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汀州府志二十八

卷之四十一 艺文三

史藏 · 地理 · 已译 · 第 340–364 段

徐公谪连之三年,政和时丰,民物殷阜,治行休畅,冠冕全闽。公暇巡行阡陌,课督农桑,纵目陇亩枯旱状,乃倡建闸之议,以垂永赖。事具林学博南闸记内,兹不缕述。第连僻万山中,四面无水,南闸处城之偏,盈盈衣带,霑溉有涯,东北独当全城,表裏山河,关系最钜,利赖尤普。建南闸而缺北闸,其流不长,其酌易竭。东北其亩者尚厪隐忧,况均此一方,孰为流膏?孰为涸泽?向隅之泣,谁实任受怨者?民力竭矣,既疲于西,又务于东,劳苦困弊,谓吾民何?且是以不静令也。公蒿目焦神,宵旰累月。将报罢,则万全之利势难寝格;将兴作,则大役之后力实弗堪;将请支帑藏,则当事有掣肘之虞;将借力大众,则聚讼贻筑舍之诮。踌躇四顾,画无复之政,图积贮付之他年。适新均里长黄福宁、董文光、谢益、赖琥等一十五人,咸趋进曰:“公无庸忧,某辈受明公恩,愿毕力为公襄之。”先是,连邑里甲编自国初洪武间,历今二百余载,牢据不易,里甲相悬若主仆然。至其境,鸡犬驿骚,妇子不宁。每当现役,一切分派于甲。富者相沿故事,横加科敛;贫者时其缓急,征求靡厌;因循积弊,害莫可言。其有甲首佥里长者,计其出入之费,少不下三四百缗,多至五六百缗,有司乘间受贿,恬不为怪。公廉得其故,酌虚剂虚,裒多益寡,有无粮而里降为甲者,有粮多而甲升为里者,大约以田准里,以则准田,进退参伍,期于各当。举二百年裕蛊陋规,一旦改革几尽。人人怀惠而六里帖安,不鬻恩,不标誉,不营私,不喜事,无践更之势,无侵渔之扰,德公甚备。大义愤激,遑恤其私,固宜输财输力以共成厥功。是役也,经始于壬寅之冬,迄甲辰春正月落成焉。即今一十二里许,浩瀚汪洋,澄波如练,父老赓咏,儿童载歌。于戏,微公大造,何以有此!昔人观河、洛而美禹功,至诵明德之远。公兹闸成,大者壮金汤、引灌溉,小者供澣濯、资网罟,可以观仁;仿运河之规,为石洞之制,流瀦有常,启闭有则,可以观智;劳民而民不怨,用力而力不惫,可以观义;清积蠧之里,绝常例之金,兴水利于民而不以纤介自点,可以观介。盖一举而四美具矣,公之明德盖远乎?且公之治闸也,匠石入山,摩崖苍壁,有“徐钦徐昌”四字于石,遗迹天造地设,非人力所得觊幸也。公循良课最,拔擢廷尉。连人士遮道奔留,如失慈母,至攀臥不能舍去。其入人之深何如?今主上圣明,优敘耆旧。公入直承明,佐密勿,策勋政府,书名上清,以符此谶文也。其谁曰不然哉?

登雪峰记

〔明〕陈 簴

译徐公被贬谪到连城的第三年,政事和顺,年成丰收,百姓和物产富足,治理的声誉和成效在全闽居于首位。公有空闲时巡视田间小路,督促农桑;放眼田亩,看到干旱的情形,于是倡议修建水闸,以便永久依赖。事情已经详细记在林学博的《南闸记》中,这里不再一一叙述。只是连城处在万山之中,四面没有水源;南闸位于城池偏处,水流细小,灌溉能力有限;东北一面却正当全城,内外山河相连,关系最大,所获水利也最普遍。建了南闸却缺少北闸,水流不能持久,取水也容易枯竭。东北一带有田地的人尚且忧虑,何况同处这一方的百姓,谁能得到水利的滋润,谁又会成为干涸的泽地呢?那些处在水利不便一隅的百姓哭泣,究竟由谁来承担他们的怨恨?民力已经耗尽,西面工程使他们疲惫,又要忙于东面工程;劳苦困顿不堪,还能把百姓怎么样呢?而且这样也会使政令不得安定。公为此忧心焦虑,数月来早晚操劳。若上报停止,建成后的全城利益又很难放弃;若兴工修建,大工程之后民力实在难以承受;若请求支用官库,又担心主管官员从中掣肘;若借助全体民众,又会因聚众争论而留下“筑舍道旁”的讥讽。公四处踌躇,想不出补救的办法,只能把积蓄物资的计划留给后人。恰好新均里长黄福宁、董文光、谢益、赖琥等十五人,一起上前说:“公不必忧虑,我们这些人承受了明公的恩德,愿意竭尽力量来帮助公。” 在此以前,连城县的里甲编制自国初洪武年间确定,延续至今已有二百多年,牢固固定而不易改变,里甲之间相差悬殊,像主人和仆人一样。到了规定的境地,鸡犬骚扰,妇女孩子不得安宁。每当轮到服役,一切负担都分派给甲。富户沿袭旧例,横加征敛;贫户则趁着缓急不一之时,被不断征求索取;积弊因循日久,危害无法言说。那些被抽签充任里长的甲首,计算其支出费用,少的也不下三四百缗,多的达到五六百缗;主管官员还乘机受贿,安然视为平常。公查清其中缘故,斟酌虚实,削减有余、补益不足:有些没有粮田、原属里的,降为甲;有些粮田较多、原属甲的,升为里;大体上以田地多少确定里甲,以赋则确定田地,反复调整,使各家各户都相称。这样一举把二百年来宽纵、蛊惑、鄙陋的旧规几乎全部改革了。人人感念恩惠,六里安定平贴;公不买卖恩情,不标榜声誉,不经营私利,也不喜好多事,没有轮流服役的压迫,也没有侵吞掠夺的骚扰,百姓对公的感德非常深厚。大家被大义激发,哪里还顾得上自己的私利,本来就应当出钱出力共同成就这项功业。这项工程开始于壬寅年冬天,到甲辰年春正月落成。如今约有十二里范围,水面浩瀚,波澜宽广,清澈水波像白绢;父老接连吟咏,儿童载歌载唱。唉!若不是徐公施行伟大的创建,怎么会有今天的一切!从前有人观看黄河、洛水而赞美大禹的功劳,直到诵扬他的盛德流传久远。如今公修成这座水闸,大的方面可以加强城池防守、引水灌溉,小的方面可以供人洗涤、提供捕鱼的便利,这可以看出他的仁爱;仿照运河的规制,采用石洞的形制,使水流蓄积有常、开闭有法,这可以看出他的智慧;劳役百姓而百姓不怨恨,使用民力而民力不疲惫,这可以看出他的义;清除里甲积弊,断绝惯例贿金,为百姓兴修水利而不因丝毫私利玷污自己,这可以看出他的操守。一次举动便具备四种美德,公的盛德难道不流传久远吗?况且公治理水闸时,石匠进山,在苍黑的崖壁上摩刻,石上有“徐钦徐昌”四个字;这种遗迹仿佛天然生成,不是人力所能侥幸得到的。公因循良政绩考核为最优,被提拔为廷尉。连城士人百姓拦在道路上奔走挽留,像失去了慈爱的母亲,甚至攀住公的车卧倒在地,不忍离去。公深入人心到了什么程度啊!如今皇上圣明,优厚叙用年高的旧臣。公入朝值宿承明殿,辅佐机密政务,在政府中建立功勋,名字上达清虚之境,正好应验了这段谶文。谁能说不是这样呢?” 《登雪峰记》〔明〕陈簴

雪峰者,吾邑之南镇,溯南岭而登,可二十里。丙午夏半,陈子游大焦。大焦去雪峰差近。十七日,遂由松树堂发,履其他径也。黄子则扬之仆导。初历林峤,继涉厓坂,倐乃穿丛薄而迷其向路,虎豹之所养威,狐狸之所凝息。客行者隔三两即疑不可觅,但闻戒途搜剔声,手先而足隨之。既七八里,抵万人坑,颇幽旷。复穷奥窔,入,浸浸密阴压人。久之,见委蛇数队者,山樵也。诘何来?曰:邑间道取此。众欣,出谷散坐,殊觉冥然,仆促之行。石古蹊深,弥堑而曲,曰此故垒也。进而钟鼓楼,又进而涧水潺潺,良苗冉冉。里许,林鸡唱,客无不厌倒一觞也。抵菴饭已,尾牛童来取极顶,纡回屈盘,各鼓勇径上,唯揭子非彰蹲踞涂间,予笑谓曰:“怯元官家乎?”盖元平章有定曾基此屯,俗遂误传极顶为皇帝殿云。殆前而目眩心骇,收卷群动,汹涌乎若万派相先而赴壑,人在舳舻中,淩洪波,乘巨涛,儿孙村落没乎不数者几堆。陈子乃歌曰:“破浪而驰,无伤崄。置彼鲙鲈,直捣鲸鲵。”又歌曰:“蜂则凭房,蚁则纳穴,如狃而安,陡焉生灭。”歌罢,适风来,舞梁兰老之髯,众失据。对面峙峰,方突兀竞蹲,似可蹴而至。予与揭子兴勃勃,便走数里特从焉。日晡而尚绕其麓,呼者曰“山有恙。”乃还。夜共揭子榻。遂梦驾扁舟浮海,遇大风掖之云端,独挟小子而戏,因笑堕觉,觉则跨揭子之肘也。晓起相谓曰:“游兹审矣快:无假五丁而骋茅箐,钻奥窟,困野魅,山君不得宫,快一;巅往苦雾,帷幕连冈,乃极高敞,幽举苍茫,亡希微隐,快二;捧觞而皎魄轮空,鼓钟送籁,酬和罔倦者弥宵,争传游仙梦焉,快三。所憾者山远酒不继,寺塌僧不葺。若发小愿力,可亭亭之,可庐庐之,客竟日携酒从之,奇秘将无尽藏,而山灵未首肯也。启闭需时,安知来者弗如今言,且众念平章畴昔乎?筑小乡堡而基磐绵控,巩数十峰于围内,况保闽关,何若其愿力者,卒不克以死。人莫违天,感是得无抚然?众乃悉叹。饭已,黄子兄弟别去,遂各无留志,始由邑南正道下。辞两高峰,却就两低,低又称尊,伏磴缘崖,绕双蝴蝶行,俛瞰云封一窝,是邑城也。此两山则固邑城双双雄望者,仅雪峰伸拇臂耳。雪峰邈不见,而雄此两山。非亲睹记,几认儿孙为祖祢哉!逦迤抵城,南岭始就平。涣乎若方济漭沧,满睫波涛,归而神魂飘泊者累日。

〔明〕童 玺

乡约亭即连民向所祠五显神以利祈祷之址也。邑令方侯始以其祠易为是亭,旁建社学。劳无俟于朴斫,费不出于公私,且政寓于亭,教寓于社,实善举也。盖自于变风动之时,人心之善,不约自固。后世私伪澜倒,强之而善,虽官不能以法。矧乡自能为约,约而为善,虽不若其自善,尤愈于法而后善。此吕氏乡约见取于朱子者。以行之,庶可以移易靡俗,阶梯唐、虞,而元气复春也。第有任牧民者,或不善绳以法律,峻其鞭朴,禁锢锻炼,溃肌流血无所爱。既不教以善,又不使之约而为善,世道职此,去古益远。彼受若直、怠若事,而忍心若是耶?嘉靖丙戌,圣天子嗣位之四年,慎简天下之才且贤者,俾令诸邑,而吾连得琼台方侯进焉。侯持己以庄,莅民以恕,礼贤士,饮人以和。时前久缺令,凡百颓弛未振,乃旁议纷萃于侯。人以侯当日夜治文书,督催征,均徭役,谳狱讼,除寇患,不能他有所图。侯则闲雅乐易,随事施为,而日见其就绪也。尤以复古为首务,乃举蓝田故事,访延约中诸执事,分布于亭,其善善恶恶之典次第举之。人渐知古道之美,迁善去恶,而师师之风将遍闾巷。闻侯初举进士于乡,尝自倡以约,其党里是以仁。侯今令连,即有是图。备知仓公之笥,参、蓍、苓、术蓄之既久,一旦遇人疾而启瘳之,仁者之用心也。昔宓贱宰单父,古寰宰仙居,本之德义,感之人心,而待斯民以直道,故不劳而治,公当于古人中求之。而吾连之被泽,不啻如神之骘于阴也。玉琰辈鼓舞治化,喜成其美,以其事属予,记约亭之立。协谋者,丞鲍君裕、簿黎君兆、尉李君重球、邑博谭君、沈君元真、陈君云章,邑诸生罗世惠,宜以次永镵于石。

表忠祠记

〔明〕翁正春

译雪峰,是我们县南面的镇山。沿南岭逆行登山,大约二十里。丙午年夏季过半时,陈子游览大焦山。大焦山距离雪峰稍近。十七日,便从松树堂出发,走的是另一条小路。黄子则扬的仆人作向导。起初经过林间山岭,接着涉过山崖斜坡,忽然穿入丛生的草木,迷失了道路方向;这里是虎豹蓄威、狐狸屏息的地方。同行的客人每走两三步就怀疑再也找不到路,只听见前面传来戒备探路、搜寻草木的声音,手先探路,脚随后跟上。走了七八里,到达万人坑,那里相当幽深开阔。又深入幽暗的洞穴,越走越是密林蔽日,阴气压人。过了很久,看见蜿蜒成队的人,原来是山中的樵夫。问他们从哪里来,他们说:“县里的小路要经过这里。”众人很高兴,走出山谷分散坐下,顿觉幽暗寂静;仆人催促继续赶路。石路古老,小径幽深,沿着壕沟曲折前行,说这里是旧日的营垒。再往前是钟鼓楼,又往前听见涧水潺潺,禾苗缓缓生长。走了一里多,山林中的鸡鸣了,客人没有不厌倦得倒下一杯酒痛饮的。到达庵中,吃过饭,跟随牧牛童子前往最高峰。山路曲折盘旋,大家各自鼓足勇气登山,只有揭子非彰蹲在路中不走。我笑着对他说:“难道你怕元官家吗?”原来元朝平章政事有定曾在此筑营,所以民间误传最高峰为皇帝殿。〔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快到山前时,眼花心惊,只见群山万物翻卷涌动,好像千万条水流争先恐后奔向深谷;人仿佛身处船只之中,凌越洪波,乘驾巨浪,儿孙村落被淹没的地方,竟有好几堆。陈子于是唱道:“破浪奔驰,不要怕险。放下鲙鱼鲈鱼,径直冲击鲸鱼大鱼。”又唱道:“蜜蜂凭借蜂房,蚂蚁藏入洞穴;若像狃兽一样安于旧处,转眼之间就会突然消亡。”歌唱完,正好风吹来,吹动梁兰老人的胡须,众人站立不稳。对面耸立的山峰,正突兀地争相蹲伏,仿佛一脚便能踢到。 我和揭子兴致勃勃,便特意走了几里前去游览。到了日晡时分还在绕行山麓,呼喊的人说:“山有危险。”于是返回。夜里与揭子同床而卧。于是梦见驾着小船漂浮在海上,遇到大风把船卷到云端,独自挟着小孩嬉戏,因发笑坠落而醒,醒来才发现自己正跨压在揭子的肘上。早晨起来,我们互相说:“这次游览真是痛快:不必借助五丁的力气,就能穿行茅草竹林,钻入幽深洞穴,使山野鬼魅疲困,山神也不能占据宫殿,这是第一快事;登上山顶时苦于浓雾,云雾如帷幕连接群冈,后来终于到达极高而开敞的地方,幽深处升入苍茫之境,再没有细微隐蔽之处,这是第二快事;举杯面对明月高悬天空,敲钟送出天籁,彼此唱和直到深夜而不觉疲倦,争相传说自己做了游仙梦,这是第三快事。遗憾的是山路遥远,酒又不能接续;寺院坍塌,僧人也不修葺。” 如果稍微施展一点愿力,这里可以建亭,可以盖庐,游客整天带着酒来游览;其中的奇异幽秘,几乎会成为取之不尽的宝藏,只是山神还没有首肯。山门的开闭需要时日,怎么知道后来的人不会像今天这样说呢?况且众人还在念及平章政事从前的事迹。修筑小小的乡堡,地基坚固而绵延控制四方,把几十座山峰巩固在包围之内,更何况还可以保卫闽地关隘;他的愿力如此宏大,却终于没有能够凭此长存。人不能违背天命,想到这里,难道能不感到惆怅吗?众人于是全都叹息。饭后,黄子兄弟告别离去,大家便都没有停留的打算,开始从县城南面的正道下山。辞别两座高峰,转而靠近两座低山;低山又被称为尊山。伏着石磴沿崖而行,绕过双蝴蝶山,俯视云雾封锁的一处山窝,那就是县城。这两座山,正是牢牢拱卫县城、成双对峙的雄山,不过是雪峰伸出的一条拇指般的手臂罢了。雪峰遥远得看不见了,却以这两座山显出雄姿。若不是亲眼看见并记下,几乎会把子孙认作祖先啊!曲折行走到达县城,南岭才开始变得平坦。那情景仿佛刚刚渡过浩荡的沧海,满眼都是波涛;回来以后,神魂仍漂泊不定,连续数日如此。〔明〕童玺 乡约亭,就是连城县百姓过去祭祀五显神、以求祈祷获利的地方。县令方侯起初把那座神祠改建为这座亭子,又在旁边修建社学。不必劳烦砍削雕凿,费用也没有出自公家和私人,而且把政务寄托在亭中,把教化寄托在社学,实在是一项善举。大概在移风易俗、感化人心的时候,人心中的善意,不用约束也会自然坚定。后世私心伪饰泛滥,即使强迫人行善,官府也不能仅凭法律做到。何况乡里自己订立乡约,依约行善,虽然不如自发为善,却仍远胜于先用法律强制、然后才使人为善。这就是吕氏乡约被朱子所采纳的原因。实行它,或许可以改变鄙俗,作为达到唐虞之治的阶梯,使社会元气重新像春天一样复苏。只是有些负责治理百姓的人,不善于用法律约束,反而加重鞭打,禁闭拷问,打得皮肉溃烂、鲜血流淌也毫不怜惜。他们既不教百姓行善,又不让百姓通过乡约行善,世道之所以如此,正是由于这些人,距离古代越来越远。他们接受那样的俸禄,怠慢那样的政事,却能忍心做到这种地步吗?嘉靖丙戌年,即圣天子继位的第四年,慎重选拔天下有才有德的人,派去治理各县;我们连城恰好得到琼台方侯前来任职。方侯自守庄重,对待百姓宽恕,礼敬贤士,与人饮酒相处和悦。当时县令一职已经长期空缺,各项事务都衰败松弛、没有振作起来,于是各种议论纷纷集中到方侯身上。人们认为方侯必定日夜忙于处理文书、督促催征赋税、均平徭役、审理诉讼、铲除盗寇祸患,没有余力谋划其他事情。方侯却闲适从容、和易愉快,随着事情的需要施政,各项工作却日益见到成效。尤其把恢复古道作为首要事务,于是援引蓝田的旧例,访求乡约中的各位执事,把他们分派到亭中,关于奖励善行、惩戒恶行的制度依次施行。人们渐渐知道古道的美好,改过向善、弃恶从善,互相效法的风气将遍及街巷。听说方侯当初在乡里考中进士时,曾亲自倡导乡约,他的乡党因此都以仁义相待。如今方侯任连城县令,便有了这项谋划。这就像充分知道仓公药笥中长期储藏着参、蓍、苓、术等药材,一旦遇到病人便打开药笥为他治愈,这是仁者的用心。过去宓贱治理单父,古代寰宰治理仙居,都以德义为根本,感化人心,以正道对待百姓,所以不劳而治;您应当在古人中寻找这样的榜样。我们连城百姓受到的恩泽,简直不亚于神灵暗中护佑。玉琰等人受到治化鼓舞,为这一美政的成就感到高兴,把此事托付给我,请我记述乡约亭的建立。共同谋划的有县丞鲍君裕、县簿黎君兆、县尉李君重球、邑博谭君、沈君元真、陈君云章,以及本县诸生罗世惠;应当依次把他们的姓名永久刻在石上。表忠祠记 〔明〕翁正春

祠盖祀乡先哲,张明远公云:张公释褐时,高皇帝有双丝之梦,类蔡齐故事,奇矣!已而置史馆、掌成均、晋贰司空,毋论修文奉秩,度越诸大夫也。钜者,靖难师至,公奉命往江西,与方伯杨公涟、宪长房公安、佥宪吕公昇结盟举义,壮丁既集,糗粮亦备,顺流而趋,直抵金陵。呜呼,此螳臂之奋耳,其何济于当辙乎?然竭力于其所当为,志亦足悲矣!未几众溃,鼠伏鸟兽散。公宣言曰:“事尚有在,盍图之?”故世有疑公程婴者以此,语在《李邦光集》中。其后名入罪籍,戍兴州去,间关忍死,若不复问天下事矣。天讨交夷,公列行伍间,即军中官焉。盖纳垢藏汙,圣人之德;纪善忘过,国家之典。而公不逾时告殂矣。公之从戎也以戟士,其殂也以左辖之命。《传》称夷齐叩马,武王义之;箕子陈畴,受封高丽。夫子贤夷齐,仁箕子,赞武王顺天而应人,义各有取也。我成祖文皇帝于武有光,而张公前似夷齐,后似箕子,抑郁遄死,则夷齐之行为多矣。第遭时处势,要未可以采薇之行施之者,何也?一时诸臣如许侍中、周庐陵死矣,如河西佣雪菴和尚遯矣。尽濒死也,谁与之生?尽行遯也,谁与其难?而方之苦景之激,又大有不忍也。故委曲以游于时,而从容以就乎义,其用意远矣。历世若干,特祀于峡石,从祀于今所;非忠贞久而益著,公论久而益定耶?尝臆龙飞九五,依尧舜之末光者,勋业烂然,曾不得一祀于社;而牢祀无穷,乃当时凛凛莫必其命之张公。由斯而谈,孰与公多耶?公固不计有身后名,然其心事皓若烈日,肃若秋霜。《水东日记》载之,《金川玉屑》附之,郑侍郎《吾学编》纪之,即今人人乐道之矣!微正春记,夫岂无徵?

户 口 记

〔明〕赖希道

夫户口,供国课、征徭役,其系重矣。然民有盛衰,而户口之损益因之。永定创自成化,户二千二百五十六,口一万一千一百二十九。历至嘉靖间,户则减半,丁亦渐损。何者?盖永邑以疲羸之地,当孔道之冲,是以民不堪命而逋逃日众。值嘉靖四十年,贼首李占春等四起猖乱,更以流寇罗袍杀戮,民之死者不可胜纪。迨万历二年,陡遇洪水,浮沉而死者数百人,举家沦没者数十家。夫以凋耗之民生,乃欲取盈于额数,是以十金之子,责偿千金之债,奈之何不负且亡哉?幸我贤侯何父母,下车以来,轸念民隐,因父老具告,若痌瘝乃身,即以前所增三千余丁力为申请,而诸监司亦谅我侯之诚,批允除焉。然则,永民之得免于辗转流离者,皆侯之赐乎?故民为之谣曰:“前有王父,后有许母。贤哉何侯,二公接武。其苏我生,其止我处。祝尔苍苍,永令兹土。”嗟夫,昔有伪增户口蒙赏者,自以为荣矣,而贻讥于后世。云汉忧孑遗若患寡矣,而还定安集,卒占众鱼旐之梦。由是观之,则永之富庶或者其在是也。而后之览民数者,当不待见负版而后式矣!是为记。

连山庙记

〔明〕雷应春

汀之邑六,宁阳为望。宁之神祠六,黄连冈为古。邑置于唐天宝,而庙始于陈、隋间,盖未邑而先祠也。先是,神为龙湫,自神奠居,龙乃徙化,土人异之,寘薰垆烟穴,覆以绵蕞,乞灵辄应。江流湍急,舟子危之,祷即善济。时民居寥落,庙草创而已。元祐间,先所患湍急,忽沙合于坝,水由他道,人获安居。父老、舟人乃相与更构新祠,稍加宏敞。然在遐陬,去日边远,神虽著灵,未即上彻。及六龙南渡,神有勤王绩,建炎间,赐额曰“灵感”,嗣是休命六锡,桓圭之宠至再,内助亦再加封。淳祐癸卯,延平李君来宰是邑,涤篆次,谒祠下,周视殿宇,有上雨旁风之讶,因拂栋梁、寻缦画,乃知祠建于元祐,更绍圣,历嘉定,经知县张鑑、县丞曹某重脩,皆因陋就简。于是慨然有鼎建志。顾政宜先民,是未暇及。暨秋,有土寇谋不轨,民情汹汹,令君密祷于神以讨之,而寇即授首。亟图所以报神者,经度之余,精诚幽彻,至形梦寐,且锡以“日永昼帘春自在,月澄更鼓夜分明”之句。令君揭之琴堂,志神贶也。越明年,乃集州人择材于山,鞭石于江,斤风运奇,匠氏献巧,不越月而飞檐杰栋,金碧相辉,雄深壮丽,视昔霄壤。告成日,牲酒馨香,官民和乐,父老举酒,代神谢令,且为寿令君曰:“庙址龙窟也,冈势龙形也。前瞰大江,阴阳家状为黄龙饮江,易名黄龙冈可乎?”讙曰:纪实也,前未闻,殆神所属,愿竟易名。邦人嘉李君之惠,属予为道始末。于传有之:“先成民而后致力于神。”李君宰是邑也,政通人和,维鱼屡占,犬吠无惊,成民之道得矣。其致力于神也宜。又曰:“民和则神降之福。”继自今以往,其所以福宁阳之民者,神也耶?李君讳多擢,丙戌进士第。

东华石麟二山记

〔明〕李基益

译这座祠大概是祭祀乡里的先贤,祭祀的是张明远公。张公初入仕时,高皇帝曾做过双丝之梦,与蔡齐的故事相似,真是奇异!后来张公设置史馆,掌管成均,晋升为贰司空;不论修撰文史还是接受俸禄,其地位都远远超过一般大夫。更大的功绩是,靖难军到来时,张公奉命前往江西,与方伯杨公涟、宪长房公安、佥宪吕公昇结盟起义;壮丁已经聚集,军粮也已备齐,顺流而下直奔金陵。唉,这不过是螳臂挡车般的奋争罢了,对正在前进的车轮又能有什么帮助呢?然而,他在自己应当做的事情上竭尽全力,这份志向也足以令人悲叹。不久众军溃散,像老鼠一样潜伏、像鸟兽一样四散。张公公开说道:“事情还没有结束,为什么不再谋划呢?”所以世上有人因此怀疑张公像程婴一样,这件事记载在《李邦光集》中。后来张公的姓名列入罪籍,被发往兴州戍守,辗转艰难、忍死求生,仿佛不再过问天下大事。天子讨伐交夷时,张公列在军队行伍之中,便任军中官员。包容污垢、隐藏过失,是圣人的德行;记住善行、忘掉过错,是国家的典章。而张公不久便去世了。张公从军时以戟士身份出征,去世时却奉左辖之命。《左传》称夷齐叩马劝阻周武王,武王认为他们有义;箕子陈述洪范九畴,后来受封于高丽。孔子称许伯夷、叔齐,认为箕子仁德,赞美周武王顺应天命、响应人心;这些人的行为各有值得取法之处。我们的成祖文皇帝在武功方面很有光彩,而张公前期像伯夷、叔齐,后期像箕子,只是忧郁而很快死去,因此更有许多地方像夷齐。只是遭逢的时代、所处的形势不同,终究不能把采薇而隐的行为施用于当时,为什么呢?当时的群臣中,像许侍中、周庐陵都死了,像河西佣、雪菴和尚都逃隐了。大家都濒临死亡,谁能与他一起求生?大家都逃隐了,谁能与他共同承担患难?况且与方孝孺遭遇的惨烈相比,也实在有许多不忍之处。因此他曲折周旋以处身于时势之中,从容不迫地成就自己的义行,他的用意深远啊。历经若干世代,张公特意在峡石受到祭祀,后来又在今天这个地方配享;难道不是因为他的忠贞历久而更加显著,公论历久而更加确定吗?我曾私下想,飞龙在天、九五之位的人,依凭尧舜遗留下来的余光,功业灿烂,却竟然不能得到一次社祭;而祭祀无穷的,竟是当时令人凛然、没有人能确定其命运的张公。由此说来,谁的功劳能比张公更多呢?张公本来不计较身后的名声,然而他的心志清白如烈日,严肃如秋霜。《水东日记》记载了他,《金川玉屑》附载了他,郑侍郎的《吾学编》也记述了他,如今人人都乐于谈论他。若没有我的记述,难道这些事就没有凭证了吗?户口记 〔明〕赖希道 户口关系到供应国家赋税、征发徭役,关系重大。然而百姓有兴盛衰败,户口的增减也随之变化。永定县创建于成化年间,当时有户二千二百五十六、人口一万一千一百二十九。到了嘉靖年间,户数减去一半,丁口也逐渐减少。为什么呢?大概永定是疲敝贫困的地方,又处在交通要道的冲要位置,因此百姓不堪承受差役,逃亡的人日益增多。嘉靖四十年,正值贼首李占春等四处兴起作乱,又遭流寇罗袍杀戮,百姓死亡的数量无法计算。到万历二年,突然遭遇洪水,淹没而死的有数百人,全家沦没的有几十家。面对这样凋敝耗损的民生,却还想按额定数目征足赋役,于是一个只值十金的人家,被责令偿还千金债务;这样怎能不逃负而灭亡呢?幸好我县贤明的何侯如父母官,自上任以来,深切体察百姓疾苦。因为父老具状申告,他把百姓的疾苦看作自己的疾苦,便以过去增加的三千多丁为依据代为申请减免,各位监司也体谅何侯的诚意,批示准许免除。这样看来,永定百姓能够免于辗转流离,难道不都是何侯的恩赐吗?所以百姓为此作歌说:“前有王父,后有许母;贤明啊何侯,二位贤者前后相承。使我们的生活复苏,使我们安居此处。” 愿您如苍天般长久,使这片土地永远安宁。”唉,从前有人伪造增加户口来获得奖赏,自以为荣耀,却给后世留下讥笑。汉宣帝忧虑百姓遗民,像忧患人口太少一样,后来使他们安定、聚集,最终应验了众多鱼和旗帜的梦兆。由此看来,永定的富足兴盛或许就在于此。后来查阅人口数目的人,应当不必等到亲眼看见负版登记户口的人才行礼了!因此作此记。连山庙记 〔明〕雷应春 汀州所属有六县,宁阳是其中的望县。宁阳县的神祠有六座,黄连冈的最为古老。县建置于唐天宝年间,而庙始建于陈、隋之间,大概在县建立以前就先有这座祠了。起初,神灵所在之处是龙湫;自从神灵安居以后,龙便迁走化去,当地人觉得奇异,便设置香炉烟穴,用绵絮覆盖它,祈求神灵往往有应。江水湍急,船夫对此感到危险,祈祷之后便能顺利渡过。当时百姓居处稀少,庙宇只是草创而已。元祐年间,原先令人忧患的湍急水流,忽然在坝处被沙土淤合,水流改道,人们得以安居。父老和船夫于是共同重新建造新祠,稍微扩大规模。然而这里处在偏远角落,距离京城遥远,神灵虽然显著灵验,却还没有立即上达朝廷。及至六龙南渡,神灵建立了勤王功绩,建炎年间获赐庙额“灵感”;此后又六次得到美好的恩命,桓圭之类的宠赐达到两次,内助也再次加封。淳祐癸卯年,延平李君来任本县县令,清理印信文书后,到祠下拜谒,四面查看殿宇,惊讶于屋顶漏雨、四旁受风。于是拂拭栋梁,查找彩绘,才知道祠建于元祐年间,后来经历绍圣,又经过嘉定年间,县令张鑑、县丞曹某曾重修,但都只是因陋就简。于是慨然产生大规模重建的志向。只是政务应当先以百姓为重,所以还没有闲暇顾及此事。到了秋天,有地方盗贼图谋不轨,民情汹汹不安,李县令秘密向神灵祈祷,请求讨伐盗贼,盗贼随即被擒获伏法。李县令急忙谋划报答神灵的办法,在筹划测量之余,精诚之心通达幽冥,甚至在梦中显现;神灵还赐下“日永昼帘春自在,月澄更鼓夜分明”两句诗。李县令把它揭示在琴堂,用来记载神灵的恩赐。第二年,才召集州中百姓在山上选择木材,在江边开凿石料,工匠运用奇巧技艺,木匠献出精湛手艺,不到一个月,飞檐高栋便已建成,金碧色彩交相辉映,雄伟深广、壮丽程度与从前相比判若霄壤。落成那天,祭牲和酒都芳香浓郁,官民和乐。父老举杯,代神向李县令致谢,并为县令祝寿说:“庙址就是龙窟,冈山形势像龙。前面俯视大江,风水家说这是黄龙饮江之形,可以改名为黄龙冈吗?”众人欢呼说:“这是记载事实;从前没有听说过,大概是神灵的意思,希望最终改名。”当地人赞美李君的恩惠,托我叙述事情的始末。经传中说:先使百姓成就安定生活,然后再致力于神灵。李君治理本县,政事通达,百姓和睦,捕鱼屡有收获,狗吠而无人惊扰,成就百姓的道理已经做到了。他致力于神灵之事,也是适宜的。又说:“百姓和睦,神灵就降下福祉。”从今以后,能够给宁阳县百姓带来福祉的,难道不就是神灵吗?李君名多擢,是丙戌年进士。东华石麟二山记 〔明〕李基益

山之佳大约以石。石之高者壁立,其深则窈然而洞。山不峭壁悬立,如人肤具而无骨;山不洞壑玲珑,如人果腹而心不虚也。永定之山少石,全体皆石者东华也。初至,小径穿叶影中,溯水声而上,山门内外,石大小或散或整,若迓客者。入门旋转石中,仰见悬壁观音阁三层,附壁如挂灯。登阁俯视佛殿,脊瓴如弩牙外张,堂宇不可见,缩于石也。从阁降而左,真武阁跨土山,山前又皆石。折而下,坐佛殿前楹,远望如列屏,苍翠层起。屏外若伸掌见五指者为五子。天气晴霁,可见大埔界,则粤东诸山咫尺耳。石麟稍平夷,山腰巨石如数间屋,无源而时滴沥,所谓乳泉也。石下穴如井,小石投之,声断忽续,时有燕子飞出入,亦闻蛙声。他石皆殊状,如旂、如灶、如枯树偃者。忽如缭垣,旁可外窥,如睥睨望,或如行夹道中升复降,崇广皆不逾百尺,而仄涩险奥几于窘步。予谓观止矣,僧曰未也。出山门,折而右百余步,得石门,炬以入,石多倒垂,腻而滑,照之乃见。时积雨多水,浅者涉,稍深负以渡,皆偻其首,侧扪垂乳。路穷,旋而上,如沿螺壳中。出穴,则前投石处,因悟向所蹈,皆玲珑嵌空。何以名石麟,则山势趋伏若俯其首,林树其毛鬣,石奋竖者角也。康熙乙亥望后三日,由金丰里陟东华;越六日,探石麟,属太平里。予爱东华,以其负骨而峭立;石麟之可喜者,中虚能受,不徒妍好其外以悦人也。续闻溪南有晏天湖,又欣然愿往。

天影山记

〔明〕释戒显

方内名山梵域,无论大小,其能开荒辟草成一丛席者,非有大道德即有大材能,类非寻常人所能。吾于天影开山主人学训乐公,益信其然也。公发迹长沙,出尘衡岳,曾随侍宝华忍和尚,以访友至闽地。偶经长潭,有地一隅,荟蔚交杂,鼪鼯是居,乐其幽邃,遂苦身开辟,凿石斩蓬,诛锄烧薙,量址画图,构大殿山门,营禅寮梵阁,别置禅堂,旁及庖湢,次第告成。中造大悲观音像,前护法,左毘卢,右地藏。而禅堂则安奉释迦,观佛其中,诸庄严具皆精巧妙丽,使人瞻礼,因敬生悟。而天影兰若遂冠一方。计其岁历已十余年。公茹荼集蓼,一木一石,一椽一瓦,皆出手构。化主雪轮、平水,并催缘运力、谦水、溪宣,皆师手度弟子,捍劳忍苦,风雨弗辞,粒米寸丝,毫发无爽。以常情言,公宜端坐养道,长享逸乐;即不然,亦宜钵授衣传,令子孙世守斯业矣。公意不然也,大功一讫,即聚诸缁素,立信誓,勒契券,愿立为十方常住,永成佛法丛林;后此住持若缺,择云水有德者主之,而公与徒众皆无与也。予闻而三叹曰:“呜呼,佛祖与凡庸,用心天渊而作事迳庭者,公与私而已矣。”用心私者随所至处,皆如蚖蛇恋窟,虽三宿桑犹生沾滞;用心公者,虽头目肢体捐以与人,等之涕唾。用心不同而作事亦异,因事异而感果亦异,法固然也。今公尽瘁开山,功成弗处,推斯志也,殆将混浮幢为户闼,廓法界为疆圉,等十类含灵为徒众,量鸿而心溥,虽佛祖何以加哉?其荒基一片,为宁阳邱居士所施,架造千余金,则募之十方。禅堂前净地,则众善信结会、放生之所,与山场四至幅员俱属常住。因为之记,庶将来知兴建所自,而十方兰若传之永远而不易也。山前小涧长流,绿竹夹径,乃至菴门。山苦干燥,公至诚默祷,山左忽有泉脉一线从地涌出,因名“法泉”。坐山漫亘,形家谓界水不明。丁酉二月,忽烈风猛雨,旁裂数十丈,今名曰“龙界”,事涉灵异,然诚一所感,人天呵护,则固寻常事耳。因并记之。

漳南道题名记

〔明〕范 辂

译山的美好,大致在于有石。高大的石头像墙壁一样直立,深处则幽深而形成洞穴。山若没有峭壁高悬,就像人的皮肤具备而没有骨骼;山若没有玲珑的洞壑,就像人只有果腹之物而内心空虚。永定的山少有石头,整座山都是石头的,只有东华山。刚到那里时,小路穿行在树叶的影子中,循着水声上行;山门内外,石头有的大有的小,有的散落、有的完整,仿佛在迎接客人。进入山门,在石头之间盘旋,抬头看见悬壁上的观音阁,共三层,附着峭壁,像悬挂的灯笼。登阁俯视佛殿,屋脊和瓦沟像弩牙向外张开,堂屋房舍都看不见,仿佛收缩在山石里面。从阁上下来向左走,真武阁横跨土山,山前又全是石头。转弯下行,坐在佛殿前的楹柱旁,远望群石像排列的屏风,苍翠一层层升起。屏风外仿佛伸出手掌、显出五根手指的,是五子山。天气晴朗,可以看见大埔县的边界,那么粤东各山就近在眼前了。石麟山稍微平缓,山腰有巨石,像几间房屋那么大,没有水源却时时滴水,这就是所谓乳泉。石头下面有洞,像井一样;投下一块小石头,声音时断时续,偶尔有燕子飞进飞出,也能听到蛙声。其他石头也都形状奇特,有的像旗帜,有的像灶,有的像倒卧的枯树。忽然又像环绕的墙垣,旁边可以向外窥望,像城墙上的睥睨;有时又像走在夹道中,先上升后下降。山洞的高和宽都不超过百尺,但逼仄艰涩、险峻幽奥,几乎使人难以迈步。我说:“景观到这里就看尽了。”僧人说:“还没有。”走出山门,向右转行一百多步,得到一座石门,举火把进去;里面的石头大多向下倒垂,表面滑腻,照亮后才看得清楚。当时连日下雨,水很多,浅处涉水而过,稍深处就背着人渡过;大家都低着头,侧身用手摸着垂下来的石乳。道路走到尽头,回转向上,好像沿着螺壳内部行走。出了洞穴,正是先前投石头的地方,于是才明白刚才所踩过的地方,全都是玲珑透空、嵌合形成的石洞。为什么命名为石麟呢?因为山势俯伏而趋,像低着头的麒麟;树林像它的毛鬣,石头奋然竖起的地方像它的角。康熙乙亥年望日后三天,我从金丰里登上东华山;过了六天,探访石麟山,那地方属于太平里。我喜爱东华山,是因为它有骨骼般的石头而峭然挺立;石麟山令人喜爱的地方,是内部空虚而能容纳万物,不只是外表美丽来取悦人。后来听说溪南有晏天湖,我又高兴地希望前往。天影山记 〔明〕释戒显 天下著名的山岳和佛教寺院,不论大小,能够开荒除草、建成一处寺院的,不是具有高深道德,就是具有卓越才能,大都不是平常人所能做到的。我对于天影山开山的主人学训乐公,更加相信确实如此。乐公从长沙起步,在衡岳出家,曾随侍宝华忍和尚,后来因访友来到闽地。偶然经过长潭,看见一角土地,草木繁茂交杂,鼪鼯在此栖居;他喜欢这里幽深僻静,于是辛苦劳作开辟山地,凿石砍蓬,锄草烧荒,测量地基、绘制图样,修建大殿和山门,营造禅房、佛阁,另建禅堂,旁边还修建厨房和浴室,依次完成。大殿中央塑造大悲观音像,前面供奉护法神,左边供毗卢佛,右边供地藏菩萨。禅堂则安奉释迦牟尼佛,在其中观佛;各种庄严佛具都精巧华丽,使人瞻仰礼拜,由敬意产生觉悟。于是天影寺便成为一方寺院之冠。算来已经经历十多年。乐公吃苦受累,一木一石、一椽一瓦,全都亲手建造。化主雪轮、平水,以及催促募缘、运送物力的谦水、溪宣,都是乐公亲自教化、亲自度化的弟子;他们不怕劳苦、忍受艰辛,风雨无阻,哪怕一粒米、一寸丝,也没有丝毫差错。按常情说,乐公本应端坐修养道行,长久享受安逸;即使不是这样,也应当传授衣钵、传承衣钵,使子孙世代守持这一事业。然而,公的想法并非如此。大功一旦完成,他便召集僧俗众人,立下诚信誓约,刻制契券,愿意把寺院建立为十方僧众共同常住之所,使它永远成为佛法丛林。此后住持如果出现空缺,就选择有德行的云水僧来主持,而公本人和徒众都不得参与其中。我听后感叹了三次,说:“唉!佛祖与凡庸之人,用心相差如天壤,而做事迥然不同,原因不过在于公心和私心罢了。”存私心的人,无论到了什么地方,都像蚖蛇眷恋自己的洞窟一样,即使只住三晚于桑下,也会产生留恋和牵滞;存公心的人,即使把头目和肢体捐献给别人,也把它们看得如同眼泪鼻涕一样。用心不同,做事也就不同;由于做事不同,所感得的果报也不同,这本来就是佛法的道理。如今公为开辟山寺竭尽劳瘁,功成之后却不居其功;推究他的这种志向,几乎将要把浮幢混同为门户,把整个法界扩展为疆域,把十类有情众生一概视为徒众。他的器量宏大而心胸宽广,即使佛祖又怎能超过他呢?寺院荒废的基址一片,是宁阳邱居士施舍的;建造房屋所需的一千多两金钱,则向十方募化而来。禅堂前的洁净空地,是众多善信结会、放生的地方;连同山场四至和面积范围,也都属于常住。因此我写下这篇记文,希望后人知道寺院兴建的缘由,也使十方寺院能够把它世代传承下去,永不改变。山前有一条小涧长年流水,绿竹夹着小径,一直通到庵门。山上苦于干燥,公到来后至诚默默祈祷,山左忽然有一线泉脉从地下涌出,于是命名为“法泉”。坐落其间的山岭绵延横亘,风水家认为界水的分界不清楚。丁酉年二月,忽然刮起猛烈的风,下起暴雨,山旁裂开数十丈的缺口,如今称为“龙界”。这件事关系到灵异之事;不过,既然是至诚所感,又有天神和人间力量护佑,本来就是常有的事情。因此一并记载下来。漳南道题名记 〔明〕范辂

八闽始分二道:建宁道,领建、延、邵、汀;福宁道,领福、兴、泉、漳。若汀、漳,则皆二道尽绝处也。漳濒海邻广,而汀则邻江、广,疆域蜿蜒,林竹深密,恃险负固者往往弗靖。兼以三省逃遁,土著杂扰,势不相摄,故亦往往相侵犯。成化六年,镇巡议请添漳南道以专。汀于时惟设分巡,尚未有兵备道名。后来苏、胜运、岩前诸处为患未息,当事协谋剿平之。成化二十三年,又复议请设兵备一员,驻扎上杭,以控其冲,兼理分巡事。始以伍君希闵领命来。逮予承乏于兹,嘉靖初元四月抵上杭。自揣材识短浅,恐负朝廷委讬与地方责望;乃历询前此整饬之方并分巡之政传诵人口者,因并及其将以作则。乃得自伍君希闵以下九人,及辂并继辂王君俊民共十一人,而摄官于此者数过之,记不与焉。夫举事近名,君子远之,故杜预守襄阳为副碑沉江,至今人尚谓其近名。辂临去,汲汲于此者,果近名欤?夫记以记贤记功,若辂涖此甫及半载,志之所欲为未竟,功与贤辂皆不与,而谓近名,非也。夫闽离朝廷为远,而漳南离闽又为远且僻。远而且僻,倘或有怠心乘之者,弊端潰出,何以上副国家委任,下塞民生责望哉?辂为此者,欲后来同志君子知某可师,某可戒,又欲点检所存所发,足为后来者可师,毋为其可戒,庶几克尽厥职。而汀漳之盗贼自此远去,风俗自是可美,礼乐自是可兴,殆将为善治矣。是辂此举不为无谓也。

  漳南分巡道镇要地也,记名于石以昭劝戒,范公之意远矣。碑昔竖澄远楼下,今回禄迄二十余载,无存焉。万历三年,余承乏于此,考志有范公所著题名记。仰怀前哲,作我典常,矧由余遡往,功烈在人者,历历口碑可述。爰命上杭尹钱尧中复为勒石,且以俟诸将来置堂右便观省云。万历四年,新安尹校跋。

迁杭川书院记

〔明〕林 魁

观察佥事王君用章驻节上杭。先是,县庙学坏,公用舆论,迁建城之坎隅,钟揽灵秀,严翼惟备。即故学址改建朱文公祠。盖邑人旧祠文公于城南瑟冈,地望弗称,既改建,前竖绰楔,顔曰“泰山乔岳”,顔大门曰“杭川书院”,总大观也。用岳麓、白鹿洞故事,聚士之秀者,使讲习于其中。公于宪务之暇,身蒞之,笃课考材考业,日淬月砺,文学郁然以兴。乃走使至海上,命魁为之记,予于是有感焉。惟考亭夫子之道,上继往圣,下开来学,致知力行,析之有以极义理之精,合之有以尽道礼之大;是以明道之功无一理之不察,体道之重无一息之或遗。天德王道相为表裏,体信达顺,同一始终。先正称朱子集诸儒之大成,至哉言乎!夫何异学纷纭,谓圣人之域可一蹴而至,以格物致知为支离,以诚意正心为伪学。在夫子之时,已肆其喧豗,尚何责于后世哉?所赖秉彝在天,道终不陨,国家右文,本道为治;非圣人之书不以立教,非真儒之说不以取士;然后斯道大行而不惑,圣经贤传各得其所,用之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所谓君子得闻大道之要,小人得蒙至治之泽。呜呼,是岂人之力哉?公持宪一方,作新庙学,即祠夫子以示的多士,盖入圣之阶于是乎在,其望于学者至矣。予喜杭之士将由是相先正学,以格致诚正之术辅君长民,为世道幸;勿惧乎倡异学者起于其间,为世道忧。呜呼,学可不慎乎哉!

永定开路记

〔明〕田汝成

译八闽最初分为两道:建宁道,统辖建州、延平、邵武、汀州;福宁道,统辖福州、兴化、泉州、漳州。像汀州、漳州,都是两道最南端、最偏远的地方。漳州濒临海边、邻近广东,汀州则邻近江西、广东,疆域曲折绵延,林木竹丛深密,凭借险要地势固守的地方往往不得安宁。再加上三省逃亡的人混杂扰乱,各方势力互不统属,所以也常常互相侵犯。成化六年,镇守、巡抚官员商议请求增设漳南道,以便专门管理。汀州当时只设置分巡官,还没有兵备道的名目。后来苏州、胜运、岩前等处的祸患没有平息,主管官员共同谋划将其剿平。成化二十三年,又再次议请设置一名兵备官,驻扎上杭,以控制冲要,同时兼管分巡事务。起初由伍君希闵奉命担任。等到我承乏任职于此,嘉靖初年四月抵达上杭。我自量才识短浅,恐怕辜负朝廷的委托和地方的期望,于是遍访前人整饬地方的方法,以及分巡政绩在人们口中流传称颂的事迹,并把他们后来足以作为榜样的事也一并记下。于是得到伍君希闵以下九人,加上我范辂以及继任我的王君俊民,共十一人;在这里代理官职的人超过这个数的,不列入记载。办事若接近于沽名,君子是避开的,所以杜预镇守襄阳时,把自己的副碑沉入江中,直到今天人们还说他有近于沽名之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四月〕 我范辂临行前急切地做这件事,果真是接近沽名吗?碑记本来是用来记载贤能、记述功劳的;像我到这里任职才半年,心中想做的事还没有完成,功劳和贤能都谈不上属于我,却说这是沽名,不对。闽地距离朝廷已经很远,而漳南距离闽地又更远、更偏僻。地方既远又偏僻,倘若有人被懈怠之心乘虚而入,弊端就会纷纷暴露出来,怎么能上不辜负国家的委任,下不辜负百姓的期望呢?我这样做,是想让后来志同道合的君子知道哪些事情可以学习、哪些事情可以警戒;又想检点现有和已经发动的事务,使后来的人足以把它们作为可学习的榜样,而不要成为可警戒的反面,或许这样才能尽到自己的职责。从此汀州、漳州的盗贼远去,风俗因此变得美好,礼乐因此得以兴盛,几乎将成为治理良好的地方。这样看来,我的这次举动并非毫无意义。漳南分巡道是镇守要地,把姓名刻在石碑上,用来彰明劝善惩恶的意义,范公的用意深远啊。这块碑过去竖立在澄远楼下,后来经过二十多年,已经不复存在。万历三年,我承乏任职于此,考查志书,发现有范公所作的题名记。仰慕前代贤哲,把他们作为我的常法,何况我追溯过去,前人功业在人们心中的事迹,历历可由口碑述说。于是命令上杭县令钱尧中重新刻石,并把它放在堂的右边,以等待后来的人前来观看省察。万历四年,新安县令尹校跋。迁杭川书院记 〔明〕林魁 观察佥事王君用章驻节上杭。在此以前,县里的文庙和学校已经毁坏,王公采纳舆论意见,把它们迁建到城的东北角,使灵秀之气汇聚,四面屏护都很完备。又把旧学校的地址改建为朱文公祠。原来本县人在城南瑟冈祭祀朱文公,但地势和景观不相称;改建以后,前面竖立绰楔,题名“泰山乔岳”,又把大门题为“杭川书院”,总括其宏伟景观。仿照岳麓书院、白鹿洞书院的旧例,聚集士人中的优秀者,让他们在其中讲学研习。王公在处理宪务的空闲亲自到书院,严格督促、考察才质和学业,使士人日益磨炼、月月砥砺,文学由此蓬勃兴盛。于是派使者到海边,命我林魁为此作记,我因此有所感慨。考亭夫子的道理,上承前代圣贤,下启后来求学者;通过致知和力行,分析它可以穷尽义理的精微,综合它可以完全体现道德礼法的宏大。因此,明白道理的功夫,没有一条道理不加以考察;践行道理的重要性,没有一刻可以有所遗漏。天德与王道彼此表里相合,体会诚信、通达顺理,始终如一。前代正人称朱子汇集诸儒学说而成大成,这是多么正确的话啊!为什么还有各种异学纷纷出现,认为圣人的境界可以一步达到,把格物致知说成支离破碎,把诚意正心说成伪学?在朱夫子当时,这些喧闹之声已经肆意出现,又怎么能责怪后世呢?所幸人的常性秉持于天,道统终究不会坠落。国家崇尚文教,以正道治理天下;不是圣人的书籍,不用来建立教化;不是真儒的学说,不用来选取士人。这样以后,这一道理才会大大推行而不令人迷惑,圣人的经典、贤人的传记各得其所,并用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所谓君子得以听闻大道的要旨,小人得以蒙受太平政治的恩泽。唉,这难道只是人的力量吗?王公主持一方宪政,重新兴建文庙和学校,又修建朱夫子祠来给众多士人树立准则,进入圣学的阶梯大概就在这里了;他对求学者的期望实在很深。我很高兴杭川的士人将由此相互倡导正学,以格物、致知、诚意、正心的方法辅佐君长、治理百姓,这是世道的幸运;不要因为倡导异学的人在其中出现而恐惧,那才是世道的忧患。唉,求学怎么可以不慎重呢!永定开路记 〔明〕田汝成

汀、漳岩郡也,介于万山,鸟道盘纡,毒草蒙密,为暴客逋薮。先是,按察司分两道以领辖诸郡,而汀、漳分隶,判不相统,视若边圉,使节罕历,故路废弗除。成化中,立漳南于上杭,以领辖汀、漳二郡,始相联络。复立永定于西偏,去上杭百余里。自漳入汀者,东由龙岩,西由永定。东路险远,不若西路便,而驿传舖舍俱从东偏。故东为孔道,而舆夫之费、跋涉之劳盖有年矣。是创始者卤莽于谋,而仍贯者惮于改作也。是年秋八月,侯公廷训以按察司佥事分巡漳南,威立惠流,百坠具举。乃极封疆所履,达于四隅,诹求疾苦。父老咸言,汀、漳比邻之国也,缓急相援,往来之道非近易不可;且令永定新民频觌官府,习法令仪度,不若开西路便。公以为然,白之巡按御史王公瑛,览而报可。乃令永定唐君燦、上杭令伍君边综理之。刈芟草木,堕高堙庳,而两山之阻夷为大途,改西平驿附县治,以空廨当鬻,旧驿以建御史行台,迁舖舍于抚溪、太平、白沙、炉坪,连延布置,以给传送,比之东路减其远三之一,又少险阻,既近且易,行者安之。于是,唐君以其事请记。予维:为吏者率乐因循而惮改作,即有举措,又或横主胸臆,格阂舆情,拂刺土俗,莫克持久。乃侯俯采群议而折衷于心,裕而不迫,可谓尽下;二郡之民,脱险就夷,蠲其劳费,可谓溥爱;百年缺典,一旦任之,可谓勤事。一举而三善备焉,是诚不可无纪也。虽然,予窃有感焉,夫人情乐近易而恶险远也,岂真道途然哉?秦以严刑峻法偃蹇其民,民不堪命,骚然而趋汉,欢若更生。其去秦之汉也,犹脱险阻而就坦夷也。故曰:平易近民,民乃安之。夫近则不怨,平则不疑。为吏者,推此心以为政,无弗善矣。吾闻侯公莅任数月耳,凡所规画,动中机宜,悉平易其心以近民者;然则可纪之绩,岂止开路一事而已哉?

重建上杭义仓记

〔明〕郑 錎

义仓之设,重民食,固邦本。凡天下府、州、县,各置之以储蓄,用济民饥也。上杭县之仪门右胜运里之卢丰,白砂里之华亭,丰田里之庆清寺诸处,向各置立,以便民之出纳。天顺壬午,卒遭兵乱,火其仓,墟其址,殆有十五稔矣。成化癸巳,贰守程侯熙谋于县令萧侯宏、丞陈侯清,请于上,鼎新之。凡为仓四。计劝郭鑑辈所输谷万有千斛,择邑人之贤者吴寿龄等十人典守之。适甲午夏亢旱,民苦饥,赖济以活。余目斯善政,固欲言之而未能,兹因典守者请,而告之曰:仁人爱民之心,造化之心也。古者三年耕必余一年之食,积之三十年则余十年之食,而民不阻饥,此万世之良法也。次而李悝之平籴,耿寿昌之常平,当今之义仓,亦良矣。然世之为吏者,以刻为威,以察为明,以储蓄为故事,苟罹岁歉,若秦饥而乞籴于晋,鲁饥而告籴于齐,专事其末,于爱民也何有?今安静不扰,体悉民隐,于废弛者修之,俾有储蓄之所,侯之功也;有余者劝之,致尽周急之义,侯之仁也。其爱民也至矣。苟更代者,知散不知敛;受代者,知出不知纳,则侯之惠难久而民无所藉。要必敛散以时,出纳无弊,使侯之泽自一世而衍千百世,永享太平之治可也。

宁化第一泉记

〔明〕彭士望 宁都人

宁阳北郭,依山麓下,以石为基,有泉出其右,澄寒甘冽。里人恒以夜汲,犹天庆观之乳泉也。泉之右为南庐,予与诸子读书其中。予因嗜茶,家仲子手制曰青霜、曰石岩白,独擅一时。性既专嗜,行止必偕。或不幸逢浊流,辄嚬蹙挥去,宁终日不饮,决不使茶受辱。今一旦与泉值,予与诸子每于春、秋佳日,花明鸟欢,梧下松间,风来月上,白云带山,西溪斜照,寒灯听雪,风雨鸡鸣,讲诵微倦,睡起拂衣,痛快古人,牢骚昔怨,即吹爚发火,烹茶茗,供素甆。初写轩室香生,徐引而啜之,尽荆溪小壶数斗,神气爽发,蜕然若遗,曾不知其老至也。诸子请曰:先生茶极佳,既深嗜之,而泉适相值,天盖留兹泉以待先生之至,泉不为无功于先生,先生其名之。予曰:庐与泉并峙,俱负郭而宾南山,吾南其庐而北其泉,泉不北矣,遂名之曰“南泉”。为之记,贻知泉者。

新设漳南道记

〔明〕李 铛

译汀州、漳州都是多山的郡,夹在万山之中,鸟道盘旋曲折,毒草茂密丛生,是强盗逃亡藏匿的地方。从前,按察司分设两道来统辖各郡,而汀、漳分别隶属不同的道,判然不相统属,视同边境,所以使臣很少经过,道路废弃而无人整治。成化年间,在上杭设立漳南道,统辖汀、漳两郡,二地才开始联系起来。后来又在西部偏远处设立永定,距离上杭一百多里。从漳州进入汀州的人,东路经过龙岩,西路经过永定。东路险远,不如西路便利,但驿站传递和铺舍都沿着东路设置。因此东路成为交通要道,而轿夫的费用和跋涉的劳苦已经持续多年。这是因为最初筹划的人粗疏,后来沿袭的人又害怕改建。同年秋八月,侯公廷训以按察司佥事身份分巡漳南,威严树立、恩惠流布,各项废弛事务都得到整顿。于是极力巡视所到的疆界,直到四方角落,访求民间疾苦。父老都说,汀、漳是相邻的地方,遇到缓急应当互相救援;往来的道路必须近而且便利。并且永定是新设之县,让百姓频繁见到官府、熟悉法令仪制,不如开辟西路方便。侯公认为有理,把意见报告给巡按御史王公瑛,王公阅后回复准许。于是命令永定县令唐君燦和上杭县令伍君共同规划办理。他们砍除草木,削平高处、填塞低处,把两山之间的险阻夷平为大道;改西平驿,使它附属于县治,用空置的官署作为出售之物;把旧驿站改建为御史行台,又把铺舍迁设到抚溪、太平、白沙、炉坪,连绵布置,以供传送之用。与东路相比,路程缩短了三分之一,又少了险阻,既近又容易通行,行人都感到安适。于是唐君把这件事请我作记。我认为,做官的人大多喜欢因循守旧而害怕改建;即使有所举措,也有时只按自己的意愿行事,阻隔民意、触犯地方习俗,不能长久坚持。侯公能够俯身采纳众人的意见,在心中折中取舍,宽裕而不急迫,可以说是充分做到下访民情;两郡百姓脱离险路而走上平坦道路,免除了劳苦和费用,可以说是广施仁爱;百年缺失的制度,一旦承担起来,可以说是勤于任事。一项举措具备三种善处,确实不能不记下来。虽然如此,我私下仍有所感慨:人情喜欢近便平易而厌恶险远,难道事情真的只是道路如此吗?秦朝用严刑峻法压制百姓,百姓不堪忍受,骚动着投奔汉朝,欢喜得像重新获得生命一样。他们离开秦而归汉,就像脱离险阻而走向平坦道路。因此说:政事平易近民,百姓才会安定。距离近,百姓就不会怨恨;道路平坦,百姓就不会疑惧。做官的人把这种心意推行到政务中,没有什么事情做不好。我听说侯公到任不过几个月,凡是他所筹划的事情,往往都符合实际需要,全都以平易为原则、以亲近百姓为目的;这样看来,值得记载的政绩,难道只有开路这一件事吗?重建上杭义仓记 〔明〕郑錎 设置义仓,是重视百姓的粮食,巩固国家的根本。天下各府、州、县,都设置义仓用来储蓄粮食,以救济百姓的饥荒。上杭县仪门右边的胜运里卢丰、白砂里的华亭、丰田里的庆清寺等处,从前都分别设置过义仓,以便利百姓领取和缴纳粮食。天顺壬午年,突然遭遇兵乱,义仓被焚毁,仓址成为废墟,差不多已经十五年了。成化癸巳年,副知府程侯熙与县令萧侯宏、县丞陈侯清商议,向上级请示,重新建造义仓。共建仓四座。计算劝募郭鑑等人捐输的粮食,共有一万多斛;选择本县贤能的吴寿龄等十人掌管守护。恰逢甲午年夏天大旱,百姓苦于饥饿,依靠义仓救济才得以活命。我亲眼看到这项善政,本来想为它作记却未能做到;如今因掌仓人请求,便告诉他们说:仁人爱护百姓的心,就是天地造化的心。古代耕种三年,必定要余下一年的粮食;积累三十年,便余下十年的粮食,这样百姓就不会陷入饥饿,是万世的良法。其次,李悝的平籴法、耿寿昌的常平仓,以及今天的义仓,也都是良法。然而世上的官吏,有的把刻薄当作威严,把苛察当作明察,把储蓄当作例行公事;一旦遇到荒年,就像秦国发生饥荒向晋国求购粮食、鲁国发生饥荒向齐国请求粮食一样,只顾处理末端问题,对爱护百姓又有什么关系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斛〕 如今使地方安定而不受扰乱,体察并了解百姓的疾苦,修复已经废弛的义仓,使百姓有储藏粮食的地方,这是侯公的功劳;劝导有余粮的人捐助,使他们充分尽到周济急难的义理,这是侯公的仁德。他爱护百姓,已经达到极致。倘若继任者只知道散发、不知道收敛,接替者只知道出粮、不知道纳粮,那么侯公的恩惠就难以长久,百姓也无所凭借。一定要按时收纳和发放,出纳不能有弊端,使侯公的恩泽从一代延续到千百代,永远享有太平的治理,才是可行的。宁化第一泉记 〔明〕彭士望,宁都人 宁阳县城北郭,依着山麓而建,下面以石头为基;右边有泉水流出,清澈、寒凉、甘甜而纯洌。乡里人常常在夜间来汲水,和天庆观的乳泉一样。泉水右边是南庐,我和诸位学生在这里读书。我因为爱好茶,家中二儿子亲手制作了青霜茶、石岩白茶,在当时独擅其名。我的性情既然专爱茶,出行或停留总要带着它。有时不幸遇到浑浊的水流,便皱眉挥手让人拿走,宁可整天不喝,也决不让茶受到玷辱。如今一旦遇到这眼泉水,我和诸位学生每逢春秋佳日,花色明丽、鸟声欢快时,在梧桐树下、松树之间,清风吹来、明月升起,白云环绕山间,西溪映着斜阳,寒灯下听着雪声,风雨中听鸡鸣;讲诵稍觉疲倦,睡醒后拂衣而起,痛快地追慕古人,发泄昔日的牢骚怨恨,便吹火点燃炉灶,烹煮茶茗,盛在洁白的瓷器中。刚开始倒入轩室,香气便生起;慢慢牵引着啜饮,喝尽荆溪小壶中的几斗茶,精神气色清爽振作,仿佛脱胎换骨、遗世独立,竟不知道衰老已经到来。诸位学生请求说:先生的茶极好,既然您又深深嗜好它,恰好又遇到这眼泉水,上天大概是留下这眼泉水等待先生到来。泉水对先生不是没有功劳,先生应当给它命名。 我说:南庐和泉水并列,都背靠县城而面向南山;我把南庐置于南边,把泉水置于北边,泉水便不能再叫北泉了,于是给它命名为“南泉”。为此作记,留给了解这眼泉水的人。新设漳南道记 〔明〕李铛

闽为天下大藩,例设三司以总辖郡、县、卫若干所。国初,既重其任,续因地方辽阔,洪武二十年,分设福宁、建宁二道,岁敕一宪臣掌之,虑下情不能遍及也。福兴泉漳道隶福宁,自东北以次而南;建延邵汀道隶建宁,自西北以次而南。二道所隶,惟漳、汀极南为最远,以东西之地各至此而极也。漳、汀之界,其地多高山,林木蓊郁,幽遐瑰诡,艰于往来,掌福宁者巡止漳州,掌建宁者巡止汀州,二郡之不通如手足之痿痺,气之不贯也。以故邻于界者,有司无警肃,或得侵渔于下;百姓无畏惮,时得肆恣于乡。致天顺间,有溪南胜运之乱。成化六年,顺天府治中岩人邱昂奏请添设一道,为漳南道,独莅二郡。既得俞旨,佥宪周公谟以经营伊始,在任得其人,特命贰守程公熙、通判吴公桓董其事。公等亲冒险阻,斩茆棘,燔翳,随山开道,置驿传舖舍,因地制宜,无不曲当。议以旧建宁道司为漳南道分司,而年远窳朽且卑狭,乃偕邑令萧侯宏、贰尹陈侯清,措置官钱若干,木石之需、工力之费皆有给。于成化九年始,毁旧从新,前堂、后堂、仪门、外门及两廊以次而成,不数月,焕然一新。其规模一主于程公,而实萧、陈二侯赞画之,督工则老人郭明德焉。自后汀、漳之界,宪司由之而巡行,公移由之而传送,奸顽之徒知畏惮而屏迹矣。众将刻石以记,余谓金石有时而坏,功业垂于不朽。漳、汀之民一日之安,诸公一日之功;百世之安,诸公百世之功也。记于石者,固欲久其事,而诸公之功不恃此而始久也。是为记。

修理县衙仓厫记

〔明〕侯七乘

平生不享成福,身过处便艾草焚蒿,作筚路蓝缕计。迨卒瘏绸缪,粗粗苟安,而汉宫蜡烛,又别是一番人物。非独人事,盖亦有星命凭焉。余履任武平,始入衙,见衙东有楼房一所,前踦后跛,若将随风而圮,然犹可幸不及吾身见也。至堂后为居棲正址,茂草丛蔚,人迹罕到,所存破屋数间,上无全瓦,下无完柱,风雨攸注,鸟鼠攸穴,残檐断壁之下,过者视为畏途,盖止可戴月披星,未许上莞下簟者。已复循例登城,城周围七百七十五丈,高二丈五尺,计塌毁一百二十馀处,每一处多者十余丈,少者亦六七丈有奇,通全城而计,则仅存之堞几于十无一二。及接交盘,见本县额载兵米三千石,旧有仓厫顿贮。变故以来,旧仓烧毁无存,上下相沿于今廿载,兵米悉皆寄贮民间,以兹军需大事,官不能目击而亲稽,但听二三书吏借张说李,舌数斗斛,口指千万。无论挪移干没,弊孔百出。万一寇盗水火之不时,军士脱巾而呼,其何以应?余焦然忧之,乃集诸绅衿父老计议修葺,始后衙,继城垣,继仓厫,次第举行。衙后建大厅三间,左右各建小屋二间,耳门相望,分为别院,门窗、几阁、上栋、下宇,悉油饰而丹垩之。命四城乡约督率编户,鸠集土石,舍周城内外上下马道之塌者尽举而筑之;望楼垛舖之倾圮者,尽葺而新之。又遴二三公正董事,庀材在于旧仓处所,创建木仓廿间,上有楼,四围悉皆重壁。上建大堂一所,以为收放兵粮之地;傍建小屋四间,择人居住,以为监守计。自癸卯五月余方到任,七月有分校入闱之行,十月旋归,即始兴工,越甲辰三月而衙工竣,十月而城工竣,至今乙巳六月而仓工竣。二年以来,除农忙息物之外,土木之役几无宁日,虽力皆民力,财皆民财,而余之昼夜焦思,手口劬劳者,亦复与日俱积。迨八月而先严讣音至矣。夫余以簿书小吏,远辞双亲,跋涉万里,就道之日,生离死别,惨动天地。蒞任以来,寝不安席,食不甘味,功名性命都付之行云流水,亦何乐以土木之役而传舍作马牛?但此衙署、城垣、仓厫诸工作,事关切要,既觉无件可缓,而败坏已极,又觉无日可待,不识前之人何以能相沿至今也!今余谢事将行矣,自惟有生以来,从不能坐享成福,区区之劳,岂敢以功自居?但使后之令兹土者,居处有宅,守御有城,积贮有仓,享余之成,怜余之苦,而不笑余之多事也,则幸甚。

重修武平县记

〔明〕林茂达 莆田人

译闽地是天下的大藩镇,按惯例设置三司,总管若干郡、县、卫。建国初年,已经重视三司的职任;后来因为地方辽阔,洪武二十年分设福宁、建宁二道,每年敕命一名宪臣掌管,担心下情不能普遍到达。福、兴、泉、漳道隶属福宁道,从东北依次向南;建、延、邵、汀道隶属建宁道,从西北依次向南。两道所辖地区中,只有漳、汀处于最南端、最遥远的地方,因为东西两面的辖境都到这里为止。漳、汀交界处多高山,林木茂密,幽深偏远而奇异难行,往来十分困难;掌管福宁道的官员巡视到漳州便停止,掌管建宁道的官员巡视到汀州便停止,两郡不能相通,就像手脚麻痹、气血不能贯通一样。因此,靠近边界的地方,官府没有警戒整肃,有时便能侵扰盘剥百姓;百姓也没有畏惧忌惮,时常在乡里肆意妄为。于是到了天顺年间,发生了溪南胜运之乱。成化六年,顺天府治中、岩人邱昂上奏请求增设一道,称为漳南道,专门治理漳、汀二郡。得到批准后,佥宪周公谟因为经营建设刚刚开始,任内需要合适的人才,特命副知府程公熙、通判吴公桓主管此事。二公亲自冒险犯难,砍除茅草荆棘,烧掉蔽障,沿山开路,设置驿站、传舍、铺舍,因地制宜,没有一处不安排得恰当。商议决定把旧建宁道司改为漳南道分司,但因年久失修,房屋腐朽而且低矮狭窄,于是与县令萧侯宏、县丞陈侯清共同筹措若干官钱,木料石料的需要、工匠劳力的费用都有了供给。成化九年开始,拆毁旧房、改建新房,前堂、后堂、仪门、外门以及两侧廊房依次建成,不到几个月便焕然一新。整个规模由程公主持规划,实际由萧侯、陈侯二人辅助谋划;督工的是老人郭明德。此后汀、漳交界处,宪司由这里巡行,公文由这里传送,奸猾顽劣的人知道畏惧而销声匿迹。众人准备刻石记载此事,我认为金石有时会毁坏,但功业可以流传不朽。漳、汀百姓一日的安宁,是诸公一日的功劳;百世的安宁,是诸公百世的功劳。刻在石上,本来是想使这件事长久,但诸公的功劳并不依靠这块石碑才得以长久。因此作记。修理县衙仓厫记 〔明〕侯七乘 人一生往往享受不到已经成就的福分,身体经过的地方,便要像艾草焚烧、蒿草燃尽一样重新开创,艰苦经营。等到事情终于勉强安排妥当,获得粗略的安定,而汉宫中的蜡烛,又照出另一番人物。这不只是人事,也大概有星命凭借其中。我到武平县任职,刚进入县衙,就看见衙门东面有一座楼房,前面倾斜、后面跛斜,仿佛随时会被风吹倒;幸好在我任职期间还没有亲眼看到它倒塌。到了正堂后面作为居住的正址,茂密的杂草丛生,人迹很少到达;所剩的几间破屋,上面没有完整的瓦,下面没有完好的柱子,风雨都往里灌,鸟鼠到处打洞。残檐断壁之下,经过的人都把那里看作可怕的道路,只能戴月披星地经过,还不能在上面铺设莞草席、下面铺设竹席来居住。后来我又依例登上城墙察看,城墙周长七百七十五丈,高二丈五尺;计算坍塌毁坏的地方有一百二十多处,每处长的有十多丈,短的也有六七丈多。把全城合起来计算,尚存的垛墙几乎十处中只有一两处。等到交接账册时,看见本县额定登记的军米有三千石,过去曾有仓厫储存。自从发生变故以来,旧仓烧毁无存,上下相沿至今已有二十年,军米全都寄存在百姓家中。这样关系军需的大事,官府不能亲眼查看、亲自核查,只能听凭两三个书吏胡乱借张说李,动辄把斗斛数量说得天花乱坠,开口就是数千万。无论是挪用、转移还是侵吞,弊端层出不穷。万一盗寇、水灾、火灾突然发生,军士脱下头巾呼喊,又拿什么来应对呢?我忧虑万分,于是召集各位乡绅、士人和父老商议修缮,先修后衙,接着修城墙,再修仓库,依次进行。后衙建大厅三间,左右各建小屋二间,两侧耳门相对,分成不同院落;门窗、几案楼阁、上面的栋梁和下面的屋宇,全都上油漆并涂丹粉。命令四乡城乡约督率编户,聚集土石,把周城内外上下马道坍塌的地方全部重新修筑;望楼、垛口、铺舍倾倒损坏的,也全部修缮更新。又选出两三名公正的人主管其事,在旧仓库的地方筹备材料,建造木仓二十间,上面建楼,四周全都加筑重墙。上面建大堂一所,用作收发军粮的地方;旁边建小屋四间,选择人员居住,以便负责看守。自癸卯年五月我才到任,七月有分校入闱的差事,十月返回后,立即开始动工;到甲辰年三月后衙工程完毕,十月城墙工程完毕,直到乙巳年六月仓库工程才完毕。两年以来,除了农忙时停工以外,几乎没有一天不做土木工程。虽然出的是百姓的力,用的是百姓的钱财,但我日夜焦虑筹划、亲手亲口劳碌,也同样随着日子不断积累。到了八月,先父的讣告传来了。我只是一个办理文书的小吏,却远离双亲;踏上旅途的那一天,便是生离死别,惨痛震动天地。到任以来,我睡不安席,吃不知味,把功名和性命都交付给行云流水,难道还会乐意借土木工程来传扬自己,把官舍当作牛马劳作之地吗?只是这处衙署、城墙、仓库的工程关系重大而紧要,既觉得没有一件可以拖延,又觉得它们已经败坏到极点,再也等不得一天;真不知道前任的人为什么能沿袭到今天!如今我辞去职务将要离开了,自己想来,自从有生以来从来不能坐享现成的福分,这些微薄的劳苦,哪里敢把功劳据为己有?只要后来治理这片土地的人,居住时有房舍,防守时有城池,储存物资时有仓库,能够享用我留下的成果,体谅我的辛苦,而不讥笑我多事,那就非常幸运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里〕 重修武平县记 〔明〕林茂达,莆田人

闽之辖也,府有汀;汀之辖也,邑有武;武固汀岩邑也。邑始基于唐,以迄于今,岁久且圮矣。惟嘉靖甲午临桂张侯吏兹土,其政闷闷然。未及期,民用以醇,年用以康,遂号厥胶秀暨耆众谓之曰:邑之颓以是哉,吾将撤而新之。佥曰费,曰吾罔官费;佥曰劳,曰吾罔民劳。佥翕然以讶,乃白于郡、于监司,用捐厥俸资以事事焉。市材于村落而偿其本直,庀徒于民兵而酬以岁科,以至陶瓦苇竹砐砖,百凡所须,皆侯自擘画,不以扰武民。其民裕于财者咸乐相之,罔以为难。越三月而门成,十月而堂成。堂之东为积储库,赡国计也;西为兵器局,备戎事也。其后为燕休寝,其东为典史厅,其左、右隅为吏舍。门之外,右为旌善亭,风民良也;左为申明亭,达下情也;左之次为土神祠,右之次为丛棘林。其前为门楼,与后明远楼相峙。大都易败以完,缮故以新,饰漫漶以鲜美,宏敞巨观,翚飞云矗。甫期而就峻,而邑之制于是乎侈矣!夫政莫大于勤事,功莫大于临民,布法象魏,垂之周官;而攸跻攸宁,亦君子之所不废也。我国家稽古立法,而凡藩、臬、郡、邑莫不各有治所,以示肃也。然兴废成败恒系典守者之能与否;苟非其人,则循陋居圮,治亦因以落莫矣。是故避兴事之谤者,则必有美,而无必为;擅农收之妨者,则有必为,而无必时;疲众耗藏以大作者,则有必时,而无必节。侯以起仆责之己,力斯役也,非为者欤?不举赢于时绌,相年丰也,非时者欤?缩溢伸乏,咸有经纪,而工不知劳,民不知费也,非节者欤?夫知节者仁也,因时者智也,有为者勇也,一事而三善具焉,侯克令哉!或曰:新作南门,春秋讥焉,何也?林子曰:公私异也。故君子之勤事临民也,公而后功,正而后政,侯斯有焉,故曰克令。侯名策,字献可,世为临桂科第世家。若尉乐安谢君玺董督章程,亦与有力焉,庸并附以记。

文峰塔记

〔明〕王献臣

杭川诸山环抱,葱郁苍秀,号为佳胜,而面缺文峰,善风角者,皆以为非宜。宋嘉泰时,造浮图于水南以像之,未就,而毁于兵火。余丞杭之明年,覩兹缺废,乃劝率二三耆民葺而完之,并移向学宫,事虽缓而实急。昔范文正徙饶学,面妙果院塔,俯瞰诸湖,名为文笔峰、砚池,且曰:后二十年,当有魁天下者。已而,彭汝砺果及第。余之浅陋不敢妄拟先贤,而杭之士子岂无如彭而兴者乎?余惧斯举,不知者以为近于佞佛,乃为铭之,以破其惑。铭曰:“太岁甲子,未月酉日。人谋佥同,筮亦从吉。大谿之南,琴冈之脊。乃建浮图,庸肖文笔。拔地倚天,巍巍崒立。光岳气完,挺生贤哲。翊我皇明,百千万祀。”

邑侯涧叟赵公岩前营堡碑记

〔明〕邱衍箕

岩前旧故无营兵,其有营兵,以流寇故。先是,崇祯戊辰庚午,寇犯杭城,其聚啸出没,实由兹地;识者谓,兹地宜设兵、宜城。兵屯于城,据险守要,可以扼寇之吭而制其命。二邑令君上其议于当事,从之。不期年而城工竣、营兵设矣。然岩故武地,兵饷则武与杭各派其半,而选属之兵亦杭之骁勇为多。自顷岁寰海多事,令应公家之急,拮据日无宁晷,兼之廪帑空乏,饷给稽候,行间怨议,所在而然,岩营为甚。盖自我杭令君涧叟赵侯之来,而岩营相庆喜可知也。侯治杭,谋饬武备,严斥堠,除戎器,时馈饷,盗息民安,百凡毖慎。而于岩营犹加意振励,不以邻地弛担,亦不以共牧委责,饷散以时,患防以预,绸缪补葺,威申恩洽。而士饱队充,窥伺永杜。比年烽火寝息,岩地四境胥蒙其福,则侯之定计于先,有以裨之也。侯已擢邵武郡丞,杭人祠而祀公,固其所矣。而武邑各乡堡之民,迩于岩而藉庇者谋于其士,谓公德我安能忘?而营兵则谋于其帅,谓公恤我至矣,一旦去我,曷以寄思?于是营帅暨乡之衿士辈,丐余言记之,且述群心之拥戴如此。余不佞,窃见今世令长,号称循良,概不多见;有属意拊循,去之日使其民徘徊系恋已非易事,而况隣邑之民哉!在汉,循良吏若中牟、桐乡见德于民,亦自其邑止矣。若夫邻邑之民,途讴里诵,惓惓不忍其去,而且永言思之,则前此未有。有之,自侯始也。然则,侯且远出汉吏上,何论今世?余固以武民之思,知杭民之戴,而益以知侯之贤为不可及也。侯名硕来,号涧叟,南直之泾县人。

宁化儒学记

〔明〕熊茂松

译福建所辖的府中有汀州府,汀州府所辖的县中有武平县;武平本来就是汀州府偏远险要的县。县城始建于唐代,直到现在,年代久远而且已经倾颓了。嘉靖甲午年,临桂人张侯到这里任职,他的政务处理得平稳安静。不到一年,百姓因此变得淳厚,年成也因此丰足,于是他号召那些有才德的士人和年长的众人,对他们说:县城之所以衰颓成这样,我将拆除旧的而重新建造。众人说需要费用,他回答说:我不动用官府费用;众人说需要劳力,他回答说:我不劳烦百姓。众人都惊讶赞同,于是把此事报告郡府和监司,张侯便捐出自己的俸禄来办理各项工程。在乡村购买木材,按原价偿付;从民兵中征集工人,按年度科派的钱粮给予酬劳;至于陶瓦、芦苇、竹子、砖石等一切所需物资,也都由张侯亲自筹划,不去扰累武平百姓。当地富裕的百姓全都乐意帮助他,不把这事看作困难。三个月后城门建成,十个月后正堂建成。正堂东边是积储库,用来供给国家财政;西边是兵器局,用来准备军务;后面是宴饮休息和寝居的地方,东边是典史厅,左右两角是吏舍。城门外,右边是旌善亭,用来表彰善行、教化百姓;左边是申明亭,用来通达下情;左边稍后是土地神祠,右边稍后是丛棘林。正堂前面是门楼,与后面的明远楼相对。大体上都是把容易毁坏的改成完整,把旧的修缮成新的,把模糊剥蚀的装饰得鲜明美观,形成宏大开阔的壮观景象,屋檐如鸟张翼飞举,楼阁高耸入云。刚满一年便完成并显得高峻,于是县城的规制从此扩大了。政务没有比勤于办事更重要的,功业没有比亲临治理百姓更重要的;把法令布告在魏阙,垂示于《周官》,而使人有所登进、安居,也是君子不能废弃的事。我国仿效古代建立法制,凡是藩司、臬司、郡、县,无不各有治所,用来显示严肃整饬。然而治所的兴废成败,常常取决于主管守护的人是否有才能;如果不是合适的人,就会因循简陋,任由住所倾圮,政务也随之冷落。因此,害怕被人讥讽为兴办工程的人,往往只求美观而不一定真正去做;专门以妨碍农事为借口的人,则有事必做却不一定选择合适时机;使众人疲惫、耗费财物而追求宏大工程的人,则有时机也必做,却没有节制。张侯把振兴倒塌的建筑看作自己的责任,竭力办理这项工程,难道不是有所作为吗?不在时令紧迫时勉强扩大工程,而是估量年成丰歉,难道不是顺应时令吗?调剂有余、补救不足,一切都有规划,使工匠不知劳苦、百姓不知耗费,难道不是懂得节制吗?懂得节制是仁,顺应时令是智,有所作为是勇;一件事具备三种美德,张侯真是善于治理啊!有人说:新建南门,《春秋》曾加以讥刺,这又是为什么?林先生说:公事与私事不同。所以君子勤于办事、亲临治理百姓,必须先出于公心,才能成就功业;必须端正自己,才能施行政令。张侯具备这些条件,因此说他善于治理。张侯名策,字献可,世代都是临桂的科举世家。至于乐安县尉谢君玺,负责监督筹划工程,也出了不少力,所以一并附记于此。文峰塔记 〔明〕王献臣 杭川各山环绕相抱,草木葱郁苍翠,号称佳美胜景;但正面缺少文峰,懂得观察风水形势的人都认为不吉利。宋嘉泰年间,曾在水南建造浮图来象征文峰,尚未完工,便毁于兵火。我任杭川县丞的第二年,看见这里残缺荒废,于是劝导并率领两三位年长乡民修缮完成,同时把它移向学宫。事情虽然可以缓办,实际上却很紧迫。从前范文正公把饶州学校迁移到妙果院塔的对面,俯视各湖,命名为文笔峰、砚池,并且说:二十年以后,这里应当有天下第一流的人才。后来彭汝砺果然考中进士。我浅陋无知,不敢妄自比拟先贤,但杭川的士子难道不会有像彭汝砺那样兴起的人吗?我担心这次举动会被不了解的人认为近于谄媚佛教,所以作铭来消除他们的疑惑。铭文说:“太岁甲子年,未月酉日。众人的谋议都相同,占筮也随之得到吉兆。在大溪的南面,琴冈的山脊上,于是建造浮图,姑且用来象征文笔。拔地而起,倚接苍天,高大巍峨,突兀挺立。山川精气完聚,杰出贤哲由此挺生。辅佐我大明皇朝,享祀百千万年。” 邑侯涧叟赵公岩前营堡碑记 〔明〕邱衍箕 岩前过去没有营兵,后来设置营兵,是因为流寇作乱。此前,崇祯戊辰、庚午年,盗寇进犯杭城,他们聚集呼啸、出没活动,实际上都是凭借这个地方;有见识的人说,这里适合驻兵、筑城。军队屯驻在城中,占据险要、守住要害,就可以扼住盗寇的咽喉,控制他们的命运。两位县令把这个建议上报给主管官员,得到采纳。不到一年,城墙工程完工,营兵也设置起来了。然而岩前本来是武平县的地方,军饷由武平和杭川各承担一半,而编选隶属的士兵中,杭川的勇士又占多数。近来天下多事,县令要应付公家急务,每天都忙得没有片刻安闲,加上仓廪财帑空虚匮乏,军饷发放一再拖延,军中怨言,到处都是,岩前营尤其严重。自从我杭川县令涧叟赵侯到任以后,岩前营兵感到庆幸欢喜,也就可想而知了。赵侯治理杭川,谋划整顿武备,严密设置瞭望侦察,清除废弃兵器,按时发放军饷,盗寇平息,百姓安宁,各项事务都谨慎办理。对于岩前营,他更是着意振作激励,不因为是邻县的地方就放松责任,也不因为共同管理而推卸职责;军饷按时发放,祸患预先防备,周密筹划,修补整治,使威严得以施行,恩惠广泛流布。于是士兵吃饱,队伍充实,盗寇窥伺的企图永远断绝。近几年烽火平息,岩前四境都蒙受其福,这说明赵侯事先制定的谋略确实起到了补益作用。赵侯已经升任邵武郡丞,杭川人建祠祭祀他,本来就是应当的。武平县各乡堡的百姓,因靠近岩前而受到庇护,便同当地士人商议说:赵公给了我们安宁,怎么能忘记呢?营兵则同他们的统帅商议说:赵公体恤我们到了极点,一旦离开我们,我们将把思念寄托在哪里呢?于是营帅和乡里的士绅、士人们请我写文记述,并且说明众人如此拥戴他的心意。我不才,私下看到当今世上的县令长官,号称循良的并不多见;能够用心安抚百姓,离任时使百姓徘徊留恋,已经不是容易的事,更何况是邻县的百姓呢!汉代循良官吏中,像中牟、桐乡的长官受到百姓感德,也只限于本县罢了。至于邻县百姓在道路上歌唱、乡里间传诵,深深不忍他离去,而且长久吟诵思念他,这是以前没有过的。有这样的事,是从赵侯开始的。这样看来,赵侯将远远超过汉代的官吏,更何必说当今之世呢?我本来就从武平百姓的思念,知道杭川百姓的拥戴;由此更加知道赵侯的贤能是无人能及的。赵侯名硕来,号涧叟,是南直隶泾县人。宁化儒学记 〔明〕熊茂松

宁化儒学自宋建炎以来,三迁而复于光严寺故址。于是制度草创,若圣殿、尊经阁,皆因浮屠氏之故宫,历年滋久,阁且蓁芜。形家以学宫肩背,地不宜墟,学博张君涛谋重建之。稍有其绪,独殿宇颓圮,狃于烦费。余承乏摄宁事,初谒文庙,讶其榱栋洼然,咨嗟久之。因叹吏职谓何,政有急于此者乎?乃括学租数十金,请之学宪郑公、太府沈公,俱报可,且并发帑金百余两为助。余与诸学博及邑属吏各捐俸首倡,绅衿皆翕然佽佐,共得五百余金。乃抡材鸠工,撤朽易新,增崇旧基尺有二寸,经始于乙卯七月,告成于九月。乃率诸生迎先师返新宫,行释菜礼毕,环视殿阁,巍焕改观。诸生请记其事:余惟道莫大于孔子,而教莫切于六经,士不明圣训而通经术,其能达于国家者,未之有也。三代之学因而无革,诚重之也,暴秦燔灼,此道几废。汉承秦后,而首祀孔子,表章六经,史称人才为盛。及隋文废天下之学,惟存国子监一所,弟子七十二人,学校之替极矣。又以“隨”字之文,状类奔走,削之为“隋”,而读仍“隨”,不知“隋”之音“惰”,为割肉声也。一代国号莽戾若此,隋文音、义之不识,又安望其重道崇儒乎?古今以秦、隋并称,而旋踵亡国若一辙,有以也。宁阳僻处万山,古昔声教未敷,宋治隆盛,而讲道立德之儒比隆邹峄。迨明兴而益昭明润色,文教昌休,从古所未有也。无论全闽,即宁邑,有以制科第一而立节怀忠,著国家养士之报者,彼非学于圣人而有获耶?彼且俎豆于贤人之间矣!今诸士彬彬美秀,足振昔贤之业,不知凡几。试于弦诵乐育之区,而遡正学之源流,求之尔乡,有馀师矣!

玉华洞王郡伯书院记

〔明〕汤传榘

穹窿上下,自五岳四渎而外,绝崿奇嶂,足以荡心耳而离垢氛者,所在多有。然学士大夫仅借以为蹑舒啸、载酒宴乐之地而已。匪景物之废兴,实与生民休戚相系属,使朝夕之间无以给其求而遂其生,则将忧水旱,备凶荒,饥寒疾苦之声不绝于闾阎,虽有仙源灵区,亦零落于荒烟蔓草,无有过而问之者。故必在上之君子能忧生民之忧,而后可以乐山水之乐也。我郡宪太原王公,以经时济世之材来守临汀。五年间,生聚教训不遗余力,八邑之人因得以享乐利之福。而公乃于郡城导两河,修八景,以利济而休息之,亦既绘山区乐国矣。尤念清邑僻在奔湍沓岭之间,其灵气所锺,当必有磅礴郁结逈出寻常者。去县治四十里许,当东西孔道,有洞名玉华,层崖耸拔,隐伏天外,体势历落而奥折。宋、元、明人敘记碑刻犹存藓苔榛莽之中。其巅,旧有玉华亭,倾塌十年余矣。我公以公事过此,娱目骋怀,超然物外,遂捐俸新其亭,额曰“小有洞天”,为记事于石,题句于楹,周以短垣,萦以曲迳,荫以佳木美竹,嵚崟锦缋,若天地之奇观至是忽开也。此后,公每往来,必登眺竟日,至暝犹然,命烛盘旋,自为歌诗,琅若出金石。于是邑人士咸欣然曰:公乃不鄙夷我清如是耶!公之物色我清,一如几席,襟带拂拭,爱玩之如是耶!公凭览吟咏,上追古人,而使我清有所传述,以增山川风土之重如是耶!相与乐数晨夕,矢诗以继其音,乃建书院三楹于兹山之麓,用寄瞻仰之惠。辟小迳达于洞口,为小亭以憩行人。东偏创茶亭,招住持,四时给浆,以济行旅。置田若干亩,供薪茗修葺之费,凡皆以广公惠也。下复建亭于左,将勒石以示后。人以传榘承乏此土,属笔为纪其盛。予语之曰:诸人士毋徒视此为游燕之地也。昔庐陵、眉山作丰乐、喜雨二亭,皆所以先民忧而后民乐者。读其遗文,想见当时景物民风熙熙安适之象。今玉华吐纳烟云,气暄物媚,焕然若轻霞之散流彩。回思数十年来岩穴荒凉,人民凋瘵,岂易有此形胜?然则即与公之治,谓与欧、苏二公辉映后先,岂不可耶?传榘受我公樾荫,待罪于兹七年,不克毫发有助,乃得从诸人士附名于丹崖翠岫之间,有馀荣焉,又安敢不文辞哉?是为记。

小玉华洞记

〔明〕王源昌

译宁化儒学自宋建炎年间以来,迁移了三次,后来又回到光严寺旧址。那时制度只是草创,圣殿、尊经阁等建筑,都沿用了佛寺原有的宫殿,经过多年日久,尊经阁也将要荒芜。风水家认为学宫像人的肩背,不能把它当作废墟;学博张涛谋划重新建造。工程稍有头绪,唯独殿宇已经倾塌,却因害怕费用繁重而迟迟未动。我临时代理宁化政务后,第一次拜谒文庙,惊讶地看到椽梁栋宇低陷破败,长久叹息。于是感叹说:做官究竟是为了什么,难道还有比这更急迫的政务吗?便收集学田租金数十金,请示学宪郑公、太府沈公,两人都答应了,并且共同拨出帑金一百多两相助。我同各位学博以及县属官吏各自捐出俸禄首先倡导,士绅士子也都一致前来帮助,共筹得五百多金。于是选择木材,召集工匠,拆除朽坏部分、换上新的,并把旧基加高一尺二寸。工程始于乙卯年七月,九月告成。于是率领诸生迎请先师回到新宫,举行释菜礼后,环视殿阁,只见高大焕然,面貌完全改变。诸生请我记述此事。我认为,道理没有比孔子所传的更伟大,教化没有比六经更切实;士人如果不明白圣人的训诫而通晓经术,就不可能对国家有所成就。夏、商、周三代的学校因此没有改变,实在是因为重视它;暴虐的秦朝焚烧经典,这一圣道几乎被废弃。汉朝承接秦朝之后,首先祭祀孔子,表彰六经,史书称当时人才兴盛。到了隋文帝废除天下学校,只保留一所国子监,学生七十二人,学校的衰败达到极点。又因为“隨”字的字形像奔走,把它删改为“隋”,但读音仍读作“隨”,不知道“隋”的读音是“惰”,表示割肉的声音。一个朝代的国号竟荒谬到这种地步,隋文帝连音义都不懂,又怎么能指望他重视道术、尊崇儒学呢?古今把秦、隋并称,而两朝相继灭亡、如同一条道路,是有原因的。宁阳偏处万山之中,古代声教还没有广泛传播;宋代政治兴盛,讲明道理、树立德行的儒者,比邹峄还要兴盛。到了明朝兴起,更加光明显著、文饰润色,文教昌盛美好,是自古以来未曾有过的。不要说整个福建,就是宁化县,也有因科举第一而树立节操、怀抱忠诚、彰显国家培养士人的报答之人;他们难道不是向圣人学习而有所收获吗?他们如今还将和贤人一起享受祭祀呢!现在诸位士子文质彬彬、才华美好,足以振兴前贤事业的,不知有多少。你们试着在弦歌诵读、培育人才的地方,追溯正统学术的源流,在你们乡里寻求,已经有足够的老师了!玉华洞王郡伯书院记 〔明〕汤传榘 苍穹上下,除五岳四渎以外,各地还有许多险峻山崖、奇异峰峦,足以荡涤心胸、使人远离尘世污浊。然而学士大夫大多只借它们作为登临长啸、携酒宴饮游乐的地方罢了。并不是景物本身的兴废,实在是同百姓的安危祸福相互关联;如果在早晚之间没有办法满足百姓的需求、使他们得以生活下去,那么人们将为水旱灾害忧虑,为凶年荒歉作准备,饥寒疾病困苦的声音会不断从里巷传出。即使有仙境灵区,也会零落在荒烟蔓草之中,再没有人经过询问。因此,只有在上位的君子能够忧虑百姓的忧虑,之后才可以享受山水的乐趣。我郡宪太原王公,凭借治理时代、救济世人的才能来到临汀任职。五年之间,他对繁衍人口、积聚财富、教化训导百姓不遗余力,八县百姓因此得以享受安乐和利益。王公又在郡城疏导两条河流,修治八景,使百姓从中获利并得到休息,也已经绘成了一幅山水间的乐土图。尤其想到清流县偏处于急流重岭之间,其中聚集的灵秀之气,一定有雄伟深厚、远超寻常之处。距县治约四十里,在东西交通要道上,有一个洞名叫玉华洞;层层山崖高耸拔起,隐约伏藏在天外,山体形势参差错落而幽深曲折。宋、元、明三代人的记文和碑刻,仍然留存在苔藓荆莽之中。山顶过去有一座玉华亭,已经倾塌十多年了。王公因公事经过这里,观赏景色、舒展胸怀,超然于万物之外,于是捐出俸禄重建亭子,匾额题为“小有洞天”,并把记事刻在石上,把诗句题在楹柱上;四周围以矮墙,曲折小路环绕,种植佳木美竹遮蔽其间,山石高峻、景色如锦绣,仿佛天地间的奇观到这里才突然展现出来。此后王公每次往来,都一定登亭远眺,直到一天结束,天黑仍不离去;还命人掌灯盘旋游览,亲自作歌赋诗,声音清越,仿佛金石发出。于是县中人士都欣喜地说:王公竟这样不轻视我们清流!王公看待我们清流,就像在自己的几席之间,拂拭衣襟而珍爱玩赏一样吗?王公登临观览、吟咏诗篇,上追古人,使我们清流有了可以传述的事迹,从而增加山川风土的声望,竟到了这种程度吗?众人共同欢乐了几个早晚,作诗来继承王公的声调,于是在这座山的山麓建造三间书院,用来寄托瞻仰感戴之情。又开辟小路通往洞口,建一座小亭供行人休息。东边创建茶亭,招请住持,四季供应茶水,以帮助往来旅客。置办若干亩田地,供给柴薪、茶叶和修缮费用,这一切都是为了扩大王公的恩惠。山下又在左边建亭一座,将要刻石来昭示后人。人们因为我汤传榘暂时任职于此,请我写文记述这件盛事。我对他们说:各位人士不要只把这里看作游玩宴饮的地方。从前庐陵、眉山建造丰乐亭、喜雨亭,都是因为先替百姓忧虑,然后才同百姓一起享乐。读他们留下的文章,就可以想见当时景物和民风和乐安适的景象。如今玉华洞吞吐烟云,气候温暖,万物秀美,光彩焕发,像轻云霞散开、流动着绚丽光彩。回想几十年来山岩洞穴荒凉、人民衰败困苦,哪里容易有今天这样的形胜?既然如此,那么把它同王公的治理联系起来,说它与欧阳修、苏轼两位先生前后辉映,难道不可以吗?我汤传榘承受王公的庇荫,在这里任职七年,却不能有丝毫帮助,如今能够跟随各位人士把姓名附在丹崖翠峰之间,也算有多余的荣耀了,又怎么敢不写这篇文章呢?于是作记。小玉华洞记 〔明〕王源昌

予入闽过将乐,啧啧咸称邑之玉华洞与武夷竞胜。时予揽辔,未遑作览胜缘。寻入清流,道之中折,突起两峰,崒嵂如画,土人称为小玉华洞。乃停骖登玩。其洞二,似联璧相贯串,距不数武。中有石,似大士面壁时者。有石似丹灶,如人置铛于孔上火痕犹存者。有石似蟾,宛然伏地,恍若刘仙所遗者。然其名不出里,仅退然以小名,一似自谢其胜矣。余为侈其说以胜之,盖将之洞越城十里许,非貴人闲客未易往。兹固樵夫牧竖释簦在磴者,皆得寓目焉。游不择人,其胜一。将之洞,必土人列炬始前,兹固明白洞达燎人心目。游不择地,其胜二。将之洞,风雨晦冥,人裹足不入,兹固风晨雨夕、月夜晞朝皆可眺焉。游不择时,其胜三。具此三胜,洞可居然自胜。其前则万松环对,岩列石屏十余丈,蓊蔚离奇,如踞虎豹、攀虬龙,使有好事者作飞虹亘其空,将岩与洞并作一片胜地,则又不可尽以盆花小草名之。因取洞中二诗附入玉华洞集,使游者知洞尚馀支散在清流,如山有祖孙,宗有大小,亦快事也!

何 坑 记

〔明〕伍福绥

何坑周匝皆山,山皆石。石之锐者如戟、如剑、如虎,又钝者如营、如垒、如兜牟、如云梯、如辎重;钝而欹斜者如奔马、如覆军、如大风之落帽、如逻者之探头而阴有所索。其居民习射猎,出入佩刀,如苗如獞而不可制,或者归其咎于山,若山使之然者,此俱不论。论其灵者,则莫若笔架山,三峰斜出,肤土骨石,矗矗然腾千峰而上。鸟道缭穿,至半岭,有枫数十章,垂绿繁阴,如仪仗夹阶。僧选石置树下,为游人憩息。岭尽为坞,幽竹成丛,而瓜棚、豆架、草树、莺花亦互为点缀。坞尽为岩,高、广三丈许,僧编木户之,作禅关。由岩而左,又得一小岩,如胆悬,如瓶之高揭,危累数十仞。前为台,曰“承露台”;以百里内远水寒山皆了了入目,则又曰“望仙台”。右为香炉砦,即前所谓如云梯、营垒者,旧皆不轨者所啸聚也。予周览久之,不禁泫然曰:“嗟夫,可哀也。夫往者顽民不靖,至动大师,弥月而袭破之。男妇投崖,断肱折项,委积崖下,虎豹狐狸,齿牙咀嚼,其声轧轧然达于境。越今几何时?向所为竖垒屯兵,为敌楼、为陷穽者,竟安在哉?白骨如莽,绿火如萤,风凄木萎,鬼现猿惊。惟此一片地如澄潭秋月,历劫不灰。游其上者,恻然憬然,去苦恼心,生欢喜心;去贪毒心,生慈悲心;去嗔痴心,生恐怖心。当前净土,何必往西方极乐,怅望于杳无何有之乡也?”

金 山 记

〔明〕邱嘉周

译我进入福建经过将乐县时,众人都啧啧称赞县里的玉华洞,说它可以同武夷山争胜。当时我正骑马赶路,没有空闲前去游览胜景。不久进入清流县,途中在中段,突然出现两座山峰,险峻高耸,像图画一样,当地人称为小玉华洞。于是我停下马来登山观赏。洞有两个,好像连在一起的璧玉相互贯通,相距不过几步。中间有一块石头,像大士面壁时的形状;有一块石头像炼丹灶,好像有人把锅放在孔洞上,火烧的痕迹还留着;有一块石头像蟾蜍,宛然伏在地上,恍惚像刘仙遗留下来的。然而这些名称没有传出乡里,只是谦退地以“小”字命名,仿佛自己也在谦让其胜景。我于是夸大它的说法来使它胜过大玉华洞:大玉华洞距县城十多里,如果不是贵人或闲游客,不容易前往;这里则樵夫、牧童、僧人,甚至挑着簦笠走在石阶上的人,都能顺便看到。游览不挑人,这是它的第一种优胜。去大玉华洞,必定要当地人举着火把走在前面;这里则明亮通达,火光照亮人的心目。游览不挑地方,这是它的第二种优胜。去大玉华洞,遇到风雨昏暗时,人们就裹足不前;这里无论风晨雨夕、月夜晴晓,都可以远眺。游览不挑时,这是它的第三种优胜。具备这三种优胜,这个洞本来就足以自行胜过别处。洞前有万株松树环绕相对,岩石排列成十多丈长的石屏,茂密奇异,有的像蹲伏的虎豹,有的像攀援的虬龙;如果有好事者在空中架起一道飞虹,使岩石和洞穴合成一片胜景,那就更不能只用盆花小草来命名了。于是取洞中的两首诗,附入《玉华洞集》,让游览的人知道玉华洞还有支脉散布在清流县,好比山有祖山和孙山,宗族有大宗和小宗,这也是一件快事!何坑记 〔明〕伍福绥 何坑四周全是山,山上全是石头。石头尖锐的像戟、像剑、像虎,钝重的像军营、像堡垒、像兜鍪、像云梯、像辎重;钝重而倾斜的像奔跑的马、像覆灭的军队、像大风吹落的帽子、像巡逻者探出头来暗中有所搜求。当地居民习惯射箭打猎,出入佩刀,像苗人、獞人一样难以制服;有人把这种情形归咎于山,好像是山使他们如此,这些都暂且不论。若论灵秀之处,则没有比笔架山更好的。三座山峰斜斜伸出,外表是土、内里是石,挺拔高耸,仿佛从千峰之上腾起。鸟道曲折穿行,到半岭处,有几十株枫树,垂下绿叶,形成浓荫,好像仪仗夹在台阶两旁。僧人挑选石块放在树下,让游人休息。山岭尽头是山坞,幽深的竹子成片生长,瓜棚、豆架、草木、黄莺和花朵也相互点缀。山坞尽头是岩洞,高、宽各约三丈,僧人用木头编成门,作为禅关。从岩洞向左,又找到一处小岩洞,像悬挂的胆,又像高高举起的瓶子,危险地层叠着,高达数十仞。前面是平台,叫承露台;因为方圆百里以内的远水寒山都清清楚楚映入眼中,又叫望仙台。右边是香炉砦,就是前面所说像云梯、营垒的地方,过去都是不守法的人聚集喧闹之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章〕 我长久地四处浏览,不禁流泪说道:“唉,真是可悲啊!从前顽劣的百姓不安定,以至于惊动大军,经过一个多月才袭击攻破他们。男人女人投崖而死,手臂折断、脖颈折断,尸体堆积在崖下;虎豹狐狸用牙齿咀嚼尸肉,咯吱咯吱的声音传到四境。距今才过了多少时间?从前所修筑的营垒、屯兵的地方、敌楼和陷阱,现在究竟在哪里呢?白骨像野草一样,鬼火像萤火一样;风声凄厉,树木凋萎,鬼影出现,猿猴惊叫。只有这一片土地像澄澈潭水中的秋月,经历劫难仍未化为灰烬。游览其上的人,会感到悲悯而惊醒:去掉苦恼之心,生出欢喜之心;去掉贪婪恶毒之心,生出慈悲之心;去掉嗔怒愚痴之心,生出警惧之心。眼前就是清净的佛土,何必还要到西方极乐世界,惆怅地遥望那渺无人迹、空无所有的地方呢?” 金山记 〔明〕邱嘉周

环杭多山,而金山为最著。以其屏障于坎位,为一邑之巨镇。然去郭四十里,人迹罕至,几与凡山等。世宗朝,先大夫练塘公以直道忤时,解组归来,寄意林泉,每欲于中探索奇奥,而亦未果。予弗克嗣先德,惟山泉之趣,则似加笃焉。一日假寐,梦青衣前导,宛然至金山之椒,四顾云涛无际,见山腹一池,澄洁可数须眉,径旁绯桃簇簇,紫艳映射人面。陡拔一壁,高插云霄,上有双鹤鸣舞,翙翙南去。随至一区,大不盈丈,中施净几,置佛经数帙,炷香矫矫如青虬。见居士数人,容止甚都,咸向予盘折作礼,予憬然而寤。明秋下第归,患疟弥月,时一暝眩,即神游其地,如此者数数。予益讶之,然莫测其故。踰月疟止,支羸枯坐,忽有耆友过予,予以其事语之,皆曰:“嘻,山运其当兴乎?堪舆家多言,形如烈焰,宜祀真武,以镇火灾,第穷于力耳。斯事勉成,不独杭城并受其福,且以克承侍御公之志,吾侪当佐下风。”由是众心翕合,涓吉登山,俛入翳荟。中至一绵密环抱处,恍若梦中所见,相与哄然庆异,乃薙秽繁,断木石,诹日举事。首建麒麟殿,奉真武圣像,高敞静深,蔚乎大观。盖三山同列,中峰屹立,而石则觚棱外耸,有若麟角杰出者。前构复檐,右为玄君阁,筑台砌,便人礼拜;左有山形肖狮,其阴为钟楼;右有山肖象,其阳为鼓楼。下建飞龙庙,为醮釐之所。盖山本飞天龙形也。去庙三丈许为山门,迤东,越小涧复南为桥。当天宇澄霁,风铃琮琤,桥则横亘于前,颓然饮涧,矫然游龙臥波;或林木潇潇,山含雨意,则层峦出云,周遭一色,忽没于煙岚缥缈中,故命之曰“连云”也。桥之下,水潏潏趋南去,花竹弥两崖,或虑艰于步趋,为石梁跨流泉,傍有悬泉如疋練,界破山色。涉流泉,蹑西上,上有石壁,见山猿竦身,惊起欲墮。辟地一隅,叠石作小亭,名“虚游”。人凭阑佇立,青削一点,或山雨骤至,水势奔腾有声,屋瓦交振。亭右一泉,名“玉髓”,以手掬饮,凉沁毛骨。复下,由仙榜石,穿致恭岩,抵山口,古木郁郁,交错无隙,时闻珍禽调舌不一音,令人有翛然尘表之想。迤东而南一阜,胎自狮山,阜上建毘卢阁。视下地颇宽衍,则为紫金庵。庵左隅为夹堂,以待宾客;傍为子房,以栖昙氏之众,规制咸备焉。横一楼檐牙,松竹姿态如绣,遥望暖翠晴岚,似无还有,一山之胜尽罗此楼矣。更下凡十一折,抵五龙峰,下为百丈泉,众山之水峻驶下注如飞雪。遡泉而上,渡琴桥,迂径缭绕深入。道经双髯泉,泉韻潺湲,野芳袭袂,白云纷入,檐楹隐约见于树杪者桃源洞。前为归鹤楼,下为海光池,构基虽隘,景类武陵。自桃源而下约里许,抵奇古之山脊,为一天门。游人憩此,回首金山,窅然高入云表。其旁立茶亭,设茗具以饮渴者。乔木蔽天,松涛满耳,虽赤日漫山,而暑气莫之侵也。噫,仙缘浅薄,尘气未除,又安得羽人静士偕采药于此山,灭景栖神以养其天真耶?惟是,先大人矢志于前,余踵事于后。追数昔时共事之人,亡者今且过半,因序其形概,使后来问奇者循是而揽胜焉,知此山之兴也有自,且知吾邑人经营之不易云尔。

改修褒忠祠记

〔明〕李东阳

译杭川四周多山,而金山最为著名。因为它位于坎方,像屏障一样,是全县的巨大镇山。然而它距离城郭四十里,人迹稀少,几乎同普通山一样。世宗在位时,先父练塘公因为秉持正道触犯时势,辞官归来,把心意寄托于山林泉石之间,常常想在金山中探寻奇异幽深之处,却一直没有实现。我不能继承先父的德行,但对于山泉的兴趣,似乎比他更加深厚。一天午睡时,我梦见青衣人作前导,仿佛来到金山的山脚;四面望去云海无边,看见山腹有一池水,清澈洁净,连自己的眉毛胡须都能数清;小路旁一簇簇绯红桃花,紫色艳光映照在人脸上。一面陡峭拔起的山壁高插云霄,上面有两只仙鹤鸣叫飞舞,翅声飒飒地向南飞去。随后来到一处地方,面积不满一丈,中间摆着洁净的几案,上面放着几卷佛经,香火袅袅,形如青色虬龙。看见几位居士,仪容举止十分美好,全都向我盘曲作礼;我惊醒过来。第二年秋天落第归来,患疟疾一个多月;有时一闭眼头脑昏眩,便神游梦中之地,这样反复多次。我更加惊异,却无法测知其中缘故。过了一个月疟疾停止,我支撑着瘦弱身体枯坐,忽然有一位年长朋友来访,我把这件事告诉他,大家都说:“啊,山的气运大概要兴盛了吧?风水家多说,这座山的形势像烈焰,适合祭祀真武来镇压火灾,只是苦于力量不足。” “这件事如果努力办成,不仅杭城能够共同受到福佑,而且还可以完成侍御公的志愿,我们这些人应当在下风辅佐。”于是众人的心意完全相合,选定吉日登山,俯身进入幽暗茂密的草木中。走到中间一个绵延紧密、四面环抱的地方,恍惚正是梦中所见,众人一起欢呼庆贺这奇异的应验,于是割除污秽繁茂的草木,砍断树木,凿开石头,选择日期开工。首先建造麒麟殿,供奉真武圣像;殿宇高大宽敞、幽静深邃,蔚然成为壮观景象。原来三座山并列,中峰高高耸立,山石棱角向外突出,有的像麒麟角一样杰出。前面建有重檐,右边是玄君阁,筑台砌阶,方便人们礼拜;左边有一座山形像狮子,山的背阴面是钟楼;右边有一座山像大象,山的向阳面是鼓楼。山下建飞龙庙,用作举行醮礼、祈福禳灾的地方。因为这座山本来就像飞天之龙。距离庙约三丈是山门,曲折向东,越过小涧后又向南建桥。天空澄澈晴朗时,风铃琮琮作响,桥横在前方,低伏着像饮涧之兽,又挺然如游龙卧在水波上;有时林木萧萧,山中含着雨意,层层山峦从云中露出,四周一片颜色,忽然隐没在缥缈烟岚之中,所以把桥命名为连云桥。桥下水流潺急,向南奔去,花木竹林铺满两岸;有时担心行走艰难,便用石梁横跨流泉,旁边有悬挂的泉水像一匹白绢,划破山的色彩。渡过流泉,踩着山路向西上行,上面有石壁,可以看见山猿挺身而起,惊慌地好像要坠落。开辟出一角空地,叠石建成小亭,名为虚游。人们倚着栏杆站立,青翠峭削的一点山色映入眼中;有时山雨突然来到,水势奔腾发出声响,屋瓦相互震动。亭子右边有一眼泉,名为玉髓,用手捧来饮用,清凉透入毛骨。又下行,经过仙榜石,穿行到致恭岩,抵达山口;古木郁郁葱葱,交错得没有缝隙,时时听到珍禽鸣啭,声音各不相同,使人产生飘然超出尘世的想法。曲折向东再向南有一座小山丘,山丘从狮山胎生而出;丘上建毗卢阁。向下看地势颇为宽阔平展,于是建成紫金庵。庵左角是夹堂,用来接待宾客;旁边是子房,供昙氏僧众居住,规制全都齐备。一座楼横跨其间,檐牙高低错落;松竹姿态如同刺绣,远望温暖的翠色和晴日的山岚,若有若无,一座山的胜景全都汇聚在这座楼上。再往下走总共十一道曲折,抵达五龙峰;峰下是百丈泉,各山的水迅疾陡峭地奔流而下,像飞雪一样。沿泉水向上,渡过琴桥,曲折小路环绕深入。路上经过双髯泉,泉水声韵潺潺,野花香气扑到衣袖,白云纷纷飘入;从树梢间隐约可以看见屋檐楹柱的地方,就是桃源洞。洞前是归鹤楼,楼下是海光池,虽然建筑台基狭窄,景色却类似武陵。从桃源洞下行约一里,抵达奇异古老的山脊,这里是一座天门。游人可在此休息,回头看金山,只见它幽深高远,直入云外。旁边建有茶亭,设置茶具供口渴的人饮用。高大的树木遮蔽天空,松涛声充满耳边;即使烈日铺满山野,暑气也不能侵入这里。唉,我与仙人的缘分浅薄,尘世之气还没有除去,又怎能得到仙人高士同我在这座山上采药,隐去形迹、安养精神,以保全天然真性呢?只是先父从前立下志愿,我后来接续办理此事。回想过去共同做事的人,如今死去的已经超过一半,于是记述这里的形势概况,使后来探访奇景的人依此游览胜境,也知道这座山的兴盛有其来由,并且知道我们县中人经营建设它是多么不容易罢了。改修褒忠祠记 〔明〕李东阳

褒忠祠者,祀监察御史伍公骥及都指挥丁侯泉也。初天顺壬午,上杭贼首李宗政攻破县治,放兵四刼,官军莫能御。癸未,公奉命按福建道,闻事急,径驰至汀州,檄三司引兵会,众犹豫未决。公肩舆携数老兵赴上杭,见县狱系贼妇女,曰:“此何罪?”,悉纵遣之。间有一教官致仕家居,屏徒从单骑造其庐,询贼情状,令召亲戚听告谕。明日,至者十数人,公面谕以祸福,莫不感悟。贼降者前后万余人,公命复旧业,其渠魁亦欲乞降。会有谋绐贼降而诛之者,公固不听,而贼怀疑惑,遂拥众不下。公躬督将士,逼贼巢以营,贼悉力来拒。都指挥桂福欲避其锋,公拔剑诃之,福跪谢,愿尽死,于是战甚力,贼稍引却。乃遣丁侯领奇兵绕出贼后,纵火焚其巢,且戒以贼遁勿追。而丁乘胜追贼,遇伏,鏖战以死,贼亦创甚。而公转战益急,贼遂平。乃班师。公因积苦军中,已染瘴疠,受代还京师,竟以疾卒。公子希闵归葬于乡。上杭耆民孔文昌等闻公讣,相率塑公像于城楼,哭而祭之,而侯亦与焉。壬辰,按察佥事周君谟谓像必有祠,檄同知程熙、知县萧宏等建于兹地,名曰“褒忠祠”。甲午,宏等奏其事于朝,赐额如旧。每岁仲春,命有司祀以羊豕,著为令。丁未,推官涂琳摄县,主祀事,乃于堂后复创屋三间,作三门二庑,又于祠左市民冢地衡三丈、缩二十丈有奇,图有所增构,未成而罢。弘治己酉,知事周琛倡诸耆民各捐私帑,拓地衡、缩各二十六丈有奇,构堂三间,易其旧以为寝室,前为重门,增庑室三之二;其后为宰牲之房、守者之居,而垣其四周。复置田亩,择良户林稳奉之,俾岁入其租以供祀。乃具书于予,曰:愿有记。按祀典曰:能御大患则祀之,以死勤事则祀之。而《周书》曰:记功宗以功作元祀。盖于祀之中,又敘其功之小大以为等。若汉萧何,发纵指示而运筹决胜者,皆出其下。故凡公议所在,非君相所得私、孝子慈孙所能易也。伍公在上杭,保障捍御,其功甚大,生则事之,死则祀之,礼也。丁侯之功举而附之,亦礼也。或者乃谓,侯为守将,亲冒矢石以死,功不在御史下。是不然,公为王朝命使,监藩、臬以号令行阵;而侯亲受戒约以行,是不得以守将例论。况侯又违期会以蹈祸机,虽死不悖义,而其功亦少杀矣。故邑人之瞻慕,有司之论列,国家所以表著而彰显之者,皆在公,以及于侯,讵不宜哉?公之子今为福建按察佥事,分巡兹地,每至必拜于祠,而后行事。招疑定乱,洊著劳绩,民之奉之若事公而益亲,故兹祠之修,趋事惟谨;既成,而奉公之祀愈虔。琛承檄剿贼以功迁经历,且于郡事多所干助,盖得公之风而兴者。其为是役,非以佥宪君故也。故记之,俾守是土者时葺之,以示不忘。

持社小记

〔国朝〕黎士弘

同社中凡九人,自声律之外,僧客杨师,夙有长者名,草书得东海笔法,妙绝当时,为镌印成一家书,自秦斯以下,能分别流派。陈貌弱、杨宛怀皆工为小楷。陈学率更,杨学大令,又咸能低声度曲,善为愁叹,呜咽可人。吴人马眉叟精绘事,勾画一纸,凄瑟难怀,又谑笑诙谐,满其四座。郑健也,雅有棋癖,与陈貌弱角子丁丁,常漏下二鼓不置,每就一局,手势呼声与丁影杂出,童仆梦中起立退听。家尧夫,美髭髯,新奉道士法,不妄语,然情艳未消,每谈色动。李翘英精悍沉挚,时至耳熟酒酣,跃跃自赏。家道存,雄于酒,虽不大称门户,率常以豪气屈其座人。愧曾量不如阿弟,而疎狂自喜。此外,豫章人谢怡古,虽未与壇坫,时发邮筒,征题送难,正如李卫公闻扶余自王,遥向南面洒酒三升;又如吴晋争霸于黄池,越人时遣尺一,谬为忠附,其意未尝不欲长江淮而跨东海。皆一时之盛念,不可以无记。而愧曾黎子时为之序其略。

左所屯粮改抵记

〔国朝〕黎士弘

译褒忠祠,是祭祀监察御史伍公骥和都指挥丁侯泉的祠庙。起初,天顺壬午年,上杭盗贼首领李宗政攻破县治,放纵军队四处抢掠,官军没有能力抵御。癸未年,伍公奉命巡按福建道,听说事情紧急,直接奔驰到汀州,发檄文命三司带兵会合,但众人仍犹豫不决。伍公乘轿,只带几名老兵前往上杭,看见县狱里关着盗贼的妇女,说:“这些人有什么罪?”便把她们全部释放遣返。其间有一名致仕在家的教官,伍公屏退随从,只骑一匹马到他家中,询问盗贼的情况,命他召集亲戚来听取告谕。第二天,来了十几个人,伍公当面向他们说明祸福,他们无不受到感化而醒悟。前后投降的盗贼有一万多人,伍公命令他们恢复旧业,盗贼首领也想请求投降。正好有人谋划欺骗盗贼、诱降后诛杀他们,伍公坚决不同意;盗贼心怀疑虑,于是聚众拒不投降。伍公亲自督率将士,逼近盗贼巢穴扎营,盗贼全力出兵抵抗。都指挥桂福想避开敌人的锋芒,伍公拔剑呵斥他,桂福跪下谢罪,愿意拼死作战;于是奋力交战,盗贼稍稍退却。伍公便派丁侯率领奇兵绕到盗贼后方,放火焚烧他们的巢穴,并且告诫他盗贼逃走时不要追赶。但丁侯乘胜追击盗贼,遇到埋伏,激战而死,盗贼也受到重创。伍公转战得更加急迫,盗贼于是被平定。随后军队班师。伍公因长期在军中积劳,已经染上瘴疠,接受替代后返回京师,最终因病去世。伍公的儿子希闵把他归葬故乡。上杭年长百姓孔文昌等听到伍公的讣告,便相互带领着在城楼塑造伍公像,哭泣祭祀,丁侯也一同受祭。壬辰年,按察佥事周谟认为既然有塑像就应当有祠庙,于是发檄文命同知程熙、知县萧宏等在此地修建,命名为褒忠祠。甲午年,萧宏等把此事上奏朝廷,朝廷赐给旧有匾额。每年仲春,命有关官府用羊、猪祭祀,并写入法令。丁未年,推官涂琳代理县政,主持祭祀事务,于是在正堂后面重新建造房屋三间,建三门、二庑;又在祠堂左边购买民坟之地,横向三丈、纵向二十丈有余,规划增加建筑,尚未完成便停止了。弘治己酉年,知事周琛倡议各位乡中父老捐出私财,把土地横向、纵向各扩展二十六丈有余,建造正堂三间,改造旧堂作为寝室;前面建重门,增加原有庑室的三分之二;后面建宰杀牲畜的房屋和守祠人的住处,并在四周筑墙。又置办田地,选择良民林稳负责供奉,使每年收取田租来供给祭祀。于是写信给我,说:希望你写一篇记文。按照祭祀典章说:能够抵御重大祸患的,就应当祭祀;以死勤勉办事的,也应当祭祀。《周书》又说:记载功劳,把有功者列为大祀。大概在祭祀之中,还要根据功劳大小排列等级。像汉代萧何那样,发号施令、指示方向、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人,其余都比不上他。因此凡是公议所认可的,不是君主和宰相可以私自改变的,也不是孝子慈孙所能更改的。伍公在上杭保障百姓、抵御外敌,功劳很大,活着时侍奉他,死后祭祀他,合乎礼制。把丁侯的功劳一并附祀,也是合乎礼制的。有人却说,丁侯是守将,亲自冒着箭石而死,功劳不在监察御史之下。这种说法不对:伍公是朝廷派出的使者,监督藩司、臬司,以号令统领军阵;丁侯亲自接受他的戒约而行动,所以不能按照普通守将的例子来评论。况且丁侯又违背约定的会合时间,踏入祸患的机势;虽然他至死不违背义理,但他的功劳也因此稍有减损。所以县里百姓的瞻仰爱慕、有关官员的评议表彰,以及国家用来表扬彰显他们的举措,都应当以伍公为主并及于丁侯,难道不合适吗?伍公的儿子如今任福建按察佥事,分巡这一地区,每次到这里一定先到祠中拜祭,然后办理公务。他招抚疑惧、平定动乱,屡次建立功劳;百姓奉事他就像奉事伍公一样,而且更加亲近。因此这次修祠,办理各项事务尤其恭谨。工程完成后,奉祀伍公更加虔诚。周琛奉檄文剿灭盗贼,因功升任经历,并且对郡中事务多有协助,大概是受到伍公风范感召而奋发的人。他办理这项工程,并不是因为佥宪君的缘故。因此写下此记,使守护这片土地的人按时修缮它,以表示不忘。持社小记 〔国朝〕黎士弘 同社总共有九个人。除声律之外,僧人杨师,早有长者的声名;他的草书得到东海的笔法,当时精妙绝伦;又能镌刻印章,自秦斯以来,各种书法流派都能分辨。陈貌弱、杨宛怀都擅长写小楷。陈学习率更的书法,杨学习大令的书法;两人又都能低声唱曲,善于表现忧愁叹息,呜咽之声十分动人。吴地人马眉叟精通绘画,寥寥勾画一张纸,便使人凄凉难忍;又善于说笑诙谐,使满座都感到欢乐。郑健很有雅趣,特别爱下棋,常同陈貌弱棋子丁丁作响地对弈,常常下到二更天还不停止;每下一局,手势、喊声和棋子丁丁声交织传出,童仆甚至在梦中起身,退到一旁倾听。家尧夫胡须美好,最近奉行道士的戒法,不随便说话,但艳情还没有消退,每当谈到美色,神情就会流露出来。李翘英精明强干,沉着真挚,有时来到耳熟酒酣之际,便兴致勃勃地自我欣赏。家道存酒量很大,虽然不太能光耀家门,通常却以豪气使同座的人折服。惭愧的是我的酒量不如弟弟,但我以疏狂自得。此外,还有豫章人谢怡古,虽然没有参加文坛聚会,却不时寄来书信,征求题咏、提出难题,正如李卫公听说扶余自立为王,遥向南方洒酒三升;又如吴国、晋国在黄池争强,越人不时派遣书信,假装忠诚依附。他的心意未尝不是想要长驱江淮、跨越东海。这些都是一时的盛事和雅兴,不能没有记载。于是惭曾黎子当时为此写下了大略的序文。左所屯粮改抵记 〔国朝〕黎士弘

余家世籍汀州卫之左所。左所之有屯粮,始明永乐文皇帝。时赣属信丰县周三叛乱,檄汀军补剿。乱平,即以所籍之田赏军,额赋一百三十八两八钱,岁收解事隶汀州。清军总捕同知继军户,不能弃家就屯,各还里,以其田召佃,收其租入,归而纳官。军固武人,不识文义,当初召佃时,与佃私为质约,或破一镜,或偶指他器,具事件为信。至征租,各佃取验信物,偶年久信物失,佃夫即不与一钱。信丰去汀千里,又军户多不能自行,请他军代收。代收者多巧黠,或指岁荒无征,或诈称至中途为盗贼截刼以去。各屯夫益苦,且屯户之纳粮于官有羡、有耗、有加增,佃坚守故约,丝毫不为补益。官司征屯之法,岁佥总甲一,小甲十。小甲催各户,总甲催小甲。屯户例以岁十月赴佃征租。官征银则以春二月三比,屯户固穷,每比血肉狼藉,填牢户、荷校、负锧者累累接于道。故一为总小甲,轻者鬻田产,甚则鬻子女妻孥、鬻坟墓。屯户即逃亡死绝,屯额终不得减。因而累同族,累三党,讼狱繁兴,捐生与被刑死者一岁中必四五人。凡军户婚配,率先问若家有无屯,有屯则男长娶无所、女长亦嫁无所也。间五六年,例遣指挥官一员诣县清屯,率循故事,无所更张。嘉靖中,有指挥杨公名汉者,起家孝廉,袭祖职,毅然请往。各佃苦其精严,争为巫魇害公。公竟死。自是后,至者益悠悠不任事,有明三百年,屯丁之害遂相与终始。崇祯十三年庚辰,林公一柱为虔、抚都御史。公莆田人,自汀入赣,而汀固抚属。屯户遮道诉公,内称汀郡有额解赣州行粮银贰百余两,请得以左所额征屯粮径从赣属信丰起征,坐抵前数之半;一苏困军,一省运解,事在可行。林公下其词于府,府檄县查详。余时为诸生,同朱君朝相、张君治勋、康君虚一及左所馀丁李汝道、陈子茂如赣,又自赣如信丰邑,令宋君璘如,亦莆田人,恻然许为详抵。佃户徐祖善率群佃群起而哄,谓定额已数百年,何物小生,敢求更制,出死力争持,势汹汹且不测。朱公依违其词,迄无成局。至甲申春节催上件,左所军馀苦邀余再往。时先大夫在病,余力辞之。先大夫好谓余曰:“若果能了此,苏三百年害,端全百余户性命,为而父祷名山不过是也,儿其毋辞。”余勉承命以行,谒赣郡守,守执前说不易。无已,上一词于院,拟再得查核,不谓林公曾从里中见余岁试牍,谬有过差之赏,才通姓名,传语召见。余乃得细陈所以,公谓事关通所,而生一人远来,将无私乎?余对以来年正轮总甲之役,痛切肤受,不得不愬也。公欢然接对,末又敘及文章之事,立谈尽一刻乃退,随遣官促赣府回详。赣府以次日转报,文云:“汀卫左所屯粮额银,军户收之,各佃不无刁难。汀饷解之,赣城道又辽远,应于信丰县径征,抵解汀州府协饷,事诚两便。”院符随下行赣、行汀,遂得清除如额。此甲申二月中事。三月,余奉檄还,犹记先大夫正坐东床,余展拜床下。先大夫喜见顔色曰:“此行良不负也。”弹指间,历今遂已四十有三载。因叹当时立法不善,田在他州而粮征本卫,官征尚追呼不应,以二三馀丁索取千里之外,欲不抗顽逋负,岂得乎?至于屯丁无告,日见其鬻妻子、田宅,立就死地,曾不一加存惜,少事变通。虽得林公苏其后累,而三百年中,所为流离凋丧死于桁杨、圜扉者,固已不可复起矣。明事之晚,章故因仍,害不得袪,利不得兴,卒至社屋鼎迁沦胥而不可救,岂独一左所屯事为然哉?因发旧书得陈稿,漫记屯事本末,且以志林公雅庇与先大夫之德言也。

新修汀州府儒学记

〔国朝〕黎士弘

译我家世代登记在汀州卫左所。左所设置屯粮,始于明永乐文皇帝时期。当时赣州所属信丰县发生周三叛乱,朝廷发檄文命汀州军队前往协助围剿。叛乱平定后,就把登记在册的田地赏给军士,规定赋额为银一百三十八两八钱,每年征收后解送,事务隶属于汀州。清查军籍的总捕同知接管军户以后,军户不能舍弃家业到屯田居住,只能各自返回原籍,以那些田地招募佃户,收取租金后回来缴纳官府。军户本来是武人,不懂文书,在当初招佃时,便同佃户私下订立凭证,有的折断一面镜子,有的偶然指认其他器物,把具体情形写成凭信。到了征收租粮时,各佃户拿出凭信物验看;有时年久之后凭信物丢失,佃户就一文钱也不肯交。信丰距离汀州千里,而且军户多半不能亲自前往,只好请其他军户代为收租。代收的人大多机巧狡猾,有的借口年成荒歉而不征收,有的谎称走到半路被盗贼截劫,把租粮抢走。各屯田军户更加困苦;而且屯户向官府缴纳屯粮时,还要承担羡余、损耗和加增等额外负担,佃户却坚持原来的私约,丝毫不肯补交。官府征收屯粮的办法是每年选出总甲一人、小甲十人;小甲催收各户,总甲催收小甲。屯户按惯例在每年十月到佃户那里征租。官府征收银两则在春季二月分三次催比;屯户本来贫困,每次催比都弄得血肉狼藉,充塞牢狱、戴着刑具、背负枷锁的人接连不断地出现在道路上。所以一旦担任总甲或小甲,轻则卖掉田产,严重的甚至卖掉子女妻妾、家属和祖坟。屯户即使逃亡、死亡、断绝,屯粮的定额始终不能减免。于是连累同族,连累三党,诉讼案件纷纷兴起;一年之中,因而舍弃生命或受刑而死的人一定有四五个。凡是军户婚配,通常先问家中有没有屯粮负担;有负担的,男子长大后无人愿意嫁女,女子长大后也无人愿意娶。每隔五六年,按惯例派一名指挥官到县里清查屯田,往往只是沿袭旧例,没有任何改变。嘉靖年间,有一位名叫杨汉的指挥官,出身孝廉,承袭祖上职务,却毅然请求前往。各佃户苦于他精明严厉,争相施行巫术诅咒来加害他。杨公最终死去。从此以后,前来办理此事的人更加拖延敷衍,不肯任事;明朝三百年间,屯丁的祸害于是一直相伴始终。崇祯十三年庚辰,林一柱任虔、抚都御史。林公是莆田人,从汀州进入江西,而汀州本来隶属于抚州。屯户拦在道路上向林公申诉,申诉内容说:汀州郡每年有额定的解送赣州行粮银二百多两,请求把左所额定征收的屯粮直接从赣州所属信丰县征收,抵充前面那笔数额的一半;这样既可以使困苦的军户得到缓解,又可以减少运输解送,事情在实际上是可行的。林公把诉状交给府里,府里发檄文命县里查核详报。当时我还是生员,同朱朝相、张治勋、康虚一以及左所剩余军户李汝道、陈子茂一起到赣州,又从赣州到信丰县;县令宋璘也就是莆田人,同情此事,答应详细查核并办理抵充。佃户徐祖善率领众佃户一起哄闹,说定额已经实行几百年了,你这个小小的生员,竟敢请求改变制度!他们拼死竭力争执,气势汹汹,情况难以预料。朱公对他们的诉求态度犹豫,最终没有形成结果。到了甲申年春节催促上报此事时,左所的军户苦苦请求我再次前往。当时先父正在病中,我竭力推辞。先父却喜欢地对我说:“如果你果真能办成这件事,消除三百年的祸害,完全挽救一百多户人的性命,即使替父亲到名山祈祷也不过如此;孩子你不要推辞。”我勉强接受命令前往,拜见赣州郡守,郡守坚持原来的说法,不肯改变。没有办法,我把诉状上报巡按院,希望再次得到查核;没想到林公曾经从乡里看过我参加岁试的文章,错误地给予了过分的奖誉,刚知道我的姓名,便传话召见我。我于是详细陈述其中缘由,林公说:这件事关系到打通两地,而一个生员从远方前来,难道会没有私心吗?我回答说:明年正好轮到我承担总甲的差役,切身感受到这种痛苦,实在不得不申诉。林公欣然接见并回答,最后又谈到文章方面的事,站着交谈了整整一刻钟我才退下;他随即派官员催促赣府重新详报。赣府第二天就转报,文书说:“汀州卫左所的屯粮定额银,原由军户收取,各佃户不免从中刁难。汀州的军饷解送路途遥远,赣州城又相距很远,应当在信丰县直接征收,抵充解送给汀州府的协饷,这件事确实对双方都有利。” 院里的公文随即下达到赣州、汀州各地,于是终于按额清除了。这是甲申年二月中旬的事。三月,我奉檄返回,还记得先父端坐在东床上,我在床下行礼拜见。先父面露喜色,说:“这次出行确实没有白费。”弹指之间,到如今已经四十三年了。因此感叹当时立法不善:田地在别州,粮赋却征收于本卫;官府征粮尚且追呼而得不到回应,却要凭两三个余丁向千里之外索取,想不抗拒、不拖欠,怎么可能呢?至于屯丁无处申诉,天天眼看着他们卖掉妻子儿女、田地房屋,立即走上死路,官府却从未稍加怜惜,略作变通。虽然后来有林公使他们得到苏息,但三百年间那些因流离、衰败而死在刑架、监狱中的人,本来就已经不可能复生了。明朝后期,旧章沿袭不改,祸害不能除去,利益不能兴起,最终导致国家倾覆、人民相继沦亡而无法挽救,难道只是一个卫所屯田的事情如此吗?于是我翻检旧书,得到陈年稿本,随手记下屯田事情的始末,并且用来记载林公深厚的庇护以及先父的德行和言论。新修汀州府儒学记 〔国朝〕黎士弘

古先王之为国也,朝庙社稷,各有恒制,以化民成俗之莫先于学也。故立泽宫,三代祀伯夷、后夔;汉兼祀周公、孔子;晋、宋、齐、梁及唐,乃专祀孔子为先师;沿宋历明无改。博士则取诸人望,人士又得上书自言,故弟子之诵习于学者,常二三千人不止,至不能容。有司为奏记阙下,请广席舍待诸生。先生弟子各有师承,出为诸侯王长郡县。大吏郎循序拜三公,望其衣冠言动,咸得指而数之曰:此某氏之儒也。其时,无不灯火书声之学舍,无不乐群敬业之生徒,无不则古称先之大师都讲,美矣哉!子盖曰:三代之英而余莫之逮也,今郡县博士例自铨除,非有宿昔尊闻之旧,士子自羁丱壮老,离居析处,各是其师,各尊其说。学使岁一按部,录尤者分隶郡、县学,亦其名然耳,非必有从师取友之益;特以令甲所在,有司月吉时一视学。自制、抚、藩、臬下及丞、簿、尉,凡初莅及岁两祭,必肃衣冠、趋谒庙无敢后。若是者,岂不惟其名哉?实不至而名犹存,存其名而犹冀有践其实者。庶几先王之道不息而后世亦相续以有传也!

  汀为郡,在闽上游,名贤相望。郡学在官司各署之左地,擅灵爽盖将数百年。甲寅乙卯间,闽大乱,其不化为牧马之场者仅矣。岁庚申,若邱胡公以中翰来是邦,巡视堂庑,慨然曰:“修葺之责,岂不在我?”朝夕图维,手口擘画,或日一视焉,或间日一视焉。涂茨、金漆、丹青、刻画之工,莫不选材中度。自庙庑房廊、戟门泮池、启圣之宫、奎星之阁、名宦之祠,无不位置一新。前后分守周公、学使惕公、署府漳海防张公、新郡伯鄢公咸韪是举,相与助将倡导,今亦既有成告竣矣。赫奕巍峨,瞻观者溢于途路。嗟夫,公职在粮储,其于学非专官也。且闲曹无腆禄,乃国事如家事,至节缩衣食之费,时补其不给焉,其用心也,专且勤如此,而我人士宜何如为公报也?学之重在士,士之重在习。余生也晚,即不敢远引古昔学校盛事,亦侧闻诸长者之绪论矣。隆、万间,郡中人士率为有本之学,五经、四子、性理、史鑑诸编,皆背吟成诵。有士寒不能致书,其父千里负肩以归教其子,卒为名臣者;有妻子赁舂,并日而食一饭,不轻过入郡邑,长吏闻其名求识面而不可得,而亦卒为大官。又俗尚敦朴,贵为上大夫,遇父执先生,率下车侍立;小有诮让,伏首谢过庭下,不呼不敢起。仕宦尚清白,间厚积多金,虽至戚交游弗齿。此闻而知之,而余又曾及事数先生矣。子弟一隶学宫,父兄相期以远大,不肯修曳裾扫门之行。党里之会,日有期,月有课,少长卑幼,辟咡雁行,善相扬,过相规,析疑问难,外无他语。稍及势利薰灼,则群起避席,其人面发赤,若无所自容。至一行一言足多,则不惜走百十里见之,必读其书、识其人而后罢。今斯风其尚如故乎?抑得无少替乎?念昔先民既深伯玉,不见古人之悲;敘述旧闻,又不胜昌黎回澜既倒之感,吾愿与诸君子相勉以有成也。黄河之水,决其窦可以怀山、架壑、触石、崩崖。一夫竭智,下竹石,可以息千里之流还之故道。力非不足,而概谢之曰:“时之不若,势之不返。”则然吾所学何学,而乃甘让古人为也?余故因胡公修事告成,乐书其碑,为原本章程,见先王立学之意,并欲以文行互相砥砺者;报公功万一,毋徒使人谓实不至而名仅存焉,则厚幸矣!工始于康熙辛酉年二月,落成于壬戌年七月。出入财用之目,公自有记。

游朝斗岩记

〔国朝〕李长日

译古代先王治理国家,朝廷、宗庙、社稷各有固定的制度;要教化百姓、形成风俗,没有比兴办学校更优先的了。因此设置泽宫,夏、商、周三代祭祀伯夷、后夔;汉代又兼祭周公、孔子;到了晋、宋、齐、梁以及唐代,才专门以孔子为先师祭祀;沿袭宋代直到明代都没有改变。博士要从众人推重的人中选取,士人又可以上书自荐,因此在学校诵读学习的弟子常有两三千人还不止,甚至容纳不下。有关官员便上奏朝廷,请求扩建校舍来安置诸生。先生和弟子各有师承,弟子出仕后担任诸侯王的属官或郡县长官。大官、郎官依次升任三公;人们看见他们的衣冠、言语和举止,都能指认并称说:“这是某一家的儒者。”那时,没有一所学舍不是灯火通明、书声琅琅,没有一个学生不是乐于群居、敬重学业,也没有一位大师、都讲不是以古代先贤为准则。那真是美好啊!孔子说过:“三代的英才,我都赶不上。”如今郡县博士例由铨选任命,不再有过去那种长期受人尊敬、闻名于世的传统;士子从幼年到壮年、老年,分散居住,各自奉自己的老师,尊崇自己的学说。学使每年巡按一次,记录优秀者分别隶属于郡学、县学,也不过是有这个名目罢了,并不一定有从师求友的益处;只是按照法令规定,有关官员每月初一等吉日到学校巡视一次。从制、抚、藩、臬诸司以下,直到丞、簿、尉,凡是初次到任以及每年两次祭祀,都必须整肃衣冠,快步到孔庙拜谒,不敢落后。这样做,难道只是看重学校的名义吗?实际上虽未能完全做到,名义仍然保存;保存这个名义,也还希望有人能够实践它的实际内容。这样或许先王之道就不会断绝,后世也能相继传承下去!汀州作为一个郡,位于闽地上游,历来名贤辈出。郡学在各官署的左侧,占据灵秀之地,大概已有数百年。甲寅、乙卯年间,闽地发生大乱,郡学没有变成牧马场,已经是万幸了。庚申年,邱胡公以中翰身份来到这里,巡视堂庑,感慨地说:“修葺的责任,难道不在我吗?”他早晚筹划,亲自指画安排,有时一天查看一次,有时隔一天查看一次。泥灰、金漆、丹青、雕刻绘画等工匠,无不选用合乎规格的材料。自庙宇、廊庑、房屋、走廊,到戟门、泮池、启圣宫、奎星阁、名宦祠,没有一处不重新安排布置。前后任分守周公、学使惕公、署府漳海防张公、新任郡伯鄢公,都认为这件事做得好,共同帮助并倡导此举;如今工程也已经完成并告竣。建筑高大显赫,前来瞻观的人多得挤满道路。唉,邱公的职务在粮储方面,对学校并不是专职主管;而且他任职闲散,俸禄微薄,却把国事当作家事,甚至节省自己的衣食费用,时常补贴工程的不足。他用心如此专一勤勉,我们这些士人应当怎样报答邱公呢?学校的根本在士人,士人的根本在学习。我出生得晚,即使不敢远引古代学校兴盛的往事,也曾从长者那里听到过相关的遗论。隆庆、万历年间,郡中士人大多做有根基的学问,五经、四书、性理、史鉴等书,都能背诵熟记。有一位士人家贫,买不起书,他的父亲肩挑行李走了千里把书带回来教儿子,后来终于成为名臣;还有人让妻子儿女替人舂米,隔日才能吃一顿饭,从不轻易经过郡城县城,长官听说他的名声,想求见一面也见不到,但他后来也终于做了大官。当地风俗又崇尚敦厚朴实,即使贵为上大夫,遇到父亲的朋友或老师,通常也下车站立侍候;稍有责备,便低头到庭下谢罪,不叫他起身就不敢起身。做官崇尚清白,偶有家财丰厚、积蓄很多的人,即使是至亲和朋友也不把他列入交往之列。这些事情我是听说而知道的,而且我还曾亲自侍奉过几位先生。子弟一旦入学,父兄就期望他们成就远大,不肯去做修饰仪表、趋走权门、登门求见之类的事情。乡党聚会,每日有约定,按月有考课;无论年长年幼、尊卑老少,都侧着耳朵依次而坐,彼此称扬优点,有过错就相互规劝,分析疑难、互相问答,此外不谈别的话。稍微谈到权势利益炙手可热的事情,大家便纷纷离席躲避,那个人脸红得像无地自容。至于一个人的行为或一句话确实值得称道,大家就不惜走上百十里去拜访他,一定要读他的书、了解他本人后才离开。如今这种风气还像从前一样吗?还是已经稍有衰退了呢?想到从前的先民,我已经深深感念伯玉,却没有见到古人的那种悲哀。我叙述这些旧闻,又不禁产生韩愈所说挽回既倒之澜的感慨。我愿意和各位君子彼此勉励,努力取得成就。黄河的水一旦冲破堤口,可以挟带山岭、横架沟壑,撞击岩石,冲垮山崖。一个人竭尽智慧,在决口处投下竹木石块,就能够使千里奔流停息,并使它回到原来的河道。力量并不是不够,却笼统地推辞说:“时运不如从前,形势也无法挽回。”那么我们所学习的究竟是什么学问,竟甘心把成事让给古人吗?因此我借胡公修缮学宫完工之际,高兴地撰写这篇碑记,说明创建学校的章程,表现先王兴学的用意,也希望以文章和品行相互砥砺;用来报答胡公功劳的万分之一,不要白白使人说实际没有做到、只保存了名义,那就是最大的幸运了!工程始于康熙辛酉年二月,完成于壬戌年七月。出入财物的具体账目,胡公自有记载。游朝斗岩记 〔国朝〕李长日

辛丑仲冬,余招同熊子于冈、陈子夔若、黄子子厚,出丽春门,渡桥二,过碧云洞沿溪行,纡回一里许。万木攒峦,幽阴蔽日,池也,亭馆也,园林疏密,古寺高下也。止止行行皆有致。复纡回一里许,南郊矣。千树梅花、临溪玉立。再行再止,望崖岫林亭,累累然角列而下绝者,朝斗岩也。余与三子攀援而登,践其径,郁然以幽;步其巅,岈然以险。倚山复涧,殿庑岿然,岩盘亘于后,旁狭中广,堂若,凳若,可列坐数人。四隅清泉悬溜,静听有声。坐久,石气逼人。去岩右数步,皆列奇石,植佳花,美卉、时蔬、古藤、翠竹,莫不异态迭出,纷披窈窕。再数步,环以墙,有亭名“泠然”。亭东垲合峦覆,露留烟后。小石洞中奉观音大士像,前瞰岌甚,难人立也。见城郭、土壤之美,层层然,凸凸然,殆不可状。俯其下,一溪曲折,小艇横波,流云远树,点缀在微茫间,然后知兹山之妙,亦邃窅,亦遼廓,近观远眺皆有奇趣。乃复却顾沿回,由曲迳而下,培塿特出,不焚不剪,天然半邱。近山,僧新创一小庵,庵方广不盈丈,游息其中,但闻钟梵音自远而至。风声松涛,隔林振樾,心魂窅寂,正引人作远想。当其坐于岩,止于亭,初不知此下有殊胜也。自此岩而西入数百步,山凸间又名为新岩,辟于近代,虽较荒深,幽奇不如。三子与余竟徘徊而不欲上。

云骧阁记

〔国朝〕李长日

云骧阁在东城上,四隅皆峭石,下临龙潭,四望清远。右层级下,有白沤亭,旁辅以奇石,如墙立。左岸桥一,右如之,若带,若堞,若长堤。环城东溪,摇光上下。隔溪仙隐观,疏树幽隐,晨昏钟鼓声时越溪而上薄乎阁南。丛木修林,亭台立,岩壑具,山岭塔影层层与阁遥望者,碧云洞也。东望半里许,为苍玉洞,岸势嵯岈,水光飞白,士女行行,牧竖种种,望不可极。是兹阁之胜,凡林麓、云烟、台榭、水石,无远近,无露藏,皆为阁所有,皆入游人望中。绿阴黄鲜,宜春望;天高气清,宜秋望;光风,宜晴望;远峰,宜雨望;初月晚烟,宜夕望;游人幽赏,于是为最。阁宋时旧名“清阴”、名“集景”,复改“云骧”,又名“双清”,今乃名曰“云骧阁”也。

邱赵二公报德祠记

〔国朝〕黎士弘

程子有云:凡一命之士,苟存心爱物,于人必有所济。况等而上为督抚、为藩臬、为郡县大吏,受一方土宇之寄,举手措足,动关民命,近取一时荣名,远则垂千秋俎豆之享,轻重瞭然;而或乃蹙蹙为不遑旦夕之计,亦可谓之失策矣。我汀邑山多土瘠,田中下,厥赋上中,民鲜盖藏,又拙于谋生,岁稍不登,凶饥立见。一二有司,意或不在百姓,而至用二用三,国之为国,其尚可问乎?前明万历五年,郡属邑连城,有浮粮千百,欲均而派之长汀七邑。当事已允其请,檄旦夕下,邑绅故思恩太守赵公钺率邑人起而争之曰:“地有分疆,赋有定额,无故而为邻国之壑,虽死不任受。”邑大令邱公讳名贵,削牍详请,至再至三。谓:“令可去,决不能代外邑无名之征,使他日谓邑之浮粮害民自邱某始。”当事伟其词,其事遂得寝。然邱公亦竟以自拂当事意,解官。邑民感邱、赵两公恩,于西郊罗汉岭之侧建祠祀两公。历今已百余年,渐就倾圮,他僧且攘为事佛之所。赵氏子孙明经、文学等,乃重事廓清,春秋时祭,顿复旧观。嗟夫,使其时赵先生不奋起力争,邱使君复迎合当事,依违含忍,无穷之累不遂至今日哉!于是见当事贤仁,有司不惜一官为万民请命;邑绅耆旧即致政家居,拥护梓桑之厚,遇大利害,矫首厉角,身触嫌怨而见义必为。又见官斯土者,与邑之士大夫志同道合,相与有成,不以传舍视官,故相违谬;而贤士大夫任劳首事,曾无有一狂悍小夫敢旁挠中阻,故相妒害其事者。且相去百余年之久,姓字渐湮没,不复为人记忆。而赵氏子孙能光复旧物,使祖功宗德千载如新,天道报复之大,又何其不爽如斯也!予忝公后进,特直敘其事于碑版,其于今昔升降之感,盖亦因之无穷矣。至祀事租入,仪礼之详,赵氏自有专记。

苍玉洞记

〔国朝〕李长日

译辛丑年仲冬,我约熊于冈、陈夔若、黄子厚三位朋友,从丽春门出城,渡过两座桥,经过碧云洞,沿溪流曲折前行,大约一里多。只见万木聚集在山峦之间,幽暗的树荫遮蔽阳光;池塘、亭馆、疏密有致的园林、高低错落的古寺,到处都是景致。走走停停,无不饶有意味。又曲折前行一里多,便到了南郊。成千上万株梅花临溪挺立,如白玉雕成。再次走走停停,望见崖壁、山峰和林间亭子,一个接一个,像角一样排列,向下陡绝的,就是朝斗岩。我和三位朋友攀援登上,踏着小路前行,草木茂密而幽深;走到山顶,山势张裂而险峻。山依着山,涧连着涧,殿宇廊庑高高矗立;岩石盘曲横亘在后方,旁边狭窄、中间宽阔,有的像厅堂,有的像长凳,可以排列坐下几个人。四角都有清泉悬空流下,静听可以听到水声。坐久了,石头的寒气逼人。离开岩石向右走几步,尽是排列的奇石,还种着美花、佳卉、时令蔬菜、古藤、翠竹,无不姿态奇异,纷纷披拂而又幽美。再走几步,四周有墙围绕,亭子名叫“泠然”。亭子东面地势高平,山峦覆盖,晨雾和暮烟缭绕。小石洞中供奉着观音大士像,洞前俯视之处非常陡峭,难以站立。城郭和土地的美景尽收眼底,一层层、一片片突起,几乎难以描绘。俯视山下,一条溪流曲折蜿蜒,小船横渡水面,流云和远树点缀在朦胧之中;到这时才知道这座山的妙处,既深邃幽远,又辽阔开朗,无论近看还是远眺,都有奇特的趣味。于是又回头沿原路返回,从曲折小径下山;路旁有一座特别突出的土丘,没有焚烧,也没有修剪,是天然形成的半边山丘。靠近山边,僧人新建了一座小庵,庵的方圆不满一丈,游人可以在里面休息,只听见钟声和梵音从远处传来。风声、松涛隔着树林震动树梢,心神幽静寂寥,正引人产生遥远的遐想。当时坐在岩上、停在亭中,起初并不知道下面还有这样优美的景致。从这座岩向西走几百步,在山势凸起处又称作新岩,是近代开辟的地方,虽然更加荒僻幽深,却不如这里幽静奇异。三位朋友和我最终徘徊不去,不想再往上走。云骧阁记 〔国朝〕李长日 云骧阁在东城墙上,四角都是陡峭的岩石,下面面对龙潭,四面眺望都清幽开阔。右边沿台阶下去,有白沤亭,旁边用奇石作为辅助,石头像墙一样竖立。左岸有一座桥,右边也有一座,形状有的像衣带,有的像城墙,有的像长堤。环绕城东的溪水,波光上下摇曳。溪对面是仙隐观,稀疏的树木幽静隐蔽;早晚的钟鼓声不时越过溪流,传到阁的南面。丛林和高大树林之间,亭台耸立,岩壑俱全;山岭和塔影层层叠叠、与阁遥相对望的地方,就是碧云洞。向东望去,半里多远是苍玉洞,岸势高低错落,水光飞溅如白,士女成行,牧童三三两两,视线望不到尽头。这座阁的胜景在于:凡是山林、云烟、台榭、水石,无论远近,无论显露或隐藏,全都属于阁的景物,全都进入游人的视野。绿荫黄花,适合春日远望;天高气清,适合秋日远望;惠风和畅,适合晴天远望;远山峰峦,适合雨天远望;初升月亮和傍晚烟霭,适合夕阳时远望;游人在此幽静观赏,这里最为适宜。这座阁宋代原名“清阴”,又名“集景”,后来改名“云骧”,又称“双清”,如今才命名为“云骧阁”。邱、赵二公报德祠记 〔国朝〕黎士弘 程子说过:凡是接受一命官职的士人,如果存有爱护万物的心,对人一定有所帮助。何况官职更高,做到督抚、藩臬以及郡县大吏,受一方土地人民的托付,举手投足都关系到百姓的性命;近处可以取得一时的荣誉名声,远处则可以流传千秋、享受祭祀,轻重利害十分清楚。有的人却局促忙乱,只顾眼前朝夕的计谋,也可以说是失策了。我们汀州山多土瘠,田地属于中下等,赋税却列为上中等,百姓很少有储藏,又不善于谋生;年成稍微不好,灾荒饥饿立即显现。一两个主管官员如果心思不在百姓身上,甚至加征两成、三成,国家这样治理国家,难道还值得谈论吗?前明万历五年,郡属连城县有多余粮额千百石,想把它均摊到长汀七县。当事官员已经答应了请求,公文很快就要下达;县里的乡绅、曾任思恩太守的赵公钺便率领当地人起来争辩说:“土地有明确的疆界,赋税有固定的数额,不能无缘无故让我们成为邻县的负担,即使死了也不能接受。”县令邱公名贵,删削文书后详细申诉,前后上奏了两三次。他说:“县令可以罢免,但绝不能替外县承担没有名目的征收,不能让后人说,连城县的多余粮额祸害百姓,是从我邱某开始的。”当事官员认为他的话伟正,这件事于是得以停止。然而邱公也终于因为违逆当事官员的意思而被解除官职。县民感念邱、赵二公的恩德,在西郊罗汉岭旁建祠祭祀二公。到现在已经一百多年,祠宇逐渐倾塌毁坏,其他僧人还想侵占它作为供佛的场所。赵氏子孙明经、文学等人,于是重新整治清理,春秋按时祭祀,祠宇顿时恢复了旧日面貌。唉,假使当时赵先生没有奋起力争,邱县令又迎合当事官员,模棱两可、含忍不言,无穷的祸害难道不会延续到今天吗?由此可见,当事官员贤明仁厚,有关官员不惜丢掉一顶官帽为万民请命;县里的乡绅和年老退职者即使已经退居家中,也拥护乡土百姓的深厚利益,遇到重大利害,便昂首挺身、锋芒毕露,即使亲自招惹嫌疑和怨恨,见到正义也一定去做。又可见,做本地官员的人,能够同县中士大夫志向一致、共同合作并取得成功,不把任官之地当作旅舍,所以不会彼此违背、发生错误;贤士大夫承担劳苦、首先主持此事,也从没有一个蛮横小人敢在旁边扰乱阻挠,所以没有嫉妒加害此事的人。况且相隔一百多年,姓氏和名字逐渐湮没,不再为人记忆;而赵氏子孙能够光复旧有祠宇,使祖先的功劳和德行千年之后仍像新的一样。天道报应的广大,又是多么不差毫厘啊!我惭愧地作为二公的后辈,特意把这件事直录在碑上;对于今昔盛衰升降的感慨,大概也会因此无穷无尽了。至于祭祀的租入和详细仪式,赵氏另有专门的记载。苍玉洞记 〔国朝〕李长日

由东溪溯河堤大道盘折半里许,为苍玉洞。洞皆石,如苍玉色。复磴嶟沓,深岫阻峭。附者,背者,巉然升者,蹲然降者,将坠未坠者,已合未合者,中如仙掌、狮子、石门、烟屿以及鹤巢、马鞍、抱云、二老,无不触类成形,互为奇态。其悬岩斗绝崭然仰止,殆仙掌若;中一峰最高,覆额突怒,呀然奔吼,殆狮子若;睥睨回环,侧削对峙,则有若石门然。其林立偃蹇,小峰突出,若烟若屿者,曰“烟屿”;而为嵁为穴,日光倒入,则为鹤巢;如凳如几,上可列坐,则为马鞍;亏蔽环合,洩云涨谷,则为抱云;鬅鬇虬鬈,离列并坐,则为二老。其峰高十仞,其地广盈亩,群石之巅有翠微亭,游人至此,于穷目远眺,平畴远水,俨若图画也。通体峦锷,皆镌唐、宋时游人诗记,石面剥殆尽,半为苔所食,苔色尤为苍然,密緻可爱。更竹箭藤萝,荟蔚交加,垂阴其上。江流清洌,黛蓄泓渟,溶瀁于前。左畔怪石森然,岸截环抱。中游鱼数百头,随流上下,间厕隐显。近僧人结茆洞侧,为放生池。洞右畔石级以上数十层为一高邱,名东禅寺。先有横翠亭,亭、寺今皆废,遗址尚存焉。嗟乎,岩壑依然,亭台榛莽。不有所记,而水光山色,何以为游人解嘲也?

云龙书院记

〔国朝〕陆广霖

来宁之二年,得贾生文兆独力成余志、建书院于丞署故地,感夫勃蔚创兴。因卜人材隆盛,有如云之从龙,故取以名吾书院。于是芟其芜,推其颓,撤其朽,平其陔,逼者旷如,翳者爽如,偏袤奥曲,清豁敷舒。此为厅,彼为舍;此宜间,彼宜架;有亭而无榭,似馆而非厦;向背正侧,纵横广狭,固因势而就裁,要皆执绳墨以为法。昔门自南,环其堵以绝之;今门自东,纡其径以别之。历甬道而升者,外堂也;由堂而进者,中亭也;由亭而入者,内堂也。至于廊庑房牖,或聚或偶,或前或后,参差映联,宽邃朗透。是又从浅造深,自迩及远,一若渐积而几不可躐等而至焉者。院之外周围列墙,所以脱埃氛、杜尘迹,虽无嘉树美箭、池沼楼台之美,其净幽窈窕,已足自辟面目,独成一境矣。为之慎师尊以植楷模,选俊秀以示鼓舞,立条约以定功程,备膏火而设脡脯;此又缘义以起,因时而制者也。若夫进退古今,日夕忘倦,崇道德而证经书者,讲席之法言也。往复如流,辨析铢黍,穷理义而探阃秘者,执业之精勤也。含其英,咀其华,根茂而实遂,字挟风霜,句泣鬼神者,则会课之文词,吟咏之诗赋也。又有精微远响,铿铿铮铮,无明无晦,间重间轻者,乃和耳之风铃也;荡漾虚空,滴滴溜溜,断续疾徐,按时节奏者,助夜之金声也。一唱百和,叶应宫商,如儿女昵语,如勇士赴场者,则书声之变态,不可以名状也夫。然是院之集美也亦多矣,岂必穷幽绝崄、绘华琢玮哉?君子无往不乐,而有此书院相与丽泽,吾知文章益进,德业加修,连级争先,以应休明之际。或有幡然思云龙之义而念厥始者,抑何厚幸乎?至若昌黎所云,身愿为云,东野化龙,上下相从者,则又余今日之私志也。因书之石,以措于院。院始于乾隆八年五月初八日,成于十月念八日。武进陸广霖记。

〔国朝〕曾 棨

译从东溪沿河堤大道曲折行进半里多,就是苍玉洞。洞中的石头都呈苍玉般的颜色。再往上,石阶层层叠叠,深山险峻阻隔。石头有的相互依附,有的背向而立,有的陡峭上升,有的蹲伏下垂,有的像将坠未坠,有的像将合未合;其中有的像仙掌、狮子、石门、烟屿,还有的像鹤巢、马鞍、抱云、二老,无不触类成形,彼此呈现奇异姿态。悬岩陡绝、峭拔直上,仰望几乎像仙掌;中间有一座山峰最高,覆盖着额头般的突出部分,怒张而起,像张口奔跑怒吼,几乎像狮子;有的相互俯视、回环环绕,侧面削立、彼此对峙,便像石门。石头像树林一样直立,姿态偃蹇;小山峰突出,像烟又像小岛的,叫作“烟屿”;形成深坑和洞穴、阳光倒映其中的,叫作“鹤巢”;形状像凳子、几案,上面可以列坐的,叫作“马鞍”;石头亏缺遮蔽、环绕合抱,云气从中泄出并充满山谷的,叫作“抱云”;石头蓬乱卷曲、分列并坐的,叫作“二老”。山峰高十仞,地面宽有一亩,群石顶部有翠微亭。游人到了这里,极目远眺,平坦的田野和远处的水面,俨然像一幅图画。整个山峦石壁上都刻有唐、宋时期游人的诗文记载,石面几乎剥落殆尽,一半被苔藓侵蚀;苔色尤其苍翠,细密可爱。又有竹子、藤萝繁茂交错,垂下树荫覆盖其上。江水清澈,像黛色的积水一样深沉平静,在前方荡漾。左边有森然耸立的怪石,岸边截然高起而环抱水面。水中有数百条游鱼,随水流上下游动,时而隐没,时而显现。近来僧人在洞旁结茅搭庵,作为放生池。洞右侧沿石阶向上几十层,是一座高丘,名为东禅寺。原先有横翠亭,亭子和寺院如今都已废弃,但遗址还保存着。唉,岩石山谷依旧,亭台却已被荆棘杂草覆盖。如果没有这篇记载,水光山色凭什么向游人解嘲呢?云龙书院记 〔国朝〕陆广霖 我来到宁化的第二年,贾文兆独力完成了我的愿望,在丞署旧址上建起书院;我感到文教蓬勃、事业创兴,于是预料这里人才兴盛,会像云气跟随龙一样,因此取“云龙”来命名书院。于是铲除荒草,推倒坍塌之处,拆除腐朽部分,夷平台阶;狭窄处变得开阔,阴暗处变得明爽,偏僻、深长、幽曲的地方都清洁敞亮、舒展开来。这里建厅堂,那里建房舍;这里适合留出间隔,那里适合搭架;有亭而没有水榭,像馆舍而不是高厦;朝向、背向、正面、侧面,纵横、宽窄,都顺应地势而裁定,总的来说都以墨线规矩为法。过去院门开在南面,用围墙环绕堵住它;如今院门开在东面,曲折小路把它分隔开。经过甬道登上的,是外堂;由外堂进去,是中亭;由中亭进入,是内堂。至于廊庑、房屋和窗户,有的聚集,有的成对;有的在前,有的在后,参差错落,彼此映照连接,宽阔、深邃、明亮、通透。这又是由浅入深、由近及远,仿佛逐渐积累,几乎不能越级一下到达。书院外四周排列围墙,用来隔绝尘埃、杜绝尘俗踪迹;虽然没有嘉树美竹、池沼楼台的美景,但它的洁净、幽深、曲折,已经足以自成面貌,独自形成一个境界了。为书院慎重选择师尊,以树立榜样;选拔俊秀,以示鼓舞;制定规约,以确定学习功课;备办灯油,设置腊肉等供师生食用。这些又是依据义理兴建、顺应时势制定的。至于研讨古今、从早到晚不知疲倦,崇尚道德并以经书为证,这是讲席上所讲的正确言论。问答往来如流水,辨析细微差别,穷究义理、探寻深奥隐秘,这是执业求学的精勤。吸收文章的精华,咀嚼其中的文采,根基茂盛而果实成熟,字字带有风霜气,句句足以感动鬼神,这是会课中的文章以及吟咏的诗赋。又有声音精微而传得很远,铿锵作响,或明或暗,时重时轻,那是悦耳的风铃声;声音在空中荡漾,滴滴流动,时断时续,时快时慢,合着时节和节拍,那是夜间助兴的金声。一个人歌唱,百人应和,声调合乎宫商,有时像儿女亲昵的低语,有时像勇士奔赴战场;书声的种种变化,真是无法用言语形容啊!然而,这座书院汇聚的美好事物也已经很多了,难道一定要穷尽幽深险绝之处、绘饰华丽、雕琢奇珍才算美吗?君子无论到哪里都能感到快乐;有了这座书院彼此切磋学问,我知道文章会更加进步,德业会更加修养,大家接连登第、争先而进,以响应政治清明的时代。或许有人会突然想到“云龙”的意义,并追念书院创建的开端,那又是多么深厚的幸运啊!至于韩愈所说的,自己愿化为云,东野愿化为龙,彼此上下相从,那又是我今天个人的愿望。因此把这些文字刻在石上,安置在书院中。书院始建于乾隆八年五月初八日,完工于十月二十八日。武进陆广霖记。〔国朝〕曾棨

国朝统一海内,诞兴文教,首建太学于京师,以至四方都县,莫不有学。迨今五十六年之间,天下誉髦贤俊之流,资乐育之恩,以成德达材,效于当时,相与敷治理而振功业者,皆出于此,何其盛哉?汀之清流为闽钜邑。其旧学,宋元符间在县治之南;至崇宁,徙治之东;建炎时,遂迁皇华驿之废址;历年至今因之。洪武初,令朱仲恭鼎新创建。永乐丙申,沙寇犯邑,庙学悉毁。邑丞黄奇葺茅为宇,以奠以教。岁辛丑,三衢李庠以进士来为邑。既至,首谒学宫,环视卑陋弗称,退而叹曰:“此令之责也。”乃捐己俸,率僚属暨邑富民之乐善好施者,各出资以营之;郡守宋忠亦规资以为助;复以助陿,与训导丁侃及诸生陈侦辈捐白金百两,鬻学傍地以广其址。经营初定,以事赴京未果遂,甲辰春,始克还任,营构益力。首作大成殿、东西两庑,前为大成、棂星二门,殿后为明伦堂、“养贤”“育才”二斋。会馔有堂,栖息有舍,以至宰牲库廪、祭品泡湢之类罔不具备,规模制度,雄冠诸郡,黝垩丹漆,焕然一新。经始于二十二年之冬十二月庚申,讫工于宣德元年之秋七月丙辰。凡役工一万七千,用材一千三百五十,砖瓦一十万六千九百有奇,约费白金以两计者九百五十有奇。明年夏四月,庠以考绩来京,因其事谒予,请言以为记。予惟学校王政之先务,自古帝王之世,莫不致谨于此,故其教化行而风俗美。是虽本于上之躬行,然亦由时当郡县守令之贤,有以振起而作之也。我朝学校之盛,超轶前古;矧有庠之材且贤者以为县,拳拳焉于兴废举坠,而尤致谨于学校之政,岂非达乎治体而知所务者乎?是可书也,因为之序其本末,以为之记,俾后之人有所考焉。

〔国朝〕熊 槱

今天下治安,大小臣工鼓吹休明,猗欤盛矣。而尤赖有承流宣化之郡侯敷政于外,方成天保采薇之盛治。我太守王公,以山右名贤晋位郎署,奉简书,分符汀郡。莅任三载,利兴弊剔,子惠元元,视民如伤;慎平反,谨举措;兴学校,勤业课;以至除道路,修桥梁。一遇饥馑,告籴邻邦,挽输飞运,赈乏绝,赐贫穷,菜色以甦,民困顿起。而尤锐意开复郡河古道,相其阴阳,观其流泉,东、西两河左襟右带,障川流纡回,狂澜萦绕,盘为八邑,锺灵毓秀。且两岸长堤,茂林修竹,绿柳红花,令泛舟采莲者恍游山阴道上,不减江南景色。猗欤休哉!覩禹功者,必思明德,厥功钜矣。所以郡父老、子弟感激歌颂,仁声之入人者何深也!而武平之尤深爱戴而沐膏泽者,莫如详减解运省米一事。武,岩邑也,距省千有余里。先是,每岁解米,荷担挑负,陟彼崔嵬,渐渐之石,维其高矣。及其放舟而下,白石粼粼,冲击怒号,崩崖吞咽,拍浪穿石,飞涛澎湃,喷薄狂倒,鱼龙隐见,奇怪出没,虽轻舟一苇且相顾失色,况运粮积重,非一手一足之力乎?舟一凿如茆石,渰没河伯。此时官吏仰屋持筹,里民破家折产,而军需庚癸之呼,终无补救。其后,乃改本色而行折色,一似折银之逸愈于运米之劳矣。而孰知事有大谬不然者,即以解银折米揆度之,其苦更有甚焉者矣。夫年岁之丰俭不同,则米价之贵贱悬殊,或加至三五钱,甚而与原数相等,总视省米之贵贱为加补之低昂。于是奉追补价,输纳难齐,额数尚尔竭蹶,额外何能响应?官民两累,绘图痛哭,故多解一石即多一石补价之累,况积至不啻千馀石之多乎?夫运米不利于转输,而折色又大不利于补价。哀此一方,其何能谷?惟恃有大慈大悲介于其侧,狂奔尽气,不惜手援。不谓郡侯洞彻积困,不待求救者之大声疾呼也,一旦备文,陈民艰苦,请定额例。荷蒙制府、抚军、监司诸公,俯念民瘼痌瘝,批允减解省米,存给府县;较原解额,甦且过半,永著为例。官民积年苦累莫休者,至此时,而始一旦豁然顿除矣。自今以后,解运省米者,数不满千,此功此德岂小补哉?宜邑之父老、子弟、绅士爱于心者,必镌诸石,为太守誌不朽也。独是体察民隐举其艰,非躬亲阅历不能洞晰形势,非曲体下情不能动中肯綮。而公固俨然郎署也,何其所欲与聚,所恶勿施,深恤疲邑之疾苦如此哉!盖有本焉,传曰:“在官惟明,莅事惟平,治民惟清。”清则无欲,平则不曲,明则正俗,三者备矣,然后可以理人,惟公有焉。今圣天子侧席求贤,日夕不遑,思所以抚循斯民者,惟牧守是视,将如汉世太守之二千石故事。公行且对扬休命,备陈民艰疾苦凋疲。其即以甦吾汀者甦吾闽,即以甦吾闽者生天下,不于武平一邑卜之哉?

〔国朝〕李梦箕

译本朝统一天下,大力兴办文教,首先在京师建立太学,以至四方的州县,没有不设学校的。到如今五十六年间,天下那些声誉卓著、才德出众的人,都凭借国家乐于培养人才的恩泽,成就德行、通达才学,在当代发挥作用,共同施行政务、振兴功业,盛大到了什么程度啊!汀州的清流县是闽地的大县。旧学宫在宋元符年间位于县治南面;到崇宁年间迁到县治东面;建炎年间又迁到皇华驿的废址上;此后历年沿袭至今。洪武初年,县令朱仲恭重新创建。永乐丙申年,沙寇侵犯县城,庙学全部被毁。县丞黄奇便修筑茅屋,作为祭祀和教书的场所。辛丑年,三衢人李庠以进士身份来任本县县令。到任后,他首先拜谒学宫,环视四周,见其低矮简陋、不相称,退出来叹息说:“这是县令的责任。”于是捐出自己的俸禄,率领同僚以及县里富有而乐善好施的人,各自出资营建;郡守宋忠也筹措资金相助;又因为经费狭窄,便和训导丁侃以及诸生陈侦等人捐出白银一百两,卖掉学宫旁的土地来扩展地基。营建计划刚确定,李庠因公事赴京,工程没有完成;甲辰年春天,他才得以回任,于是更加努力营建。首先修建大成殿、东西两庑,前面是大成门、棂星门,殿后是明伦堂和“养贤”“育才”两斋。会集用膳有饭堂,住宿休息有房舍;以至于宰杀牲畜的场所、仓库、祭品、沐浴等设施,没有不具备的。规模制度雄伟,冠绝各郡;黑色涂饰、白灰粉刷、朱红油漆都焕然一新。工程始于二十二年冬十二月庚申日,完工于宣德元年秋七月丙辰日。共用役工一万七千人,用木材一千三百五十件,砖瓦十万六千九百多块,约计费用白银九百五十多两。第二年夏四月,李庠因考核政绩来到京师,便为这件事拜访我,请我撰文作记。我认为学校是帝王政务的首要事务,自古以来各代帝王无不对此郑重对待,所以教化得以施行,风俗得以美善。这虽然根本在于上位者亲自实行,但也有赖于当时郡县守令贤能,能够振兴并创办学校。我朝学校的兴盛超过前代;何况李庠凭借才干和贤能任县令,诚恳地致力于兴废举坠,尤其慎重办理学校政务,难道不是通晓治理根本、知道事务重点的人吗?这件事值得记载。因此我为他叙述事情的始末,写成这篇记,使后人有所考察。〔国朝〕熊槱 如今天下太平安定,各级臣工都歌颂政治清明,真是盛大美好啊!而尤其依赖那些承接上级政令、宣扬教化的郡守在地方施政,才能成就《天保》《采薇》所称的盛治。我太守王公是山右的名贤,晋升到郎署任职,奉朝廷文书,分掌汀郡政务。他到任三年,兴利除弊,爱护百姓,视民如伤;慎重办理冤案平反,谨慎处理政务;兴办学校,勤于督促课业;以至于整治道路、修建桥梁。每逢饥荒,便向邻近地区请求买粮,组织转运、飞快输送,救济贫困断炊的人,赈恤穷苦百姓,使面带菜色的人得到苏醒,民生困顿逐渐振作起来。他尤其锐意开通、恢复郡城河流的古道,观察地势阴阳,察看泉流,使东河、西河左边环抱、右边环绕,阻挡并疏导河流,使急流曲折回旋、狂澜萦绕,盘绕成八县形势,聚集灵气、孕育秀美。两岸又有长堤,茂密的树林、高长的竹子、绿色的柳树、红色的花朵,使泛舟采莲的人恍惚像游在山阴道上,并不逊于江南景色。多么美好啊!看到大禹治水的功绩,就一定会想到他的明德;这样的功劳实在巨大。因此郡中父老、子弟都感激歌颂,仁爱的声名深入人心,是多么深厚啊!而武平县受到他深爱、承受恩泽最多的事情,莫过于详细核减解运省米一事。武平县是山地险要的县,距离省城一千多里。在这以前,每年解送省米,都要挑担背负,登上高峻的山岭,石头层层高耸,山势实在太高了。等到乘船顺流而下,只见白石粼粼,水流冲击咆哮,崩塌的山崖仿佛被水吞没,浪花拍打、穿过岩石,飞腾的波涛澎湃汹涌,喷涌翻倒;鱼龙时隐时现,奇异之物出没不定。即使是一叶轻舟,船中人也会彼此对望而失色,何况装载粮食、船身沉重,难道是一人一足的力量所能办到的吗?船只一旦撞上如茅草般尖利的石头,就会沉没,连河伯也难以挽救。这时官吏只能仰着屋梁筹划,乡民则倾家荡产,而军需催逼的呼声始终没有补救办法。后来改为不运实物粮,实行折色征收,似乎缴纳折银比运输粮米轻松了;谁知事情大错特错,按照解送银两折算粮米来衡量,苦处反而更加严重。年成有丰有歉,米价贵贱相差悬殊,有时每石增加三五钱,甚至增加到与原数相等,总要看省米价格的高低来决定补价的多少。于是奉命追缴补价,交纳无法按时齐备,连原定数额都已经竭尽艰难,额外的补价又怎么能够缴纳?官民双方都受到拖累,只能画图哭诉;所以每多解送一石米,就多增加一石的补价负担,何况累积到一千多石之多呢?运输粮米不利于转运,折色征收又非常不利于缴纳补价。可怜这一方百姓,靠什么才能活下去呢?只能依靠一位大慈大悲的人在旁边奔走,竭尽气力,不惜伸手援助。谁知郡守已经彻底了解长期积累的困苦,根本不用等到求救者大声疾呼,便在一天之内备好文书,陈述百姓的艰难,请求确定减免定额。承蒙制府、抚军、监司诸公俯察百姓疾苦,批示同意减少解送省米的数额,保留粮米供府、县使用;与原来解送的定额相比,百姓苏醒过来,而且负担减轻超过一半,并永远立为定例。官民多年积累、苦于负担而不能停止的祸累,到这时才一下子豁然消除。从今以后,解送省米的数量还不到一千石,这种功劳和恩德难道只是小小的补益吗?本县父老、子弟、绅士心中爱戴此事,理应把它刻在石上,为太守记载,使其永垂不朽。只是要体察民情、举出百姓的艰难,如果不是亲自经历,便不能洞察形势;如果不是委曲体察下情,便不能触动事情的关键。而王公本来就是郎署中的官员,为什么他所希望的就和百姓共同追求,所厌恶的就不施加给百姓,深切体恤这个疲敝县邑的疾苦到如此程度呢?这大概是有根本原因的。《传》说:“在官任职要明察,处理事务要公平,治理百姓要清廉。”清廉就没有私欲,公平就不会偏曲,明察就能端正风俗;三者都具备,然后才可以治理人民,而王公全都具备。如今圣明天子侧身而坐寻求贤才,早晚都来不及,正在思考用什么办法安抚百姓,只把地方牧守当作观察对象,希望他们像汉代太守秩禄二千石的旧例那样尽职。王公将要入朝回应并宣扬皇帝的美好诏命,必定会详细陈述百姓的艰难、疾病、困苦和疲敝。假如他能使汀州百姓苏醒,也就能使闽地百姓苏醒;假如能使闽地百姓苏醒,也就能使天下百姓获得生机,难道不可以先在武平县一县加以验证吗?〔国朝〕李梦箕

邑城东枕大阜,阜之巅则山川之壇在焉,故名曰阜、曰东壇。有池焉附于城,广袤十有余丈,盖初筑城时取土,遂洼而成者也。是阜为埋葬之所,而环以外坟墓累累,而鳞鳞栉比,或重积而不可数焉。夫池水之所注也,年久日深,水所浸啮,土必崩圮,况当春夏之交,积雨涨溢,其崩圮益甚。故旁近坟墓莫不为水所漂没,棺启骸沉,岁甚一岁;及冬水涸,白骨如麻,杂出于泥沙、瓦砾间,见者罔不酸鼻。欲塞之,则以池为主置之,无可如何者历有年矣!一日,某聚众而议曰:“是池也,其为死者患大矣。然恻怛之心人所同具,过是池者尚为之伤心,况主是池者乎?抑犹有虑焉,池附于城,水之内溃,几及城址,亦非城之利也。协义募资,盍以利害白于邑父母,酬主者值,而出之,则胡不可惟我所为耶?”众韪其议,遂谒邑侯程公而呈之,公即命驾亲勘,不禁悄然伤心,曰:“嗟乎,人之身后不能保有一抔之土如是,是可悲也!夫骼胔之掩有文,而泽枯之仁莫继,亦宰是邑者之羞矣。”召业主,命众还其值,即兴工填之。于是,刻日计赀,具畚梮,召庸役,踊跃趋事,阅日而行者平,虚者实,流潦失其宅而冈阜完其体。不惟宅安泉壤,得永离暴骨之伤,而拥护城垣,亦可免覆隍之虑,其所系不亦大哉?工既竣,爰为纪其事,并董理、输助诸名于石,所以彰善行、示来世也。

游普陀峰记

〔国朝〕徐乾学

游南塔寺之明日,为八月朔丙申,杭川莫子颖修约,偪阳封子圣侯、同邑罗子次公及余游普陀峰。辰刻,肩舆出昭旸门。于时,正值招徕山海之降者授之官,俾率部曲以三千人驻上杭。封令君虑与民居相错不便,乃作营房千间于昭旸之外,杭人德之。即其地也,由昭旸迤北,池水萦回,覆以菱荇,竹木映带绝佳。里许,乃有石径,道旁皆良田,农夫方植禾。盖炎方气候,既以七月纳稼,更以余力播种,为卒岁需,闽、粤间皆然。又五里,为水西渡,渡口有紫竹菴,荆花灼燿于内,榕树蒙密于外,望普陀在指顾间,与诸子小憩。过溪,复升舆,行稍折,为苦竹坑,树杪人家,点缀如画。其水为苦竹溪,滩水冲激,声如轻雷,水自白砂里从北西流入水西渡,为溪山一胜云。历苦竹坑而上,多松树,高可十余丈,枝条多拂衣袂。土人为予言:自近岁驻兵,古木率被斫伐,往时经此,盛暑不受炎蒸也。东北隅,奇石乱卧,不可名状,路亦崭绝,舍舆徒步,僧辈以茗具来迎。攀级而上,遂有长松茂草。数折,乃至一天门,披襟围坐,杭城烟火皆在目中。更数十武,为毘卢阁。再历而上,为真武殿,有观音旃檀小像,为峰之绝顶,与双髻诸山相望。下有间道,可抵漳之龙岩,冈峦回互,磅礡无际。自水西渡至此,又数里矣,考志仅云十里。笏立为普陀峰,而寺之建置不详。询之僧,曰:“以奉观音,故峰名普陀。向极壮丽,丙戌之秋,山寇薄城,琳宫梵宇都为煨烬,此其仅存者。”余与诸子徘徊久之,乃取道新庵而下。新庵者,离峰顶二里许,佛殿、僧寮并系新葺。其东为土楼,高可数丈,墙坚厚如城墉,僧筑此以御寇。莫子携榼,共饮楼上,尽醉乃去。仍经水西渡以归,归则日已暝矣。是行也,莫子曰:“不可无记。”余唯天下名胜之境,遭遇兵燹者不可胜数,而载在图经,传之后世。即废之后辄复修举,则皆贤士大夫之力,而四方来游者之幸也!愿莫子、罗子勉之。余异日将重游焉。

重修武平县学宫记

〔国朝〕许延

译县城东面背靠大土阜,土阜顶上有山川坛,所以又称作阜、东坛。城旁有一座池塘,长宽十多丈,大概是最初修筑城墙时取土,地面于是低洼而形成的。这个土阜是埋葬的地方,四周的外墓一座接一座,像鱼鳞、梳齿一样密集,有的层层堆积,多得无法数清。池水汇聚的地方,年深日久,水流浸泡侵蚀,土壤必然崩塌;何况正值春夏交替之际,连续降雨使水位上涨溢出,崩塌就更加严重。因此附近的坟墓无不被水冲没,棺木暴露,尸骨沉入水中,一年比一年严重;到了冬天水干,白骨像乱麻一样夹杂在泥沙、瓦砾之间露出来,看见的人没有不鼻酸的。想把池塘填塞,又因为池塘是主要的排水处而无法处置,这种无可奈何的情况已经持续多年了!一天,有人聚集众人商议说:“这座池塘给死者造成的祸患太大了。然而恻隐悲悯之心人人都有,经过池塘的人尚且为此伤心,何况池塘的主人呢?或者还应当考虑,池塘附着城墙,水向内冲溃,几乎危及城基,这对城池也没有好处。我们共同依照义理募捐资金,何不把利害关系告诉县令这个父母官,偿还池塘主人的价钱,把池塘卖出来;这样岂不是可以由我们来处理吗?”众人都认为这个建议正确,于是拜见县令程公,把事情呈报上去。程公立即驾车亲自勘察,不禁默默伤心,说:“唉,人死之后竟连一抔土地都不能保有到这种地步,实在可悲啊!” 掩埋尸骨本有礼法,而使干枯尸骨得到恩泽的仁心却无人继承,也是治理这个县的官员的羞耻。”于是召来池塘业主,命众人归还他的价钱,立即开工填池。于是限定日期、计算费用,准备畚箕和铁锹,召集民工,大家踊跃赶来做事;过了一段时间,低洼处被填平,空缺处被填实,积水失去原来的去处,冈阜也恢复了完整形体。不仅使坟墓安定、死者得以长久免受暴尸之苦,而且保护了城墙,也可以避免城壕覆毁的忧虑;这件事关系到的意义不是很大吗?工程完毕后,于是记载这件事,并把主持管理、输财相助的诸人姓名刻在石上,用来彰显善行、昭示后世。游普陀峰记 〔国朝〕徐乾学 游览南塔寺的第二天,是八月初一丙申日。杭川莫子颖修订行约,偪阳封子圣侯、同县罗子次公和我一起游览普陀峰。辰时,我们乘轿从昭旸门出发。当时正值招抚山海地区投降者、授予他们官职,使他们率领部众三千人驻扎上杭。封令君担心营兵与百姓住宅交错居住不便,于是在昭旸门外修建营房一千间,杭地百姓都感念他的恩德。我们所走的正是这个地方;从昭旸门曲折向北,池水回环,水面覆盖着菱角和荇菜,竹木映衬,景色极佳。走一里多,才有石径;道路两旁都是良田,农夫正在插秧。这里毕竟是炎热的南方,已经在七月收割一季庄稼,又用余力播种,以供一整年之需,闽、粤之间都是这样。再走五里,是水西渡,渡口有紫竹庵,荆花在庵内灿烂,榕树在庵外浓密;远望普陀峰近在眼前,便和几位朋友在那里稍作休息。过溪后又乘轿上行,走了一段稍微转弯的路,到了苦竹坑;树梢间点缀着人家,像一幅画。这里的水叫苦竹溪,滩头水流冲激,声音像轻雷;溪水从白砂之间由北向西流入水西渡,是溪山中的一处胜景。经过苦竹坑继续上行,松树很多,高的有十多丈,枝条大多拂过衣袖。当地人告诉我:近年以来驻兵,古树大多被砍伐了;过去经过这里,即使盛暑也不会受到炎热蒸腾之苦。东北角有奇石杂乱横卧,形状无法描述,路也陡峭险绝,于是舍弃轿子徒步前行,僧人们带着茶具前来迎接。攀着石级上行,便有高大的松树和茂盛的草。转过几道弯,到了一天门;我们敞开衣襟围坐,杭城的炊烟人家都在眼前。再走几十步,是毗卢阁。继续登上去,是真武殿,殿中有一尊旃檀木雕的小观音像;这里是山峰的最高处,与双髻等山相对。下面有一条小路,可以通到漳州的龙岩;山冈峰峦彼此回环交错,气势宏大,无边无际。从水西渡到这里,又走了几里,查考地方志却只说有十里。笏石直立的地方称为普陀峰,但寺院的创建和沿革没有详细记载。我询问僧人,他说:“因为供奉观音,所以山峰名为普陀。原来极其壮丽,丙戌年秋天,山寇逼近城池,佛寺道观全都化为灰烬,这里是仅存的一处。”我和几位朋友徘徊了很久,才取道新庵下山。新庵距离峰顶两里多,佛殿、僧房都是新近修葺的。它的东面有一座土楼,高有几丈,墙壁坚固厚实,像城墙一样;僧人建造它来抵御盗寇。莫子带着酒器,和我们在楼上共饮,直到大醉才离去。我们仍然经过水西渡返回,回来时天已经黑了。这次出游,莫子说:“不能没有记载。”我只是认为,天下名胜之地遭遇兵火焚毁的数不胜数,但仍然被记载在图经中,流传给后世;即使废毁之后,往往还能重新修建恢复,这都依靠贤士大夫的力量,也是四方游人的幸运啊!希望莫子、罗子努力去做这件事。我日后还要再来游览。重修武平县学宫记 〔国朝〕许延

古者,大学建自京师,以至于郡邑咸必立之学宫。夫岂徒入学鼓箧呻其佔毕云尔哉?凡乡射、饮酒、春秋合乐,以及养老、劳农、考艺、选言、尊贤、使能、献囚、执馘诸大典咸在焉。其学中之弟子,生而见所见闻所闻,既有以恢宏其识量,而渐窥乎政教之所由然。于是,因其材之所近而各勤其学业,博士又时时督率,而训迪之,激扬磨励之,服习已久,而胥极其能事焉。一时人材奋兴,彬彬乎可以备国家之用矣。考武邑学宫,肇自邑侯李公实,在元大德间。时方草创,圣殿与县署相连毗,气塞不舒,形家以为言。至顺治甲午,邑侯杨公宗昌始移而稍东,旁通一道以为出入之迳,其后,人文渐趋于盛,而岁月奄忽,葺治罕闻,岌岌乎亦日就颓废矣!丁未秋,予初莅武城,方思所以修整之,未久去官,有志而未逮也。又四年,复过是邦,见宫墙之内鸠工庀材,诸生普踊跃趋事。自圣殿两庑至仪门、棂星之门,榱桷柱石完以固、宏以敞。更加扩泮池之基,而启圣宫暨明伦堂复渐加整理,次第毕举,焕然顿改旧观焉。既而,知明经李崙实捐金以为之倡,通庠咸视产效输,更得董理诸绅士协力襄事、以成此举也。从来艰钜之任,亦难乎其倡耳!彼夫视为公家事而漠然不一动其念者,无论矣;即落落委巷中,抱咫尺之义,慨然以修复为志者,未尝绝也,特苦于力之不胜,遂观望而不前耳。于此有人焉,大声疾呼,以为之倡,必有闻风而兴,褰裳以相从者。从之渐众,既有以坚好义之心,而迈往之气益以鼓焉。既而,四境响应,则力出于众擎,而事弥易举,遂使数十年废坠之典一朝而振之,以复其始也。是率先倡举之功,岂非善善之君子所喜谈而乐道者哉?自兹以往,仰瞻庙廷,规模宏远,诸生以时讲艺、习礼其中,泮宫芹藻弦诵鼓歌之声相闻,吾知风化之隆,人文之盛,且将甲于通都而骎骎乎与古为徒矣!予既嘉李君之举,足慰予未竟之志;而留滞于兹,又乐得观其成也,遂不辞而为之记。

汀行笔记

〔国朝〕单德谟

余有山水癖,欲肥遁者久矣,以待罪汀漳,兀焉匏系,每巡历所至,窃有神契,情见乎辞,因笔之。

  乾隆辛未年五月既望,汀属之宁化、清流、归化三邑,猝逢水患,赤子颠连,几无更生庆。余于廿六日闻报,即轻骑减从,兼程而赴、闰五月十一日至宁,十五日至清。仰体圣天子爱民如子之心,没者瘞之,生者安之,其或有办理未协者,为挽回而更正之。盖有司之意欲为国家惜财,而余之意则务为生民惜命也。廿四日,由清赴归化,途次玉华洞。洞不幽深而石多玲珑,陟其巅,有亭将圮,断简残碑,字半磨灭不可识,若移此三竺六桥间,点缀藻丽,不知若何而在此僻壤,埋没于荒烟蔓草之中?是亦山灵之不幸也。归邑,灾较轻,而宰又家素封,已捐资抚恤,各令得所。维时天气炎热如蒸,不可耐。邑之北五里,滴水岩出焉,岩有玉虚洞,洞有门、有牖,高朗宏敞,肆筵可十数也。击之,石声镗鎝如鼓。忆去年夏,余自汀回漳,过龙之吊钟岩,其声訇然,不啻暮钟之入耳,化工之妙,真有不可测者耶!六月初一日,复返清,晚宿嵩溪之福潭寺。此地淹毙人口甚众,因出赀,命寺僧作佛事以度幽魂。汀属素有溺女之恶习,自宋已然,而清、宁两邑尤甚。因思今之及溺而死者,安知非溺女之报?遂与士民讲因果,以怵惕之;冀化残忍而为仁厚,亦聊尽予一番婆心云。念六日至汀。汀城东里许,为霹雳岩。有以私占岩基来讼者,余便道往视,岩多蛮石,无秀致,不足供人流连也。汀镇和公来迎,和公由文改武,人恬雅,有儒将风。廿九日,由汀返漳。七月朔,过上杭之紫金山。盘回曲折,林木阴翳,高可十五里。山有上、中、下三峰,而以中峰之桃源洞为胜,山石峭拔,松竹参天。有桥曰琴桥,流水潺潺出其下。住僧构阁,顔曰“苍玉”。询之,昔有石如苍玉,可为印章,今不可得矣。余偕邑尹赵君、友人张君坐桥上,移时,低徊留之不能去,惜无桃花片,问津寻避秦人、餐胡麻饭耳。览县志,有董华亭游普陀岩记,约与游,以雨阻不果。初十日,至水潮之半月泉。次日,欲登鹅峰顶祈梦,而山势逼直,又夜雨泥泞难行,遂登舟而之署。

〔国朝〕熊为霖 西昌

译古代,太学从京师开始建立,以至各郡各县都一定设立学宫。这难道只是让学生入学,击鼓打开书箱,吟诵文章罢了吗?凡是乡射、饮酒、春秋会乐,以及养老、劳农、考艺、选言、尊贤、任用能人、献囚、执馘等各种大典,都在学宫中举行。学宫中的弟子从出生起就能看见这些礼仪、听见这些教导,既可以扩大自己的见识和气量,也能逐渐了解政教所以形成的原因。于是根据各人的才能和兴趣,分别勤奋学习自己的学业;博士又时时督促率领、教诲启发、激励磨炼他们。学习实践久了,人人都能充分发挥自己的才干。一时之间人才奋发兴起,文质彬彬,完全可以供国家任用。考察武平县学宫,始建于元大德年间的县令李公实。当时刚开始创建,圣殿和县署相连接,气流闭塞、不够舒展,风水家对此提出了意见。到顺治甲午年,县令杨宗昌才把学宫迁到稍东的地方,旁边另通一条道路作为出入通道。此后人文逐渐兴盛,但岁月忽然流逝,很少听到修葺治理,学宫也危险地一天比一天衰败了!丁未年秋天,我初次到武平县任职,正考虑如何修整它,却不久便离任,有志向却没有来得及实现。又过了四年,我再次经过这个地方,看见学宫围墙内已经召集工匠、准备材料,诸生都踊跃前来做事。从圣殿、两庑直到仪门、棂星门,屋椽、横梁、柱子、石基都修得完整坚固,宽敞宏大。又扩大泮池的地基,启圣宫和明伦堂也逐步加以整治,依次全部完成,面貌顿时焕然一新。后来,知明经李崙首先捐出资金倡导此事,全校师生都拿出自己的财产效力输资,又得到主持管理工程的绅士们共同协力,终于完成了这项工程。自古以来,艰巨重大的任务,最难的也是有人首先倡导。那些把它看作公家事情而冷漠旁观、丝毫不动念头的人,自不必说;即使有些身处偏僻街巷、心怀微小正义、慨然把修复作为志向的人,也从来没有断绝,只是苦于力量不足,于是观望不前罢了。此时如果有人站出来大声疾呼,首先倡导,必定会有人听到风声而奋起,挽起衣襟跟随。跟随的人逐渐增多,既能坚定人们好义的心,也能进一步鼓舞勇往直前的气势。后来四境响应,力量来自众人共同托举,事情就更加容易办成,于是使废弃了几十年的礼制典章一朝振兴,恢复原来的面貌。这种率先倡导、发起修建的功劳,难道不是崇尚善行的君子喜欢谈论、乐于称道的吗?从今以后,抬头仰望庙堂,规模宏大而深远;诸生按时在其中讲习学艺、学习礼仪,泮宫中采芹采藻、琴弦诵读、击鼓歌唱的声音彼此相闻。我知道这里的风俗教化会更加隆盛,人文会更加兴盛,将要在四通八达的大城市中名列前茅,并渐渐与古代相同了!我既然赞美李君的举动,认为它足以慰藉我没有完成的志愿;而我滞留在这里,又有幸乐于看到工程完成,于是不推辞,写下这篇记。汀行笔记 〔国朝〕单德谟 我有爱好山水的癖好,想要隐居已经很久了;只是因为获罪待罚而任职汀漳,像木偶被系住一样不能自由。每次巡行到一处地方,私下里总有精神上的契合,感情便流露在文字中,于是把它们写下来。乾隆辛未年五月十六日,汀州所属的宁化、清流、归化三县突然遭遇水灾,百姓颠沛流离,几乎没有重新生活的希望。我在二十六日听到报告后,立即轻装骑马、减少随从,兼程赶赴灾区;闰五月十一日到宁化,十五日到清流。我仰体圣天子把百姓当作子女爱护的心意,死者掩埋,生者安置;如果有办理不协调的地方,就加以挽救纠正。有关官员的心意大概是想替国家节省财物,而我的心意则是务必替百姓珍惜性命。二十四日,从清流前往归化,途中经过玉华洞。洞并不幽深,但石头多玲珑可爱;登上洞顶,有一座将要坍塌的亭子,残缺的书简和碑石上,字迹大半已经磨灭,无法辨认。这样的亭碑如果搬到三竺、六桥之间,用来点缀山水,不知会是怎样的景致;如今却在这偏僻地方,埋没于荒烟蔓草之中,这也是山灵的不幸啊!到归化县时,灾情较轻,而县令家中一向富有,已经捐出钱财抚恤百姓,使他们各得其所。当时天气炎热如蒸,难以忍受。县城北面五里有滴水岩,岩中有玉虚洞;洞中有门有窗,高敞明朗,可以摆设筵席容纳十几人。敲击洞壁,石声铿锵,像鼓一样。想起去年夏天,我从汀州返回漳州,经过龙岩的吊钟岩,声音轰然作响,不亚于暮钟传入耳中;大自然造化的奇妙,真有无法测度的吗?六月初一日,又返回清流,晚上住在嵩溪的福潭寺。这里被水淹死的人很多,于是拿出钱财,命寺僧做佛事来超度亡魂。汀州所属地区向来有溺死女婴的恶习,自宋代已经如此,其中清流、宁化两县尤其严重。因而想到,如今那些因溺水而死的人,怎么知道不是溺死女婴所遭的报应呢?于是便同士绅百姓讲说因果,用来使他们警惕;希望把残忍化为仁厚,也算姑且尽了我的一片苦心。初六日到达汀州。汀州城向东一里多,有霹雳岩。有人因私自占据岩基而打官司,我正好顺路前往察看,岩上多是粗野的石头,没有秀美的景致,不值得让人流连。汀镇和公前来迎接。和公由文职改任武职,为人安闲文雅,有儒将的风度。二十九日,从汀州返回漳州。七月初一日,经过上杭的紫金山。山路盘旋回转,曲折难行,林木浓荫蔽日,山势高约十五里。山有上、中、下三峰,其中以中峰的桃源洞最为优胜;山石陡峭挺拔,松竹高耸入云。有座桥叫琴桥,潺潺流水从桥下流出。住山僧人建了一座阁,题名为“苍玉”。我询问此事,回答说过去有一块像苍玉的石头,可以用来制作印章,如今已经找不到了。我和县尹赵君、友人张君坐在桥上,过了很久仍徘徊不舍,不能离去,只可惜没有桃花花瓣可看,也无法循着水路寻找避秦的人、吃胡麻饭了。我阅读县志,见有董华亭所作的《游普陀岩记》,便约他同游,却因下雨受阻,未能成行。初十日,到达水潮的半月泉。第二天想登上鹅峰顶祈求梦兆,但山势陡峭逼直,加上夜里下过雨,道路泥泞难行,于是登船前往官署。〔国朝〕熊为霖,西昌人。

明天顺中,勅祀故汀州司李、赠宫保尚书谢公于府治龙山东,赐额“忠爱”,谓御大灾、捍大患,能竭忠于国而爱其民也。当公理汀日,庶狱庶慎,案靡留牍,事无大小必以情。强宗豪右,不敢骫法。沙尤之乱,发粟募乡勇,经画万全,出死力以保汀。又辨释冤俘四百余人,不为崑冈之烬。盖洋之役,斩馘大捷,道常坪以捣贼巢,不幸积劳致疾,身殁行间。是时,民心哀怛,呼号动天地。爰请于朝,俾立祠祀,以奉春秋。语具乡先辈彭殿撰碑记甚悉。三百年来,俎豆勿替,是诚公之德洽人心,亦汀之人士食德思报有由来也。尔者,风气渐薄,人心且不古,若江之距汀千余里,公之孙曾不能以时修省祀,遂有妄人冒为子姓,盘踞奸利,诡售祠外廛宇之三,忍敢毁赐坊为肆舍;且于神几左近,溷作牏圊,狼秽杂沓,不可名状。嗟乎,曾是崇德报功者,而竟若此乎?壬申春,霖以谬承龙山讲席之聘。至汀之二日,祗谒公祠,诧叹久之。寻以闻公之孙曾吁愬,太守曾公、司马王公、明府丁公,乞其清厘培植,以不坠先泽。诸公忾然曰:“噫嘻,鼠子安敢尔?夫崇韬拜子仪之墓,君子犹或非之,况肆为蹂躏耶?且公之有造于汀也,剿灭汝蟊贼,团聚汝骨肉,保障汝城社,抚恤汝疮痍。汝之祖父、高、曾,身食其福,以有今日,乃不思以报而任侵蚀,天乎,人乎,于汝安乎?”于是严为清厘,厚为培植,还廛舍租息若干于祠,垩其缭垣,复其坊额,圮者葺之,枵者植之,糜漫者丹碧之;藻火黼黻我公遗像,传芭祝醑,昭假祈祈。又检挍祠籍,得租米八十余石,存其半以备修缮,且给住持;议以其半增龙山诸生膏火。言广公惠,抑杜觊觎也。公殁已三百年而遗爱沾濡,复乐得英才而教育之,当亦在天之灵欣然所色霁耳。于戏!公之在汀也,年已及垂暮,位不过司李,毅然以国脉民命为休戚。彼世之泄泄沓沓,计升斗糈,视百姓如秦越人肥瘠,一旦变起仓卒,束手无策,非跣而出走,即组颈跽道旁,以视我公,能弗愧耶?霖谒祠,有句云:“渡河泪尽呼宗泽,拥节年轻想谢玄”,盖纪实也。而公晋封柱国,万世明禋,不亦宜乎!不亦宜乎!敬纪颠末于石,以感后人。

平原山广福禅院记

〔国朝〕陈禹洛

平原山,距郡城六十里许,千峰嵂,林樾清翳,迳盘仄如衣带,窅然而深;白云蓊蓊然,轮囷弥漫,逈绝人境。游者憩息,如入化城给孤园,却扫棼虑。山有古刹,祀伏虎禅师。师叶姓,宁化人,披缁于郡之开元寺,得龙象大道力,好济人利物事。郡患虎,每昼出攫人,师以道力相驯服,故为今号。年且老,结茆兹山中,为习静地。山向苦绠汲。师卓锡,泉涌地,甘且洌。南唐保泰(大)七年,汀大旱,郡人迎师祷雨,刻七日不应,愿焚其躯。及七日矣,积薪厝火,师踞其巅,结趺跏坐,火未燃,雷电交作,暴雨如注。又乱兵围郡城,城将破,时见两巨僧立睥睨间,或见两巨僧洒甘露灌城中,兵乃却。两巨僧者,疑即师与定光也,其神应类如此。禅院建自保泰(大)三年,赐额“普护”,真宗朝改赐“寿圣”,宣和间始易今名。师自绍兴历嘉熙,累加封号,实为国家御大灾、捍大患,不仅溺空耽寂、了证涅槃耳。虽大千世界,具足陀罗尼,汀郡云乎哉?今日十方顶礼,亦祭法,亦祀典也,禅悦云乎哉?兹因山僧之请,为泚笔记之。

邱二先生书院记

〔国朝〕黎士弘

译明朝天顺年间,皇帝下诏在府治龙山东面祭祀已故汀州司李、追赠宫保尚书的谢公,并赐匾额“忠爱”,称赞他能够抵御大灾、捍卫大患,对国家竭尽忠诚、爱护百姓。当谢公治理汀州时,各类案件都审理慎重,案卷没有积压,无论事情大小都一定按实情办理。强宗豪右不敢违法。沙尤发生动乱时,他发放粮食,招募乡勇,周密筹划,竭尽死力保卫汀州。又辨明并释放了四百多名蒙冤的俘虏,使他们不至于像昆冈之火中的玉石那样一同毁灭。到了洋之战,他又取得斩杀俘获敌人的大捷,取道常坪直捣贼巢,不幸因积劳成疾,死在行军作战之中。当时民心悲痛,哭喊声震动天地。于是向朝廷请求,使地方建立祠堂祭祀,以奉行春秋祭祀。详情在乡先辈彭殿撰的碑记中记载得十分完备。三百年来,祭祀从未中断,这确实是谢公的德泽深入人心,也是汀州人士享受其恩德而思图报答的缘故。近来风气逐渐浮薄,人心也不如古时;谢公的孙辈、曾孙辈若因距离汀州一千多里的缘故,不能按时修整并祭祀祠堂,于是便有无赖冒充谢公后裔,盘踞此地谋取奸利,诡称并出售祠堂外店铺的三分之一,竟忍心毁掉皇帝所赐的牌坊,改作店铺;而且在神位附近,污秽地修筑厕所,狼藉肮脏混杂在一起,简直无法形容。唉,曾经是尊崇德行、报答功勋的地方,竟然会变成这样吗?壬申年春天,我因承蒙错误地接受龙山讲席的聘请而来。到汀州的第二天,恭敬地拜谒谢公祠,惊讶叹息了很久。不久听说谢公的孙辈、曾孙辈上诉求助,太守曾公、司马王公、知县丁公请求清查整顿、培修祠堂,使先人的德泽不致坠失。诸位公愤然说:“哎呀!鼠辈怎么敢这样做?崇韬曾拜祭子仪的墓,君子尚且有人非议他,何况竟敢肆意践踏毁坏呢?况且谢公对汀州有创建之功:剿灭你们的贼寇,使你们的骨肉得以团聚,保卫你们的城池社稷,抚慰救济你们的创伤。你们的祖父、父亲、高祖、曾祖亲身享受了他的福泽,才有今天,却不想报答,反而任由别人侵蚀祠产。天理、人情,对你们来说能安宁吗?”于是严格清查整顿,大力培修,把店铺的部分租金收益归还祠堂,粉刷环绕祠堂的围墙,恢复牌坊匾额;倒塌的修葺,空缺的补植,漫漶破败的地方重新涂饰丹青。给谢公遗像绘上藻纹、火纹和黼黻纹,传递祭品,斟酒祝祷,神灵显然降临,祭祀虔敬而盛大。又查核校订祠堂账籍,查得租米八十多石,留存一半作为修缮费用并供养住持;议定将另一半增加给龙山书院诸生作膏火费。这样既说明谢公恩惠广大,也可以杜绝贪图侵占的人。谢公去世已经三百年,遗留下的仁爱仍然滋润百姓,如今又能因得到英才而教育他们感到快乐,想来谢公在天之灵也会欣然喜悦、面色舒展吧。唉!谢公在汀州任职时,年纪已经接近晚年,官位不过是司李,却毅然把国家命脉和百姓性命的安危当作自己的忧乐。世上那些懈怠敷衍、只盘算几斗俸禄,把百姓看作与自己毫不相干、任其肥瘦的人,一旦突然发生变故,便束手无策;不是赤脚逃走,就是用绳子套住脖子跪在路旁。拿他们同我的谢公相比,难道能不惭愧吗?我拜谒祠堂时作诗说:“渡河泪尽呼宗泽,拥节年轻想谢玄。”这大概是记载事实。谢公后来晋封柱国,万世享受光明盛大的祭祀,不也是应该的吗!不也是应该的吗!谨把事情的始末刻记在石碑上,以使后人感念。《平原山广福禅院记》〔国朝〕陈禹洛 平原山距离郡城约六十里,千峰高耸,树林清幽浓荫,山路盘曲狭窄如衣带,幽深而遥远;白云浓密,盘旋弥漫,远远隔绝于人世。游人到这里休息,仿佛进入化城和给孤园,纷乱的思虑也一扫而空。山中有一座古刹,祭祀伏虎禅师。禅师姓叶,是宁化人,在郡城开元寺出家,获得龙象般的大道法力,喜欢做救济人、利泽万物的事情。郡中常受虎患,老虎每天白天出来攫取人,禅师凭借道法将它们驯服,所以得到“伏虎”这个称号。年老以后,他在这座山中搭茅屋居住,把这里作为修习静定的地方。山中一向苦于汲水困难。禅师驻锡以后,泉水从地下涌出,水质甘甜清冽。南唐保泰(大)七年,汀州大旱,郡人迎请禅师祈雨,祈祷到第七天仍无效,禅师愿意焚烧自己的身体。到了第七天,人们堆积柴薪并点火,禅师盘坐在柴薪顶端;火还没有燃起,雷电却同时交作,暴雨倾注而下。后来乱兵包围郡城,城池将要被攻破时,人们常看见两位巨大的僧人站在城墙上俯视敌军,有时看见两位巨僧洒下甘露灌入城中,乱兵于是退去。这两位巨僧,疑心就是禅师和定光,他们的神异感应大多如此。禅院建于保泰(大)三年,赐额“普护”;真宗朝改赐额“寿圣”;宣和年间才改成现在的名称。禅师从绍兴年间到嘉熙年间,屡次被加封尊号,实际上是替国家抵御大灾、捍卫大患,并不只是沉溺空寂、了悟证入涅槃而已。即使大千世界都具备陀罗尼,难道只限于汀郡吗?如今十方信众顶礼膜拜,既是佛教的祭法,也是国家的祀典,难道只是禅悦而已吗?现在因山僧的请求,濡笔写下这篇记文。《邱二先生书院记》〔国朝〕黎士弘

天地灵异之气,喷礡之为山川,毓锺之为人物。由上世迄今数千百年,乃间一呈露,造物之不轻试其奇有如此。连城踞万山中,重峦叠峙参差,览奇者目不暇给焉。矧东田数片石,屹立一方,如古帝春巡,躬桓蒲谷,搢笏云表。连非此,其何以成一邑大观也?石之麓,为宋儒者邱二先生读书舍,后人即其遗址祠以祀之。按郡县志:邱鳞,字启潜,嘉定十三年进士;姪邱方,字正叔,宝庆二年进士;同受业杨澹轩先生。澹轩先生为朱门高弟,其时,同学诸子,罕出其右。及学成归鄞江,考道问德,与朱子往复辩论,折衷至当,载在“语録”者,章章可考。二先生从之学,尽得其传。至启潜先生,御寇有功,辟知邵武军建宁县承直郎,日与刘德言、梁文叔、冯作肃、吴大年、叶直翁、吴仲玉诸先儒切磋友善,讲道不倦,遡其所从,皆朱门嫡传也。夫以二先生明体达用之学,使得大展其经纶,直可与韩、范、司马诸君子后先嫓美。无如南宋至理宗朝,奸邪用事,国是不可言矣。二先生值此奄奄欲暮之辰,即有殊才异能,格于条例,拂于众议,何能有所建白?徒旁观浩叹,抱其不可知者还造化耳。吾独慨闽自龟山道南后,群英萃兴,号为邹鲁名邦。汀距延,咫尺间,何从学者寥寥?唯杨先生谒朱子,受所传于前;二先生从杨学,绍所闻于后。倡明圣道,引诱善类,汀人始知诗书礼乐之学。是先生德业未显于当时,教化尚留于后世。自是,士子争自濯磨,敦伦纪,励名节,称先则古,代有闻人,孰非二先生教泽之所遗耶?先生后裔心衡,乃予年友,令嗣仙如、姪瑾友、蕴玉辈,皆高才士,有志学古者。谓予世交,不可无言以阐二先生之蕴。予谓,二先生仕虽未竟其用,出则棠荫名宦,处则飨祀乡宾。且理学一灯,渊源有自,真堪不朽矣!士弘以后进庸才,安足以仰窥二先生道德之万一。固辞不文,至弗获已,谨再拜僭为之说,以附先贤祠之后云。

汤 泉 记

〔国朝〕李兆蕡

河田东南隅有汤泉焉,平地腾涌,如釜底燃薪,瀑沸,莫可向迩。宋绍兴间,鸠石为池,横竖六尺,名四角汤。汤流而南,将十步,曰湖,清空莹彻,方广盈丈有奇,可浴;其西为漅,不半亩,屋覆焉,深可没膝,而水较绿。湖之旁有寺,曰无垢。寺前石钵二泉,滾滾自钵出,一热一冷,观者叹为奇绝。其他小泉如斗大,忽西忽东,起灭无常,虽居人莫指其定所也。汤泉略湖走漅而北会于溪。溪有双桥,一跨市中,稍下可坐百人,凭栏四望,紫雾迷濛,行人俱在烟际;一通村落,可露坐,水声凄急,难夜听也。溯溪而上二十丈为观音堂,地旷而夷,古松百余本,历落扶疏,高出云表。溪下挟汤水而隘于园林池沼间,池鱼甘以肥,园蔬滑腻如脂。夹溪左右,酒斾仍仍,当炎暑薰人,汗流如渍,好事者携酒鱼,摘嘉蔬,踏月寻流,洒濯湖畔,觉清快之气彻人心骨。至朔风栗烈,中夜寒生,就浴其中,暖风经宿不散。相传泉下尝伏火珠。元时,有外国人以珠引之,珠投水中,雄雌会合。嗣是,旁生小泉。或曰,其下皆硫黄,疯、疠、癣、疥诸异疾,浴之立愈。今验以水气,似硫黄之说较信,而要未敢遽以为果然。

豸山五贤书院碑记

〔国朝〕秦士望 邑令

书院之设,与学校相表裏,所以佐圣天子崇文之治。上自邦国,下自方隅,皆以此为先务也。连城虽蕞尔邑,沐浴清化。余膺命守土,见土风淳穆,士气雅驯,因思于学校之外倡建书院为激劝地。相视冠豸,得胜地数亩,山川环卫,灵气独锺。乃先之以俸,士夫耆老翕然乐从而鸠工庀材焉。洵哉,地脉、人文征其会合也。窃思洙泗之传孟子,而后宋儒继之,如周子《太极通书》,默契孔、顔,遥接闻知之统。二程亲受其传,张子就正二程,“正蒙”“西铭”,畅发仁旨。朱子私淑程子,于四书六经之义注释无遗,百家众说之鸣,折衷归正,诸儒之大成斯集。此五贤者,前圣之嫡派,后学之津梁,特祀院之中庭,以作高山之仰。院左立正谊斋,祀乡之理学寒泉童先生、芝壇张先生;院右栋宇崇宏,方塘一鑑,开设讲堂。楹庑四周,为斋、为阁、为楼、为轩、为池亭、为山房,书室、膳厨、茶灶、囷廪咸具,延名宿以掌其教,萃誉髦以造其成。更置民田数处,以供束脩膏火之润。所愿后先多士,逊志时敏,远绍正学之传,以上希贤哲之域。夫励风爱士,人有同心。后之司土者,益知养育,宏此远谟,使五贤俎豆勿替,诸生弦诵常新,将院座炉烟,不断南来统系,有厚望焉。是举也,始于乾隆丙辰之夏,竣功丁卯之冬。综宏纲,察细目,余自任之。而采运木石,课稽工匠,始终其事者,则庠士童能元也。因落成而书此,以垂诸永久云。

育婴堂碑记

〔国朝〕吴华孙

译天地间灵异的气,喷涌凝聚而成为山川,孕育汇聚而成为人物。从上古直到今天数千百年,才偶尔显露一次,这说明造物主不轻易试显其奇异。连城坐落在万山之中,重重山峦层叠耸立,高低错落;喜爱观览奇景的人,眼睛都来不及看。何况东田的几块巨石,屹立在一方土地上,仿佛古代帝王春季巡行,亲自执持桓蒲谷,手插笏板直入云表。连城若不是有这些景物,凭什么形成一县的大观呢?巨石山脚下,是宋代儒者邱二先生读书的房舍,后人便在其遗址上建祠祭祀。查考郡志、县志:邱鳞,字启潜,嘉定十三年进士;他的侄子邱方,字正叔,宝庆二年进士;二人都曾受业于杨澹轩先生。澹轩先生是朱熹门下的高足,当时同学诸人,很少有人能超过他。学成回到鄞江后,他考究道理、询问德行,同朱子往复辩论,折中归纳,达到最恰当的结论,载在《语录》中的内容,清楚可考。二位先生跟随他学习,完全得到他的传授。至于启潜先生,曾因抵御寇盗有功,被任命为邵武军建宁县承直郎;他每天同刘德言、梁文叔、冯作肃、吴大年、叶直翁、吴仲玉等先儒切磋学问、友善相处,讲论道理从不疲倦。追溯他们的师承,都是朱熹门下的正统传人。凭二位先生明察本体、通达实用的学问,假如能够充分施展他们治理国家的才略,完全可以同韩、范、司马等诸位君子前后相媲美。无奈南宋理宗朝,奸邪掌权,国事已经无法说了。二位先生正处在国势奄奄一息、将近末日的时候,即使有特殊的才能,也受到条例限制,违逆众议,又怎么能够有所建言施行呢?只能在旁边观看而深深叹息,把那些无法实现的抱负交还给造化。我独自感慨,闽地自从龟山先生传道南方以后,群英荟萃兴起,被称为邹鲁之邦。汀州距离延平不过咫尺之间,为什么求学的人却寥寥无几?只有杨先生拜谒朱子,在前面接受他的传授;二位先生跟随杨先生学习,在后面继承他的学问。杨先生等人倡明圣人之道,诱导善良之士,汀州人才开始懂得诗书礼乐之学。因此,先生的德行事业虽然没有在当时显著发挥,教化却留给了后世。从此,士子争相自我磨炼,敦厚人伦纲纪,勉励名节;尊崇先贤,效法古人,历代都有闻名人物,哪一个不是二位先生教化恩泽留下的成果呢?先生的后裔心衡,是我多年的朋友;他的儿子仙如、侄子瑾友、蕴玉等,都是才华出众、立志学习古道的人。他们说我们世代交好,不能没有几句话来阐明二位先生的内涵。我认为,二位先生做官虽然没有完全发挥作用,出仕时是有德政声名的官员,退居时则享受乡里的祭祀并列为乡宾。况且,理学这一盏灯火,源流有自,确实足以不朽!士弘我只是后进的平庸之才,哪里足以仰望窥见二位先生道德学问的万分之一。本来坚辞说自己文才不足,最终实在无法推辞,谨拜了两拜,冒昧写下这篇文章,附在先贤祠的后面。《汤泉记》〔国朝〕李兆蕡 河田东南角有温泉,平地喷涌而出,仿佛锅底柴薪正在燃烧,水沸腾翻滚,无法靠近。宋绍兴年间,用石头砌成池子,横竖各六尺,称为“四角汤”。温泉水向南流,约十步处有一处水面清澈明亮、晶莹透彻的湖,方圆一丈多,可以沐浴;湖的西面是漅,不到半亩大,上面盖着房屋,水深可以没过膝盖,水色比湖水更绿。湖旁有寺,名叫无垢寺。寺前有两个石钵般的泉眼,泉水从钵中滚滚涌出,一处热、一处冷,观看的人都赞叹为奇绝。其他小泉有斗那么大,忽而在西、忽而在东,时有时无,变化没有规律,即使当地居民也说不准它固定在哪里。汤泉大致绕过湖和漅,向北汇入溪流。溪上有两座桥:一座横跨市中,桥下稍低处可以坐一百多人,凭栏四望,紫色雾气迷蒙,行人全都处在烟雾之间;另一座通向村落,可以露天坐着,但水声凄清急促,夜里不适合倾听。沿溪向上二十丈,是观音堂;那里地势开阔平坦,有古松一百多株,疏落而枝叶繁茂,高高伸出云层。溪水下游夹带着温泉水,在园林池沼之间变得狭窄;池里的鱼鲜美肥嫩,园中的蔬菜柔滑油润如脂。溪流两岸酒旗仍然飘动,炎暑熏人、汗流浸湿时,游兴浓的人便带着酒和鱼,采摘鲜美蔬菜,踏着月色寻找水流,在湖畔洗涤沐浴,觉得清凉爽快之气直透心骨。到了北风凛冽的时节,半夜寒意袭来,进入泉中沐浴,暖气经过一夜仍不消散。相传泉底曾藏有火珠。元代时,有外国人用珠子引发它,珠子投入水中,雌雄二珠相会。从此旁边生出小泉。有人说泉底全是硫黄,疯病、疠病、癣、疥等各种异常疾病,洗浴后立即痊愈。如今根据水汽检验,硫黄之说似乎比较可信,但总还不敢贸然认为确实如此。《豸山五贤书院碑记》〔国朝〕秦士望,邑令 设置书院,同学校相为表里,是用来辅助圣明天子推崇文教的治理。从上面的邦国到下面的地方,都把这当作首要事务。连城虽然只是一个小县,却沐浴在清明教化之中。我奉命守护此地,看见当地风俗淳厚和穆,士人风气文雅驯良,于是想到应在学校之外倡议建立书院,作为激励士人的地方。察看冠豸山,找到几亩胜地,山川环绕护卫,灵秀之气独自汇聚于此。于是我先拿出俸禄,士大夫和年长者也一致乐意跟从,召集工匠、筹备材料。确实啊,这是地脉与人文相互会合的征兆。我私下想到,洙泗之学由孟子传承,后来宋儒又接续发展,如周子的《太极通书》,暗合孔子、颜回的学问,遥接圣贤传闻和见闻相承的统绪。二程亲自接受周子的传授,张子又向二程请正学问;《正蒙》《西铭》阐发仁道的意义。朱子私下承受程子的学问,对于四书六经的义理无不加以注释,对百家众说的议论则加以折中归正,集中了诸儒的大成。这五位贤人,是前代圣人的嫡传,也是后学求道的津梁,特意在书院中庭祭祀,以使人产生仰望高山般的敬意。书院左边建正谊斋,祭祀本乡的理学家寒泉童先生、芝壇张先生;书院右边屋宇高大宏敞,有“方塘一鉴”,并设置讲堂。屋柱和廊庑四周,设置了斋、阁、楼、轩、池亭、山房,书室、膳厨、茶灶、粮仓也一应俱全;延请有名望的宿儒掌管教育,聚集有声誉、有才华的士子,使他们成就学业。又置办几处民田,用来供给束脩和膏火费用。希望前后各批士人都谦抑用心、及时勤勉,远远继承正统学问的传授,以此向往贤哲的境界。激励风俗、爱护士人,人人都有同样的心愿。后来主管地方的人,更应懂得培养士人,宏扬这一长远谋划,使对五贤的祭祀永不废止,诸生的弦歌诵读常保新鲜;书院座上的香炉烟火不断,南方学统得以延续,对此寄予厚望。这项工程开始于乾隆丙辰年夏天,至丁卯年冬天竣工。总揽宏观规划、考察细节项目,由我亲自负责;至于采办运输木材石料、督察考核工匠,自始至终办理此事的,则是庠生童能元。因书院落成,写下这篇文章,使它流传永久。《育婴堂碑记》〔国朝〕吴华孙

育婴堂,其设已久,载在著令,以待郡县民贫不能自子者,官为养之,不问男女。汀州旧格于费,独不能具。乾隆八年,原冀宁观察、今太守、海宁俞公下车之始,请蠲汀属盐例银贰千两以建育婴堂。抚宪周公上闻,制曰可。某月日堂成,官在汀始无不备之政,与诸郡县同法,如著令。明年正月,予试士至汀,公属为记。予谓:古者兽长麑麌,禽翼鷇卵,鱼禁鲲鲵,虫舍蚳蝝,以及山泽槎伐,忌于夭蘖。其敬物之始,而欲阜大之以成民用如此。矧含知负义,制材万物,中于天地之资;忍弃父母以无知,横殇死沟壑,以贼王者太和之理哉?传曰:“式负版者。”周官:“司民登数,王拜受之。”其年则自龀以上,非薄其下而不口,诚凛凛乎未成人之忧思无所不至,以图长之,父母之心也。我国家休养生民百余年,郡县吏岁时审丁,户口日增,然犹设堂廪孤,惧其不孳、殄瘁、夭阏,盖推不忍一夫失所之心及于童稚。古帝者相天地之政也。传曰:“尧舜在上则民仁寿”,此之谓矣。俞公为汀,独能先意迎养太和,仰体圣明勤民之隐,兴废举坠。予于是叹民生是时者之幸,而俞公亦可谓古之遗爱者矣。书此置堂间,所宣上恩德,劝为吏者,而又使后之人知太守俞公之能成其善政者,由于廉以洁己,而推其惠心以及于物也。是为记。

游冠豸山记

〔国朝〕徐尚忠 邑令

连城居万山之中,秾青浅碧,其足烦灵运之屐齿者不可胜数。有山翼然矗立于县之东者,为“东田石”。群峰耸峙,万石纷披,若菡萏然,故又曰“莲峰山”。山之南,壁立而严整若惠文冠者,则又曰“冠豸”。要之,止一山也。予戊辰来宰是邑,不两月而有宁化之行。己巳秋七月始复来,乃相约为东田之游。是日也,宿雨初收,浮云胥敛,远山献翠,幽谷含青。出寅宾门,过安定桥三里许,遥望石门岩,两石洞开,中如奥室,欲回车访所谓宿云堂、悠然阁而未暇也。由东行,循田间小道,上陂陀逶迤而前,见群石丛簇,中开一径,仅容一人。水淙淙从石底过者,为苍玉峡。回环曲折踰一岭,颇岞崿,其转捩处构亭,曰“半云”。由亭而上,左瞰绝壑,深黑不见底;右则石壁峭险,石上凿磴止容足,直上数百级,行者踵顶相接,曰“丹梯”。周以栏槛,曰“云栈”。傍崖行,下视所谓半云者,已在山足矣。过此为印松麓,石色苍润,玲珑夭曲,每一罅隙皆有松为之掩映,短髯老骨,千百其状。而冠豸已卓然于飞云之表,端严庄肃,可以下南宫之拜也。又前为滴珠岩,石上流泉垂如秋露,吾不知于滴水岩何如,而此已沁人肌骨矣。水汇为涧,流下田垅,闻昔日常有桃花片片分飞水面,是为桃花源,而今不可复见。其上为三元殿,殿即彭侯祠之旧址。当元祐时,彭孙以应募折节建功,遂膺封爵,亦一时之杰也。而祠庙无存,芳荪勿荐,反不如二邱书院之榱桷无恙者,武功固不可与道德并论乎!而三君子堂,亦何遽付之荒烟蔓草间也?金泉一掬,鸣玉徒悲,五老不归,崆峒已远。瞻望白云间,所为定光道场者,已成往刼,一线中天,谁为仰止乎?由是北行,憩灵芝菴,啜苦茗。一二山僧如野鹿,不谙戒律,自食其力而已。庵后即灵芝山,崖上镌“壁立千仞”四字,前则天香一峰,远望文溪九曲,缭绕如練。侧有白衣庵。庵下为杨柳塘,相传,昔有欧阳仙曾学仙术于吕纯阳,卜宅于此,是为小丰山也。山外石笋林立,内有一石,突兀数百丈,绝无依傍,俗谓之为照天烛。复循故道迤西,为大观堂。先时,堂前有老松数百株,听松声谡谡,与竹声相杂若笙簧,曰修竹迳。下多兰草,又曰芳兰谷,今亦付之荒榛断梗矣。前令秦挹溪于六逸草庐故址构宋儒五贤书院,窈宨幽深,位置天然,又为此山开一生面,当不让武夷山沧洲精舍也。昔者朱晦庵卜居紫霞洲,匾曰“溪山一览”,移赠于此,岂为过乎?吾闻看山之法,曰奇险,曰幽秀。不奇险则品不高,不幽秀则气不韻。莲峰之奇险或逊,而幽秀则过之矣。予奉命来闽,所历之地皆与山水为缘。于光泽则有乌君、云岩,于龙溪则有狮岩、虎崆,于宁化则有翠华、灵隐,然不阅数月辄迁。惟莲峰一山日夕在望,为师为友,仰止非遥,岂非余之厚幸乎?使此山而在吴越之会,则霞窝月榭,山灵将应接不暇,决不若此之荒陋。然而奇峰幽涧,为缁黄所涂点者亦复何限,又不如此山之常留本色。世有高人,未有不为格外之赏鑑也。况朴诚坚固,缓急可恃,其所以衣被连城者尤不可谖乎?嗟夫,西山之奇峻,蔽亏日月;玉笥之幽秀,吐纳风云。予仆仆缁尘,皆未能穷其兴致,而此山以簿书之暇,得细领其曲折,亦惟存此本色,一琴一鹤,相与于无相与焉而已矣。是为记。

〔国朝〕李 绂

译育婴堂的设置已经很久,载于明文法令,是为了收养郡县中贫困得无法自行抚养子女的百姓所生婴儿,官府负责抚养,不论男女。汀州旧有制度受费用限制,唯独不能完备。乾隆八年,原任冀宁观察、现任太守海宁俞公上任之初,请求免除汀州所属地区盐例银二千两,用来修建育婴堂。抚宪周公上报朝廷,皇帝下令准许。某月某日育婴堂建成,官府在汀州开始有了完备的仁政,和各郡县一样实行法令所规定的制度。我第二年正月到汀州主持考试,俞公嘱托我写一篇记文。我认为:古代,野兽保护幼兽,禽鸟护卫雏鸟和鸟卵,渔业禁捕鲲鲵,虫类也禁取蚁卵幼虫,甚至山林泽地的砍伐,也忌讳伤害尚未成材的树木。这是古人尊重万物的开始,并希望使它们繁殖壮大、供百姓使用。何况人类具有知觉、背负道义,能够裁制利用万物,处在天地所赋予的资源之中;怎么忍心因为婴儿无知,便抛弃父母之责,使他们横死在沟壑中,来破坏君王所倡导的太和之理呢?《传》说:“端正地背负户籍册的人。” 《周官》说:“司民登记人口数目,君王拜受这份册籍。”登记年龄从开始换牙以上,并不是轻视换牙以前的幼儿而不予登记,实在是对未成年人忧虑至深,无不设法让他们成长,这正是父母的心意。我国休养生息、养育百姓一百多年,郡县官吏每年按时核查成年男丁,户口日益增加,但仍然设置育婴堂、储粮抚养孤儿,是担心他们不能繁育、夭折困顿、过早死亡;这正是把不忍心让一个人失去安身之所的心,推广到儿童身上。古代帝王正是顺应天地、治理天下。传说:“尧舜在上,百姓就仁厚长寿。”说的就是这个道理。俞公治理汀州,唯独能够预先体察民情,迎合并奉行太和之道,仰承圣明君主体恤百姓的深意,兴办废弃的事业,振兴坠废的制度。我因此感叹,在这个时代出生的百姓是幸运的;俞公也可以说是古代遗留下来的仁爱之人。我把这些话写下,放在堂中,用来宣扬皇上的恩德,劝勉做官的人;又使后人知道,太守俞公能够成就这项善政,是由于他廉洁自持,并把自己的仁惠之心推及万物。这就是记。《游冠豸山记》〔国朝〕徐尚忠,邑令 连城处在万山之中,浓青淡碧的景色,足以使谢灵运频频穿坏木屐的地方,多得数不清。县城东面有一座像鸟张翼般高耸的山,就是“东田石”。群峰高耸对峙,万石纷纷铺陈,像荷花一样,所以又叫“莲峰山”。山的南面,石壁直立,严整得像惠文冠,因此又叫“冠豸”。总而言之,这其实只是一座山。我于戊辰年到这里任县令,不到两个月便有宁化之行。己巳年秋七月才又回来,于是约人游览东田。这一天,连夜的雨刚刚停,浮云全都收敛,远山呈现翠色,幽谷含着青意。出了寅宾门,经过安定桥约三里,远望石门岩,只见两块巨石洞开,中间像深邃的内室;想回车去探访所谓的宿云堂、悠然阁,却没有空暇。向东走,沿着田间小路前行,登上高低不平、曲折延伸的山坡,看见群石丛聚,中间开出一条小径,仅容一人通过。淙淙水声从石底流过的地方,叫作苍玉峡。道路回环曲折,越过一座山岭,山势很是高峻险峭;在转弯处建了一座亭子,叫“半云”。从亭子向上走,左边俯视断绝的深谷,幽黑得看不见底;右边是陡峭险峻的石壁,石上凿有石阶,仅容脚步落下,直上数百级,行人的脚跟和头顶前后相接,这段路叫“丹梯”。四周用栏杆围护,称为“云栈”。沿着崖壁行走,向下看那所谓的半云处,已经到了山脚。经过这里便是印松麓,岩石颜色苍青而温润,玲珑曲折,每一道缝隙都有松树掩映其中,短须老干,形态成百上千。而冠豸山已经高高耸立在飞云之上,端正严肃、庄重肃穆,足以让人向南宫行拜礼。再往前是滴珠岩,泉水从石上流下,垂挂如秋露;我不知道它与滴水岩相比如何,但这里的泉水已经沁入人的肌肤骨骼了。泉水汇成山涧,流向下方田垄,听说过去常有片片桃花随水面分飞,这就是桃花源,但如今已经不能再看到了。山涧上方是三元殿,殿址就是过去彭侯祠的旧址。元祐年间,彭孙应募出征,屈身建功,于是获得封爵,也算是一时豪杰。然而祠庙已经不复存在,再没有芳草荐祭,反而不如二邱书院的椽桷还安然无恙;难道武功本来就不能同道德相提并论吗!三君子堂又怎么这么快就被弃置在荒烟蔓草之间了呢?捧起一掬金泉,听着水声如鸣玉,徒然令人悲伤;五老已经不再归来,崆峒山也已经遥远。遥望白云之间,昔日所谓定光道场,已经成为过去的劫运;在那直入云天的一线高处,谁还来仰望景仰呢?于是向北行走,在灵芝庵休息,饮用苦茶。一两个山僧像野鹿一样,只是不懂戒律,能够自己劳动养活自己罢了。庵后就是灵芝山,崖壁上刻着“壁立千仞”四个字;前面则有天香峰一座,远望文溪九曲,环绕曲折,如同白练。旁边有白衣庵。庵下是杨柳塘,相传过去有位欧阳仙曾向吕纯阳学习仙术,在这里选择宅地居住,这里就是小丰山。山外石笋林立,里面有一块巨石,突兀高耸数百丈,完全没有依傍,俗称“照天烛”。又沿旧路向西曲折前行,到达大观堂。以前堂前有数百株老松,听松涛簌簌作响,和竹声混杂在一起,仿佛笙簧之声,因此称为修竹径。下面兰草很多,又称芳兰谷,如今也已经沦为荒草断梗之地了。前任县令秦挹溪在六逸草庐旧址建造宋儒五贤书院,幽深曲折,位置天然,又为这座山开辟了新的面貌,应当不让于武夷山的沧洲精舍。过去朱晦庵选择居住在紫霞洲,题匾为“溪山一览”,后来移赠给这里,难道说得过分了吗?我听说观赏山岳的方法有两种:一是奇险,二是幽秀。山不奇险,品格就不高;山不幽秀,气韵就不足。莲峰山的奇险或许稍有逊色,但幽秀之美却超过它处。我奉命来到闽地,所经过的地方都同山水结下了缘分。在光泽有乌君山、云岩,在龙溪有狮岩、虎崆,在宁化有翠华山、灵隐山;然而不过几个月就调迁了。只有莲峰这一座山,早晚都在眼前,既像老师又像朋友,仰望景仰并不遥远,难道不是我的深厚幸运吗?假使这座山处在吴越交会之地,那么霞窝、月榭之类的景致,山中神灵将会应接不暇,绝不会像这里这样荒僻简陋。然而奇峰幽涧,被僧道点染装饰的又不知有多少,反而不如这座山始终保持本来的面貌。世间有高尚之人,没有不把它作为格外的赏鉴对象的。何况它质朴诚实、坚固可靠,遇到缓急都可以依靠;它用来庇护、养育连城之民的作用,尤其不可忘记。唉,西山的奇异险峻,遮蔽侵凌日月;玉笥山的幽深秀美,吐纳风云。我奔波于尘俗之间,都未能尽情领略它们的情趣;唯独这座山,我利用处理簿书的闲暇,能够细细领会它的曲折,也只愿保持它本来的面貌,带着一张琴、一只鹤,彼此相处于无所求取的境界罢了。这就是记。〔国朝〕李绂

古者教人必于学,家塾、党序、术庠皆学也。汉初,校士无官,士之明经为专家学者,各教于其乡,而从游之彦,赍素裹粮奔走千里外。风何古也?后世仿而行之,石鼓、岳麓、白鹿、睢阳,迭兴踵起,书院之设斯为盛矣。汀旧有书院在龙山之麓,创之者观察泷江邓公;成其志者,太守沈阳鄢公;修葺而整新之者,太守简菴王公。然稍湫隘,不能容多士。不数十年而坏栋、腐桷、废瓦、頺垣,过之者有周道鞠草之伤焉。吾乡芝田曾公,以其世业守鄞江,下车之明年,修学宫,纂郡志,筑演武场堤,置掩骼塚,惩憝,戢奸,禁火葬、闹丧、溺女陋习,诸稗悉薙,百废俱举。其时之托其宇下者,咸熙熙如春矣。犹思教化行而风俗美,必自士始。乃兴书院,捐清俸为郡大夫士倡,郡大夫士咸鼓舞于公之教其子弟也,乐输恐后。于是鸠工庀材,地之隘者扩之,旷塽者亭之、屋之,题荣楶桷之倾者支之,败者易之,磩甓之突者夷之,翻者正之,柱壁之黮者丹漆而黝垩之。外为大门,为“正学津梁”亭,稍进为桂香堂,又进为星聚轩,轩之上为文昌阁,折而西偏为松风迳,为凝道堂。其他鳞次错落,为士子习静所者五十余。植重门衙,衙层庑翼翼,雄规伟观,穆然靓深,一洗昔之闇陋,而开文明之新矣。又以其余赀三千金置腴产,给膏火,请于上司,刊籍勒石,永为书院费,虽有他故,不得觊觎动移。凡一切规制工程,七阅月告竣。乃招集生徒有学行者四十人,延永福举人黄君惠为之师,其条教一依朱子白鹿洞,彬彬郁郁,雅雅鱼鱼,斯文有起色矣。越明年春,学使者按部至汀,隽者俱掇高等,补博士弟子员,至十有八人。公喜教化之行之有其兆也,缄书属予一言。予忝在世好,喜公之能以文翁、庚桑楚之所以治蜀、治畏垒者治汀,而绝远于后世俗吏之所为,不辞而为之记,且窃有进焉者。士敝于俗学久矣,束发受书,即留心于科举之习,雕琢巩帨,务悦世眼;其聪明彊敏自俊异者,亦不过渔猎剽窃以肆其汪洸博辨;而于天地阴阳之运,道德性命之精,以及诸子百家、天文、地志、兵机、律历之详且备,汶汶乎莫得其涯涘,又何以本之心身,而措之家国天下之大乎?今汀士于于然挟册而来,乐群有地,敬业有资,于以咏歌先王、游泳圣域,甚适也。然必思求古圣贤之所以安身立命者何在?而无诱于势利,不安于小成,将处为名儒,出为名臣,粹然为体用兼备之学,是则公设教之意也乎?

定菴祠记

〔国朝〕廖鸿章 翰林

东华之阳,鄞水出焉,顺流而南,带绕乎蔡村。村之民,家栉户比,临江而居,曾无刍牧牛马之地。越江以北,山名虎头,则村之屏障也。其下阡陌纵横,平畴无际,村之耕凿饶焉。余少长于苏,寓范文正之义庄,山川明秀,林木蔚然,赏心怡目。每读史本传,载其泛爱乐义而好施予,凡邠、庆二州之民与羌酋之众,皆书像立祠祀之,子孙踵相位,未尝不掩卷三叹也。丙寅秋,以忧旋里。舟越飞鹅之麓,南望江渚,梓桧交荫,高阁凌云,石龛雕楹,烟迷霞积,诚天开之图画也。暮舣舟其侧,星罗云布,天水交辉,鹤唳松涛,梵音上下,较文正之义庄,风景更有加焉。登堂读碣,知沿江百里之民筑以祀胡公定菴者,里之父老咸为予述,西城定菴君为闽处士,少有大志。当鼎革之际,慷慨倜傥,以义济世,性好施遗,行德靡倦。常税驾于此,观洪涛湍激,道途所经,向若者沮,即村之少壮子妇水耕火耨、饔餐藜粟,必越江而得。因立桥设渡,置田捐金,使行旅居民春夏无舟楫之累,秋冬无徒涉之苦,利及生生,因书其爵字而春秋时享之。嗟嗟,文正之后未有闻人。当其为诸生时,好善乐施,即以天下为己任,先知永兴,为龙图学士,后入平章知政事,功名富贵,身食其报。余迹定菴君之生平,与文正后先嫓美,宜其果亭长君知连、平,而治化大行;协矩仲君食二千石,历守汉阳、安陆诸大郡,为当代名刺史,以告身荣定菴君为中宪大夫。《易》云:“积善之家,必有余庆。”传云:“非此其身,在其子孙。”其定菴君之谓乎?夫功德立者,亘古不朽;渊源远者,亿世同流。今定菴胡氏为闽南望族,冠盖簪缨,赫奕岭表,其如祠之苍松古桧,阴荫桑梓耶?家学勋名,炳燿宇内,其如祠之飞岩耸阁,凌风概日耶?子既生孙,孙又生子,代有传人,其如鄞江之流,天地为根耶?吾闽之有定菴君一人,犹苏之有文正公一人也。猗欤盛哉!因援笔而记其事。

猺民纪略

〔国朝〕范绍质

译古时候教导人,一定要在学校进行;家塾、党序、术庠都属于学校。汉朝初年,考核士人还没有专门的官职,通晓经书而成为专门学者的士人,各自在乡里施教;那些前来跟随游学的俊彦之士,带着干粮,奔走到千里之外。这种风气多么古朴啊!后世仿照这种做法推行,石鼓、岳麓、白鹿、睢阳等书院相继兴起,接连建立,书院的设置在此时最为兴盛。汀州旧有一所书院,位于龙山脚下,创建者是观察使泷江邓公;完成其志愿的是太守沈阳鄢公;修缮并整新它的是太守简庵王公。然而书院渐渐狭窄低洼,不能容纳很多士人。不到几十年,栋梁损坏,椽子腐朽,瓦片残破,墙垣倾颓,经过这里的人,都会有《周南·樛木》中所说荒草满道路的悲伤。我的同乡芝田曾公,凭借世代产业守任鄞江,刚到任的第二年,便修整学宫,编纂郡志,修筑演武场堤坝,设置掩埋暴露尸骨的坟墓,惩治恶人,收敛奸邪,禁止火葬、闹丧、溺女等陋习,各种弊病全都铲除,所有废弛的事务都重新兴办。当时寄居在他治下的人,都像春天一样和乐。曾公还想到,教化能够推行、风俗能够美善,一定要从士人开始。于是兴建书院,捐出清廉俸禄,带头倡导郡中官员和士人;郡中官员和士人都因公教导子弟而受到鼓舞,乐于捐输,唯恐落后。于是召集工匠、备办材料,地势狭窄的地方就扩建,空旷低洼的地方就修亭建屋;额枋、椽子、桷木倾斜的就支撑,损坏的就更换;凸出的砖石就铲平,翻倒的就扶正;柱子和墙壁昏暗的就涂丹漆、刷黑白墙面。外面修建大门,又建“正学津梁”亭;稍微往里是桂香堂,再往里是星聚轩,轩上是文昌阁;转向西侧,建松风径、凝道堂。其他房屋鳞次栉比、错落有致,作为士子静心学习之所的有五十多间。又设置重重门楼,门楼内层层廊庑,翼然整齐;规模雄伟,景观壮丽,庄严而幽静,彻底洗去了过去的昏暗简陋,开启了文明的新局面。又用剩余资金三千金购置肥沃田产,供给膏火费用;向上级官司请示,刊刻书籍、勒石立碑,永远作为书院的经费,即使另有事情,也不得觊觎、挪用或改变。所有规制和工程,经过七个月便告完成。于是招集有学问、有品行的生徒四十人,请永福举人黄惠君担任教师,教学条目全部依照朱子《白鹿洞书院揭示》办理;士人文质彬彬,人才济济,文教出现了起色。到了第二年春天,学使者按部来到汀州,成绩优秀的士子都考取了高等,补入博士弟子员,共有十八人。曾公高兴地认为教化推行已经出现征兆,便封好书信,嘱托我写几句话。我有幸同曾公世代交好,因高兴于他能够用文翁、庚桑楚治理蜀地和畏垒的方法来治理汀州,而远远不同于后世庸俗官吏的所作所为,所以没有推辞,写下这篇记,并且私下还想进一步说几句。士人受到俗学的损害已经很久了,刚束发读书,便把心思放在应试科举的习惯上,雕琢文辞,修饰仪表,只求取悦世人的眼光;即使那些聪明强健、敏捷而才智出众的人,也不过是广泛搜罗、抄袭剽窃,以放纵自己的夸夸其谈和博闻善辩;至于天地阴阳运行的规律、道德性命的精微,以及诸子百家、天文、地志、兵机、律历等详细完备的学问,他们昏昧懵懂,连边际都未能探得,又凭什么以此根本修养自己的身心,并把它施行于家国天下这样重大的事务呢?如今汀州士人纷纷携带书册前来,有了和群友善、共同学习的场所,也有了专心学业的条件,可以借此歌咏先王之道、游息于圣贤境域,实在很适宜。然而他们一定要思考,古代圣贤用来安顿自身、确立生命根本的道理究竟在哪里;不要被权势利益诱惑,不要满足于小有成就,将来在家则成为著名儒者,出仕则成为著名大臣,纯粹成就体用兼备的学问,这才是曾公设立教化的本意吧!定庵祠记 〔国朝〕廖鸿章 翰林 东华山的南面,鄞水从那里发源,顺流向南,环绕着蔡村。蔡村百姓住宅鳞次栉比,临江而居,竟然没有放牧牛马的草地。越过江到北面,有座山名叫虎头山,是蔡村的屏障。山下田间小路纵横交错,平坦的田野一望无际,蔡村的耕作和取水生活十分富足。我从小在苏州长大,寄居在范文正公的义庄,那里山川明丽秀美,林木繁茂。每当读到范文正公的史传,记载他博爱好义、乐于施舍,邠州、庆州两州的百姓以及羌族首领的部众,都为他画像、建祠祭祀,我总是掩卷长叹三声。丙寅年秋天,我因服丧回乡。船行越过飞鹅山脚,向南望去,只见江中洲渚,梓树、桧树交相成荫,高阁直凌云霄,石龛雕刻着楹柱,烟雾迷蒙,霞光堆积,真是一幅天然展开的图画。傍晚把船停泊在祠旁,只见星辰罗列、云气铺展,天光水色交相辉映,鹤声在松涛中鸣叫,梵音上下回荡;与文正公义庄相比,这里的风景更胜一筹。登堂阅读碑碣,才知道沿江百里的百姓建祠祭祀胡公定庵;当地父老都向我讲述说,西城定庵君是闽地的处士,年轻时就有远大志向。在鼎革之际,他慷慨豪迈,以义行救济世人,生性喜欢施舍赠予,行善积德从不倦怠。他常常把车马停在这里,看到洪水巨浪湍急激荡,便想到道路所经过的地方,先前遇到这种情形的人都会受阻;而村里的青壮年和妇女,靠着在水中耕作、用火除草,吃粗粮野菜,也一定要渡过江去才能获得生活所需。因此他修建桥梁、设置渡口,置办田产并捐出金钱,使行旅和居民在春夏不再有无船可渡的劳累,在秋冬不再有徒步涉水的痛苦;这种利益惠及世世代代,于是便书写他的爵位和字号,在春秋两季按时祭祀他。可叹啊,文正公的后代没有再听说有这样的人。当文正公还是诸生时,就喜爱行善、乐于施舍,把天下看作自己的责任;后来先任永兴知府,任龙图学士,最后入朝任平章知政事,功名富贵都由自身获得并享有。我考察定庵君一生的事迹,他前后与文正公相比美,难怪他的儿子果亭长君知连、平能够名声显著、政绩流传,教化大为推行;协矩仲君享受二千石的俸禄,历任汉阳、安陆等大郡的太守,成为当代著名刺史,并以告身使定庵君获赠中宪大夫。《易经》说:“积善之家,必有余庆。” 传文说:“这种福报不一定应验在本人身上,而会应验在他的子孙身上。” 这不正是在说定庵君吗?功德一旦建立,千古都不会朽灭;渊源一旦深远,亿万世都会共同流传。如今定庵胡氏是闽南的望族,官员显贵接连不断,声势显赫于岭表;这难道不像祠中的苍松古桧,浓荫覆盖乡土吗?家学和功名光耀天下,难道不像祠中的飞岩高阁,凌风而起、直逼日光吗?儿子生孙,孙子又生子,世代都有继承家业的人,难道不像鄞江的流水,以天地为根源吗?我们闽地有定庵君这样的人,正如苏州有文正公这样的人一样。多么盛大美好啊!因此提笔记下这件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猺民纪略 〔国朝〕范绍质

汀东南百余里,有猺民焉,结庐山谷,诛茅为瓦,编竹为篱,伐荻为户牗。临清溪,栖茂树,阴翳蓊郁,窅然深曲。其男子不巾帽,短衫阔袖,椎髻跣足,黎面青睛,长身猿臂,声哑哑如乌,乡人呼其名曰“畲客”。妇人不笄,饰结草珠,若璎珞蒙髻上,明眸皓齿,白皙经霜日不改。析薪荷畚,履层崖如平地,以盘、蓝、篓为姓,三族自相匹偶,不与乡人通。种山为业,夫妇偕作,生子堕地,浴泉间,不避风日。所树萟曰棱禾,实大且长,味甘香;所产姜、薯、芋、豆、菰、笋,品不一;所制竹器有筐篚,所收酿有蜂蜜,所畜有鱼豕鸡鹜,皆鬻于市。糞田以火土,草木黄落,烈山泽,雨瀑灰浏,田遂肥饶,播种布谷,不耘耔而获。精射猎,以药注弩矢,着禽兽立毙。供宾客,悉山雉、野鹿、狐、兔、鼠、蚓为敬。豺、豹、虎、兕间经其境,群相喜谓野菜,操弩矢往,不逾时,手拽以归。俗信巫事鬼,祷祠祭赛,则刑牲庀具,戴树皮冠,歌觋者言,击铙吹角,跳舞达旦。送死棺槨无度,号泣无文,三日而葬,远族皆至,导饮极欢而去。其散处也随山迁徙,去瘠就腴,无定居,故无酋长统摄。不输粮,不给官差,岁献山主租毕,即了公事,故无吏胥追呼之扰。家人嗃嗃,妇子嘻嘻,各食其力,亦无阋墙御侮之事。其性愿悫,其风樸陋,大率畏葸而多惧,望见衣冠人至其家,辄惊窜。入市贸布易丝,率俯首不敢睥睨,亦有老死不入城郭者。噫嘻,是殆所谓山野自足,与世无求,与人无争者欤?按《桂海虞衡志》:猺本盘瓠之后。范晔《后汉书》:盘瓠,帝喾之畜狗,负少女入南山,止石穴中,生六男六女,织绩木皮,染以木实,以为服饰,号曰蛮夷。兹盘、蓝、篓固其遗种也,楚、粤为盛,吾闽有之,然不甚蕃,三五七家而已。庚子,陈大中丞檄县绘图以进,因纪其略。

汀州浚城壕记

知府 胡肇智

汀郡倚山为城,城内有壕,西城入,东城出,逶迤曲折,将五六里,名曰“贯城壕”,所以宣洩山水,疏通地脉也。其壕面宽者五六尺,窄者三四尺,两旁民舍鳞比,尘滓瓦砾以及污垢之物,无不于壕是纳,日积月累,阻滞不通,其甚者塞为平地。一遇大雨时行,所在水潦,城市之中,民皆病涉。盖此壕之失于浚治百数十年于兹矣,而其所以因循日久者,役重而费繁也。咸丰辛酉,余奉命来守是邦,下车伊始,躬亲履看,招匠估工为疏决计,而士民皆以费艰辞。盖地方被寇之后,物力艰难,百姓方迫于饥寒,奚暇计及于浚壕?况时方冬令,水潦无虞,囿于目前,固无足异。然有一策焉,不费民财而浚壕之功可举,其机殆不可失,士民特未之知耳。是时,粤寇退甫数月,城内尚养民夫百人,供夜击柝之役,其口食皆取给于民,食盐折色(汀食粤盐,向有给郡城十三坊民食定额。咸丰三年,邻氛不靖,众议将民食额盐折色为防堵费,延今尚未复旧)。余乃集绅耆而谕之曰:“尔等患浚壕之无费乎?击柝之夫可移而用也。”于是选强壮者六十人,以其半仍拨四城击柝,以其半浚城壕。至朔、望,则彼此轮换,使均劳逸,勤者有赏,惰者有罚。条规既定,众皆曰善。乃以同治初元正月二十八日兴工,董其事者郑孝廉汝贤、戴孝廉良伟、黄广文宗海,司出入者戴孝廉良葵、闵上舍熙成,而常川督工晨夕罔懈者,邱把总也。自春徂秋八阅月,计役夫七千有余而事毕。百数十年淤塞之壕,一旦流通无阻,水潦之患遂除。前之畏艰而束手者,今则不募金、不召役而成且速如此。然非及此击柝之夫而用之,亦终以为役重费繁而莫之举已,尔安知机之已失邪?因记之,以待后此之遇事而自审焉。

汀郡昭忠祠记

知府 胡肇智

译汀州东南一百多里处,有猺民居住。他们在山谷中搭建茅屋,砍茅草作屋顶,编竹子作篱笆,砍芦苇作门窗。房屋临近清溪,栖居在茂密树木之间,树荫浓密,幽暗深曲。男子不戴巾帽,穿短衫、宽袖衣,挽椎形发髻,赤脚;面色黧黑,眼睛青色,身材高大,手臂像猿,声音哑哑如乌鸦;乡里人称他们为“畲客”。妇女不插簪,装饰物是编结的草珠,像璎珞一样罩在发髻上;她们眼睛明亮、牙齿洁白,皮肤白皙,即使经受霜晒也不改变。她们劈柴、背土筐,走在层层山崖上如履平地。她们以盘、蓝、篓为姓,三族彼此通婚配偶,不同乡里人交往。他们以耕种山地为业,夫妻一同劳作;孩子出生后,便在泉水间洗浴,不避风吹日晒。他们所种的稻谷叫棱禾,谷粒大而且长,味道甘甜芳香;所出产的姜、薯、芋、豆、菰、笋,种类不一;所制作的竹器有筐、篚;所收取并酿制的有蜂蜜;所饲养的有鱼、猪、鸡、鸭,都拿到市场上出售。他们用火烧成的草木灰和土壤给田地施肥;草木枯黄凋落后,便焚烧山林泽地,雨水把灰烬冲刷流散,田地于是变得肥沃,播种后只听布谷鸟鸣叫,不用耘田除草、培土松土便能收获。他们精于射猎,在弩箭上涂药,射中禽兽便立即毙命。款待宾客时,全都用山鸡、野鹿、狐狸、兔子、老鼠、蚯蚓作为敬客之物。豺、豹、虎、兕偶尔经过他们的地界,他们成群欢喜,说是遇到了野菜,拿着弩箭前往,不超过一会儿,便亲手拖着猎物回来。当地习俗相信巫术,敬鬼祈祷、祭祀酬神时,便宰杀牲畜、备办器具,戴上树皮帽,唱巫觋所说的词,敲铙、吹角,跳舞直到天亮。送葬时棺椁没有规格,号哭也没有礼法,三天便下葬;远近族人都来参加,陪同饮酒,尽情欢乐后才离去。他们分散居住,随着山势迁徙,离开贫瘠之地而前往肥沃之处,没有固定居所,因此没有酋长统摄。不缴纳粮税,也不供给官府差役;每年向山主交清租税,便算办完公事,所以没有吏胥追催呼唤的扰害。家中男子勤劳呼号,妇女儿童嬉笑,各自凭劳动养活自己,也没有兄弟争斗、抵御外侮之事。他们性情诚实朴厚,风俗质朴简陋,大多胆怯而多疑惧;看见穿戴官服冠帽的人来到家中,往往惊慌逃窜。进入市场交易时,用布换丝,大都低头不敢斜视;也有人直到老死都不进入城郭。唉,这大概就是所谓生活在山野中自给自足、对世俗没有要求、同他人没有争斗的人吧?考察《桂海虞衡志》记载:猺人本是盘瓠的后代。范晔《后汉书》说:盘瓠是帝喾所养的狗,背着少女进入南山,住在石洞中,生下六男六女;他们纺织木皮,用木实染色,制作服饰,被称为蛮夷。如今的盘、蓝、篓三姓确实是他们的遗种;楚地、粤地最为兴盛,我们闽地也有,但并不十分繁盛,只有三五七家而已。庚子年,陈大中丞下令各县绘制图册进呈,我因此记述其大概情况。汀州疏浚城壕记 知府 胡肇智 汀州郡城依山而建,城内有壕沟,水从西城流入,从东城流出,曲折蜿蜒,将近五六里,名叫“贯城壕”,是用来宣泄山水、疏通地脉的。这条壕沟宽的地方五六尺,窄的地方三四尺,两岸民居鳞次栉比,尘土、垃圾、瓦砾以及污秽之物,无不倾倒在壕中;日积月累,壕沟阻塞不通,严重的地方甚至被填塞成平地。一遇大雨时节,各处发生水涝,城中百姓都苦于涉水通行。大概这条壕沟失于疏浚治理,已经有一百几十年了;而之所以长期因循不办,是因为劳役繁重、费用浩大。咸丰辛酉年,我奉命来镇守这个地方,刚到任便亲自踏看,召集工匠估算工程,准备制定疏浚开通的方案,但士民都以费用困难为理由推辞。原来地方遭受寇乱以后,物力艰难,百姓正被饥寒所困,哪里有闲暇顾及疏浚壕沟呢?况且当时正值冬季,水涝没有忧患,人们受眼前情况局限,本来没有什么奇怪的。然而有一个办法,不用耗费百姓钱财,也能完成疏浚壕沟的工程;这个机会大概不能错过,只是士民还不知道罢了。当时粤寇退去才几个月,城内还养有民夫一百人,供夜间击柝巡守之用;他们的口粮都由百姓供给,食盐则折合钱粮征收(汀州食用粤盐,过去向郡城十三坊百姓发给规定的食盐定额。咸丰三年,邻近地区局势不安,众人商议把百姓按定额缴纳的盐折色银改作防堵费用,这一做法延续到现在,尚未恢复旧制)。我于是召集乡绅年老者,告诉他们说:“你们是担心疏浚壕沟没有经费吗?击柝的民夫可以调来使用。”于是挑选强壮者六十人,其中一半仍拨去四座城门击柝,另一半疏浚城壕。到了朔日、望日,双方轮流更换,使劳逸平均;勤劳的给予奖赏,懒惰的加以惩罚。条例规定以后,众人都说好。于是同治元年正月二十八日开工。负责管理此事的是孝廉郑汝贤、孝廉戴良伟、广文黄宗海;掌管出入事务的是孝廉戴良葵、上舍闵熙成;而长期督促工程、早晚不懈怠的,是邱把总。从春天到秋天,历时八个月,计算役夫七千多人,工程完毕。一百几十年淤塞的壕沟,一旦重新流通,没有了阻碍,水涝的祸患于是消除。此前害怕困难而束手无策,如今既不募集钱财,也不征调民役,却能这样迅速完成。然而如果不是及时调来这些击柝的民夫使用,最终也只会因为劳役重、费用多而无法兴办。你哪里知道,机会已经错过了呢?因此记下此事,留待后来遇到事情的人自行审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正月〕 《汀郡昭忠祠记》知府胡肇智

京师之有昭忠祠尚矣。嘉庆间,诏天下郡邑各立祠宇,祀殁于王事诸人,有司以时修其祀事,而教忠之典弥光。汀为郡,在闽西万山中,民风素朴,号称忠直。我国家慎简文武,以镇以守,则亦有熊罴之士,不贰心之臣,相与训迪之。二百余年来,忠义蒸蒸日进于上。往者,粤西小丑,潢池盗兵,三陷临汀,旋即规复。前太守张公佑之,慨兵燹之摧残,惧祠祀之荒坠,爰卜吉壤,建今祠,轮奂既新,名位未定。余适奉简命俾守斯土,访诸寮寀绅耆,佥曰:郡之有愍忠祠也,创自前明,久圮;邑之有忠孝祠也,建自国初,近亦毁于发逆。昭忠未立祠时,我朝忠节诸员弁及军士,俱祔主五贤祠内,亦仅二十人,其他则湮没而不彰。嗟夫,大节炳如日星,后之人至不能举其姓氏,岂惟都人士之羞,抑亦守土者之忧!乃搜志乘,综考官若民,自唐、宋逮元、明,得其事实可传者百四十有五人,为一主;由国初至嘉庆,复得三十有八人,为一主;而以咸丰中殉节诸文武与宾从附之,凡二十有□人,并祀于祠。其八属绅民,已经详报者百二十有一人。顷奉上谕,应归各邑忠孝祠,缘首邑祠毁未葺,亦别为二主祔于兹龛左右;烈妇则设主于节孝祠。主既成,都人士以记请。余惟,古者立祀之义,有功德于民则祀之,能捍大灾、御大患则祀之,以死勤事则祀之。今之所祀,大都功德在人而能捍御灾患者也。不然,则亦以死勤事者也。于乎!执干戈而卫社稷,气可以作山河,毅魂魄兮为鬼雄,灵犹能歼寇盗。迩日,大江左右,余氛就殄,相与涤瑕荡秽而境至清,毋亦诸公之灵所默相者哉?圣天子纂承基绪,首重褒忠,特诏官绅,详加采访,倘后日之咨询既确,即祔祀之名位可增,亦休养之民力稍纾,即忠孝之祠宇当复也。余方奉公晋省,行有日,因倚装而记之,以告后之君子。

卷之四十二 艺文四

传

孝子郝九龙传

邹守益

先是,虔台王公大捕贼,槛道出临汀。赠君遇诸途,叩之,即动色相戒,且唾且骂:“贼奴,何不速死!”贼目摄,潜识姓名去。越五日,虔台飞票索贼。时郡守吴公爱大理君秀颖奇拔,十三,补弟子员。吴公对客,辄呼为小友。一日,召客不至,召大理曰:“酒美花香,主意却嫌来客少。”大理应声曰:“天空云静,月明何必用星多。”拊掌绝倒,益奇之。及旦,开捕贼飞票姓名,即赠君也。吴公大错愕,曰:“从何处得来?”竟以法严,不能出一语相救。家人亲友,以丧礼送。赠君辞知己,慷慨就车曰:“贼实杀我,惟口;贼不杀我,惟天。余素刚愎,以罹此祸,至与贼奴同类,而共囚戮,悲乎!”言讫,叱车者行。大理君业裹粮走赣三日矣。时虔台亲征湖贼,大理跪水滨叫冤。虔台命左右翼孺子以进,口陈冤状。虔台还视左右,各退去,席稍前,孺子稍进,左右睹其指画首肯状。少则呼从官,给笔札舣舟以试。顷间,大语曰:“冤乎,有子千里驹而父行刼者哉?”已乃召虔太守刘,语之故曰:“果如孺子言,计不能悉阿父面貌,尔其优孟以尝。余三覆在诘朝。”太守如旨,前后械进,虔台诘以伪者曰:“械系之囚,得无偽乎?”渠帅叩首曰:“无伪。”再诘三诘如初。乃大骂贼曰:“此系台中厮役,鸣镝揭竿,如汝口,彼长髯骨立于侧者是,面孔不识,他于何有!”贼始伏诛。其以口成案七人,一时俱得解脱。召孺子,勉之以归。守益曰:“昔缇萦十三上书,谓死者不可复生,断者不可复续,天子悲惋,至为之减肉刑。大理十三上书,以明父冤,千载可为比肩矣。奉钦恤而廷中称平,与减肉刑何異?”向大理与余言,犹欷歔酸鼻,非困厄乌能奋乎?两遭厄廷杖不死,斯有后,于郝氏有以哉。

黄孝子传

熊为霖

黄孝子文,字云章,晚号媿庵,汀之上杭人。四岁而孤,母郑氏以节矢。时在提抱,母泣亦泣,母食乃食,盖天性厚也。一日,跽请膝前之,曰:“死者能复生耶?”母弗解所叩也,漫绐之曰:“凡柩中謦欬簇簇然,则死者生矣。”绕父柩沉听,久而寂然,乃奔号向母曰:“儿父不复生矣。”哭母亦哭,举家咸哭,见者泪下。六岁,入家塾,诵至《蓼莪》,辄呜咽不自止。塾师咤曰:“是儿过王裒远矣。”年十三,滴血筑父茔,未及封,霖雨大作,伏地恸哭。忽朗而霁,人咸称为孝感,曰:“事偶然耳。”壮岁,贡入太学,以母老不求进取,家居力孝养,先意承色笑。耿逆之变,闽、粤倥偬,赖溪乡人大恐。奉母命,出粟募乡勇结砦自固,里以无患。其诸赈荒急难,好施助义,类如此。年七十有四,强健如少壮。家忌必祭,祭必泣,嘤嘤如孺子。忽一夕,梦母召与俱,曰:“吾其死矣。”召集子孙姻旧属后事,勉以孝友,焚香端坐而逝。乾隆二年,事闻于朝,朝命旌之,祀于祠,以为敦孝者劝。

忠臣郝九龙传

译京师设置昭忠祠的时间已经很早了。嘉庆年间,皇帝下诏天下各郡县分别建立祠宇,祭祀为王事而死的人,由主管官员按时修治祭祀之事,使教导忠诚的典制更加光明。汀州作为一个郡,处在闽西万山之中,民风一向质朴,号称忠诚正直。我国朝廷慎重选任文武官员,以此镇抚守卫地方,于是也有勇猛的将士、忠贞不二的臣子,共同教导启发百姓。二百多年来,忠义之风日益向上发展。从前粤西的小丑盗匪在民间作乱,曾三次攻陷临汀,随即又被收复。前任太守张佑之公感慨兵火摧残,担心祠祀荒废坠落,于是选择吉地,建造现在的祠堂。祠宇轮奂一新,但祭祀的名位尚未确定。我恰好奉简命来镇守这片土地,向同僚和乡绅长者询问,大家都说:郡里原有愍忠祠,创建于前明,后来长久毁坏;县里原有忠孝祠,建于国初,最近也被叛军毁坏。昭忠祠尚未建立时,本朝为忠节而死的各位官员、将领和士兵,都附祭在五贤祠内,也只有二十人;其他人则湮没无闻,不能彰显。唉,大节如日月星辰般光明,后人竟至于连他们的姓氏都不能列举,这难道只是城中士人的羞耻,也同样是守土官员的忧虑!于是搜集地方志书,综合考查官员和百姓,从唐、宋直到元、明,得到事实可传的有一百四十五人,合立一主;从开国初年到嘉庆年间,又寻得三十八人,立为一主;并把咸丰年间殉节的各位文武官员及宾客、随从附祀于此,共有二十有□人,一并在祠中祭祀。其中八属绅民,已经详细上报的有一百二十一人。近来奉皇上谕旨,应当归入各县的忠孝祠;因首县的祠宇毁坏尚未修复,便另立二主,附置在这龛的左右;烈妇则在节孝祠中设主祭祀。牌位制成后,城中士绅请我作记。我想,古代设立祠祀的道理是:对百姓有功德的就祭祀,能够抵御大灾、消除大患的就祭祀,为国事尽力而死的也就祭祀。如今所祭祀的,大多是对百姓有功德并能抵御灾祸的人;否则,也就是为国事尽力而死的人。唉!他们手执干戈保卫国家,气概足以化作山河;刚毅的魂魄即使成为鬼中雄杰,神灵仍能消灭盗寇。近来大江南北,残余的祸患将要被扫除,大家共同洗涤污秽,使境内变得极为清明,这难道不是诸公英灵在暗中相助吗?圣明天子继承先祖基业,首先重视褒扬忠臣,特地下诏命官员、绅士详细采访查考;如果日后查访确实,附祀的名位还可以增加,休养生息也能使民力稍稍宽裕,忠孝祠宇也应当得以恢复。我正奉公事前往省城,出发已有日期,因而倚着行装写下这篇记文,来告知后来的君子。卷第四十二 艺文四 传 孝子郝九龙传 邹守益 此前,虔台王公大举捕盗,押解经过临汀。赠君在路上遇见他,叩问此事;王公立即变了脸色,告诫他,并且一边吐唾沫一边骂道:“贼奴,为什么不赶快去死!”贼人听见后受到惊吓,暗中记住他的姓名离去。过了五天,虔台发下飞票索捕盗贼。此时郡守吴公很爱重大理君秀颖奇异出众,十三岁时就补为弟子员。吴公面对宾客,常常称他为小友。一天,吴公请客而客人没有到,便召大理来说:“酒美花香,只是主人嫌来的客人太少。”大理随声答道:“天空云静,月色明亮,何必一定要有许多星星呢?”吴公拍掌大笑,越发认为他奇异。到第二天早晨,打开捕盗飞票查看姓名,竟是赠君。吴公大为惊愕,说:“这是从哪里得来的?”但由于法令严厉,竟不能说一句话来救他。家人和亲友只得按丧礼为他送行。赠君辞别知己,慷慨地登上囚车,说:“盗贼确实要杀我,只凭一张嘴;盗贼不能杀我,也只在于天意。我一向刚愎自用,因此遭此灾祸,竟至于和贼奴同类,一同被囚禁诛杀,真可悲啊!”说完,便呵斥驾车的人前行。大理君已经裹好干粮,走了三天前往赣地。当时虔台亲自征讨湖盗,大理跪在水边呼喊冤屈。虔台命左右两翼的儿童把他带上来,让他口头陈述冤情。虔台回头看看左右,众人都退下;他把席子稍稍向前移,儿童也稍稍上前,左右的人看见他指手画脚并点头的样子。过了一会儿,虔台呼唤随从官员,给他笔墨纸张,又把船靠岸让他试写。不多时,儿童大声说:“冤枉啊!难道有像千里驹一样的儿子,而父亲却会去抢劫吗?”随后便召来虔州太守刘某,把事情告诉他,说:“果真如这个孩子所说,他不能完全说出父亲的相貌,你应当像优孟那样试探他。我将在后天早晨三次复审。”太守遵照旨意,把前后押来的囚犯戴着刑具带上来。虔台责问冒充者说:“被刑具锁住的囚犯,难道还会有假的吗?”渠帅叩头说:“没有假。”再问、三问,回答仍和先前一样。虔台于是大骂盗贼说:“这个被锁着的,是台中的杂役;像你们所说的那样鸣镝举竿的人,是旁边那个长着长胡须、瘦骨嶙峋的人。连他的脸都认不出,还说什么别的!”盗贼这才服罪伏诛。那些仅凭口供被定案的七个人,也在同一时刻全都获得释放。虔台召见那个孩子,勉励他后让他回去。守益说:“从前缇萦十三岁时上书,说死者不能复生,被砍断的肢体不能再接续,天子悲伤叹惋,甚至因此减轻肉刑。大理十三岁时上书,为父亲申明冤屈,千年以后也可以同她相提并论了。奉行钦恤之意,朝廷中称为公平,这同减轻肉刑有什么不同?”此前大理和我谈话时,还常常抽泣、鼻子酸楚;若不是身处困厄,哪里能奋发到这种程度呢?两次遭受廷杖都没有死,这才有了后来的成就,郝氏家族能够如此,确实是有原因的。黄孝子传 熊为霖 黄孝子名文,字云章,晚年号媿庵,是汀州上杭人。四岁丧父,母亲郑氏立志守节。当时他还在母亲怀抱中,母亲哭他也哭,母亲吃饭他才吃饭,可见天性深厚仁厚。一天,他跪在母亲膝前请求道:“死去的人还能复生吗?”母亲不明白他问的是什么,便随口哄他说:“棺材里如果发出簌簌的咳嗽声,死者就活过来了。”他绕着父亲的棺材屏息细听,过了很久仍寂静无声,便奔向母亲哭喊:“我的父亲不能复生了!”母亲哭,他也哭,全家都哭起来,看见的人无不流泪。六岁时,他进入家塾,读到《蓼莪》,总是呜咽不止。塾师惊叹说:“这个孩子的孝心远远超过王裒了。”十三岁时,他滴血修筑父亲的坟茔,还没有封土,大雨便突然降下,他伏在地上痛哭。忽然天朗雨停,人们都称为孝心感动了上天,他却说:“只是偶然的事罢了。”壮年时,他以贡生身份进入太学,因为母亲年老,便不求仕进,居家竭力孝养,能够预先体察母亲的心意,顺承她的脸色使她欢笑。耿逆叛乱时,闽、粤地区局势危急,溪乡百姓非常恐慌。他奉母亲命令,拿出粮食招募乡勇,结寨自卫,使乡里没有遭受祸患。他救济荒年、急难,好施舍、助公益,也都像这样。七十四岁时,身体仍像少壮一样强健。家中遇到忌日必定祭祀,祭祀时必定哭泣,嘤嘤的哭声像小孩子一样。忽然一天夜里,他梦见母亲召唤自己同去,说:“我大概就要死了。”他召集子孙、姻亲、旧友,安排后事,勉励他们孝顺友爱,然后焚香端坐而死。乾隆二年,事情上报朝廷,朝廷下令表彰他,在祠中祭祀,用来劝勉世人敦厚行孝。忠臣郝九龙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