年年祭祀,年年奉尝。我把这些刻在石上,千秋万代永远彰明。墓表 《云南永昌府通判刘公廷标墓表》〔明〕李世熊

崇祯九年丙子,乌程相公当国,易卢总理以熊文燦,改三秦洪总督以督蓟、辽。是岁,寇益剧,闯贼入西川。天子慨然,念吏治利弊,人材委顿,亟开辟召之科。于是,刘君奉诏至阙下,有司不深惟天子求材至意,以举主赇赂为上下。刘君方雅自负,无为奥援者,就试竟得县丞,升云南永昌府通判。旋值燕京陷,乙酉、丙戌南都覆、浙闽败,诸大臣拥立永历于肇庆,抚有粤西、云、贵、川、湖地。丁亥,东粤不守。公知国事无济,自缢永昌粮署。临绝,题幅布自序曰:“后死罪臣刘廷标,闽之上杭人,早孤,赤贫。服先严遗训,守孀母懿言,饩于二十人中,九举秋闱,三副乡榜。崇祯庚辰,由征辟,试永嘉丞。用三院特荐,转判永昌。甲申秋,署府篆。是腊,接皇帝哀诏,已分一死,犹谓尚有社稷、人民,勉为守土,庶犬马残喘犹存,或精卫泥丸堪效。不虞天未厌乱,覆亡可需。赤社将倾,难面父老于隆中;素練自裁,敬从先帝于地下。谅无当于晚节,聊不昧其初心云尔。”复为诗四章,有“三载偷生惭后死,今亡犹是大明臣”之句。呜呼,公可谓不辱身、不辱国、不辱师与友矣。当贼寇交讧,委城屈节之吏,所在见告。荆、襄之陷,持斧之使夹侍而先马。此非当世所重为科甲者耶?即先帝所特简者,释褐四年,骤而相;守郡九载,拔而相;甚有降席执手、洒翰赐觞倚为方召者。值甲申之变,囚首贼庭,输锾乞命,几倖须臾之生。后此则反噬倒戈,蒙面仇王者,简不胜书矣。而公以边远孤臣,四郊未垒,倘视荫怡堂,或邀容福;即投闲引退,不失见几。乃闻腥若浼,宝躬如璧。心奉大明二字,上还祖宗。视彼平时以丞为訾嗸,临难即辱为奴隶无愧者,相去岂但霄壤哉!先是,淮督朱公未孩与赣州兵使章公岵梅,文章举公,公叹曰:“观听望深,毁谤布流,昔之责处士者备矣。忍如伯况王良为胜友所唾绝乎?吾其辞矣。”既而,吏持诏书到门,促迫上道曰:“明旨不得玩也,已试得一县佐。”公笑曰:“皇皇明诏,岂为天下阙一丞,故仿古玄纁备礼乎?士何足慢,惜慢朝廷耳!”因拂衣归。朱公未孩遗书曰:“当路以贤士戏,是以人国戏也。君胡不破崖岸为之就,尘中转轮,垤上旋马,使知天下有不可戏之士乎?”于是公乃就选,得浙江永嘉丞。永嘉故润邑,书役以丞为窟穴者,至四十余辈。公绝不问隶人市井事,萧然文史自娱,庭中虚无人。惟郡邑碑版及条上利弊之文咸以烦公而已。永嘉有四十七八都者,民殷而梗,逋国课至巨万。令之严急者,或亲征之,至则挈家东西避,退则梗逋如初。公奉牒,襆被入乡,与四民狎处,逢士则与论经史,逢农则与占雨晴,逢贾则与商什一,逢童稚则与习磬折、说章句,即琐屑常谈,关极理致,迂回开发,必归于忠上、奉法、安亲、保身而已。于是,乡之人倾心悦服,以为慈母良师,谁忍相负也?不逾月而输积逋六千金,自治永嘉者所未见也。三院以公廉而能,故未期而荐迁永昌判。抵任,剔革粮弊殆尽,旋署永昌府事。及先帝哀诏至,一痛几绝。哭临已,密以腰絰缢龙亭侧门。役觉之,急呼公长子之谦救释,自是不坐公堂,不受民词,钱粮悉委郡属。或奉上牒当鞫者,一以温语辟陈利害,血诚动物,两造至涕泣而去,未尝拟一锾赎。如是四年,合郡称为老佛。丁亥秋,永历播迁至再,公环观文武无能支拄半壁者,每拊心自矢一死,犹虑其子之谦之哀阻也,则好谓之曰:“南北道断,与若终为滇人矣,盍往腾阳纳妇为嗣续计乎?”之谦乃奉命行,行后公遂死,时丁亥九月三日也。郡人悲思之,为立祀城中,数著灵响云。公字霞起,别号玉存。天性至孝,事母杨孺人,以舌耕佐养,视听形声,备极怡婉。少宗姚江之学,晚乃极称管登之先生语曰:“心宗不印合于应世之仪象者,皆狂儒;门不究极于出世之因果者,皆伪公。”讽咀其言,以为儒、释合谛无精于此。故消融名相,破除贪执,浑然如未孩之婴,其见几洞决,了无凝滞。盖宿学所至,非临时取办也。公应务精诚,初无声色,既而丝分理解,确惬机宜。尤长于论事,援古证今,端末井然。每述当代畸人异绩及长德细行,则引伸霏娓,累如贯珠,历历可数。要其点缀敲提,必以忠孝仁义为究竟,故其所成就如此。公既就义,有司列公死状,疏请恩恤。永历诏授公子之谦保山学正,以奖忠嗣,之谦以制辞。己丑冬,授谦赵州学正,三迁户部主事。己亥三月,大师破云南,之谦就死,距公死十有三年。

译崇祯九年丙子,乌程相公主持国政,改任卢总理,以熊文灿接替;又改任洪总督,督理三秦和蓟、辽。当年盗寇更加严重,闯贼攻入西川。天子感慨,想到吏治的利弊和人才的衰败,急忙开设征召选拔人才的科目。于是刘君奉诏来到宫阙之下,有司没有深切体会天子求贤的诚意,反而把举荐人的贿赂当作上下通行的规则。刘君正直高雅而自负才学,没有人为他作奥援,参加考试后最终只得到县丞一职,升任云南永昌府通判。不久正逢燕京陷落,乙酉、丙戌年间南都覆亡、浙江和福建战败,诸位大臣拥立永历帝于肇庆,抚治粤西、云、贵、川、湖等地。丁亥年,东粤失守。公知道国事已经无可挽救,便在永昌粮署自缢。临死前,他在一幅白布上题写自序说:“死后之罪臣刘廷标,是闽地上杭人,早年丧父,家境赤贫。我遵守先严的遗训,谨守守寡母亲的美好教诲,在二十人中获得廪饩,九次参加秋闱,三次列乡榜副榜。崇祯庚辰年,由征辟出任永嘉县丞。因三院特别荐举,转任永昌府通判。甲申年秋,代理府印。那年腊月,接到皇帝的哀诏,已经决定以死报国,但仍认为还有社稷和百姓,勉强守土,希望犬马般残存的生命还在,或许还能像精卫衔泥填海一样有所效力。没有料到上天还没有厌弃战乱,覆亡来得如此急迫。国家将要倾覆,我难以在隆中面对父老;如今以白绢自缢,恭敬地到地下追随先帝。或许这样并不足以符合晚年的节操,姑且也算没有蒙昧最初的心愿吧。”他又作诗四章,其中有“偷生三载惭愧后死,今日灭亡仍是大明臣”这样的句子。唉,公可以说是不辱自身、不辱国家、不辱老师和朋友了。当盗寇交相争斗时,那些弃城屈节的官吏,各处都能看见。荆州、襄阳陷落时,手持斧钺的使者夹侍在盗贼身旁,替他们先行。这样的人,不正是当世所推重的科甲出身者吗?甚至还有先帝特别选拔的人,脱去布衣四年便骤然拜相;守郡九年便被拔擢为宰相;更有受到皇帝降下坐席、亲自执手、挥笔赐酒,倚为方叔、召虎的人。遇到甲申之变,却蓬头囚首站在贼庭,交纳钱财乞求活命,几乎只求片刻偷生。此后反过来噬主、倒戈、蒙面仇视君王的人,更是不胜枚举。而公作为边远地区的孤臣,四郊还没有修筑防垒,假如安坐堂中享受祖先荫庇,或许可以求得宽容和福分;即使投闲退隐,也不失为见机之举。但他一听到腥臭便觉得受到污染,爱护自身如同珍宝;内心奉持“大明”二字,把自己归还给祖宗。与那些平时以做丞佐为耻,临难时却甘受奴隶侮辱而毫无愧色的人相比,差距哪里只是天地之别呢!在此以前,淮督朱未孩公和赣州兵使章岵梅公共同举荐公。公叹息说:“我的声望和众人的期待太深,毁谤传播四方,从前责备处士的话,我都已经承受了。难道要像伯况、王良那样,被胜友唾弃断绝吗?我还是辞掉吧。”不久,吏员拿着诏书来到门前,催促他上路,说:“明白的诏旨不可玩忽,已经试授你一个县佐。”公笑着说:“堂堂皇皇的明诏,难道是因为天下缺少一个县丞,所以仿照古代用玄纁币帛备礼来征召吗?士人受到轻慢尚且不足惜,只可惜朝廷受到轻慢啊!”于是拂袖回去。朱未孩公写信说:“当权者拿贤士开玩笑,就是拿人和国家开玩笑。您为什么不暂时放下自己的操守,去接受任命,在尘世中辗转运作,像在土堆上旋马一样,使他们知道天下有不可戏弄的士人呢?”于是公才接受选任,得到浙江永嘉县丞之职。永嘉原是富裕的县邑,把书办和差役当作藏身巢穴的有四十多人。公完全不去过问隶役和市井事务,萧然自得,以文史自娱,公堂中空无一人。只有郡县的碑版以及上报利弊的文章,都拿来烦劳公处理。永嘉有四十七、四十八都,百姓富裕而强悍,拖欠国家赋税达到巨万。县令严厉急迫催征的,有时亲自去征收;到那里,百姓就携家向东西两边逃避,县令退去后,他们仍像原来一样抗拒欠税。公接到文书,带着被褥进入乡间,与士、农、工、商四类百姓亲近相处。遇到士人,就同他谈论经史;遇到农民,就同他推测雨晴;遇到商人,就同他商量什一之利;遇到儿童,就同他们学习磬折之礼、讲说章句。即使是琐碎的日常谈话,也总能涉及深刻的义理,曲折启发,最终都归结到忠于上级、奉行法令、安顿亲人、保全自身而已。于是乡里人全都倾心悦服,把公看作慈母和良师,谁忍心辜负他呢?不到一个月,便缴纳了积欠的六千金,这是治理永嘉的人从未见过的情形。三院因为公清廉而有才干,所以任期未满便荐举升迁为永昌府通判。到任后,几乎把粮务中的弊端全部剔除革除,不久又代理永昌府事务。等到先帝的哀诏到达,公悲痛得几乎昏死。哭临完毕,暗中用腰间的麻绖在龙亭侧门上吊自杀。差役发现后,急忙呼喊公的长子之谦将他救下解开。从此公不再坐在公堂上,也不接受百姓的诉讼,钱粮事务全都委托郡属办理。有时奉上级文书应当审讯案件,公便一概用温和的话开导,陈说利害,以真诚感动人;原告和被告都流着眼泪离去,从来没有拟定一锾赎金。这样过了四年,全郡都称他为老佛。丁亥年秋,永历帝的车驾第二次播迁,公环顾文武官员,没有一个能够支撑半壁江山的人,每每捶心发誓一定以死报国,却又担心儿子之谦悲痛阻拦自己,于是常常故意对他说:“南北道路已经断绝,我和你终究要成为滇地人了,何不前往腾阳娶妻,作延续后代的打算呢?” 之谦于是奉命出行,出发以后公便死去,时间是丁亥年九月三日。郡中百姓悲痛思念他,在城中为他建立祠祀,数次显现神灵感应。公字霞起,别号玉存。天性极其孝顺,侍奉母亲杨孺人,靠教授学生维持家用,对母亲的饮食、视听、容貌和声音,无不极尽和悦婉顺。年轻时推崇姚江之学,晚年又极力称道管登先生的话:“以心为根本,却不能与应对世事的礼仪相契合的,都是狂妄的儒生;门户学说不能穷究出世因果的,都是虚伪的公论。”公反复吟咏体会这些话,认为儒学和佛教合为一理,没有比这更精妙的了。因此消融名相,破除贪欲执著,浑然像未成年的婴儿一样;他见机决断极其透彻,完全没有凝滞。大概这是多年学问修养所达到的境界,并不是临时应付出来的。公处理事务精诚专一,起初不动声色,随后便能丝丝分解、条理清楚,确实切合时机。尤其擅长议论政事,援引古事证明今事,首尾条理井然。每当讲述当代奇异人物的特殊功绩和德行高尚者的细小善行,便引申发挥,娓娓不绝,如同珠子相串,件件都能数说清楚。总而言之,他点缀文章、敲击提醒,必定以忠孝仁义为最终归宿,所以他的成就能够达到这样。公为义而死后,有司列举公的死状,上疏请求恩恤。永历帝下诏授予公的儿子之谦保山学正之职,以奖赏忠臣的后代;之谦以服丧为由推辞。己丑年冬,授之谦赵州学正,三次升迁为户部主事。己亥年三月,大师攻破云南,之谦赴死,距离公去世已有十三年。

翟汤叹卞壶父子曰:“忠孝之道,萃于一门。”斯之谓欤?先时,大师渡江,势如破竹,一矢不遗。惟朱公未孩守金华,顿刃两月。金华破,朱公阖门自烬,婴亦无遗。合观刘公父子,举主、门生、贤父、肖子,把臂地下,正可轩眉一啸也。呜呼,先帝亦尚有臣哉!

前征君泉上李先生墓表

〔国朝〕黎士弘

呜呼,天生才顾不难哉!世际昇平,措置无关轻重。至于流离丧乱,天若一一有以相之。贤者殉社稷,力者角疆场,而必留三数逋民遗老于残山剩水之间。此数人不必尽皆通显,又往往为当世所指目。卒之,刀锯鼎镬无所加,使其老且寿,徘徊岁月得正而终,而一代兴亡之局始毕,如今泉上先生其一也。先生李姓,名世熊,字元仲,世居宁化泉上里,晚号愧庵,所筑之室曰檀河、曰但月。天下习其初字,咸称元仲先生也。先生少籍诸生,年二十应辛酉乡举。兴化李官佘公昌祚为同考,奇先生文,与主司争元再三,弗合。佘负气,竟袖卷而退,曰:“安知此生来科不第一耶?”先生遂不第,历九试皆冠诸生。凡来典闽试者,莫不欲场中一物色李生为重,而先生亦竟不得。乙酉、弘光建号,制下,畿、省、郡、县各贡选一人。时督学为揭阳郭公之奇。郭公固雅重先生,视一贡如携取。忽试前三日,郭公挂飞章注籍。值后学使素不习先生,特置先生弗录。其遭逢遇合危得而数奇若此。继迁延变乱,先生亦已遂厌弃诸生。隆武称制闽中,大学士黄公道周、都御史何公楷、礼部侍郎曹公学佺,各尉荐先生尚志博学,征拜翰林博士,先生固辞不赴。丙戌,王师下汀州,有先生于镇将者,谓先生怀二心,势洶洶不测,亲知咸交劝,谓止诣庭一谢,事可立解。先生为书答所知曰:“甲申以来,名虽挂诸生,儒巾儒衫久归败蠹。今日解韬释缚,正如鹿返长林。若复伏谒强顔,其戕性刳心何殊杀戮?古之处士含鸩饮刃者,史册相望。仆年已四十八矣,去诸葛瘁躬之日,仅少一年;视文山尽节之辰已多一载。请为婉谢当途,若蒙假借,冥报为期。”词倨而理直,镇将终慑先生名高,无能有所挫抑。自是住泉上四十余年,足绝州、府,未尝一出里门,中间惟一诣西江,泛彭蠡,登庐山绝顶而已。所著《寒支初集》八卷、《钱神志》二十卷、《史感》、《物感》各一卷、《狗马史记》若干卷、《宁化县志》八卷、《本行录》三卷、《经正录》三卷。先生文奇杰悽丽,长于推测情变,层见叠出。虽百家无不窥,少独好韩非、屈原、韩愈之书,故其造就咸有根柢。昔楚中冯公之图,谓先生得秦文气多,汉文气少。先生每诵为知言。先生之生为明万历壬寅九月二十日,殁于大清丙寅九月二十八日。父恬庵公,母邱氏。先生娶于邱,生子日尧、日唐,邱与日尧皆先卒。侧室赖,生向旻,孙、曾十四人。先生困顿诸生者三十年,进退出处,辄若有物阴为裁量。及征书屡下,先生复审夺时势,不妄为附缘。使早得通显,上为侍从文学;即不然,乘亭守障,一遇险阻,先生又岂肯偷生求活者。丙、丁之际祸乱多门,而卒不能死。先生必至八十五年,然后归全正命而死,则余所谓天必留三数人于残山剩水之间,以为逋民遗老,完一代兴亡之局,岂曰阿所好哉?先生葬本里白沙坳,宁都魏和公礼志其墓。和公为先生晚年交,先生又笃好其文,故向旻奉遗命以请。而弟子长汀黎士弘不揣而为之表。和公云,称征君恐非先生志。余援陶渊明有晋征士书法,后之读其碑者,其有所观感乎?

貤赠文林郎翰林院庶常雷公慎庵墓表

〔国朝〕任启运

译翟汤感叹卞壶父子说:“忠孝之道,集中在一家之中。”说的不就是这种情形吗?此前,大师渡过长江,势如破竹,一箭也没有留下。只有朱未孩公守卫金华,使敌军停滞两个月。金华被攻破后,朱公全家自焚,连婴儿也没有留下。把刘公父子合起来看,举荐者、门生、贤父、孝子,在地下携手相会,正可以扬眉长啸了。唉,先帝也还拥有这样的臣子啊!前征君泉上李先生墓表 〔国朝〕黎士弘 唉,上天生养人才,难道反而不难吗?世道处于升平时期,安排处置事情无关轻重。至于流离丧乱之时,上天仿佛总要一个个安排他们发挥作用。贤能的人为社稷殉难,有力量的人在疆场争战,而一定还会在残山剩水之间留下三五名逃避世事的百姓和遗老。这几个人不一定都显达,往往还会被当世人指责议论。最终刀锯鼎镬也没有加到他们身上,使他们年老长寿,在岁月中徘徊,得以正常终老;这样一代兴亡的大局才算完成。如今泉上的先生就是其中一人。先生姓李,名世熊,字元仲,世代居住在宁化泉上里,晚年号愧庵,所建的室名叫檀河、但月。天下人习惯称他的字,都称他为元仲先生。先生年轻时入籍为诸生,二十岁参加辛酉乡试。兴化李官佘公昌祚任同考官,认为先生的文章奇异,几次同主考官争论要把他列为第一,却没有达成一致。佘公意气用事,最终把试卷卷在袖中退去,说:“怎么知道这个学生来年科举不会考第一呢?”先生于是没有中第,但九次考试都在诸生中名列前茅。凡是来主持福建考试的人,无不想在考场中物色李生,以此为重,而先生最终还是没有中选。乙酉年,弘光建立年号,诏令下达,畿辅、省、郡、县各贡举一人。当时督学是揭阳郭之奇公。郭公本来就一向敬重先生,认为举贡一事如同随手取物。没想到考试前三天,郭公因上呈飞章而被登记罢职。继任的学使一向不了解先生,特意把先生放在不予录取之列。先生的遭遇和机缘,危难与命运乖舛竟到了这种地步。后来战乱拖延变化,先生也已经厌弃诸生身份。隆武帝在闽中称帝时,大学士黄道周公、都御史何楷公、礼部侍郎曹学佺公,各自上疏推荐先生志向高尚、学问博大,征召授任翰林博士,先生坚决推辞不去。丙戌年,王师攻下汀州,有人在镇将面前说先生怀有二心,形势汹汹,后果难测;亲朋相知都来劝他,说只要到公庭拜谢一次,事情就能立即解除。先生写信答复知交说:“自甲申年以来,我名义上虽然还挂在诸生名册上,但儒生的头巾衣衫早已归于破败虫蛀。今天解开束缚、解除羁绊,正如鹿返回长林。如果再俯身拜谒而强作笑脸,那和摧残性情、剖裂内心有什么不同?古代处士含鸩饮刃自杀的事,在史册上前后相望。我已经四十八岁了,距离诸葛亮鞠躬尽瘁的年岁只少一年;与文天祥尽节的时间相比,我已经多活了一年。请替我婉转谢绝当权者;如果承蒙宽容借过,愿以幽冥中的报答为期。”言辞倨傲而道理正直,镇将最终也震慑于先生的声望,没有办法挫辱压抑他。从此先生住在泉上四十多年,脚步从未踏出州、府辖境,也从未走出里门;期间只有一次到西江,泛舟彭蠡湖,登上庐山绝顶而已。他著有《寒支初集》八卷、《钱神志》二十卷、《史感》《物感》各一卷、《狗马史记》若干卷、《宁化县志》八卷、《本行录》三卷、《经正录》三卷。先生的文章奇特俊杰而又凄丽,长于推测情势变化,层层显现,接连不断。虽然诸子百家无不涉猎,但稍微特别喜爱韩非、屈原、韩愈的著作,所以他的造诣都有根基。从前楚地冯公的图说,认为先生的文章多有秦文气息,少有汉文气息。先生每次诵读这句话,都认为说得知人知言。先生生于明万历壬寅年九月二十日,卒于大清丙寅年九月二十八日。父亲恬庵公,母亲邱氏。先生娶邱氏为妻,生子日尧、日唐;邱氏和日尧都先于先生去世。侧室赖氏生向旻,共有孙、曾十四人。先生困顿于诸生身份三十年,出仕、退处、进退取舍,总像有某种力量在暗中裁量。等到征召诏书屡次下达,先生又反复审察时势,不肯随便攀附。假使他早年得以显达,上可以成为侍从文学之臣;即使不是这样,乘坐亭障、守卫关塞,一旦遇到险阻,先生又哪里肯苟且偷生求活呢?丙、丁年间祸乱从多方面发生,但他最终却没能死去。先生一定要活到八十五岁,然后才得到完整善终、以正常命数去世;那么我所说的上天必定会在残山剩水之间留下三五个人,使他们成为逃避世事的百姓和遗老,以完成一代兴亡的大局,难道是为了阿谀自己所喜爱的人吗?先生葬在本里白沙坳,宁都魏和公为他撰写墓志。魏公是先生晚年的朋友,先生又非常喜爱他的文章,所以向旻遵奉遗命前来请求。先生的弟子、长汀人黎士弘不自量力,撰写了这篇墓表。魏公说,称为“征君”恐怕不是先生的志愿。我援引陶渊明《晋征士诔》的文例,后世读到这篇碑文的人,或许会有所观感吧。貤赠文林郎翰林院庶常雷公慎庵墓表 〔国朝〕任启运

皇帝即位之初,诏征翰林庶吉士雷鋐入京。鋐故蔡文勤公高第弟子,端重有学问。时方以假省归,值王母张太君丧,犹家居。皇帝素知其行诣,特召至,与启运同侍皇子讲读。而江阴杨文定公,以宗伯兼祭酒,亦入直。盖以养正是赖,故重其选也。鋐奉其父状,以王父、王母合葬墓志属杨公,以墓表属运。运德业文章不足拟杨公萬一,顾与鋐举于乡,岁同;成进士,岁又同;今职业又同;于讲读暇,道两家先人事,贫苦患难,志节略同;辄相与感怆雪涕,用敢题其墓石?拜言曰:公闽之宁化人,讳世,字卫天,号慎庵,以覃恩貤赠文林郎翰林院庶吉士;张太君亦以覃恩貤赠孺人。公生有大志,好读书,凡天文、地利、兵阵、律数以及百家、技术家言,靡不究悉;然一以孔、孟、程、朱为归。由学得其正,则百家皆吾用;不然,非道而行小慧,祗足杀吾身。当是时,吴逆倡乱,五岭外多和之。其以闽叛者为精忠,布伪札诱致群不逞。或告公曰:“君幸受其札,可庇族。且君夙负兵阵略,或藉就功名,何为栖栖挈父母走岭崖间、取危困?”公叱曰:“尔敢为贼作说客耶?彼瘈犬狂噬,且人醢耳。吾无兵阵才,吾才将为国用,宁为贼用?”告者急走遁。迨耿逆平,而公尊人以他事为人所诬,公代讯,昼夜走二百里,呕血数升,庭鞫词,慷慨理直。事大白而室则已悬磬矣。乃屈首为童子塾师,训诸弟子以邪正义利辨日严。嗟乎,士君子不患贫而患不能安其贫,不忧难而忧不能正其难。贫与难,自外至也,安之正之,自我立也。当国之初,正贞元之交、剥复之运,一切故家大族,与时中熸,不安义命,妄负才能,思藉群不逞以自张,一折而入于乱贼,比比也。硕果既亡,安所得复?龙蛇不蛰,安所存身?若公之负奇杰才而能审所处、不苟用,斯可贵耳。孟子曰:“人有不为也,而后可以有为。”公虽终无所为,然以此信公之大有为也。有为者之所蓄,不于其身,则于其后。今鋐方强仕,受圣天子特达之知,且素学于蔡文勤公,他日不负所学,其大有为者,庸非即公之有为乎?祖孙一气,翕张一机,固可以公卜之也。公孝友孚于家,睦于族。修宗庙,续谱牒,访远祖墓,求族父骸,表无后之抔土;与太君之所以收亲党,恤邻里。其为政于家者,事详家乘,不具载。载大者表其所阡,使人知君子之必有后,而后人所以光昭玄德,尤在辨邪正、析义利,以不辱其身、不陨其名,有不为而后可以有为。

学 规

龙山书院学规

〔国朝〕黄 惠

译皇帝即位初年,下诏征召翰林院庶吉士雷鋐入京。雷鋐原是蔡文勤公最得意的弟子,端庄稳重而且有学问。当时他正因请假归家,适逢王母张太君去世,仍然居家守丧。皇帝一向知道他的品行学业,特意召他进京,与我任启运一同侍奉皇子讲读。江阴杨文定公以宗伯兼任祭酒,也入内当值。大概是因为培养端正品德要依靠人才,所以对人选格外慎重。雷鋐拿着父亲的行状,把王父、王母合葬的墓志托付给杨公,把墓表托付给我。我在德业文章方面连杨公的万分之一也比不上,但我与雷鋐同年中乡试,又同年成进士,如今任职也相同;在讲读的空闲时间,我们谈起两家的先人,贫苦患难和志节大致相同,常常彼此感伤流泪,因此冒昧为他的墓石题写文字。我恭敬地说:公是闽地宁化人,讳世,字卫天,号慎庵,因覃恩貤赠文林郎、翰林院庶吉士;张太君也因覃恩貤赠为孺人。公生来就有大志,喜爱读书,凡是天文、地理、兵阵、律数,以及百家、技术家的言论,没有不深入研究的;然而一概以孔子、孟子、程颐、朱熹为归依。由学问得到正道,那么百家学说都可以为我所用;否则,背离正道而施展小聪明,只足以害死自身。当时吴逆倡导作乱,五岭以外多有响应者。那些在闽地反叛的人自称精忠,散布伪造文书,引诱招致群体中的不逞之徒。有人告诉公:“您幸好收到了他们的文书,可以庇护家族;况且您一向自负有兵阵谋略,或许可以借此成就功名,为什么还要匆匆忙忙带着父母逃走在山岭悬崖之间,去承受危险困苦呢?”公斥责说:“你竟敢替贼人做说客吗?那些疯狗狂咬,况且还要把人剁成肉酱。我没有兵阵方面的才能;即使有才能,也应当为国家所用,难道能为贼人所用吗?”告密者急忙逃走。等到耿逆平定后,公的尊亲又因其他事情被人诬陷,公代替父亲接受审讯,日夜奔走二百里,吐血数升;在公堂受审时,言辞慷慨,道理正直。事情大白之后,家里却已经穷困得如同悬磬。于是公低头做童子塾师,每天严格教导弟子辨明邪正、义利。唉,士君子不忧虑贫穷,却忧虑不能安于贫穷;不忧虑艰难,却忧虑不能正当地面对艰难。贫穷和艰难,是从外部来到的;安于贫穷、正确面对艰难,则是由自己树立的。当国家初建,正处在贞元交替、剥复运转之际,一切旧家大族都随着时势逐渐衰败;他们不能安于义理和命运,妄自依仗才能,想借助群体中的不逞之徒来壮大自己,一旦受挫便陷入乱贼之中,这样的人比比皆是。硕大的果实已经坠落,哪里还谈得上复兴?龙蛇不蛰伏,哪里有藏身之处?像公这样身负奇异杰出的才能,却能审慎选择立身处世的位置,不肯苟且施展,这才值得珍贵。孟子说:“人要有所不为,然后才能有所作为。”公虽然终身没有成就通常意义上的功业,但凭这一点,我相信公实际上大有作为。有作为的人所积蓄的力量,如果不在自身实现,就会在后代身上实现。如今雷鋐正值壮年仕进期,受到圣明天子特别而通达的知遇,又一向跟从蔡文勤公学习;将来不辜负所学,他的大有作为,难道不就是公的大有作为吗?祖孙一脉同气,张弛如同同一机关,本来就可以据此预知公的成就。公在家中孝顺友爱,在族中和睦相亲。修整宗庙,续修谱牒,寻访远祖坟墓,寻找族父遗骸,为无后之人表记一抔坟土;又同太君一起收恤亲族,救济邻里。他在家族中的治理,事情详见家乘,这里不一一记载。记载其中重要的,是表彰他的墓道,使人知道君子必定有后,而后人发扬光大祖先深厚的德行,尤其在于辨别邪正、分清义利,以免辱没自身、使名声坠落;有所不为,然后才能有所作为。学规 《龙山书院学规》〔国朝〕黄惠

学之有规,非古也。古者教士于学,曰德、曰行、曰艺,其端各六。群而聚之,使之相师成德,相观成性,相励成学。优之游之,使自得之。而又有缟收、端哻、綦偪之饰,以肃其容。有璜、琮、琚、瑀、夏齐和鸾之节,以养其心。有天地阴阳之运,道德性命之精,天官、地志、兵机、律历之详且备,以聚其精神,深其岁月,磨砺游泳,优入圣域,而未尝有条教束缚之苦。自圣学废而士无所师资,知者立异,愚者懵焉;强者争奇,弱者画焉;或睢咙诙诡以饰俗,或絺章绘句以干名。而一二主持名教、有心世道之贤,不得已而设之禁约,限以章程,庶几洁修自好之士有所范而不敢逾其闲,有所绳而不敢轶乎矩,此规之所由设也。子朱子亦谓,后世学必有规,其待学者为甚浅。故白鹿洞条约及沧洲精舍之谕,一洗俗师之陋,而务期于立身、为己、明体、达用之学。后之作者不易斯言。至于由浅及深,由粗及精,则又自有秩然之条绪,所为循循然,莫不有规矩也。今择其尤要者为目有十,用以自勖,且以相勉云尔。

  一、端志向。士自束发受书,便当自期远大。我既为圣贤之徒,则盛德大业,非异人任,识见不可弇鄙,志气不可萎苶。一言一事不如古人,即深引以为耻。昔王沂公志不在温饱,范文正为诸生时便以天下为己任,遂皆卓然为一代伟人。若夫博弋声名,贪袭利禄,志斯下矣,又何取焉? 一、敦本务。子臣弟友,夫子谓之庸德。子贡问士,而子告以宗族称孝,乡党称弟。苟大本一失,其余皆无足观,生平所读何书?读书何事?伦常之地,岂可苟安;清夜扪心,最宜警省。 一、慎言行。士君子守口如瓶,守身如城,出话之间,跬步之顷,动关枢机之大。子曰:“言寡尤,行寡悔。”又曰:“言忠信,行笃敬。”有物有恒,夫而后坊表立、馨懿翔也。若以诙诞为工,以跅弛为异,甚且诡躁乡曲,苞苴公门,笔墨而兵戎,衣冠而讼狱,以视子衿城阙之讥,殆又过焉。不可玉成,甘自瓦裂,亟当鸣鼓,勿玷宫墙。 一、变气质。昔明道使人如坐春风,豫章不言而饮人以和。与人共立而使人化,粹然道德之容,斯为上矣。而高明柔克,沉潜刚克,惟在矫其阴阳之毗,以归于正。至于朋友一道,尤所宜笃。夫既与我晨夕相聚对矣,矢以车笠,盟之金石。其中学有浅深,才有高下,更当乐群敬业,以底于成。即臭味偶有差池,不妨过从落落,彼寥寥余子之言,卿当第一之语,非属标榜,即系轻狂,不特大雅所讥,亦非令终之器。 一、勤课业。千箱万轴,充栋连云,固博雅者所不遗。然先后缓急,亦自有序。古人谓,经史如菽粟布帛,诸子百家如别业园林,诚确论也。今仿程子分年读书之法而变通之,寅而起,读经若干;午后阅史若干;周秦以下子、集,则焚膏以继之,乙夜乃止。夫不殖将落,君子所戒。诸生俱属成材,各知奋勉,不烦呵谴之及,是所深望也。 一、详讲论。《易》曰:“君子以朋友讲习。”又曰:“学以聚之,问以辨之。”古人一义未释,往复辨论,不惮再三。盖读书原以明理,非徒寻行数墨、占毕章句已也。今定为章程,每逢三八之期,肃集讲堂,共相辨难。夫青出于蓝而青于蓝,冰生于水而寒于水。发蒙博喻,实自愧于明经;赏奇析疑,愿共期乎集益。 一、正文体。魏文帝曰:“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宗工哲匠,世有传人。况制艺代圣贤立言,为献纳之羔雁,尤非雕虫者比。但根不深者末不茂,实不大者声不宏,必贯穿乎经史而荟萃其菁华。鸿文积笥,皆有关至极之言,足以传矣,何患不售?今定于每月逢五之期,拈题会课,务宜殚精竭虑,各抒所长。至于抄袭雷同,尤当切戒。彼子元纂向秀之书,延清攘希夷之句,事同挟盗,非止卑污,有志之彦,岂宜有此! 一、习古学。六经无文字,至《左》、《国》乃渐以文著,其后屈、宋、马、班之徒迭兴接踵,各自斐然。或拔地而倚天,或含今而茹古。诗则“柏梁”七字,苏、李五言,下逮六朝、唐、宋,无不探珠骊项,增价鸡林。今功令虽不以此取士,而扶大雅之轮,成千秋之业,卓荦自命,岂可让人! 一、端书法。柳公权曰:“心正则笔正。”郝临川亦云:“心正则气定,气定则腕法。”笔端墨注,无意而皆意,不法而皆法。士子诵习之余,明窗净几,临摹古帖,不特精于六文八体,亦可以收摄身心,检束筋力。 一、裕经济。古人读书,原期实用。凡安上治民之道,如礼制、乐律、刑名、钱谷以及筹边、防海诸事宜,创置施为,皆由讲之有素,岂临时所能猝辨?夫学问、事业非出两途,士有上下千古之识,超越百代之才,一旦出身加民,乃能上不负国,下不负学。史迁有云:“素所树立”,然也。可不勉哉!

卷之四十四 艺文六

赋

译学校设立规条,并不是古代就有的。古代在学校教育士人,讲的是德、行、艺,每一类各有六端。把学生聚集在一起,使他们彼此以对方为老师而成就德性,互相观察而养成品性,互相激励而成就学业;让他们从容优游,使其自行有所领悟。又有缟冠、端冕、綦衣、蔽膝等服饰,用来端肃仪容;有佩璜、琮、琚、瑀以及夏齐、和鸾等声节,用来涵养心性;又讲授天地阴阳运行的规律、道德性命的精微、天官地志、兵机律历等详尽完备的知识,以集中他们的精神,延长他们的学习岁月,磨炼涵泳,使他们从容进入圣贤境域,却从来没有条文教令束缚的痛苦。自从圣贤之学废弛,士人没有可以求教取法的对象,聪明的人标新立异,愚昧的人茫然无知;强者争相炫奇,弱者自我划限;有的用睢咙诙诡来装饰世俗,有的雕琢辞章、铺陈文句来求取名声。一两个主持名教、关心世道的贤人,不得已才设置禁约,用章程加以限制,希望那些洁身自好、修养品行的士人有所遵循,不敢越过界限;有所约束,不敢逸出规矩,这就是学规设置的由来。朱子也说,后世学校必定要有规条,这是因为他们对学生的期待太浅薄了。因此,白鹿洞条约和沧洲精舍的训谕,彻底洗去了世俗教师的鄙陋,致力于追求立身、为己、明体、达用的学问。后世作者没有改变这番话。至于由浅入深、由粗到精,又自然有条理清楚的次序,所做的一切都循序渐进,无不有规矩可循。现在选取其中最重要的列为十条,作为自我勉励的准则,也用来互相勉励。一、端正志向。士人从束发受书开始,就应当自我期许远大。既然我是圣贤的门徒,那么盛大的德行和伟大的事业,并不是由别人专任;见识不可狭隘鄙陋,志气不可萎靡疲弱。自己的每一句话、每一件事只要不如古人,就应当深以为耻。从前王沂公的志向不在温饱,范文正做诸生时便把天下当作自己的责任,后来都卓然成为一代伟人。至于广泛追逐声名、贪图承袭利禄,志向就低下了,这又有什么可取呢?一、敦厚根本,专心务实。子女、臣下、弟弟、朋友之间的关系,孔子称为平常的德行。子贡问什么是士,孔子告诉他,在宗族中被称为孝,在乡党中被称为弟。如果根本的伦常一旦丧失,其余的一切都没有什么可看;平生所读的是什么书?读书又是为了什么?在伦常根本所在的地方,难道可以苟且安处吗?清静的夜里抚心自问,最应当警醒反省。一、谨慎言语行为。士君子应当守口如瓶,守身如城;说话的一瞬间、迈步的片刻,往往都关系到关键的大事。孔子说:“说话少过失,行为少后悔。”又说:“说话忠诚信实,行为笃厚恭敬。”有真实内容,又能持之以恒,这样以后才能树立规范表率,传播美好德行。如果把滑稽荒诞当作本领,把放纵懈怠当作奇异,甚至在乡曲之间诡诈浮躁,在公门中馈送贿赂,拿笔墨当兵戎,穿衣戴冠却从事讼狱之事;与子弟被讥笑于城阙相比,恐怕还要更过分。如果不能把自己培养成美玉,反而甘愿自行破裂成瓦片,就应当赶快敲响警鼓,不要玷污学校宫墙。一、改变气质。从前程明道使人如同坐在春风之中,豫章先生不发一言也能使人感受和气。与人共同相处,能够使人受到感化;形成纯粹的道德仪容,这才是最高境界。但刚强明达的人应当以柔克制,深沉潜藏的人应当以刚克制,关键只在于矫正自身阴阳两方面的偏失,使其归于正道。至于朋友之道,更应当笃厚。既然早晚相聚相对,就应当以车笠之交相许,以金石之盟相约。其中学问有深浅,才能有高下,更应当乐于群居、敬重学业,以达到成就。即使志趣偶尔有些不同,也不妨来往疏落;那些说自己寥寥无几的同辈、称自己是天下第一的言语,不是自我标榜,就是轻狂,不仅为大雅君子所讥笑,也不是能够善终的人器。一、勤勉课业。千箱万轴、充栋连云的书籍,当然是博雅之士不可遗漏的;但先后缓急也自有次序。古人说,经史如同菽粟布帛,诸子百家如同别业园林,确实是恰当的论断。现在仿照程子按年分段读书的方法而加以变通:寅时起床,读经若干;午后读史若干;周、秦以后诸子和文集,则点灯继续读,直到二更才停止。草木不培植就会凋落,这是君子所应当警戒的。希望诸位学生都能成材,各自知道奋发努力,不必等到责骂惩罚加身,这正是我深切的期望。一、详细讲论。《易经》说:“君子通过朋友相互讲习。”又说:“通过学习聚集知识,通过提问辨明道理。”古人对于一个义理尚未解释清楚,就反复辩论,不怕再三讨论。因为读书本来是为了明白道理,并不只是逐字寻读、占记章句而已。现在规定为章程,每逢三、八日,恭敬地聚集到讲堂,共同辨析疑难。靛青由蓝草制成,却比蓝草更青;冰由水凝成,却比水更寒。启发蒙昧、广泛譬喻,我实在对自己不能像明经之士那样感到惭愧;欣赏奇文、分析疑义,愿和大家共同期待彼此增益。一、端正文体。魏文帝说:“文章是治理国家的伟大事业,是可以不朽的盛大功业。”文章大家和有哲思的工匠,世代都有传人。何况制艺文章代替圣贤立言,是向朝廷进献的礼物,更不是雕虫小技可以相比的。但根基不深,末梢就不茂盛;内实不大,声名就不宏远,必须贯通经史,汇聚其中的精华。满箱的宏文,都包含极其重要的言论,足以流传后世,又何必担心不能售达?现在规定每月逢五的日期,抽取题目集会考课,务必竭尽精力、耗尽心思,各自发挥所长。至于抄袭和雷同,尤其应当严加戒除。像子元编纂向秀的书,延清窃取希夷的句子,事情等同于夹带盗窃,不只是卑鄙污浊;有志向的才俊,怎么可以做这种事!一是研习古学。六经本来没有华丽的文辞,到《左传》《国语》才逐渐以文章著称;此后屈原、宋玉、司马迁、班固等人相继兴起,一个接一个,各自写得文采斐然。有的气势拔地倚天,有的兼含当今与古昔。诗歌方面,从“柏梁”七言、苏武和李陵的五言,下至六朝、唐、宋,无不探取诗文中的珍珠,使诗名在鸡林增值。如今国家法令虽不以此选取士人,但要扶持高雅文学的车轮,成就千秋事业,若以卓越自任,怎能让给别人!一是端正书法。柳公权说:“心正,笔就正。”郝临川也说:“心正,气就安定;气安定,腕法就稳。”笔端墨水流注,虽无意而无不含意,虽不刻意守法而无不合乎法度。士子诵读学习之余,应在明亮洁净的窗几前临摹古代法帖;这不但能精通六书、八体,也可以收摄身心,约束筋骨力量。一是充实经世济民的学问。古人读书,本来就希望能够实用。凡是安定君上、治理百姓的方法,如礼制、乐律、刑名、钱谷,以及筹划边防、防守海疆等事务,创制设置和施行办理,都要平日有充分讲习,哪里是临时能够仓促辨析的?学问与事业并非两条道路;士人若有上下贯通古今的见识、超越百代的才智,一旦出仕为官、施政于民,就能上不辜负国家,下不辜负所学。司马迁说过:“平素所树立的根基。”说的正是这个道理。怎么能不努力呢!第四十四卷 艺文六 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