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汀州府志二十九

卷之四十二 艺文四

史藏 · 地理 · 已译 · 第 365–388 段

周 敘

毅皇帝之五年,逆瑾伏诛。明年,公成进士,拜大理寺评事。逆瑾虽诛,钱宁八党,毒流缙绅,投系诏狱亡虚日。公居大理,仁心为质,廷中于是称平,号“郝铁笔”云。十四年,皇上自扁头关幸榆林。公引“土木之变”留驾,忤上旨,下锦衣狱。未几,有旨南巡。时宁藩畜異谋,俟隙而动,内外以为忧。大臣科道,交疏不听。公以大理副同不佞十六人,连名疏进。上震怒,于午门外廷杖,死者若某某。不佞与瑞卿,俱徼天幸,得不死,乃骨血淋漓,亦不欲生。独公时未有子也,谪都察院照磨。明年,告疾终养。一岁三举子,年五十有三矣,人以为忠臣之验云。迨世庙入绍大统,台、院、部、寺交荐,以骨折不任跪拜,始议外补,如长孺故事,强起,臥治严陵。阅五月入觐,天舟进瓜州,棒疮口裂,血下不止,乃北面稽首曰:“臣生无以报称陛下矣。”遂南辕归。未几,竟以疮没。临诀,屡书“天理”二字于心,以示三子。嗟哉,余瑞卿乎!古以忠鸣者不一,有仁而忠者,义而忠者,廉而忠者,智而忠者,得一焉,足以报答朝廷,光史册,辉映来祀。持众美以效之于君,余心折瑞卿云。

伊易菴先生传

黎士弘

宁化之伊为望姓,代有闻人,和平令宗邵先生尤著也。先生名尧夫,宗邵其字,晚庚号易菴。九岁能属文,同舍生有他稿,吝不欲示人,先生一览辄背诵无遗,塾师惊叹,谓:是郎虽年少,岂久辕下者?补诸生,每试高等。隆庆间,应拔贡,入大学,闱试数不利,诣选人,得江西南康之星子县。县滨湖,贫瘠为一郡最。先生询民疾苦,力为苏息。性娴听断,郡有大狱,悉以属先生。间修复紫阳白鹿洞规,进诸生讲业其中,所赏识如胡应台、但条元、但启元、王俸,皆先后成进士。以外艰去,星子士民,争肖像祀之。服阕,补粤东惠州和平。和平故盗薮,地名象洞,复岭崇山,界连三省,每盗起,则广东、福建、江西近邑,皆被蹂躏。有大盗曾吉,凭险聚众。当事议合剿,无成局。先生谓:用兵须旷日持久,竭财殚货,贼不时平,民力先尽矣。忽轻骑挟卒,直抵贼巢。令卒先传呼,县官至,群盗出不意,迎拜马首。先生坐定,手指曰:“若等知县官来意乎?”群盗曰:“不敢。”先生曰:“若等但据尺寸地,拟抗大师,聚乌合之众,无数月之粮,官兵合围,旦夕釜鱼耳。县官父母心,知若等迫饥寒,诚不忍立视就死。肯一旦悔过,县虽文弱,力能丐若等生。不则,县官今来,止一骑一卒,一听若等之所为。”群盗叩颡,号呼曰:“不敢,我等固知必死。但上官多不信,言反覆,如公开诚,民等曷敢有二心?指誓天日,不敢负公恩。”一矢不加,党羽解散。终先生任,无有一盗敢睥睨行路者。方次第上先生功,而先生以末疾求去。当事难其请,先生卒行其志,致政归。所得士胡应台,仕为漳南道,伏谒阶下,执弟子礼。先生终不以贫故,为故人乞升斗。故相晋江李文节公当国,为先生同年生,又雅知先生,欲特荐起故官。先生力辞免,优游家食,将二十年,卒年八十有一。先生坦怀乐易,与人语,惟恐伤之,至事所不可,则义形于色。所著有《庐山集》一卷,藏于家,教子弟皆有法。墓在高栋上芝窠。子姓千指,多业儒,曾孙周笃行能文章,与余善。黎士弘曰:观伊先生抚盗一事,大类孔公镛。隆庆间,镛守高州,巨盗邓公长据茅洞。镛欲诣洞招抚,士民争尼镛行,镛不可。竟挟四卒抵贼巢,往覆开导,公长遂降。饭虎饲狼,昔贤所戒,纳降如厝火积薪,小不慎遂至燎原,不复可收拾,明之已事足鉴矣。若孔公与先生者,非信义素结于百姓,又克观变审几,而欲身尝不测,侥倖就功名,庸有当哉?考孔公践历清华,仕至少司空,而先生仅以一令终,位不偿功,君子有余叹焉。呜呼,法令牛毛,盗贼多有,不驱民为盗已足,化盗为民,我不多见也。先生足以传矣。

赖道寄传

李世熊

译周叙 毅皇帝在位第五年,奸逆刘瑾伏法被诛。第二年,郝公考中进士,被授为大理寺评事。刘瑾虽已被诛,钱宁及其八党仍使毒害流布士大夫之间,投进诏狱的人没有一天间断。郝公任职大理寺,以仁慈之心为根本,因此朝廷中称他公正,号为“郝铁笔”。正德十四年,皇上亲自从扁头关前往榆林。郝公引用“土木之变”的旧事请求皇帝留驾,违背圣旨,被下到锦衣卫狱。不久,朝廷下诏南巡。当时宁藩蓄谋叛乱,等待时机发动,朝廷内外都对此忧虑。大臣和科道官员接连上疏,皇上都不听。郝公以大理寺副职的身份,同我等十六人联名上疏进谏。皇上震怒,在午门外施以廷杖,有人因此死亡。 我和瑞卿都侥幸得到上天保佑,没有死去,但骨肉淋漓,也不想活了。唯独郝公当时还没有儿子,于是被贬为都察院照磨。第二年,他以疾病为由请求回家奉养父母。一年之内生了三个儿子,这时他已经五十三岁了,人们认为这是忠臣得到的验证。等到世庙继承大统,台、院、部、寺各部门交相推荐他;因他腿骨折断,不能行跪拜礼,才商议让他出任外职,如同长孺的故事。他勉强起任,卧病治理严陵。过了五个月入朝觐见,皇帝的船到瓜州时,他的杖疮裂开,鲜血不断流下,于是面向北方叩首说:“臣活着已经没有办法报答陛下了。” 于是他乘车向南返回。不久,终于因杖疮去世。临终诀别时,他多次在心上书写“天理”二字,给三个儿子看。唉,瑞卿啊!古来以忠义著称的人不止一种:有以仁而忠的,有以义而忠的,有以廉而忠的,有以智而忠的,只要具备其中一种,就足以报答朝廷,使名声光耀史册,照耀后世。我愿把各种美德集中起来献给君主,我最为敬佩瑞卿。伊易庵先生传 黎士弘 宁化县的伊氏是当地的名门望族,世代都有闻名人物,其中和平令宗邵先生尤其著名。先生名尧夫,宗邵是他的字,晚年改号易庵。九岁就能写文章,同学有别人的稿子,吝惜不肯给人看,先生看过一遍便全部背诵下来,塾师惊叹说:“这个孩子虽然年少,难道会长久困在车辕之下吗?”补为诸生后,每次考试都名列前茅。隆庆年间,应选拔贡生,进入太学;乡试多次不利,便到吏部参加选授,得到江西南康星子县的职位。县城濒临湖泊,贫瘠程度为全郡最差。先生询问百姓疾苦,竭力使他们得到苏息。先生性情娴熟于听讼断狱,郡中有重大案件,全都交给先生审理。期间修复紫阳、白鹿洞的规约,招收诸生到那里讲习学业,所赏识的胡应台、但条元、但启元、王俸等人,后来都先后考中进士。因父亲去世离任,星子县士民争相为他画像祭祀。服丧期满后,补任粤东惠州和平县。和平一向是盗贼聚集之地,有个地方叫象洞,重山叠岭,边界连接三省;每当盗贼兴起,广东、福建、江西邻近各县都遭受蹂躏。有个大盗曾吉,凭借险要地势聚众为盗。有关官员商议联合围剿,却始终没有形成办法。先生说:“用兵必须旷日持久,耗尽财物;盗贼不能及时平定,民力反而先耗尽了。” 忽然他带着少数骑兵和士卒,直抵盗贼巢穴。命士卒先行传呼,县官到了,群盗出乎意料,出来迎接,拜倒在马头前。先生坐定后,指着他们说:“你们知道县官来的用意吗?”群盗说:“不敢妄自猜测。”先生说:“你们只占据一点地方,打算抵抗大军,聚集一群乌合之众,又没有几个月的粮食;官兵一旦合围,你们早晚不过是锅里的鱼罢了。县官怀着父母般的心情,知道你们是被饥寒所逼,实在不忍眼看你们走向死亡。你们若肯立即悔过,县官虽然文弱,仍有力量替你们求得生路;否则,县官今天来这里只带一骑一卒,一切任凭你们处置。”群盗叩头,哭喊道:“不敢!我们本来知道必死,只是上官大多不信任我们,说话反复无常。既然您公开表明诚意,我们百姓哪里敢有二心?我们指天发誓,不敢辜负您的恩德。”没有发一箭,盗党便解散了。在先生任职期间,始终没有一个盗贼敢在道路上侧目窥伺。正当有关官员准备逐项上报先生的功劳时,先生因末疾请求离职。有关官员认为他的请求难以答应,但先生最终还是实现了自己的志愿,辞官归里。他所教出的胡应台后来任漳南道,伏身拜谒于台阶下,行弟子礼。先生始终没有因为贫困而替旧友求取一斗一升的俸禄。前任宰相、晋江人李文节公主持国政时,正是先生的同年,又一向了解先生,想特别推荐他起复原职。先生极力推辞,悠闲地在家吃饭,过了将近二十年,终于活到八十一岁去世。先生胸怀坦荡,性情和乐平易,和人说话时总怕伤害对方;但遇到事情不可以姑息时,正义便显现在脸色上。他著有《庐山集》一卷,收藏在家中,教育子弟也都有规矩。墓在高栋上芝窠。子孙众多,足有千人,多数以读书为业;曾孙周笃行擅长文章,和我交好。黎士弘说:看伊先生安抚盗贼这件事,很像孔公镛。隆庆年间,孔镛任高州知州,大盗邓公长占据茅洞。孔镛想前往洞中招抚,士民争相阻止,孔镛不听,最终带着四名士卒抵达盗巢,反复开导,邓公长于是投降。给老虎喂饭、给恶狼饲食,是古代贤人所戒惧的;接纳投降者如同把火放在柴薪堆上,稍不谨慎就会燎原,再也收拾不了,明朝已经发生的事情足以作为鉴戒。像孔公和先生这样的人,如果不是平日以信义结交百姓,又能够观察变化、审慎把握时机,却想亲身冒险,侥幸取得功名,哪里有这样的道理呢?考察孔公历任清要显贵的职位,官做到少司空,而先生仅仅以县令终身,地位与功劳不相称,君子对此不免有余叹。唉,法令多如牛毛,盗贼到处都有;不把百姓逼成盗贼就已经很好了,能够把盗贼教化成百姓的人,我却很少见到。先生完全足以流传后世了。赖道寄传 李世熊

赖道寄,字惟中,闽之宁化人。幼有志节,岸然异凡儿。父天祚,初为沈阳卫中屯经历,再移四川行都司宁番卫,卒于番,去家万七千余里。值番夷叛,丧滞不还,踰年,。讣始至。道寄一恸几绝,已甦,谋迎丧。宗老哀道寄年少,又道阻夷乱,欲尼其行。道寄益恸绝,遂变产得百金,留其半以赡二母。轻装重趼,披棘入宁番,而橐已罄矣。国家之制,凡官于边夷者,存则加俸一级,没则请檄传丧。道寄于是谒布政使邓公思启、按察使蔡公守愚,单衰缀络,骨露衣表。二公怆叹久之,少进与语,辞吐清华,特为加礼。再叩所业文,异日投一编,奇采焕烂。两公惊叹曰:是足倒三峡之流矣。时成都有富宦罗一元者,老无子,慕道寄雅才,欲以爱女妻之。邀蔡、邓两公赞其可。道寄艴然曰:“弃丧者无天,婚丧者无后。此覆载所不容而罗君独容之,得无不祥乎?”两公愧服其言,益相引重,乃为资米长助其归。浃岁,扶柩返,毁瘠几人腊矣。道寄天性笃挚,而嫡母余特奇严,道寄虑生母黄之失意,于余也竭力承欢,先意将迎,余亦忘道寄之非己出也。他日,黄稍忤余,道寄辄长跪奉杖,代母受责,余虽严急,亦持道寄涕簌簌下也。是时,道寄年将艾矣,其孝谨如此。两兄不治生,所分产罄于狭斜,负债不偿。道寄辄罄己产偿之,无几微见颜色。及两兄继没,孤皆襁褓,道寄又抚之如己子,宗党称之无间言。与人交,始淡穆,不得亲;久之,亦不可得疏。对先达名贵无降色,对等夷庸碌亦无慢色;故或以为狂生,或以为长者。生平无造次之容,凡以利害窘猝告者,道寄辄漫应曰:“是何难”,告者愕其迂缓也。已而,条分丝析,却开理解,竟亦如所云。性喜剧谈,涂听琐屑事,才出道寄口,铺敘斐然,如读《虞初》、《夷坚》,欣爽闻见也。其为文涵负生蓄,移瞬盈楮,若百川灌河,两涯无涘。道寄既自负高才,思有所试于盘错,往往遇事策奇,揽仇思快,挥金不惜。久之,连踬锁闱,家益衰落。旋值甲申、乙酉之变,哀愤抽裂,悉发为诗,其于两京沦陷,将相屈辱、宫阙倾夷,及反戈噬主之事,洒血抒怀,竟无忌讳。每一诗成,反覆悲吟,继以涕泣,泣已复吟,函致百里山中人共读之。苦戚伤生,奇病交作,竟郁郁死。呜呼,其可哀也已。

黎振三先生传

〔国朝〕黎士弘

先生讳有纲,字振三,生而奇伟,通眉虬髯,肌肤如玉雪。七岁就外傅,性跅弛,不受绳束。先王母每相对饮泣,使人诵“寡妇之子,勿与为友”以讽之。先生感慟,悲切不欲生,以指爪划胸,血淋淋滴襟袖,先王母抱之大哭。遂由此折节读书,期以显亲扬名,使人谓孤儿终能成立也。年十六,补博士弟子,十九,饩于二十人中,丁卯闱卷,得而复失。当戊辰、己巳间,中外多故,流贼群起,数破县邑。又岁承平久,人不知兵,所遣将弁皆纨袴子,御敌辄走死。郡县长吏往往阴赂贼金帛,求免逼境上。先生感愤,上书当事,指陈得失,斥家产得五百金,募死士三百人,欲一出奇当贼。通国颇笑所为,先生曰:“是人,婢若也,安知大计?”择日戒师,时观者如堵。先生刑牲洒酒,感慨读誓章,声色俱厉。三百人不敢仰视,观者数千人咸恐慑,面相觑无一敢哗者。人始知先生能军,非同儿戏也,郡邑藉以无恐,自是先生有知兵名。时虔抚洪公瞻祖援剿至汀,待先生上宾,欲疏题先生幕下。先生亦欲以奇节立功名,如傅介子、陈汤博封候爵赏,风从万里外,耻从占毕见生平。先王母意弗善也,乃罢。所为制举之言,高华奇丽,甫脱稿即传写遍国中,后进小生无不规模刻画,多因之以就声名。学使何公万化两试汀,皆置先生第一,评其文曰:“艳如花,热如火,变幻如风云。”人以为定论云。继文望日高,虽处诸生,名誉出公卿上,当事自制府、监司以下咸愿折节为先生欢。车骑所至,倾其里巷。每当秋试,主司皆思得一物色汀南两生为重。两生者,一先生,一则业师李公世熊也,然皆卒不得。先生既负隽才,谓取功名旦夕,又年少不复自知爱重,日则应酬座客,答四方笺疏,无停晷夜。读书常鸡三号犹不就席。先王母令仆婢掩灯烛灭之,曰:“如此日夜疲精力,顾安得长年?”不谓言之不戒,遂竟以劳勚终也。先生于经史百家之言无不習,诗词传注之学无不精,文章意气、任侠奇伟之士无不友,意之所欲自见者无穷,而卒不获一酬其志,岂不哀哉?所著有《篁啸斋诗》、《楼文稿》、《定郡檄畧》行世。郡守笪继良树碣表之,曰:“闽西黎孝子之墓”。

熊 超 传

〔国朝〕黎士弘

译赖道寄,字惟中,是福建宁化人。幼年便有志向和气节,神态严肃,和普通孩子不同。父亲赖天祚起初任沈阳卫中屯经历,后来调任四川行都司宁番卫,死在宁番,离家一万七千多里。当时正值番夷叛乱,灵柩滞留在外不能回来,过了一年,讣告才送到。道寄悲痛得几乎昏死过去,苏醒后,谋划迎回父亲的灵柩。宗族老人怜悯他年幼,又认为道路被夷乱阻断,想阻止他前往。道寄更加悲痛,几乎再次昏厥,于是变卖家产得到一百金,留下其中一半供养两位母亲。他轻装上路,脚底磨起重重脚茧,披荆斩棘进入宁番,而钱袋已经用尽了。国家制度规定,凡是在边远夷地任官的人,活着时加俸一级,死后则请发公文护送灵柩。道寄于是拜见布政使邓思启公、按察使蔡守愚公,穿着单薄的丧服,身体瘦得骨头都露在衣服外面。两位大人悲伤叹息了很久,稍稍进食并与他交谈,见他说话清雅有文采,便特别以礼相待。又问及他的文章,过些日子他拿来一篇文稿,文采奇异灿烂。两位大人惊叹说:“这足以使三峡的水流倒流了。”当时成都有个富有的官宦罗一元,年老无子,仰慕道寄高雅的才华,想把爱女嫁给他,便邀请蔡、邓两位大人出面赞成此事。道寄勃然变色说:“抛弃丧事的人是无天理的,婚事压过丧事的人是没有后代的。这是天地所不能容忍的事,罗君却独自容忍,难道不会不吉祥吗?” 两位大人既惭愧又佩服他的话,更加相互引荐、尊重他,于是资助粮食,长期帮助他回乡。满一年后,他扶着灵柩返回,因毁损消瘦,几乎像腊制的人一样。道寄天性深厚真挚,而嫡母余氏特别严厉;道寄担心生母黄氏因此失意,对余氏竭力奉承欢心,事事预先体察并顺从她,余氏也忘了道寄不是自己亲生的。后来有一天,黄氏稍稍违逆余氏,道寄便长跪着捧来杖子,代替母亲接受责打;余氏虽然严厉急切,也被道寄不断流泪的样子感动了。当时道寄年近四十,仍然如此孝顺谨慎。两个哥哥不经营生计,把分得的家产耗尽在狭邪游乐之地,又欠债不还。道寄总是拿出自己的全部财产替他们偿还,脸上没有丝毫不满。等两个哥哥相继去世,留下的孩子都还在襁褓中,道寄又像抚养自己的孩子一样抚养他们,宗族亲党都称赞他,没有一句非议。和人交往,起初淡泊安静,不容易亲近;时间久了,却也不可能与他疏远。面对前辈名士和显贵,他不降低自己的神色;面对地位相当而庸碌的人,他也不露出轻慢之色。因此有人认为他是狂放的书生,有人认为他是宽厚的长者。他一生没有仓促失态的样子,凡有人因利害关系、危急事情来告诉他,他总是随口回答:“这有什么难的?”来告知的人都惊讶他的迂缓。过后,他却能条分缕析,逐一讲明道理,最后果然如他所说。他生性爱说诙谐话,路上听到琐碎小事,一从道寄口中说出,便铺陈得文采斐然,如同读《虞初》《夷坚》,使人欣喜爽快、增长见闻。他写文章时胸中蕴蓄丰富,转眼之间便写满纸张,如同百川灌入黄河,两岸之间看不到边际。道寄既自负才高,想在复杂艰难的事务中施展才能,往往遇事便谋划奇策,寻求报仇和痛快,花钱毫不吝惜。时间久了,他接连在科举考场失意,家境日益衰落。不久又遇到甲申、乙酉之变,悲痛愤懑交织,全部发泄在诗中;对于两京沦陷、将相受辱、宫阙倾覆以及倒戈噬主等事,他洒泪写诗抒发胸怀,竟毫不避讳。每写成一首诗,便反复悲吟,继而流泪;哭完又吟诵,并把诗寄给百里山中的人共同阅读。忧苦悲戚伤害身体,奇怪的疾病相继发作,终于郁郁而死。唉,实在令人悲哀。黎振三先生传 〔国朝〕黎士弘 先生名有纲,字振三,生来奇伟高大,两眉相连,胡须卷曲,肌肤洁白如玉雪。七岁出外从师,性情放纵不羁,不受约束。先王母常常和他相对哭泣,让人诵读“寡妇之子,勿与为友”来讽劝他。先生受到感动悲痛,伤心到不想活下去,用指甲抓破胸膛,鲜血淋漓地滴在衣襟和衣袖上,先王母抱着他大哭。于是他从此改变志行,专心读书,希望显耀亲族、扬名立世,使人说孤儿最终也能成才立身。十六岁补为博士弟子,十九岁列入廪饩二十人之中;丁卯年科举试卷,本来录取后又被取消。当戊辰、己巳年间,朝廷内外多有变故,流寇纷纷起兵,几次攻破县邑。又因天下长期太平,人们不知道用兵,所派的将领和武官都是纨绔子弟,抵御敌人时总是逃跑或战死。郡县长官往往暗中送给盗贼金帛,求他们不要逼近境界。先生感到愤懑,上书有关官员,指出得失;又拿出家产五百金,招募三百名敢死之士,想一举出奇制胜,迎击盗贼。全国不少人嘲笑他的作为,先生说:“这些人不过是婢女一类,哪里知道大计?”他选定日期整顿军队,当时观看的人多得像墙一样围着。先生宰杀牲畜、洒酒祭告,激昂慷慨地诵读誓文,声音和神色都十分严厉。三百人不敢抬头观看,几千名围观者全都恐惧震慑,彼此面面相觑,没有一个敢喧哗。人们这才知道先生确实能够统领军队,并非儿戏;郡县也因此不再恐惧。从此先生便有了懂得军事的名声。当时虔抚洪瞻祖公援军前来汀州讨剿,以上宾礼接待先生,想上疏推荐先生任幕僚。先生也想凭奇异的节操建立功名,像傅介子、陈汤那样博取封侯爵赏,使威名传到万里之外,不愿一生只从事科举文字。先王母认为这并不好,于是事情作罢。他所作的制举文章,文辞高雅华美而奇丽,刚脱稿便传抄遍布全国;后来的年轻士子无不仿效摹写,很多人因此获得声名。学使何万化公两次主持汀州考试,都把先生列为第一,评论他的文章说:“艳丽如花,炽烈如火,变化如风云。”人们认为这是定评。后来先生的文名越来越高,虽然仍是诸生,声誉却超过公卿之上;有关官员从总督、监司以下,都愿意屈尊为先生助兴。他的车骑所到之处,乡里街巷都为之轰动。每到秋试,主考官都想选拔汀南两位才子来增加声望。这两人,一个是先生,另一个是他的业师李世熊公;然而两人最终都没有被录取。先生既然自负才华出众,认为取得功名只在早晚,又年轻不知珍重自己,白天应酬座中宾客,答复四方书信,没有片刻停歇,日夜如此。他读书时常常直到鸡叫三遍还不上床。先王母命仆婢把灯烛都遮灭,说:“这样日夜耗损精力,怎么能长寿呢?”没想到这话虽然告诫过他,他最终还是因劳累过度而死。先生对于经史百家之言没有不学习的,对于诗词传注之学没有不精通的,对于文章气概、任侠奇伟之士没有不结交的;他想施展自己的抱负,意愿无穷,却最终没有机会实现任何一项志向,难道不可悲吗?著有《篁啸斋诗》《楼文稿》《定郡檄略》,流传于世。郡守笪继良为他立碑表墓,题为:“闽西黎孝子之墓。” 熊超传 〔国朝〕黎士弘

熊先生讳超,长汀邑诸生也。不以诸生著,而以酒名。乡曲中,举先生氏号,有弗识者;问“熊三”,必则人人能言之。盖先生日必饮,饮必醉,醉必骂也。先生既才高昵于酒,因酒废学。及失意,益纵酒不休。一室所存,断简、深杯而外无长物。性既简傲,不偕时俗。晚教授于乡,为童子师。日令上酒三升,坐破寺中,命盏飞觥无停晷。当大醉,寻茂树流水所在,横肱倒臥,捉牧牛厮养强与深谈。又命其徒走石、扬沙、浴水、弹雀、拳击、坐骂以助其酣。或睡芳草中,通夕不返。其题壁有“厕秽场中堪饮酒”一语,馀不多见,亦足以知其结想之无聊矣。先是,先生不得于邑令,会学使者至,邑令阴致其罪,将陷不测。学使奇其文,竟置第一,令适从道上闻试案揭,问首者谁,先生馀酲沾沥,攘臂前进曰:“犹故狂生熊某。”令甚衔之,先生亦不顾。先生平时无一交友,仅一卖菜佣、一日者往返最密,每夜必尽日中所有为先生欢,虽风雨不辍。一日,醉抚其背曰:“熊超,熊超,不死则中,不中则死。吾与若何为者?”各瞪目注视,或笑或哭。旁舍生凿壁窥之,终不知其所语何等也。末年当以明经出仕,然先生已无意于斯,病且革,不及他语,惟取素所快书焚床下,浮白数举而卒。今其墓在某处。嗟夫,先生生嘉、万间,天下太平,无忧患攻心,而又以文章名郡国,其才可以自见,而竟以酒死,岂无功所谓终身游其地而不返者耶?抑岂有所讬而逃耶?其死之五十余年,后学黎士弘闻其事而为之传。

童日鼎传

李图南

译熊先生名超,是长汀县的诸生。他不是以诸生身份著名,而是以嗜酒闻名。在乡里中,提起先生的姓氏和字号,有人还不认识;但一问“熊三”,人人都能说出他来。因为先生每天必饮酒,饮酒必醉,醉后必骂人。先生才高,却沉溺于酒,因此荒废学业。等到科场失意,更加放纵饮酒,始终不停。他屋里所存的,除了残破书简和深大的酒杯,再没有多余物品。性情简傲,不和时俗同流。晚年在乡里教授学生,做儿童的老师。每天让人送上酒三升,坐在破寺中,命人传杯飞觞,片刻不停。大醉时,便寻找有茂树流水的地方,横着手臂倒卧在那里,抓住放牛的仆役强行和他深谈。又命弟子奔走搬石、扬沙、下水洗浴、弹射麻雀、挥拳击打、坐着谩骂,以助自己尽兴。有时睡在芳草中,整夜不回。他题在墙上的话有“厕秽场中堪饮酒”一句,其余不多见,但也足以知道他的思想境界何等无聊了。此前,先生不被县令所喜欢,学使者到来时,县令暗中罗织他的罪名,想使他陷入不可测的祸患。学使认为他的文章奇异,最终把他列为第一。县令恰好从路上听到试卷榜文已经张贴,便问第一名是谁;先生醉意未消,酒液还沾在身上,挽起手臂上前说:“还是从前那个狂生熊某。” 县令非常憎恨他,先生也毫不在意。先生平时没有一个普通朋友,只有一个卖菜的佣工和一个送日用品的人与他往来最密切;他们每天晚上必定拿白天所得的全部东西来让先生高兴,即使刮风下雨也不停。有一天,先生醉后抚摸着那个卖菜佣工的背说:“熊超,熊超,不死就考中,考不中就死。我和你究竟是来做什么的?”两人瞪眼注视,有时笑,有时哭。旁边屋里的学生凿开墙壁偷看,始终不知道他们说的究竟是什么。晚年本来可以凭明经科出仕,但先生已经对此没有兴趣;病情危重时,来不及再说别的话,只拿出平素写得痛快的文字,在床下焚烧,喝了几杯酒便死了。如今他的墓在某处。唉,先生生于嘉靖、万历年间,天下太平,没有忧患侵扰内心;又以文章闻名郡国,本来他的才华可以得到施展,却最终因酒而死,难道不是所谓终身游历某处而不肯返回吗?还是他另有所寄托,借此逃避现实呢?他死后五十多年,后学黎士弘听闻他的事迹,便为他作传。童日鼎传 李图南

童讳日鼎,字玉铉,号我梅,以岁贡任寿宁学训。父侨寓于浙之开化,因生其地焉。八岁出就外傅,俨若成人,日授千言无遗。及成童,淹贯经传。年十六,督学使者按临衢州,或劝之即就浙试,对曰:“宋李君行先生,有虔州门人,欲贯开封籍赴试,君行先生责之曰:欲求事君而先欺君,可乎?吾闽人也,敢冒浙籍为欺哉?”越明年,归闽,果补博士弟子员;又明年,饩于二十人中。乃往浙省亲,则父已为小人所陷,系于邑狱矣。匍匐泣诉于令,不听;请以身代,不允;有告以金赎而后可者,爰徧鬻衣衾、书籍,不足以厌其欲;无已,自鬻,为同乡人佣,以益之,父狱始得脱。扶归,跋涉二千余里,备极劳苦。是时,去乡井已数十余载矣,故庐数椽,烬于寇燹,遗田数亩,并于他人。一旦归,无寸土之业,赁屋一间,半以安寝榻,半以置庖厨。出而佣经,入而执爨,竭力奉养二人。而父与二三父老弈棋谭笑,日臥醉乡中,若不知其为贫人父也。甲寅闽变,耿逆遣人召之。夤夜,偕父母、妻子以逃。适郊野多虎患,家人难之,欲待旦而行。曰:“旦则避之不及矣。”遂去,匿于四堡里山中。伪将刘应麟迹得之,械系汀城已半年。有同邑张乾闇者,仕于伪者也,屡劝受职,不应,知其坚不可折,因为释。及归,而发须皓然如老翁,时尚未四十也。五十膺岁贡,六十九授寿宁训。寿宁僻在万山中,土俗瘠薄,士习固陋,知之者咸为之惜。慨然曰:“官不择地,训岂负人。”甫莅任,即召诸生而告之曰:“某奉命训导斯学,顾名思义,是宜为训为导,位卑亦不可旷,禄薄亦不可苟。今与诸生约,每日讲四书五经,三八之期会文,朔望宣讲圣训。某虽才浅学疏,愿作他山之石。”尝训诸生曰:“学者于道德、经济、文章,三者缺一不可。三代以下,谭道德者,语以经济、文章,或未之逮;负经济才者,未能本德以为治;擅文章名者,又多遗道以为言;不及于古远矣。”又曰:“制艺为国家取士之法,即古所谓敷奏以言者也。体圣贤意思,代圣贤说话,剿袭雷同,胡以文为也?试观本朝及前明诸名卿钜公所作,其生平之学问,终身之事业,无不可于此见之,非仅为帖括末技也。”邑拔贡生柳瑃闻知,曰:“是年高德劭之严师也。”率众尊从,切磋不懈。寿庠久阙科名,是秋遂有隽者。于是,寿人亦蒸蒸向学,争自濯磨,无有远迩,咸来听讲、会文。斋署狭隘不可容,爰请于中丞张伯行,将南城外四宜楼废所祀佛像而祀朱子,名曰“紫阳阁”,而日与诸生会讲其中。又改城内观音庵为讲堂以居之。莅任未及三载,士风翕然丕变。寿学颓坏已久,谋诸教谕郑良济、邑令尹镳,曰:“文庙倾圮,修费浩烦,吾侪捐俸不足以竣工。城东有巨阁一所,众建以祀玉皇者也。玉皇,俗所谓天也。祀天者,惟天子,士庶祀之,是淫祀也。淫庙宜毁,即其材以修圣庙,不患于不足矣。”众皆慑畏,乃力排众议,撤其材而用之圣庙,焕然一新。启圣祠旧祀文昌帝像其中,而置启圣神位于侧。见之拂然曰:“文昌帝者,世传为亚子。亚子乃道家者流,祀于学宫已为不可,况篡启圣位乎?且吾人为学有邀福之心,以禄籍功名为急,则已入于小人矣。”柳瑃曰:“此一举也,有三善焉。尊正学,一也;废淫祀,二也;不费财而足用,三也。”明体达用之学,微见于此矣。在寿五载,以疾告归,归半载而卒。学者私谥为“道本先生”。既卒后十六年崇祀。

沈未空传

杨玉晖

译童日鼎,字玉铉,号我梅,以岁贡身份任寿宁县学训。父亲侨居在浙江开化,因此他出生在那里。八岁出外从师,庄重得像成年人,每天教授他千字,他都能全部记住。长大后,广泛通晓经书传注。十六岁时,督学使者巡察衢州,有人劝他立即参加浙江的考试,他回答说:“宋代李君行先生有个虔州门人,想冒用开封籍贯赴试,君行先生责备他说:想求得侍奉君主,却先欺骗君主,可以吗?我是福建人,怎么敢冒充浙江籍贯来欺骗呢?”第二年,他回到福建,果然补为博士弟子员;又过一年,列入廪饩二十人之中。于是前往浙江探望父亲,却发现父亲已经被小人陷害,关在县狱里。他爬行哭诉于县令,县令不听;请求用自己代替父亲服刑,也不准许;有人告诉他交钱赎罪才可以,于是他到处变卖衣服、被褥和书籍,仍不足以满足对方的要求;没有办法,便把自己卖掉,给同乡人做佣工,用所得钱财补足赎金,父亲才得以出狱。他扶着父亲回家,跋涉二千多里,历尽劳苦。当时他离开家乡已经几十年了,旧居几间房屋毁于盗寇战火,留下的几亩田也被别人并吞。一旦回到故乡,竟没有一寸土地产业,只租了一间屋子,一半安放床铺,另一半用作厨房。他出门替人抄写经书,回家便亲自烧火做饭,竭尽全力奉养父母二人。然而父亲和两三个老人下棋谈笑,每天沉醉在酒乡之中,仿佛不知道自己是贫寒人家的父亲。甲寅年闽地发生变乱,耿逆派人召见他。他连夜带着父母、妻子和儿女逃走。正好郊野多有虎患,家人对此为难,想等到天亮再走。他说:“天亮以后就来不及躲避了。”于是出发,藏在四堡里山中。伪将刘应麟追踪找到了他,把他戴上刑具押到汀州城,已经关了半年。同县有个张乾闇,在伪政权任职,多次劝他接受官职,他不答应;张乾闇知道他的意志坚定不可改变,便替他释放了。等他回家时,头发胡须已经全白,像老翁一样,当时还不到四十岁。五十岁时获得岁贡资格,六十九岁授任寿宁县训导。寿宁偏僻地处万山之中,土俗贫瘠,士人习气固陋,了解他的人都替他惋惜。他慨然说:“做官不应挑选地方,训导难道会辜负别人吗?”刚到任,便召集诸生告诫他们:“我奉命训导这所学校,顾名思义,就应当负责训诫和引导;职位虽低也不可荒废职责,俸禄虽薄也不可苟且混日子。现在我和诸位约定:每天讲解《四书》《五经》,逢三、八日会集作文,初一、十五宣讲圣训。我虽然才浅学疏,却愿意作为他山之石。” 他曾教导诸生说:“求学的人对于道德、经世济民的才能、文章,三者缺一不可。三代以后,谈论道德的人,把经世济民和文章讲给他听,往往还达不到;自负有经世才能的人,却不能以道德为根本来治理;专以文章著名的人,又多半把道德抛在一边不谈,这就远远不及古人了。”又说:“制艺是国家选拔士人的方法,就是古代所说的以言辞陈述政事。应当体会圣贤的思想,代圣贤说话;如果只是剽窃因袭、雷同重复,那还凭什么称为文章?试看本朝和前明各位名臣巨公的作品,他们一生的学问、终身的事业,都可以从中看出来,并不只是应试文章的小技。”本县拔贡生柳瑃听到后说:“这是一位年高德厚的严师。”于是率领众人尊敬听从,互相切磋,毫不懈怠。寿宁学校长久没有科举功名,这年秋天终于有才俊考中。于是寿宁人也兴盛地趋向学习,争相自我磨炼,无论远近,都来听讲、会文。斋舍官署狭窄,容纳不下众人,于是向中丞张伯行请求,把南城外四宜楼废址中所供奉的佛像撤去,改为祭祀朱子,命名为“紫阳阁”,每天和诸生在那里会集讲学。又把城内的观音庵改为讲堂,让他们居住在那里。到任还不到三年,士人的风气便完全改变。寿宁学校已经破败很久,他和教谕郑良济、县令尹镳商议说:“文庙倾塌破败,修缮费用很大,我们捐出俸禄也不足以完工。城东有一座大阁,是众人共同修建来祭祀玉皇的。玉皇就是俗称的天。祭天只有天子可以做,士人百姓祭祀它,属于淫祀。淫祀的庙宇应当拆毁,就用它的木料修缮圣庙,不必担心材料不够。”众人都畏惧不敢说话,他却坚持排除众议,拆下木料用于圣庙,圣庙顿时焕然一新。启圣祠过去把文昌帝像供奉在正中,却把启圣神位放在旁边。他看见后很不高兴,说:“文昌帝,世人传说是亚子。亚子属于道家一流,把他祭祀在学宫已经不可以,何况还要占据启圣的神位呢?况且我们读书求学如果存有祈求福禄的心,把俸禄和功名看得最急切,就已经沦为小人了。”柳瑃说:“这一个举动有三件好处:尊崇正学,这是第一;废除淫祀,这是第二;不花钱却能满足使用,这是第三。”体察事物本体而通达实际应用的学问,在这里略微显现出来了。他在寿宁任职五年,因病请求归乡,回家半年便去世。学者私下为他谥号“道本先生”。去世后十六年,开始把他列入祭祀。沈未空传 杨玉晖

未空先生沈士鑑,字若水,长汀邑人。未空,其更号也,初号瘦狂。已谒其房师沈去疑,公颇疑狂之夸,遂自易未空云。未空七龄而孤,与其兄士衡字若玉,就家塾,即已敦挚颖敏,诵课日数千言,未尝凝滞、有所遗亡。偶曝父书,得迁史,悦之,遂为句读、钞评,反覆耽玩。塾师弗善也,其舅林笏山公知之,顾独时时与语古文辞及诸奇快书,若陈龙川、李温陵,尤儒家所戟手而咋舌者,务益相抽扬,拓其胸目。未空用是益自信,好愈笃。既而,与若玉俱以垂髫籍学弟子员。当是时,沈之执戚与汀知名士,无不啧啧两沈生者。未空尤简淡沈默,不逐时趣,虽小失利,夷然不屑也。无何,士衡举于乡,以为先人读书之志,藉兄稍慰;将弃襦以究竟学问大事,母林孺人未许也。先是,居庐尝毁于火,尽丧历世典籍,遗兹仓卒出寓书屋,风雨四壁,饘粥不周。未空益贷钱聚书,如不得已。当值岁晏,有过之者,见索哄于堂,谪啷于室,方手持一编,若不闻也者。以是产日尽,家日落,林孺人怜而私忧之。未空襟度洒脱,独其事母与兄,能先事承意,既领孺人微指,遂复理诸生业,又且十年。以思陵之己卯秋试,集会省邸中,无事偶阅诸房考名,至吴门沈去疑,同社大噱曰:“子必隽,是直磁契也。”未空亦大噱相和,僮仆皆愕眙,不知所谓。榜发,果压房卷焉。盖于元已危得之,为忌去疑者所尼,而止。未空于书无所不窥,又深知古人事心直捷简易之旨,故其学一以王氏为宗,信释、儒本无二致,当为文辄不避嫌忌,凡西方化人之言,五宗顿圆之教,杨归善、周剡溪犹隐跃者,独明眸吐胆,一一于四子题中达之,谓文足系道者,必如是后无愧;苟易吾言,即千驷万鐘可旦脱致无庸也。尤心喜武进郑峚阳先生,闻其家居,裹粮间关,将有所商。因之金陵,拜宿阳明祠,晤山阴王元淳。知元淳佐县政和,即道武夷,过政和,与究昭灵黑漆之义,颇有所入。欲乞微禄,少偿诸负,以遂初服。癸未,再下春官,归所知曰:“天下事不复可为矣。”未几京师变,告金陵有拥戴之举,复欣然曰:“明德固未可忘也。”继江淮不守,吴越沦胥,遂郁郁不乐,竟以乙酉十月遘疾卒,仅年四十三。哀哉!未空赋性乐易,肯施与,勤长养,周旋戚党,不为矫激、表暴以遂名。人有过失,未尝面折,包荒调护,俟其自悟。盖藏垢纳污、浑涵渟蓄。虽俗士溷坐,他人拂衣欲起者,未空对之油然无倦色。卒前一月,犹走柬同社,谓日月迅迈,聚首良难,特举月会。会未终而疾作。居恒宴集,未空必先至晚归,夜午,犹握手徘徊不忍别。祖父遗产斥卖殆尽,大半为聚书、为笃友典衣质钱。于中式后,更无虚日,故其贫乃甚于诸生时。卒后,妻孥几无以自给。生平所著《四书参注》、《理题藏稿》、《孔庙从祀私议》、《论语要篇》及《五七言古》、《近体歌诗》尚存,余文散帙,颇没于水。於戏!尼父有言:“吾见其进,未见其止。”未空所诣,余辈尚不能窥其底蕴。然意若未空者,天如假其年,使得揭其所止之机,景以示人,不当有所兴起耶?且未空未生,汀人无知王氏学者,迨汀人稍知有王氏之学,而未空往矣。优昙钵现,偶尔一时。哀哀后死,无缘在兹。悲乎!

疏  奏

上钦宗皇帝书

〔宋〕雷 观

方今大敌内犯,国祚濒危,支坏扶倾,全在宰相。前日以白时中尫庸悖谬,从公屏斥,朝野快心。不意今日宣麻,乃用邦昌,士民失望,咸谓:邦昌前朝辅相之最无状者,即今罢去,已为晚矣,今又相之,将焉用哉?陈龟有言:“三辰不轨,擢士为相;四裔不共,拔卒为将。”今金戈指阙,铁骑饮汴,岂但“不共”而已?至于荧惑入斗,两日相摩,赤光溢散,昏翳四塞,其不轨又甚。曾不闻宣猷考相,弭变迎祥。而徒进尸位冒宠之伦,以塞贤路;譬庸医疗疾,而疾已危笃,犹耽视货贿不忍辞去,待病者之沦没而后已。岂不殆哉!

减 赋 疏

〔明〕马 驯

译未空先生沈士鉴,字若水,是长汀县人。未空是他后来改的号,起初号瘦狂。他拜见房师沈去疑公时,沈公很怀疑“瘦狂”这个号过于夸张,于是自己改为未空。未空七岁丧父,和哥哥士衡字若玉,一同入家塾学习;当时已经敦厚真挚而聪敏,每天诵读数千字,从来没有停滞或遗漏。偶然晒父亲的书,得到《迁史》,非常喜欢,便为它分句、抄录评注,反复沉浸玩味。塾师不以为然,他的舅父林笏山公却知道其中的价值,常常单独和他谈论古文辞以及各种奇异畅快的书,如陈龙川、李温陵的著作,尤其是儒家人视为忌讳、张口结舌的内容,尽力互相引发、阐扬,拓展他的胸襟和见识。未空因此更加自信,爱好也更加坚定。后来,他和若玉都在童年时登记为学弟子员。当时沈氏亲戚和汀州知名士人,没有不啧啧称赞两位沈生的。未空尤其简淡沉默,不追逐时俗趣味,即使稍有失意,也安然处之,毫不在意。不久,士衡中乡试,认为实现了先人读书的志愿,借此使兄长稍感安慰;未空想脱去儒生服饰,专心钻研学问大事,但母亲林孺人没有答应。此前,他们的住宅曾毁于火灾,历代典籍全部丧失,只得仓促搬到外面的书屋居住,四面墙壁透风漏雨,连稀粥也不能周全供应。未空更加借钱聚集书籍,仿佛不得已而为之。正值年末,有人经过,看见有人在厅堂索债喧闹,在屋里叫骂;未空手里拿着一部书,像什么也没有听见一样。因此家产日益耗尽,家境日益衰败,林孺人怜悯他,暗中为他忧虑。未空胸襟洒脱,唯独侍奉母亲和哥哥时,能够预先体察他们的心意;既然领会了母亲隐约的暗示,便重新料理诸生的学业,又过了十年。思陵己卯年秋试时,他在省城官邸中集合,偶然查看各房考官的姓名,看到吴门沈去疑,同行的人大笑说:“你一定会中,这简直是磁石和铁相遇。”未空也大笑应和,童仆都惊讶地瞪眼,不知道他们说的是什么。发榜后,果然压在该房试卷的最前面。原来他在元旦时已经很有希望中式,却被忌恨沈去疑的人阻挠,最终作罢。未空没有不窥览的书,又深知古人处事用心直截、简易的宗旨,所以他的学问一概以王氏为宗,认为佛教、释教和儒学本来没有二致。他写文章时从不避讳嫌疑,凡是西方教化之人的言论、佛教五宗顿悟圆满的教法,以及杨归善、周剡溪若隐若现有所涉及的内容,他都明白无误地在《四书》题目中表达出来,认为文章足以维系道统,必须这样才无愧;如果改换自己的说法,那么即使千辆马车、万钟俸禄,也可以在一天之内脱身舍弃,根本不必看重。他尤其心中喜爱武进的郑峚阳先生,听说郑先生居家,便带着粮食辗转前往,想同他商讨学问。于是经过金陵,拜谒并留宿于阳明祠,遇见山阴王元淳。得知王元淳辅佐政和县政务,便取道武夷,经过政和县,和他探究昭灵黑漆的义理,颇有所得。他想求取一点微薄俸禄,稍稍偿还各项负债,以实现当初的志愿。癸未年再次参加春官考试,回去后对熟人说:“天下的事情已经没有办法做了。”不久京师发生变乱,听说金陵有拥立君主的举动,便又欣然说:“明德本来就不可以忘记。”后来江淮守不住,吴越相继沦陷,他于是郁郁不乐,终于在乙酉年十月患病去世,年仅四十三岁。可悲啊!未空天性快乐平易,乐于施舍,勤于培植扶助,周旋照料亲戚朋友;不故意做激烈矫饰、张扬暴露之事来成就名声。别人有过失,他从不当面斥责,而是包容调护,等待对方自己醒悟。他大概是能够包容污垢、含纳过失,深沉涵容、蓄积不露的人。即使和庸俗之士混坐在一起,旁人已经拂袖想要起身离开,未空仍对他们兴味盎然,毫无厌倦之色。去世前一个月,他还给同社友人写信,说日月飞逝,聚首实在困难,特意举行月会。聚会还没有结束,疾病便发作了。他平时宴饮集会,总是先到、晚归;到了半夜,还握着朋友的手徘徊,不忍分别。祖父留下的家产几乎全被卖尽,大半用来聚集书籍、坚定交友,以及典当衣物借钱。考中之后,更没有一天空闲,所以他的贫困反而比做诸生时更加严重。死后,妻子儿女几乎没有办法自给。他一生所著《四书参注》《理题藏稿》《孔庙从祀私议》《论语要篇》以及《五七言古》《近体歌诗》尚且留存,其余文章散失成册,很多沉没在水中。唉!孔子说过:“我只看见他不断进步,没有看见他停步。”未空所达到的境界,我们这些人尚且不能窥见其深厚底蕴。然而,像未空这样的人,假如上天再借给他一些年岁,使他能够揭示自己最终所达到的境界,展示给世人,难道不应当有所振奋吗?况且未空出生以前,汀州人还不知道王氏之学;等到汀州人稍稍知道有王氏之学时,未空却已经离世了。优昙钵花偶然一时出现。可悲啊,后来死去的人,已经没有缘分在这里相遇了。悲哉!疏 奏 上钦宗皇帝书 〔宋〕雷观 如今强敌侵入国内,国家命运濒临危亡,支撑危局、扶持倾覆,全在宰相一人。前些日子因为白时中软弱庸碌、悖谬无能,我和众人上奏请求斥退,朝野都感到痛快。没想到今天宣布任命,却任用了邦昌;士民失望,都说:邦昌是前朝辅相中最无能、最不像样的人,如今罢免他已经太晚了,现在又任用他为相,还能有什么用呢?陈龟曾说:“日月星辰运行失常,就提拔士人做宰相;四方边裔不来朝贡,就拔擢士卒做将领。”如今金人的兵戈已经指向宫阙,铁骑正在汴京饮马,难道还只是“不来朝贡”而已吗?至于荧惑星进入斗宿,两轮太阳相互摩擦,红光四处迸散,昏暗阴翳充塞四方,这种运行失常就更加严重了。却没有听说宣扬谋略、考察宰相以消弭灾变、迎来祥瑞,反而只是一味提拔尸位素餐、贪图恩宠的人,堵塞贤能仕进的道路。这就像庸医给人治病,病势已经危重,却还沉溺于查看财物贿赂,不忍离去,非要等病人死亡才罢休。难道不是危险至极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日〕 减赋疏 〔明〕马驯

题为乞恩减赋、救灾安民以安国本事。据湖广按察司呈准本司签张晓等关,依奉会同都、布二司等官,亲诣被灾处所踏勘,得襄阳等府、州、县、卫、所灾伤是实,备将分数开关,各呈相同。臣复会同湖广监察御史吴哲、都指挥使刘斌、左布政使黄绂、按察使徐怀,各亲诣被灾处从新踏勘。目击山居煮叶,水居捕鱼,田园如扫,室家若枯,百姓之色,然欲就死也。臣哺慰者久之,图所以救饥者未得其便,而武冈、黔阳等县乱民忽见报矣。多方安缉,获渠魁严宽等而法歼之,实不觉泪之洒臣襟也。臣安抚之,有词曰:“从乱者死无赦。而将死于饥者,予先计口赈之。”复奏减今岁应征之粮,而诸郡县之民始帖然待恩矣。切念荆楚丰歉,天下因之,况其俗慓轻,多逐目前之利,即富室亦无隔岁之储。且关、洛民失业就食者,动以数万计,谿猺出入,相引为奸,守土者不能一时忘窃发也。捕之于生心之后,即饷兵恐且不敷,不若宽之于待命之先,且保民,犹有余惠。不但百姓信臣,臣可以对百姓。而荆、襄无难,江、汉安流,国家熙美之休,将与天地同悠远矣。今除黄州府黄梅、广济二县,武昌府通城一县,水渰不多,难准做灾外,合将踏勘过,该免税粮子粒,分数开坐,具本差赍,谨题。

请停止织造内监疏

〔明〕邱道隆

臣闻养民犹养牲也。养牲者,十羊九牧,驱迫禁遣之,不能不扰,虽日求其茁壮生息不可得已。然是特牧扰之弊尔。若今织造差官供应之费,日累数金,诛求之计,时复百出。盖聚群羊而绝刍秣,拔毛抉皮,吮血啗肉,暴害烈祸,过于焚溺。一之已甚,其可再乎。仰惟陛下神聪四达,圣裁独断。纵恶贻害于织造大监张志聪者,一经论劾,即降旨取回,别请更代。是陛下救焚拯溺,脱淛民于水火,虽闾阎之下,匹夫匹妇亦欢呼鼓舞,而知所庆幸矣。臣愚以为,事不慎初,望于惩后。取回志聪者,固不远之复;别请更代者,又再误之几也。方志聪始差之时,言官反覆论列,不蒙俞允,致有今日,往事不足论矣。不审今之更代者,人品又何似耶?使其贤于志聪,伺接从新,劳费如旧;诛求或减,而供应不容废。恶党或少,而随侍不能无,终未免为牧者之扰,而茁壮生息所由累也。使其不贤于志聪,贪嗜之初,餍足犹难,官吏重遭凌轹,军民再罹渔猎,是前门放虎,后门进狼,必拔毛抉皮、吮血啗肉,不至于伤生就死,无有底止也。陛下锐图中兴,躬示节俭,尚方服用责之守土官员,民不重劳而事自办。若以身体之饰贻害于民,孰谓圣明所甘心焉。况今天下灾伤、水火、盗贼日以告报,虽清军刷卷之差,亦已罢遣。身事国事本无重轻,诚不可明于彼而暗于此,失于前而不惩于后也。如蒙陛下往鉴前辙,俯念疲民,乞将织造事宜下部议处,专委浙江布政司及府、州、县官督造供用,收回更代之命,并查天下奉差官员,有贻害于织造,通行议处取回,以养和平安静之福,则陛下至仁沦民膏髓中,兴盛治成于视掌之间,天下臣民岂胜愿望。

上逐佛郎机国贡献疏

〔明〕邱道隆

译题为请求施恩减免赋税、救济灾民以安定国家根本之事。据湖广按察司呈报,奉本司签发张晓等人的关文,依照命令会同都、布二司等官员,亲自到受灾地方踏勘,查得襄阳等府、州、县、卫、所的灾情确实存在,已将受灾分数分别开列呈报,各处呈报都相同。臣又会同湖广监察御史吴哲、都指挥使刘斌、左布政使黄绂、按察使徐怀,各自亲临受灾之处重新踏勘。亲眼看见山中居民煮树叶充饥,水边居民靠捕鱼度日,田园像被扫荡过一样,房屋和家庭如同枯槁之物;百姓的脸色,显然已经要走向死亡。臣抚慰他们很久,想办法救济饥荒却还没有找到便利的途径,武冈、黔阳等县的乱民忽然已经被报上来了。臣多方安抚缉捕,擒获首领严宽等人,依法处死他们,实在不觉眼泪洒满臣的衣襟。臣安抚百姓说:“跟随作乱的人,死罪一概不赦;但那些将要死于饥荒的人,我先按人口计算赈济。”又上奏请求减免今年应征收的粮食,于是各郡县的百姓才安定下来等待恩典。臣深切考虑,荆楚地区的丰歉,天下都会受到影响,何况当地风俗轻剽,多追逐眼前利益,即使富裕人家也没有隔年的储粮。再加上关中、洛阳一带失业前来就食的人,动辄以数万计;溪猺出入往来,互相引诱作奸,守土官员片刻也不敢忘记盗贼突然发作的危险。如果等到百姓已经生出作乱之心以后才捕拿他们,恐怕连供给军队的粮饷也会不足;不如在他们等待官府处置之前先宽缓对待,既保全百姓,也还有余惠。这样不但百姓会信任臣,臣也可以面对百姓交代。只要荆州、襄阳没有祸难,长江、汉水安稳流通,国家太平美好的福运,就将与天地一样长久。现在除去黄州府黄梅、广济二县,武昌府通城一县,因水淹不多,难以核准为灾区之外,其余应将踏勘所得、应免除的税粮和粮食数额分别开列,编入奏本,派人携带呈上,谨此奏请。请停止织造内监疏 〔明〕邱道隆 臣听说,养育百姓就像饲养牲畜一样。饲养牲畜的人,如果十只羊而有九个人放牧,驱赶逼迫、禁止放逐,不能不造成扰害,即使每天都希望它们茁壮繁殖,也无法做到。这还只是牧人扰害的弊端罢了。至于如今织造差官供应所需的费用,每天累积数金,罗织索取的办法时时层出不穷。这就像聚拢一群羊却断绝它们的草料,拔毛剥皮,吮血吃肉,暴虐的伤害和惨烈的祸患,超过焚烧溺水。一次已经过分,难道还可以再来一次吗?臣仰仗陛下圣明,聪察四方,独自裁断。即使造成织造大监张志聪的恶行和祸害,一经论劾,陛下便下旨将他召回,另行请求更换差官。这就是陛下救焚拯溺,把浙江百姓从水深火热中解救出来;即使是里巷中的平民百姓,也会欢呼雀跃,知道庆幸了。臣愚昧地认为,事情开始时不谨慎,便应当在事后加以惩戒。召回张志聪,固然可以避免祸患再来;另请更换差官,却又几乎要造成第二次错误。当初张志聪开始被派任时,言官反复上疏论列,未获允准,才造成今日局面,往事就不必再说了。只是不知如今要更换的差官,品行又怎么样呢?假使他比张志聪贤能,侍候接待重新开始,劳费仍旧;索取或许减少,但供应不能废止。恶党或许少一些,但随侍人员不可能没有,终究免不了成为牧人的扰害,使牲畜茁壮繁殖受到拖累。假使他不如张志聪,贪婪嗜欲一开始,尚且难以满足,官吏又要遭受欺凌,军民再次遭到搜刮猎取,这就像前门放进老虎,后门又进来狼,必定要拔毛剥皮、吮血吃肉,不到伤害生命、逼人死亡,绝不会停止。陛下锐意谋求中兴,亲自表示节俭,宫廷服用之物交给守土官员负责,百姓不增加劳役,事情自然可以办成。如果因为装饰身体而给百姓带来祸害,谁能说圣明的陛下愿意这样做呢?何况今天天下灾伤、水火、盗贼每天都在上报,即使清查军籍、刷核卷册的差事,也已经停止派遣。个人之事和国家之事,本来没有轻重之分,实在不能对那一方面明察而对这一方面昏暗,前面犯错却不在后面惩戒。如果承蒙陛下鉴察过去的覆辙,俯念疲敝的百姓,臣请求把织造事务交给有关部门议处,专门委托浙江布政司以及府、州、县官员督办织造供应;收回更换差官的命令,并查核天下奉差官员,凡是有因织造而贻害百姓的,一律议处召回,以此养成和平安静的福泽,那么陛下至仁至德就会深入百姓的膏血骨髓之中,兴盛的治道成就便如同看手掌一样容易,天下臣民哪里能不满怀愿望呢?上呈驱逐佛郎机国贡使的奏疏 〔明〕邱道隆

臣闻天子为天下之共主,义者赏,而不义者诛执之,天下截然无敢有违越者也。我祖宗混一天下,尤严于义、不义之诛赏。故满剌加,虽海外小彞,亦得通朝贡,而诏封其国。盖在我固嘉其向义,在彼亦慕吾礼法。自永乐三年以后,朝贡往来未绝。近有彞人出佛郎机国者,未知是何种类,辄肆强梁,并吞本国,致本国王流落海上,遣人赴愬于陛下,盖望天朝正义示法,为其克复故土,哀痛迫切之情不言可知。而佛郎机彞人方且明言并吞之故,挟其所有以献,且为邀我封赏之计。罪状明白,在大义所不容,王法所必诛而无赦者。纵使蛮方事从末减,岂可受纳无择而遽封其国乎?譬之人家仆御,一旦为外侮侵夺,为主者不能往申曲直,乃从而礼貌或啖之以嗜慾焉,其失义损威甚矣!臣以为,满剌加之难在所当拯,佛郎机之恶决不可长也。然此特举其事理之粗迹耳,若其隐忧伏祸,陛下固得而知之乎?臣尝备员广东顺德县知县,审知本彞桀悍狡诈,习于战争,自屯门航海而来,戈矛剑戟、铳炮弹射,精而且备。当时,同事如暹罗等国诸彞见之,垂首丧气,莫敢谁何。今之来交通者无他,实以并吞势强,爰及中国,欲聚货财与得土地,志固不在小也。故今稍泊屯门,收藏拐诱子女,招纳亡命盗贼,擅立抽分事例,肆无忌惮。其在此者复闻听信奸人拨置,欲讨广东属地建屋以居。使此计得行,将来久住延蔓,招集无赖,不轨之谋,蓄而必发,则今日与之地者,乃自决外内之防,扰中国之渐,诚非细故也。况今天下根本虚空,四方灾兴叠见,内治不足,衅端易启。若复纳无义强彞,授之以土,是内有攻心之疾,外益寒邪之侵,躯命殆不自免,岂但谓驱虎狼入鸡犬之域,而畜产受其伤耶!伏望陛下遏萌杜渐,下令廷臣集议,将佛郎机彞人明示顺逆,却其贡献,驱之南归。果能还满剌加封国,恪守本土,许其将来贡献,一体封赏。脱使执迷不悛,并吞如故,虽外蛮不烦中国兵力,亦必檄召诸蛮,共声其罪而讨之,墟其巢穴而后已。庶几天朝大义既明,后患自绝,满剌加得雪其耻,佛郎机之强不义者,无所容于天地间矣。

请宥言官疏

〔明〕刘 佐

臣待罪南台,近接邸报,山西道御史魏允贞条陈救弊一本,奉旨:“言官建白须顾大体、据实迹,虚心为国,言乃可行。允贞漫逞私臆,语多过当,姑降一级调外任。钦此。”臣窃惟皇上圣德天覆,从谏若流,迩者朝政一新,嘉言罔伏。即有不知忌讳者,悉从宽宥;何独于魏允贞所奏,有此处分。及详阅允贞条陈四事,其中委有如明旨切责者,罪亦何辞?但臣窃以为,魏允贞言官也。言官论事,各陈所见,使其言未必尽当,亦宜包容,以作敢言之气。盖天下事,恒惧壅阏不得上闻。而天威震赫,司言责者,往往以批鳞为虑,非圣明平日宽其触冒之罪,万一临大利害、大事变,谁肯为皇上直言者。且允贞言虽过当,心实无他,不过欲防微杜渐,以儆将来。所谓杞人忧天之见,初未尝有所指,而概疑其为私也。兹者蒙恩降调,在皇上之心无非少示惩创,使建白者不敢轻率进言耳。然臣以为惩创者,裁抑躁妄之微权;而优容者,广开言路之大机也。今降调之任既下,所以惩创永贞者至矣。若即从而宽宥之,则惩创之权与优容之仁并行不悖,大小臣工咸仰圣心之无我,而凡负一得之愚者,皆愿进于明廷以自效,岂不休哉!语曰:“主圣则臣直”。夫臣之直何与于主之圣哉?盖言之顺者,易从;逆耳者,难受。惟能包容逆耳难受之言,乃为盛德,而益见主之圣明。伏望皇王务悯愚狂,曲垂恩宥,将魏允贞赐还原职,则仁恩愈广,言路益开,而圣德之宽洪,垂之万世而永光矣!

题建永定县疏

高 明 都御史

译臣听说,天子是天下共同的君主,有义的人便奖赏,不义的人便诛罚擒拿,天下人界限分明,没有谁敢违背逾越。我朝祖宗统一天下,尤其严格执行对有义、不义者的诛罚和奖赏。所以满剌加虽然是海外的小夷,也能通行朝贡,并得到诏令册封其国。这是因为我国嘉许它归向正义,而它也仰慕我国的礼法。自永乐三年以后,朝贡往来从未断绝。近来有夷人从佛郎机国出来,不知属于什么种类,却肆意逞强,吞并本国,致使本国国王流落海上,派人到陛下这里申诉,想来是希望天朝主持正义、彰明法度,帮助他收复故土,其哀痛迫切的心情不言自明。而佛郎机夷人却公然说明吞并的缘故,带着所占有的东西来进献,并且把这当作求取我国封赏的计策。他们的罪状明白,按照大义所不能容忍,按照王法必定诛杀而不赦。即使蛮方之事可以从轻处理,难道可以不加选择地接受贡物,立即册封其国吗?譬如人家仆役和车夫,一旦受到外来侵侮,主人不能前去申明曲直,反而对他以礼相待,或者用他所贪爱的欲望来引诱他,那就严重损害了义理和威严!臣认为,满剌加的灾难应当予以救助,佛郎机的恶行决不能放任滋长。然而,这还只是举出事情和道理的大概表象罢了;至于其中潜伏的忧患和祸害,陛下固然能够知道吗?臣曾任广东顺德县知县,详细知道这个夷人部族凶悍狡诈,习惯战争,从屯门航海而来,戈矛剑戟、铳炮弹射,精良而且齐备。当时,暹罗等国的夷人同僚见到他们,都低头丧气,没有谁敢与之抗衡。如今他们前来交往,没有别的原因,实在是因为吞并之后势力强大,进而侵及中国,想聚敛财货、取得土地,其志向当然不小。所以如今他们稍稍停泊在屯门,便藏匿拐骗子女,招纳逃亡的亡命盗贼,擅自设立抽分的事例,肆意妄为而毫无顾忌。他们在这里的人又听信奸人的挑拨安排,想侵占广东所属土地,建屋居住。假使这一计策得以实行,将来长久居留、蔓延扩张,招集无赖之徒,积蓄不轨的谋划而必然发动,那么今天把土地给他们,便是自己断绝内外防线,逐渐扰乱中国,实在不是小事。何况如今天下根本空虚,四方灾害接连出现,内部治理力量不足,事端很容易被挑起。如果再接纳不义而强悍的夷人,把土地交给他们,就好比内部已经有攻心之病,外部又增加寒邪的侵袭,身体性命几乎不能保全,难道只能说是把虎狼赶进鸡犬的地界,使牲畜受到伤害吗?臣伏望陛下遏制祸患的萌芽,杜绝事态的渐变,下令朝廷群臣集议,把佛郎机夷人顺从或叛逆的情形明白昭示出来,退回他们的贡物,驱逐他们向南归去。如果他们果真归还满剌加的封国,恭敬地守护本土,便允许他们将来进贡,并一体给予封赏。假使他们执迷不悟,仍旧吞并如故,即使不劳烦中国出动军队,也一定要发布檄文召集各夷,共同声讨他们的罪行,捣毁他们的巢穴才罢休。这样或许天朝的大义既能彰明,后患自然断绝;满剌加得以洗雪耻辱,佛郎机强悍而不义的势力,也将在天地之间无处容身了。请求宽免言官的奏疏 〔明〕刘佐 臣任职南台,最近接到邸报,得知山西道御史魏允贞上疏分条陈述挽救弊政的一项意见,奉旨说:“言官提出建议,必须顾全大体、依据事实,虚心为国效力,这样所说的话才可以施行。魏允贞任意放纵个人臆想,言语多有过分之处,姑且降一级调往外任。钦此。”臣私下认为,皇上圣德如天覆盖大地,听从劝谏如水流顺行,近来朝政焕然一新,好的言论没有被埋没。即使有不知避忌的人,也全都从宽宽免;为什么唯独对魏允贞所奏,作出这样的处分?等到详细阅读魏允贞分条陈述的四件事,其中确实有符合圣旨严厉责备之处,他又有什么话可为自己辩解呢?但臣私下认为,魏允贞是言官。言官议论政事,各自陈述所见,即使言语未必完全恰当,也应当包容,以培养敢于直言的风气。天下的事情,常常担心被堵塞压抑而不能上达。可是天威震赫,担负言责的人往往顾虑触犯龙颜;如果不是圣明君主平时宽容他们触犯冒犯的罪过,万一遇到重大的利害和事变,谁肯替皇上直言呢?况且魏允贞的话虽然有些过分,内心实在没有别的意图,不过想防微杜渐,警戒将来。所谓杞人忧天的看法,起初并没有指向谁,却被一概怀疑为出于私心。如今承蒙恩典降职调任,在皇上的心意中不过是稍微表示惩戒,使提出建议的人不敢轻率进言罢了。然而臣认为,惩戒是裁抑急躁妄言的微小权宜;宽容则是广开言路的重要机会。如今降职调任的任命已经下达,用来惩戒魏允贞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如果随即加以宽免,那么惩戒的权力与宽容的仁德就能并行而不相冲突,大小臣工都仰望圣心没有私我,凡是怀有一点愚见的人,也都愿意进到朝廷来自我效力,岂不是好极了吗?古语说:“君主圣明,臣下就正直。”臣下正直与君主圣明有什么关系呢?因为顺耳的话容易听从,逆耳的话难以接受。只有能够包容逆耳难受的言论,才算盛大的德行,也更加显出君主的圣明。臣伏望皇上务必怜悯愚昧狂妄之人,曲加恩典宽免,将魏允贞赐还原职;这样仁恩更加广大,言路更加开通,圣德的宽厚洪大也将传给万世,永远光耀。题请建置永定县的奏疏 高明 都御史

题为处置地方事。据福建汀州府上杭县申备,通县里老、耆民廖世兴等呈称:本县所管太平、溪南、金丰、丰田四里,相去本县三百余里,接连漳州、广东地方,凡干办一应公务,往复动经半月。又兼地僻山深,人民顽梗,平居则以势相凌,有事则持刃相杀。天顺六年间,李宗政等聚众刼掠乡村。今成化十四年,锺三等又聚贼杀人。实因地方宽阔,治理不周。呈乞转达上司,添设一县管理,使公事易办,强梗知法等因,到院。臣会同镇守福建御用监太监卢胜等看得,民心虽愿建县,未审山川有无相应去处,选差有才识按察司副使刘城、布政司参议陈渤前去复勘民情,相度地势。续据各官呈称:备审上杭县里老、人民,万口一辞,俱言相应添设县分。又带同知县石塘并谙晓地理术人,亲诣太平、溪南、金丰、丰田四里,万山稠密,地方窄狭,内有溪南里第五图,地名田心一处,山环水绕,地方平坦,南北约有七里,东西约有四里,亩亩相连,居民相接,堪以开设县治。其地东至漳州府龙岩县一百四十里,西至广东程乡县一百六十里,北至上杭县一百五十里,俱各地里适均,相去不远。独于南至广东饶平县二百余里,相离路远,况彼处地名大靖、小靖,顽民节来侵害。合于金丰里地名三层岭,开设巡检司一所守御地方。查得上杭县总计十里五十九图,田地山塘共计二千七百九十七顷九十三亩,除环绕上杭县里分不动外,南以溪流为界,今拨溪南、太平、金丰、丰田四里属新立县分。但溪南里共该六图内第三图在溪北,及太平里共该五图,内第五图与上杭县相近,拆出溪南里第三图、太平里第五图,仍属上杭县管理。又,本县胜运里一十一图内第五图、第六图又与新设县分相近,拆出二图属新县所辖。今计上杭县共得六里四十图,新县共得四里一十九图,具结画图贴说,又呈到院。会同镇守福建御用监太监卢胜、巡按福建监察御史史阎佐,并都、布、按三司署,都指挥同知等官郑贤等,参看得上杭县溪南等里贼情已息,贼党多擒,其余胁从之徒尽行招抚复业,与太平等里民心乐从,立县实为子孙保家之谋。万山中惟田心地势宽平,可以立县,足为封疆巩固之规。揆之制度,百里一县,今约计上杭县南北该三百余里,理宜添县。欲于地名田心开设县治,取名“永定县”;又欲于地名三层岭开设巡检司,取名“三层岭巡检司”;又看得本地山多田少民稀,难设全县,乞勅吏部于旧任廉能相应官员中选除知县、典史、巡检、教谕各一员,前来创始。其医学、训科、阴阳、训术、道会、僧会,待知县到任以后揀选相应之人,起送赴部除授。但前项里分,民多贫窘,又有新招复业者。今创立县衙、儒学、巡检司、城隍庙并铺舍、医学等,衙门不取民间一钱一夫,俱会议于别项措置。木料工价足够取用,仍令原经手副使刘城、参议陈渤经营整理,分派田粮。仍将上杭县四里一十九图户口钱粮割入。新立县分属汀州府所辖。如此则良善之民有所依归,强梗之人有所钤束,地方有托,永远无虞,缘系处置地方事理,未敢擅便,具本专差某亲赍,谨题。请旨。

乞免廷试疏

李世熊

译题为处置地方事务。据福建汀州府上杭县申报,县中里老、耆民廖世兴等呈称:本县所管的太平、溪南、金丰、丰田四里,距离本县三百多里,连接漳州、广东的地方,凡是办理各种公务,来回往往要经过半个月。又兼地处偏僻、山深林密,百姓顽强执拗,平时便凭势力相互欺凌,有事就拿刀互相杀害。天顺六年间,李宗政等聚集众人抢劫乡村。如今成化十四年,锺三等又聚集盗贼杀人。实在是因为地方广大,治理不周。呈请转达上司,增设一个县加以管理,使公务容易办理,强悍顽梗之人知道法令等情,呈送到了都察院。臣会同镇守福建御用监太监卢胜等察看,百姓虽然愿意建县,但还不知山川之间有没有合适的地方,于是选派有才识的按察司副使刘城、布政司参议陈渤前去复查民情,察看地势。随后据各官呈称:详细查问上杭县的里老和百姓,众口一词,都说适宜增设县治。又带同知县石塘以及通晓地理术数的人,亲自到太平、溪南、金丰、丰田四里查看;那里群山密集,地面狭窄,其中溪南里第五图有一处地名田心,山环水绕,地势平坦,南北约七里,东西约四里,田亩相连,居民相接,可以在那里开设县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该地东至漳州府龙岩县一百四十里,西至广东程乡县一百六十里,北至上杭县一百五十里,各处地里距离大致均衡,相距不远。唯独南至广东饶平县二百多里,路途相隔遥远,何况那里的地名有大靖、小靖,顽民屡次前来侵害。应在金丰里地名三层岭处设置一所巡检司,守御地方。查得上杭县总计十里五十九图,田地、山塘共计二千七百九十七顷九十三亩;除环绕上杭县的里分不动外,南面以溪流为界,如今拨出溪南、太平、金丰、丰田四里归属新设县分。但是溪南里共六图,其中第三图在溪流北面;太平里共五图,其中第五图与上杭县相近,所以拆出溪南里第三图、太平里第五图,仍归上杭县管理。又,本县胜运里十一图中,第五图、第六图又与新设县分相近,拆出这二图归新县管辖。如今计算,上杭县共得到六里四十图,新县共得到四里十九图,已经具结、绘图并附说明,又呈送到了都察院。臣会同镇守福建御用监太监卢胜、巡按福建监察御史史阎佐,以及都、布、按三司署、都指挥同知等官郑贤等人共同参看,认为上杭县溪南等里的盗贼情势已经平息,盗贼党徒大多擒获,其余被胁从的人也全部招抚,使其恢复原业;加上太平等里的民心乐于服从,设立县治实在是为子孙保全家业的谋划。群山之中,只有田心地势宽阔平坦,可以建置县治,足以作为巩固疆土的长久规划。按照制度,百里设置一县;如今估计上杭县南北有三百多里,按理应当增设县治。拟在地名田心处开设县治,取名“永定县”;又拟在地名三层岭处开设巡检司,取名“三层岭巡检司”。又察看当地山多田少、人口稀少,难以设置完整的县治,请敕令吏部从旧任中廉能而合适的官员里选派知县、典史、巡检、教谕各一员,前来创办。至于医学、训科、阴阳、训术、道会、僧会,等知县到任以后,再选取合适的人,起送到吏部任用。但是上述里分的百姓大多贫困,又有新近招抚而恢复原业的人。如今创建县衙、儒学、巡检司、城隍庙以及铺舍、医学等设施,衙门不向民间收取一文钱,也不征用一个民夫,全部议定另行筹措。木料和工价应当足够取用,仍命原经手的副使刘城、参议陈渤经营整理,分派田地钱粮。仍将上杭县四里十九图的户口、钱粮划入新县。新设县分隶属于汀州府管辖。这样,善良百姓便有了依归,强悍顽梗之人也有了约束,地方有了依托,永远没有忧患。因为这是处置地方事务,未敢擅自办理,特具奏本,派某人亲自携带呈进,谨此题奏。请皇上降旨裁定。请求免除廷试的奏疏 李世熊

奏为天语崇隆,朽材匪类,历陈荐举之非人,乞免廷试以塞倖窦事。前者辅臣黄道周、都察院臣何楷,题臣文学优裕,堪为文翰散员。奉旨部覆,旋遇覃恩超贡,臣以病笃在籍,未能赴部。奉旨:察奏。今七月初五日,礼部侍郎曹学佺覆奏臣異才博学,尚志辞荣。奉圣旨:“李世熊宿学,奇才高志,不应科举,非朕所望。还著该府、县官催趋前来廷试,朕将优用。该部知悉道。钦此。”臣奉旨颤悸,背汗流踵。臣髫年在泮,九踬场屋,鼯鼠之技,败露尽矣。非有秘韬潜德迟久,俟今乃彰也。院臣于臣为布衣之交,辅臣于臣为晚年之师,均以诗文酬酢,微及经史波澜,荛言见采,遂尘荐牍。是以时文之才为经世之具也。至于部臣曹学佺,臣幼诵其文,终未识面,不过热臣虚名,揣为实学而己。陛下狥三臣之过举僮佣为异才,是恃荐举为得鸟之罗也。臣愚以为,荐举非人,臣其一矣。由臣例之,滔滔皆是也。敢为陛下历陈之可乎?陛下登极,恩诏一款,每县举真才三人。臣谓天下中人多,而异才寡,邓、冯、寇、贾,天下无二三也,况一邑乎?若乡曲愿人,无裨缓急,何取每县三人充斥仕路哉?自臣所见郡邑举士,盖有目不识六籍而冒以宏博之科,梦未见七书而□孙吴之略者。学官以颓堕之年,识趣卑污;士子以蝇蚁之情,夤膻走窦。其整身方洁,骨气冰凌,守令闻名而不识面者,虽老死牖下,无缘登荐剡也。如是则举者不才,才者不举。臣以为郡邑荐举可废也已。至于藩王、阁部、院寺、台省、监司、方面,各有荐士,非琐琐姻娅,则纨绔子弟也。非眯目素封,则走空神棍也。今仕籍中,自钦授特简外,文臣如试主事、试中书、司务、博士、试推官、通判、知县,不下数百人;武臣如总、副、参、游、都司、守备,不下数千人。此千数百人,为陛下抚流民、核军实者谁乎?为陛下靖山海、清畿甸者谁乎?是千数百人如虚无人也。纷纷差遣,徒耀饰舆马,烦苦驿卒;大字名剌,投谒姻邻,夸炫市井而已。自奉命以迄复命,逐逐尘途者,臣不知所行何事也,亦苟完套格耳。原若辈之始进也,酬荐主有例,酬部覆有例,千数百人非数十万赂不济也。然则是朝廷数十万金钱之实,而得千数百无用之蠧也。亏损国灵,孰逾此乎!且非徒损国灵也,又坏人心。为士者,习见故所等夷,猥琐庸阘,胸不能知古今成败,口不能道当世利弊,一旦冠盖赫然,易如反掌;于是富者由径纳赂,贫者建言上策,尽弃本业而嚣然有掇拾轩冕之思,盖自是士不安为士矣。为民者,习见屠酤、仆隶、讼师、优卒、游手失业之徒,手不挽强,股不跨鞍,目不识丁,一旦被服金紫,头角顿异,以为锦绣犹敛穟也;亦各尽弃本业,而嚣然有攘窃节钺之意,盖自是民不安为民矣。士不安为士,则士不可治也;民不安为民,则民不可理也。下犯上,贱陵贵,利破义,良心泯丧,荡检踰闲,则此枝官为之俑也。且非徒坏中人之心,又以绝豪杰之路。夫鲵鳅所饵,蛟龙不染其纶;鸱鸢所嗜,鹓雏不吓其臭。尾琐者冒进,而破毁廉隅,虽狗窦容身以为荣;自负方雅,即一岁九迁以为辱也。昔者崔浩,欲屈眭夷为中郎。夷曰:“桃简已为司徒,何足以此烦国士。”夫国士之不忍俯同世士也。虽以崔浩之材,眭夷犹羞与伍也。臣安知丘陇之下无泥涂轩冕之士乎?夫圭璧所以宝者,为采之甚难,售之甚钜也。若圭璧与瓦砾同致,无为贵圭璧矣。轩冕所以荣者,为责任甚重大,贤材甚稀贵也。令轩冕与屣同掇,无为荣轩冕矣。今陛下有网络英雄之思,而诸臣为杜拒英雄之事,则荐举之名为奸贪藉口也。牛骥同阜,朱粉杂糅,欲使奇士策杖攀附翼鳞,犹以敝冠招田光,蹠财享曾史也。他不具论,臣举其大者:永宁王招降阎总,屡立战功,及粮匮援绝,身陷垒营,生死之义备矣。陛下追念前勋,锡以茅土,誓如山河,足瞑忠魄。至其逃将溃卒,如谢某、林某、舒某各保首领,鼠窜偷生,自去年除夜主臣相失至今二三月,尚不知藩主存亡何似。臣谓此数人者,皆永宁之僇人也。军法:队长战没,通伍皆斩,况失封疆、陷主将,尚敢哆口谈恢复,偃然自敘其功乎?陛下即委曲使过,贷其诛夷,必使少立微功,乃酬官职,然亦及其身而已。今乃呼朋引类,每溃将一疏,辄题敘多人,此何为乎?且题敘之人,果系同患同仇,犹可言也;今所援引者,非无赖之青衿,即市井之钱虏,宿夙无泽袍之谊,因缘藉使鬼之钱,指凫指,妄荧圣聪。

译奏为皇上言语崇高隆重,而臣才朽劣不类,逐条陈述荐举失当之处,请求免除廷试以堵塞侥幸求进的门路一事。先前,辅臣黄道周、都察院臣何楷题荐臣文学优长充裕,可以担任文翰散员。奉旨令有关部门复核,不久遇到覃恩超贡,臣因病重在籍,未能赴部。奉旨说:查察奏报。如今七月初五日,礼部侍郎曹学佺复奏臣才异学博、尚志辞荣。奉圣旨说:“李世熊是久负学问的人,才华奇异、志向高远,不应参加科举,这不是朕的期望。仍令有关府、县官催促他赶来参加廷试,朕将优先任用。有关部门知道。钦此。”臣奉到圣旨后震颤惊悸,背上出汗一直流到脚跟。臣幼年入学,在科场九次受挫,像鼯鼠一样的微末技艺,已经全部败露,并不是有什么秘密才略和隐藏的德行,积累很久直到今天才显露出来。都察院大臣与臣是平民时的朋友,辅臣是臣晚年的老师,彼此只以诗文酬答,略微谈及经史的波澜,臣的浅陋言论偶然被采纳,于是列入荐举文书。这是把时文的才能当作经世济民的工具了。至于礼部臣曹学佺,臣幼年诵读过他的文章,始终没有见过面,不过是听信臣的虚名,猜想臣有实际学问罢了。陛下因为三位大臣的错误荐举,竟把一个童仆般的人当作奇才,这是把荐举当成捕鸟的罗网了。臣愚昧地认为,荐举不合适的人,臣就是其中一个。由臣的情况类推,天下这种事比比皆是。敢为陛下一一陈述,可以吗?陛下登极时,恩诏有一项规定,每县举荐真正有才的人三名。臣认为天下普通人才很多,而奇才很少,像邓禹、冯异、寇恂、贾复这样的,天下也不过一两三个,何况一个县呢?如果只是乡曲中愿意应选的人,对缓急事务没有帮助,为什么还要每县三人,使仕途充斥这种人呢?就臣所见,各郡县举荐士人,其中有眼睛不认识六经,却冒充博学宏词科的人;有连梦中也没有见过《孙子》《吴子》七部兵书,却妄称具有孙武、吴起谋略的人。学官年老颓废,见识志趣卑下污浊;士子怀着蝇蚁般的情态,奔走钻营以求进入门路。那些修身端正、品行高洁、骨气凛然,地方长官只听过姓名却没有见过面的人,即使老死在窗下,也没有机会登上荐举名册。这样就成了被举荐的人没有才,有才的人却不能被举荐。臣认为郡县荐举可以废除了。至于藩王、阁部、院寺、台省、监司、方面等,各自都有荐举士人的权力,不是琐屑的姻亲,就是纨绔子弟;不是昏聩的富户,就是四处钻营的空头神棍。如今仕籍之中,除钦授和特简的官员外,文臣如试用主事、试用中书、司务、博士、试用推官、通判、知县,不下数百人;武臣如总兵、副总兵、参将、游击、都司、守备,不下数千人。这一千几百人中,谁替陛下抚慰流民、核查军事实况?谁替陛下平靖山海、肃清京畿?这些一千几百人就像根本不存在一样。纷纷被派遣出去,只是炫耀装饰车马,烦劳苦累驿卒;带着大字名帖,向姻亲邻里投递拜谒,在市井中夸耀炫弄罢了。从奉命到复命,匆匆奔走在尘土道路上的人,臣不知道他们究竟办成了什么事,也只是苟且完成固定的套式罢了。推究这些人当初进入仕途,酬答荐举者有成例,酬答部覆者也有成例;这千百人若没有数十万贿赂就办不成。这样看来,这是朝廷实际花费数十万金钱,却得到千百个无用的蠹虫。损害国家威望和元气,还有什么超过这件事的呢?而且这不只是损害国家元气,也败坏人心。做士人的,平日看惯了那些身份相等、猥琐庸碌、胸中不能知晓古今成败、口中不能谈论当世利弊的人,忽然有一天戴上显赫的冠帽,便容易得如翻掌;于是富人从旁门歪道纳贿,穷人撰写建议上策,全都抛弃本业,喧嚣地生出拾取高官显位的念头,从此士人就不安于做士人了。做百姓的,平日看惯屠夫酒贩、仆役、讼师、优伶、士卒、游手好闲失业的人,手不能拉强弓,腿不能跨马鞍,眼睛不识一字,一旦穿上金紫官服,头角顿时不同,便以为锦绣衣裳还会收敛谷穗;百姓也都抛弃本业,喧嚣地生出攫取权柄节钺的念头,从此百姓就不安于做百姓了。士人不安于做士人,士人便无法治理;百姓不安于做百姓,百姓便无法管理。下级侵犯上级,卑贱者欺凌尊贵者,利益破坏义理,良心泯灭,放荡而不守规矩、逾越法度,这都是这些官员起了诱导作用。况且这不只是败坏普通人的心,也因此断绝豪杰的道路。鲵鱼泥鳅所诱食的东西,蛟龙不会沾染那根钓丝;鸱鸟老鹰所贪食的东西,鹓雏不会因那种臭味而惊飞。琐屑卑劣的人争相冒进,毁弃廉耻边界,即使能钻狗洞容身也以为光荣;自负端方高雅的人,即使一年九次升迁也以为耻辱。从前崔浩想使眭夷屈就担任中郎,眭夷说:“桃简已经做了司徒,怎么值得拿这种职位来烦劳国士?”这就是国士不肯低头与世俗士人同列。即使凭崔浩的才干,眭夷仍然以同他为伍为羞耻。臣怎么知道丘陵坟墓之下没有不愿以泥涂换取轩冕的士人呢?圭璧之所以珍贵,是因为采得极难、卖价极高。如果圭璧和瓦砾一起送来,就没有必要尊贵圭璧了。轩冕之所以荣耀,是因为所承担的责任极其重大,贤能人才极其稀少。如果轩冕与草鞋一样随手拾取,就没有必要以轩冕为荣耀了。如今陛下有网罗英雄的意愿,而群臣却做着拒绝英雄的事情,那么荐举这个名义就成了奸贪之徒的借口。牛和骏马混在同一土丘,朱砂和脂粉杂糅在一起,想让奇士扶杖攀附权贵,就像用破帽子招引田光,让盗跖的财物享用曾参、史鱼一样。其他事情不一一论述,臣只举其中大的一件:永宁王招降阎总,屡次建立战功,后来粮食匮乏、援军断绝,自己陷入敌营,关于生死大义已经完备了。陛下追念他过去的功勋,赐给他茅土封地,誓约如同山河长久,足以使忠魂瞑目。至于那些逃跑的将领和溃败的士卒,如谢某、林某、舒某,各自保全性命,像老鼠一样逃窜偷生;从去年除夕君臣失散到如今两三个月,还不知道藩主的生死究竟如何。臣认为,这几个人都是永宁王的罪人。军法规定:队长战死,全队都要斩杀;何况他们丢失封疆、陷害主将,怎么还敢张口谈恢复,安然自述功劳呢?陛下即使委曲周全,宽免他们的诛杀,也必定要等他们稍微建立一点微功,才酬答官职,而且也只及于他们本人罢了。如今他们却呼朋引类,每遇一个溃将上疏,便题请叙功多人,这是什么缘故呢?而且题请叙功的人,如果确实与溃将共同患难、共同仇敌,还可以说得过去;如今所援引的,不是无赖的读书人,就是市井中的有钱恶棍,他们一向没有同袍之谊,只因凭借行贿使鬼的钱,便胡乱指认,妄自蒙蔽圣听。

不加考课,径敘清华,臣以为赏罚倒置,斯为极矣。昔馆陶公主为子求郎,汉明帝不与,而赐钱千万。以戚主为子乞郎而不得,以逃将为市奸乞清华而得之;何古人名器之重,而今独轻乎?如谓假章服之虚荣,为招徕之实策,臣愚以为恋栈而来者,必非骏马;钻穴而从者,必无佳士。即使人才甚乏,边疆甚迫,当旁求耿介特立、廉干有识之士而用之,奈何使诪张无信,进身不端者,连苞引孽,种其苞苴,以秽明廷乎?臣又举其大者:古者三公不备惟其人,高皇帝罢设丞相,阁臣不得称相也,仁、宣之代,犹与卿并。自天顺之隆相端萌矣,嘉靖入绍,归政内阁,三辅鼎承,百辟风偃,盖自是俨然宰相矣。今犹昔也,然卒未有纶扉之地,得参十数席者,今陛下龙飞一载,而内阁已三十人。后此万年无疆,两京光复,时会方来,英贤踵出,枚卜殆将踰于今者。是一代之间,宰辅几百人也。书之史册,将为骇怪。夫王者设官,上法乾象,今三台六星、上相次相四星、郎位十五星,亦王官所取仪矣。宰辅下天子一等,宰辅尊而后天子益尊。若以调燮阴阳之司,下同钱谷、刑狱之琐,则三台斗柄,亦已陵迟矣,何以为巍巍帝座乎?田千秋一言取相,而天下以为笑讥;公孙弘曲学阿世,而淮南比之蒙落。盖相臣之难称任久矣,是以公孙贺涕泣不受诏,李鄘引疾不视事,诚知责任重大,受禄易诬也。今陛下圣神文武,赞协殊难,而诸臣受爵不疑,如有一德,然卒未进于古方召张吉之流,为陛下歌江汉常武者,是草茅所窃疑也。臣闻敷陈以言,明试以功,车服以庸,此圣帝明王磨砺天下之善物也。明试言功,则侥倖车服者息;轻亵车服,则诞慢言功者来。臣无远引盛隆,魏武亦近古之豪也。功如荀彧,封不过亭侯;爱如仓舒,赠不过别部。司马永嘉之末,迁王导辅国将军,导曰:“今天官混杂,朝野颓毁,导不能崇峻山海而开道乱流,谨送还鼓、盖加崇之物。”元帝从之。陶侃既平襄阳,拜大将军,剑履上殿,侃固让曰:“群丑虽芟,大敌未殄,有如仗国威灵,枭雄斩勒,则又何以加?”曹彬已下江南,宋祖曰:“本授卿使相,但刘继恩未下,姑少待之。”惟赐钱五十万。假设今有荀彧、王导、陶侃、曹彬者,陛下当以何官酬之乎?邓禹杖策从龙,最先诸杰,天下粗定,乃封高密;马援遨游二帝,侧足轻重,及米图山谷,劝帝伐蜀,犹未拜将军也。假设今从龙以飞者,勋如高密;越疆而归者,知拟伏波,陛下又以何官宠之乎?李泌有言:“以官赏功者,有二患:非才则废事,权重则难制。”夫官以赏功尚犹有患,况于一筹莫发、尺土未恢,而宰辅连肩,侯伯接踵;他日有折冲千里之留、邺,克复两京之郭、李,不知陛下又何以待之?是又草茅所窃疑也。臣闻人主之职,务在知人而已。任各当才,虽不亲细务,大功可成;用违其器,虽衡石程书,无益于治也。夫治国犹治家,然主一家者,必有亚旅疆臣,耕以责奴,织以责婢,而后一家之事集;主天下者,必有心腹股肱,内参机密,外戡祸乱,而后天下之业成。今为陛下心腹者有乎?为陛下股肱者有乎?相不敢望管、葛,庶几王导、谢安、李纲、赵鼎之俦;将不敢言韩、岳,庶几刘琦、孟珙之辈。臣微贱狂瞽,何敢轻量天下士!但观登黜人材、区画战守之间,未知于前人何如耳。将借才异代欤?抑知人其艰欤?宋儒有言:边帅之才,即不可得,当于缙绅廉干有识中求之。又云:直言敢谏之士,即仗节死义之臣。斯两人者,亦观人之要论矣。臣观诸:他途营进,负鼎翘关者,必荏苒佥人,非骨鲠魁垒之端士也。诸论持两端,应机不断,视阴拱默者,必蓄缩偾夫,非骏雄制变之宝臣也。若夫头角夸诞,类于刚武;锐口纵横,类于知略;抚膺洒泣,类于忠诚;而推测星纬,妄谈吉凶,摇惑视听者,又类于神明不测。臣观诸:险躁浮游,性无关钥,语无归宿者,误天下苍生必是人,而易于耸动人主亦是人也。臣愿陛下之慎简之也。李纲曰:“用人如用药,必知其术业可以已病,乃可使之进药而责成功。”今不知其术业而姑试之,则虽日易一医,无补于病,徒加疾而已。今臣自知驽劣迂疎,无济缓急,而荐臣者以为可用,陛下亦信为可用,是不知臣之术业不能已病也。臣故妄意,陛下弘开网罗,溢赐名爵,皆以过信臣者、过信天下之将相绅衿也。故敢不避斧钺,连类妄言之,伏乞免臣廷试,长摈草茅。臣带索茹草,甘同鼎黻,若冒靦嗜进,颠蹶随之,生与营苟汙,没不可见辅臣道周于地下。惟陛下许臣幽栖,永塞倖窦。

筑城奏疏

童 玺

译不加考核功绩,直接叙升到清贵显要的职位,臣认为这是赏罚颠倒,达到极点了。从前馆陶公主替儿子请求郎官,汉明帝没有答应,却赐钱一千万。亲戚公主为儿子请求郎官尚且得不到,逃亡的将领却为市井奸人请求清贵职位反而得到;为什么古人如此看重名位器物,今天却唯独轻视呢?如果说借助授予官服的虚荣,是招徕人才的实际策略,臣愚昧地认为,留恋官位而来的人,一定不是骏马;钻洞跟随而来的人,一定不是佳士。即使人才非常缺乏、边疆非常危急,也应当从耿介特立、廉洁能干而有见识的人中广泛求取任用,怎么能让虚妄欺诈、没有信用、进身不正的人互相包庇、牵引同类,滋生贿赂,用来玷污圣明的朝廷呢?臣再举其中大的一件:古代三公宁可缺额,也只任用合适的人;高皇帝废除丞相,阁臣不得称相。仁宗、宣宗时期,阁臣仍与六卿并列。自天顺年间,宰相地位的端绪开始显现;嘉靖继位后,把政权归于内阁,三位辅臣鼎足承接,百官如风倒伏,从此实际上俨然成了宰相。如今还是过去那样,但最终还没有出现一位居于内阁而能参与十几次朝议的人;现在陛下即位一年,内阁已经有三十人。以后万年无疆,两京收复,时运到来,英才贤士接连出现,枚卜选任的人数恐怕将超过今天。这样一代之间,宰辅就有几百人了。把这件事写入史册,将成为令人惊骇的怪事。君王设置官职,是上取法于天象;如今三台六星、上相次相四星、郎位十五星,也都是王官取法的天象。宰辅比天子低一等,宰辅尊贵之后,天子的尊严也更加尊贵。如果把调和阴阳的职位降低到与钱粮、刑狱等琐碎事务相同的地位,那么三台和北斗的斗柄也已经衰落了,又凭什么作为巍巍的帝座呢?田千秋凭一句话取得相位,天下人把这当作笑柄;公孙弘以曲解学问迎合世俗,淮南王把他比作蒙昧浅陋之人。大概相臣难以称职,已经很久了,所以公孙贺流泪推辞诏命,李鄘借病不理政事,确实知道责任重大,而接受俸禄却容易被诬陷。如今陛下圣明神武、文治武功俱备,辅佐协助实在非常困难,但群臣接受爵位却毫不迟疑,仿佛都有同样的德行;然而最终没有达到古代方叔、召虎、张吉一类人的程度,能够替陛下歌颂《江汉》《常武》,这是草野之人私下疑惑的地方。臣听说,陈述意见要用言语,明确考察要凭功绩,车服赏赐要依据功劳,这是圣帝明王磨砺天下优秀人才的办法。明确考察言论和功绩,侥幸求取车服的人就会止息;轻视亵渎车服,荒诞怠慢、虚报功绩的人就会到来。臣不必远引盛隆时代的事例,魏武帝也算是近古的豪杰。功劳如荀彧,封号不过是亭侯;宠爱如仓舒,死后追赠不过是别部。司马氏在永嘉末年任王导为辅国将军,王导说:“如今官爵混杂,朝廷内外衰败,我王导不能使山海般的形势崇高稳固、开通阻塞的乱流,谨把鼓、车盖等增崇身份的物品送还。”元帝听从了。陶侃平定襄阳后,被授为大将军,获准佩剑穿鞋上殿;陶侃坚决推让说:“群丑虽然已经铲除,大敌还没有消灭;如果凭借国家的威灵,斩杀枭雄贼首,那么今后又拿什么来加赏呢?”曹彬已经攻下江南,宋太祖说:“本来授给你使相,只是刘继恩还没有平定,姑且再等一等。”只赐给他钱五十万。假如今天有荀彧、王导、陶侃、曹彬这样的人,陛下应当用什么官职来酬报他们呢?邓禹执策跟随刘秀起兵,列于诸位豪杰之首,天下大致平定后,才封为高密侯;马援周旋于两位皇帝之间,足以左右轻重,等到绘制米图、筹画山谷,劝皇帝讨伐蜀地时,还没有被授为将军。假如今天跟随皇帝起兵而飞黄腾达的人,功勋像高密侯邓禹;越过疆界归来的人,才略可比伏波将军马援,陛下又用什么官职来宠荣他们呢?李泌说过:“用官职赏功劳,有两种祸患:没有才干的人会败坏事情,权力太重的人难以控制。”官职用来赏功尚且有祸患,何况一项筹划也没有提出、一尺土地也没有收复,宰辅却接连并肩,侯伯又接踵而来;将来如果有像留侯那样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张良,像郭子仪、李光弼那样收复两京的人,不知陛下又将怎样对待他们呢?这又是草野之人私下疑惑的地方。臣听说,君主的职责,主要在于识别人材罢了。任用各自适合其才的人,即使不亲自处理琐碎事务,大功也可以成就;任用与器量不相称的人,即使日夜处理文书、逐件考核,也对治理没有益处。治理国家如同治理家庭,然而主持一个家庭,必须有辅佐和强有力的家臣,让仆人负责耕作,让婢女负责纺织,然后一家事务才能完备;主持天下,必须有心腹股肱之臣,内可以参与机密,外可以平定祸乱,然后天下的大业才能成就。如今替陛下做心腹的人有吗?替陛下做股肱的人有吗?宰相不敢奢望达到管仲、诸葛亮的程度,但至少应当接近王导、谢安、李纲、赵鼎一类;将帅不敢说要达到韩信、岳飞的程度,但至少应当接近刘琦、孟珙一辈。臣微贱而狂妄昏昧,哪里敢轻率衡量天下士人!只是看如今人才的升降以及战守的谋划安排,不知比起前人怎么样。难道要借用异代的人才吗?还是因为知道人材实在艰难呢?宋代儒者说过:边帅之才如果不可得到,就应当从士大夫中廉洁能干、具有见识的人里求取。又说:直言敢谏之士,就是能够守持符节、为义而死的臣子。这两类人,也是识人的重要论断。臣观察各方面的情况:从其他途径钻营求进、能够负鼎举重、翘关拔山的人,必定是拖延苟且的庸人,不是骨鲠刚正、卓异挺立的正士。各种议论总是两边讨好,面对时机不能决断的人,比起拱手沉默的人,必定是畏缩无能的败事之徒,不是英勇雄杰、能够控制事变的宝贵大臣。至于夸耀头角、言语浮诞而类似刚强勇武的人,锋利多言、纵横议论而类似有智谋的人,捶胸洒泪而类似忠诚的人,以及推测星象纬度、妄谈吉凶、摇动迷惑视听而又类似神明莫测的人,臣都看得很清楚。那些险诈急躁、浮游不定,性情没有关锁、言语没有归宿的人,必定会误害天下苍生,也正是容易耸动君主听闻的人。臣希望陛下谨慎选择他们。李纲说:“用人如同用药,必须知道他的专业才能可以治病,才可以让他进献药方并责成他取得疗效。”如今不知道他的专业才能,却姑且试用,即使每天更换一个医生,也不能补救病情,只会徒然加重疾病罢了。臣自知驽钝、拙劣、迂腐、疏浅,对缓急事务没有帮助,而荐举臣的人认为臣可以任用,陛下也相信臣可以任用,这就是不知道臣的专业才能不能治病。因此臣冒昧猜想,陛下大开罗网,过多赐予名位爵禄,都是因为过分相信荐举臣的人、过分相信天下的将相和士绅生员。所以臣才敢不避斧钺,把同类事情连在一起妄加陈述,伏乞免除臣的廷试,长期摒弃在草野之中。臣即使身上带着绳索、以草为食,也甘愿与鼎食华服同样安守本分;如果冒昧厚着脸皮贪求进身,随之而来的必定是跌倒失败,活着与人经营苟且、同流合污,死后也没有脸面在地下见辅臣黄道周。惟愿陛下允许臣幽居山林,永远堵塞侥幸求进的门路。请求修筑城池的奏疏 童玺

江南刑部江西清吏司郎中臣童玺谨奏,为乞恩筑城以保障地方事。臣原籍福建汀州府连城县人。切照本府所属地方,北连江西之赣州,南接广东之潮州,山谷蜿蜒,深林茂密,土俗顽犷。或邻境盗贼之延蔓,或地方奸宄之窃发,百年之间,已经寇乱。且举其甚者言之:正统年间,则有贼首邓茂七之祸;成化年间,则有贼首温文俊之祸;正德三年间,则有贼首李四孜之祸。戕人躯命,污人妇女,焚人室庐,刼人财物,甚至掘人坟墓,绝人宗祀。凡遭荼毒之家,难以数计,实乃恶甚于虎,烈甚于火,见之散魂,言之痛心者也。至正德九年二月内,又被江西贼首叶芳越城,本府地方,杀戮之祸,视前尤惨,虽幸有兵备官督兵却之,然后来伤弓之民,夕不安枕。仰惟祖宗列圣,奠安元元,所以预为防寇备害者,靡所不至。以本府言之,既设郡治一城,卫之以军矣。于要害之处,又设武平千户所一城,以守御之;又设上杭县一城以屯守之。其于宁化、清流等县,亦皆近筑一城,盖为保障地方计也。故有城处所,虽经前寇,民多保全。惟连城一邑,素当盗贼出没之冲,未尝有城池。每经前项寇乱,罹祸独惨,或空邑逃亡,而仓库不守;或少壮幸脱,而老弱涂地。如本县新泉、杨家坊等处,糜烂污辱,又有不忍言者。由是观之,城池之有无,利害之关系如此。先年,巡按御史吴一贯亦曾奏行,委先任本府知府吴文度,踏量基址七百余丈,估值砖石、工费不满万金,已经勘结回报在官。彼时本县地瘠民贫,财力难处;上司迁转,交代不常;故临患则思辟,遇寇则因循,岁复一岁,竟未成功;频年有警,辄复仓皇。臣本疏愚,误蒙录用,固知当以天下为计,而不容以乡土为忧。但皇上覆物同天,保民如子,不忍使一民向隅而泣,一物不得其所。矧连城虽小邑,里分亦馀三十,丁粮亦有万数,顾置之于覆冒之外哉?臣用是不避斧钺,冒昧上陈,如蒙睿照,俯恤民患,乞勅行巡抚并巡按、守巡、兵备等官,从长计处,量筑一城,为经久之计。仍乞查照延平府顺昌县先年筑城则例,预行布政司,候派粮之时,立通融之法,于筑城地方,该府属县,多派折色银若干,征收之际,明白晓谕。该征人户每石照旧征银七钱,照例内扣二钱七分解京,其余四钱三分存留筑城支费,大约多派折色一万石,可存留银四千三百两矣。只在一年,或匀作二年扣算,夠数即便停止。如此无独力难成之患,在彼有众擎易举之势,城池可完于不日,民生复保于无虞。国家一视同仁之恩,覆帱于无外矣。为此奏此具本奏闻。

策

上防边策

〔明〕马 驯

译江南刑部江西清吏司郎中臣童玺谨奏,为请求恩准修筑城池以保障地方一事。臣原籍是福建汀州府连城县人。臣仔细考察本府所属地方,北面连接江西赣州,南面接连广东潮州,山谷蜿蜒,深林茂密,地方风俗顽强粗犷。有时是邻境盗贼蔓延而来,有时是当地奸邪盗匪偷偷发作,百年之间已经发生过多次寇乱。姑且只举其中最严重的说:正统年间,有盗首邓茂七造成的祸乱;成化年间,有盗首温文俊造成的祸乱;正德三年间,有盗首李四孜造成的祸乱。他们残害人的性命,玷污妇女,焚烧房屋,抢劫财物,甚至挖掘坟墓,断绝宗族祭祀。凡遭受荼毒的人家,难以计算,实在是恶毒超过老虎,猛烈超过火灾,见到便惊魂离散,说起便痛彻心肺。到了正德九年二月,又被江西盗首叶芳越过城防,本府地方遭受杀戮的祸害,比以前更加惨重;幸亏有兵备官督率军队把他们击退,此后受过伤害而心有余悸的百姓,夜晚也不能安睡。臣仰想祖宗列圣安定天下百姓,所以预先防备盗寇、准备抵御祸害,无所不用其极。就本府来说,已经设置郡治一座城,并用军队守卫。在险要之处,又设置武平千户所一座城来守御;又设置上杭县一座城来屯驻防守。至于宁化、清流等县,也都就近修筑一座城,大概都是为了保障地方。因此有城池的地方,即使遭遇先前的寇乱,百姓大多能够保全。唯独连城一县,向来处在盗贼出没的要冲,却从未有过城池。每次遭逢前述寇乱,受祸尤其惨重;有时全县空虚,百姓逃亡,仓库无人守护;有时青壮年幸而逃脱,老弱却倒毙遍地。像本县新泉、杨家坊等处,糜烂受辱的惨状,还有不忍说出的事情。由此看来,城池有无,利害关系就是如此。早些年,巡按御史吴一贯也曾上奏要求办理,委托前任本府知府吴文度踏勘丈量城址七百多丈,估算砖石和工费不到万金,已经勘察具结并回报官府。当时本县土地贫瘠、百姓贫困,财力难以筹办;上司调任更替,交接不固定;所以临近祸患才想修筑,遇到盗寇又因循拖延,一年又一年,最终没有成功;连年有警报,总是再次仓皇应对。臣本来疏浅愚钝,错误地蒙受录用,固然知道应当以天下为计,却不能因此不顾乡土的忧患。但皇上覆载万物、恩德如天,爱护百姓如同子女,不忍心让一个百姓面向角落哭泣,让一件事物不能各得其所。何况连城虽是小县,里分也有三十多个,丁粮也有数万,难道要把它放置在覆护不到的地方吗?臣因此不避斧钺,冒昧上陈;如果承蒙圣明洞察,俯念百姓的祸患,臣请求敕令巡抚以及巡按、守巡、兵备等官员从长计议,酌量修筑一座城,作为长久的计划。仍请求查照延平府顺昌县往年修筑城池的成例,预先通知布政司,等到分派钱粮时,制定灵活变通的办法,在修筑城池的地方,由该府所属县多征折色银若干,并在征收时明白告知百姓。应征的人户每石照旧征银七钱,按照成例扣除二钱七分解送京师,其余四钱三分留存作为修城费用;大约多征折色一万石,就可以留存银四千三百两。只在一年内征收,或者均分作两年扣算,数额足够便立即停止。这样不独自承担就不会有难以完成的忧患,地方又有众人合力、举事容易的形势,城池不久便可完工,百姓生活也能重新得到安稳而无忧。国家一视同仁的恩德,也就覆盖到没有遗漏的地方了。为此谨具奏本上奏天听。策略 上呈防御边疆的策略 〔明〕马驯

臣伏思北边为中国患,自古有之,惟有备然后可以无患。今镇兵云屯,关戍栉比,然贼奄至不能防御者,承平久而实政不立,粉饰多而武备不修也。臣请以修武备之法,利害之说,战守之便,废置缓急之序,施为相度之宜,为皇上陈之:计我边陲,东起辽阳,西至临洮,所守之地广也。自春至冬,自幼至老,所守之日长也。所守之地广,信未有千里之坚城;所守之日长,信未有千日之锐志。矧彼以马为家,何如其儇利也;与我军之欲战而后索马者异矣。以射为食,何如其习熟也;与我军之董劝成能以为技者异矣。且其肤革、毛发长养于风日沙莽之中,饮食、衣服不藉烹饪、温煖之细,譬之风林之鸟,走圹之兽,其桀骜猛厉固其性也。且彼聚而我散,彼逸而我劳,窥我之隙,伺我之懈,冲突而至。彼截其直,我守其横,首尾不能相应,内外不及为援,檄召未至而关门已破,议论未定而彼已餍足去矣。此彼之所以世为中国患也。然我中国习五行以为具,我得胜气者也;聚诸省之供饷,我得胜制者也;上有刚健神武明略之君,我得胜主者也。彼乌得有其一二,以加我十百千万哉!夫五行者,金、木、水、火、土是也,盖殳、戟、刀、剑、矛锋、矢镞,是以金胜也;弩干、弓材、标架、榾柮,是以木胜也;崇城、垒堡、高壁、深堑,是以土胜也;内则桑干、白河、芦沟环绕京师,外则黄河一带亘绝万里以为大限,是以水胜也;神枪、机炮、烈烛、焚薪,是以火胜也。斯五者,我算得,彼算不得,皆我所长而彼所短。今以我所长而角彼所短,反不足以屈彼,何也?有其具未有其用,有其君未有其臣。自古谋臣战士,每苦于庸暗之君;讒佞之臣,居其中而牵制阻挠,以偾其事;宋辙可鑑也。乃今皇上,独揽乾刚,神谟妙算,驾出群臣之表,固非讒佞可容也。而平北安边,以贻百世之太平,此其时矣。凡敌国对峙,固未有不能战而能守者,独言守,将谁欺乎?为今之计,惟击为便,所以备击者有三事焉:储峙为急。鼓勇为急,制车为急,而缮城垣、修斥堠之类宜次第兴举可也。储峙之法有三:复输粟之令,革买卖之窝,则盐引开而飞走粟至矣;久任沿边守令,以征收每年边额多寡为贤否,则积多而仓廪实矣;先时,出帑藏银预籴粮以储各镇急,则价不踊貴也。鼓勇之法有二:养敢死之士,重首功之赏。制车之法当如总制都御史刘天和昔年所议,式不可改也。尝考盛汉之兵制,曰车骑,曰材官,曰楼船。今之御边,舍车骑、材官,何以哉?而车骑尤为急也。古者用车战,动则足以冲突,止则足以营卫,士卒有所庇,衣粮有所赍。诗曰:“君子所依,小人所腓。”况中国以火器胜彼,而火器必以车载,而后可以驰远,而后可以机发准也。盖兵车者,制马之要术,不可以房琯之偶败,遂因噎而废食也。与彼对垒,则重车叠陈,方轨而行,山移而进,谓之奋击。彼众未集,则重车直队,竟刺部落,谓之冲击。我众未集,彼骑忽入关门,则排车横陈,高垒厚壁,以夺归路,谓之要击。彼众深入,络绎连亘,则分车角陈,纵横开閤,约号四起,谓之夹击。彼之还也,既有驼载,必不能疾行,则轻车夹骑,三道排堵而尾之,或夜砍其菅,或扰夺其马,伺便则火器车直捣其辎重,期以必败,然后三道夹攻,谓之追击。我有二备,用是五击,虽使头曼复生,冒顿再出,亦不能支矣。昔人以边为利掳掠,不羞逃遁,斯言得之矣。且彼以猎于沙莽者为食。今不猎沙莽,而惟欲寇我中国以为利,必其所利盖有倍于猎者,而后为之。使我有备焉,彼将不利于进,虽进不利于退,则不若猎于沙莽者安且利焉。尚何侵扰之患哉?今养武士,其情状如畜猎犬然,日听其发踪指视,以驰逐林薮,则精神鼓动,各逞技能而大有获也。不然则将安疲乐怠,嗷嗷然待食于人,且酿成骄悍之气,反搏噬人矣。此无他,养而不战、无所用气故也。及见近时,马勇、梁震、王效,号称名将,夫岂有所长哉?惟是肯养能死之士而已。多者不过数百人,少者亦不下数十人,结以恩养,饱以嗜欲,一旦敌至,则出死力以报之。使我九边士尽如三家者,士又何难于燕然之勒哉!此臣之所谓鼓勇者不可不急。大抵主兵一动,便问仓廪积若干石;客兵一至,便问粮所供若干时。尔者边粮无数月之备,士卒有枵腹之忧,一旦攻围援绝,又何以为自存之计哉?此臣所谓储峙者不可不急也。六韬所谓车者,军之羽翼,所以陷坚阵,要强敌,遮北走也。曰一车当步卒八十人,又曰一车当六骑,又曰十乘败千人,百乘败万人。

译臣伏想,北部边疆成为中国的祸患,自古以来就有;只有预先防备,才可以没有祸患。如今镇守军队云集,关隘戍所密布,然而盗寇突然到来却不能防御,是因为太平日久而实际政务没有建立,只重粉饰而不修武备。臣请求把修整武备的方法、利害得失的道理、战斗防守的便利、废置缓急的次序、施行筹划的适宜之处,替皇上陈述如下:计算我国边疆,东起辽阳,西至临洮,所防守的地域十分广大。从春天到冬天,从幼年到老年,所防守的时间十分长久。所守地域广大,实在没有千里之内都坚固的城池;所守时间长久,实在没有能够保持千日的锐气。何况他们以马为家,行动多么轻捷便利;这与我军想作战之后才寻找马匹不同。他们以射箭为生,技艺多么熟练;这与我军靠督促劝勉才练成这种技能不同。并且他们的皮肤、毛发长期生长在风沙荒野之中,饮食、衣服不依赖烹煮、温暖这些细小条件,就好比风林中的鸟、旷野上奔跑的野兽,其凶悍桀骜、猛烈厉害本来就是天性。况且他们聚集而我军分散,他们安逸而我军劳苦;他们窥伺我们的空隙,等待我们的松懈,突然冲击而来。他们截断我军直线联系,而我军只能横向防守,首尾不能相互呼应,内外来不及支援;檄文召援尚未到达,关门已经被攻破;议论尚未定夺,他们已经抢够东西离去了。这就是他们世代成为中国祸患的原因。然而我国熟习五行,把它们作为作战器具,这是我们取胜的气势;聚集各省的供给粮饷,这是我们取胜的条件;上有刚健神武、具有明断谋略的君主,这是我们取胜的主宰。他们哪里能有其中一两项,来同我们的十项百项千万项相比呢?所谓五行,就是金、木、水、火、土:有殳、戟、刀、剑、矛锋、箭镞,因此以金取胜;有弩干、弓材、标架、榾柮,因此以木取胜;有高大的城池、营垒、堡寨、高墙、深沟,因此以土取胜;内有桑干河、白河、芦沟环绕京师,外有黄河一带绵延阻绝万里作为大界限,因此以水取胜;有神枪、机炮、烈烛、焚薪,因此以火取胜。这五类东西,我方计算得到,他们计算不到,都是我方的长处、他们的短处。如今用我方的长处去对付他们的短处,反而不能使他们屈服,为什么呢?因为虽有器具,却没有发挥器具的用法;虽有君主,却没有相应的臣子。自古以来谋臣战士常常苦于昏庸暗弱的君主;谗佞之臣处在其中,牵制阻挠,导致事情失败,宋代的教训可以鉴戒。如今皇上独自掌握乾刚之权,神妙谋略高出群臣之上,当然不是谗佞之臣所能容身的了。而今正是平定北方、安定边疆、把百世太平留给后代的时候。凡是敌国对峙,本来没有不能作战却能够防守的道理,唯独谈论防守,这是要欺骗谁呢?如今的计策,只有主动攻击最为便利;为主动攻击作准备,有三件事最为紧要:储备粮饷最紧要,鼓舞勇气最紧要,制造战车最紧要;至于修缮城墙、整修侦察哨所之类,可以依次兴办。储备粮饷的方法有三条:恢复输送粮食的命令,革除粮食买卖的窝点,这样盐引一开,四处运走的粮食就会到来;长期任用沿边的守令,以每年征收边饷数额的多少来考核贤能与否,这样积储就会增多、仓廪就会充实;提前从国库拿出银两预先买粮,储备各镇的紧急用粮,这样粮价就不会暴涨。鼓舞勇气的方法有两条:供养敢死之士,重赏首先杀敌立功的人。制造战车的方法,应当按照总制都御史刘天和往年所议定的式样,不可更改。我曾考察强盛汉代的兵制,有车兵、骑兵,有材官,有楼船。如今防御边疆,舍弃车兵、骑兵和材官,凭什么办呢?其中车骑尤其紧要。古代用车作战,行动时足以冲击敌阵,停止时足以作为营垒防卫;士卒有车遮蔽,衣服粮食也可以装载。诗说:“君子所依,小人所腓。”何况中国靠火器战胜他们,而火器必须用车装载,然后才能奔驰远行,才能灵活发射并取得准头。兵车,是驾驭战马的重要方法,不能因为房琯偶然失败,便因噎废食。与敌对阵时,就把重车层层排列,车轮并行而进,如山岳移动般推进,这叫“奋击”。敌军尚未集结时,就把重车排成直队,直冲刺击其部落,这叫“冲击”。我军尚未集结,敌骑突然闯入关门时,就把车横向排列,筑起高垒厚壁,以截断敌军退路,这叫“要击”。敌军深入而来,队伍络绎不绝、绵延不断时,就分开车辆,摆成两角阵势,纵横开合,约定号令四面同时发动,这叫“夹击”。敌军撤退时,既然有骆驼负载物资,就一定不能快速行进;这时便用轻车夹护骑兵,从三路排列堵截,在后面追赶。有时夜里砍毁他们的菅草,有时扰乱并夺取他们的马匹,等到有利时机,便用火器车直捣其辎重,务必使其失败,然后从三路夹攻,这叫“追击”。我军有两种防备,依靠这五种攻击方式,即使让头曼复生、冒顿再次出现,也不能抵挡了。古人认为在边境掳掠可以获利,并不以逃跑为耻,这话说得很有道理。况且他们以在沙漠荒野中打猎为食。如今不去沙漠荒野打猎,只想靠侵寇我国来获利,那么一定是侵寇所得要比打猎所得多一倍以上,才会这样做。假使我军有所准备,使他们进攻不能获利,即使进来也不利于撤退,那么还不如在沙漠荒野打猎更安全、更有利。这样还会有什么侵扰的祸患呢?如今养武士,情形就像畜养猎犬一样:每天听候发出追踪指示,让它们奔驰追逐于山林草泽之间,便会精神振奋,各自施展技能而大有收获。否则,它们就会安逸疲惫、贪图享乐而懒怠,嗷嗷地等着人来喂食,甚至养成骄横凶悍的气势,反过来扑咬人。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养而不战,没有地方发挥勇气罢了。看看近来的情形,马勇、梁震、王效,号称名将,难道真有什么特别的长处吗?只是肯于豢养那些敢于拼死的士卒罢了。多的不过几百人,少的也不少于几十人,用恩惠供养他们,使他们满足嗜欲;一旦敌人到来,便让他们拼死出力来报答。假使我九边的士卒全都像这三家一样,又有什么难处不能像燕然勒石那样建立功业呢?这就是我所说的激发勇气不可不急办的原因。大凡主兵一发动,就要问粮仓储积了多少石;客兵一到,就要问粮食可以供应多少时日。近来边粮连几个月的储备都没有,士卒有空腹之忧;一旦遭到攻围、援军断绝,又凭什么设法自保呢?这就是我所说的储备粮饷不可不急办的原因。《六韬》所说的战车,是军队的羽翼,用来冲陷坚阵、牵制强敌、遮挡敌军北逃。书中说,一辆车可以抵得八十名步卒;又说一辆车可以抵得六名骑兵;还说十辆车可以击败千人,百辆车可以击败万人。

古之所谓大车、革车、兵车、戎车、冲车、攻车、后世所谓武纲车、扁箱车,鹿角车,自古兵家所恃以为胜者。况彼专骑射之能,往来游哨,疾于风云,非车不足以当之。臣所谓制车不可不急也。窃状时事,如尫羸之人病大疽也。疽将溃及腹背,危急甚矣,惟攻刺刲剔以尽决痈毒,而后徐理其羸弱可也。彼庸医者,执议思补,而毒气入腹,不可复救,悔何及焉?大抵剔剌甚恐人,温补之言易入也,奸谀误国,故庸医者流也。不曰失机,而曰生事;不曰开边衅,则曰冒破钱粮。师旅未兴,而议论纷然;举劾一行,而终年听勘,虽使颇、牧、卫青等复起,将安用之?是故在彼不杀则不威,不震则不慑,不戡则不定。在我者不横奔四出,不可以收复河套;不战胜攻取,不可以退守边疆。所谓不一劳者,不永逸也。伏愿皇上推选大臣之仁、知、勇者一二人,以总制边务,不必急其旦夕之效,而惟责其成功于五年之上下;不必问其城堡小战之失利,而惟取其军律气势之壮盛;不必计其供亿之多寡,而惟视其侵犯之疏数;不必责其武弁之廉检,而惟课其谋勇之大节。听其生杀予夺之便宜,而不可使舞文弄墨者为之排阻掣肘。且我国家建都,与彼仅隔一山,一则据关塞之险,足以制北边之命;一则恃京营之兵,足以壮畿甸之盛。今彼突入古北固口,若履坦途。我军坐视纵横,不与交刃,此当事之臣不能预处也。地虽险而不知所以守,兵虽众而不知所以用,束手旁皇,以致误事。臣愚以每季轮差总兵官一人,督京营四分之一屯练,关口多设火器、布虎落,以为必不可犯之势。京师民居之外,择要害之地立四大堡,每堡可屯万人,遇有声息,即分布屯守,以安城外居民之心。关口固则外患难入,四堡立则内宄不作,此安畿辅、固根本之首务。然而便宜处置,鼓舞作兴则在师臣,而其委任责成则在皇上也。议

储 务 议

〔明〕李梦鲤

窃职所司者,专在粮储,则职掌系焉。倘入孔不清,则必有插沙和水以为奸,而亏在官;渔侵鼠侵以为奸,而亏在民者矣。傥出孔不清,则必有取新置腐以为奸,而利在豪强;短升少合以为奸,而利在胥役者矣。夫使群奸得遂,即系职掌不修,朝廷安用此木偶之官为是职?于职以外无长可矜,于职以内无责可卸。惟有清其出入,杜其奸欺,俾官与民两便,豪强与胥役两穷焉,而斯为克称厥职云耳。

  一、包揽之弊,起于豪强,穷乡小民易为恐吓。彼辈吓之曰:汝等亲自上米,要使费若干,折耗若干。一或不到,祸便不测。间有抗不与包者,恶党百般挟殴凌虐,又嗾衙役偷盗索诈,小民无奈付包,冀脱虎口。一入其手,插沙和水,无所不至,临验时,或面盖干米一层,或先上干米一石。左右不敢举,粮官虽知不得问,以致入仓之后腐败不堪,军丁鼓噪。今后上米,合令除正耗之外,严杜非分,以清其源。一、混冒之弊,起于陋规相沿,不依次序,突于粮官放米之时,乘迫投单,争先拾取。以致懦者守候竟日,不得支领,是强弱不均也。今后,合令于发米前一日预先投单,照序登簿编号,次日俾鱼贯而入,照簿关支,勿令搀越,则强梁者皆不得逞。一、倖冒之弊,起于奸利之徒厌薄旧粮,用计支去新收厫米,而先收者贮顿,日久腐烂不堪,以致人情洶洶。今后,合令发先收之厫,不得动新粮,庶美恶停匀,人无怨望。一、盗偷之弊,起于衙役,彼辈于粮官收放之时,故意挨挤案前,壅蔽耳目,以致纳户上米、军丁支粮之际,恣斗级拾取,夹裤夹袜,所在潜藏,一偷一接,递传出外,互相瓜分,而官不得见。夫偷在斛以外,则民物也;偷在斛以内,则官与军物也。以致纳户敛气吞声,军丁烦言聚讼,成何法纪?今后令上米、放米时,左右不许近前,只点斗级四名,用硃笔押面为记,则群小无得垂涎。一、收买之弊,起于豪有力者,专一收买军丁应支仓粮米帖,投仓支米。米才出厫,就将此米代粮户复纳仓内,收单转卖,其米腐而又腐,是朝廷优卹军丁之需,止供此辈买卖之具也。然此弊即在包揽之内,包揽一禁,则狡计不得施矣。

申详揭禀

申详三院请协济兵饷文

〔明〕罗万藻

译古代所说的大车、革车、兵车、戎车、冲车、攻车,以及后世所说的武纲车、扁箱车、鹿角车,都是自古兵家所依赖、用来取胜的装备。何况敌人专长于骑射,来往巡哨,迅疾如风云;不用战车便不足以抵挡他们。我所说制造战车不可不急办,就是这个道理。我私下观察时局,就像一个瘦弱的人患了大毒疮。毒疮将要溃烂,已经侵及腹背,形势十分危急;只有用针刺、刀割、剔除等方法把脓毒彻底排尽,然后才可以慢慢调理他的虚弱。那些庸医只坚持议论进补,结果毒气进入腹中,便再也无法救治,后悔哪里还来得及?大体说来,剔刺毒疮的办法使人害怕,而温和进补的话容易被接受;奸邪谄媚之徒因此误国,正是庸医一流。不说错失时机,却说是制造事端;不说是挑起边境衅端,却说是冒险破费钱粮。军队还没有兴起,议论已经纷纷;一经弹劾,便终年接受审查,即使让廉颇、李牧、卫青等人重新出现,又有什么用呢?所以对敌人,不杀戮便不能树立威势,不震慑便不能使其畏惧,不加以平定便不能安定局势。对我方来说,不纵横奔袭、四面出击,就不能收复河套;不通过战斗取胜、进攻夺取,就不能退守边疆。所谓不能进行一次劳苦的行动,就不能获得长久的安逸。伏望皇上推选一两位仁厚、明智、勇敢的大臣,总理边疆事务,不必急于求得朝夕之间的成效,只责成他们在五年上下取得成功;不必追究城堡小战的得失,只看军纪和气势是否壮盛;不必计算供应费用的多少,只看敌军侵犯是稀少还是频繁;不必责求武官廉洁自持,只考核他们谋略和勇气方面的大节。应听任他们在生杀予夺方面酌情处置,却不能让舞文弄墨的人从中排挤、阻挠、牵制。况且我国建都之地,与敌人只隔着一座山:一方面凭借关塞的险要,足以控制北部边疆的命运;另一方面依靠京营的军队,足以壮大京畿地区的声势。如今敌人突然闯入古北固口,竟如同踏平坦道路。我军坐视其纵横驰骋,却不与之交战,这是负责此事的大臣不能预先处置的结果。地势虽然险要,却不知道怎样防守;军队虽然众多,却不知道怎样使用;束手徘徊,以致贻误大事。臣愚见,每季轮流派总兵官一人,督率京营四分之一的军队屯驻训练;在关口多设置火器和布置虎落,使那里形成绝不可侵犯的形势。在京师民居之外,选择险要之地修建四座大堡,每堡可以驻扎一万人;一旦有警报,就分兵布置防守,以安定城外居民的心。关口坚固,外患便难以进入;四堡建立,内部盗乱便不会发生。这是安定畿辅、巩固根本的首要事务。不过,临机权宜处置、鼓舞振作军队,在于统兵大臣;而委任他们并责成他们完成任务,则在于皇上。议 储备事务议 〔明〕李梦鲤 臣所主管的事务,专在粮食储备方面,因此职掌的成败全系于此。倘若粮食入仓时检验不清,就一定会有人插沙和水作弊,使官府受亏;也会有人像鱼鼠偷食一样侵吞作弊,使百姓受亏。倘若粮食出仓时检验不清,就一定会有人拿新粮换取腐粮作弊,使豪强获利;也会有人缩短升量、减少合数作弊,使胥役获利。假如让各种奸弊都得以实现,就是职掌没有修治;朝廷还要这种徒具形式的官员来担任此职做什么?在职务之外没有什么长处可以夸耀,在职务之内也没有什么责任可以推卸。只有把粮食出入核查清楚,杜绝奸诈欺骗,使官府和百姓都便利、豪强和胥役都无利可图,这才算称职。一、包揽的弊端,起因于豪强,穷乡僻壤的小民容易受到恐吓。他们吓唬百姓说:“你们亲自来交米,要花费多少,折耗多少;稍有一次不到,灾祸就不可预测。”偶尔有人抗拒、不肯交给包揽者,恶党便百般胁迫、殴打、凌虐,又唆使衙役偷盗、索诈;小民无奈,只好交给包揽者,希望逃出虎口。一落到他们手里,插沙和水,无所不用其极;临到验收时,有的在表面盖一层干米,有的先交一石干米。左右人员不敢揭发,粮官即使知道也不能追问,以致入仓以后腐败得不成样子,军丁因此鼓噪。今后交米,应当规定除了正耗之外,严格杜绝额外索取,以清理弊端的源头。一、混冒的弊端,起因于陋规沿袭已久。交粮者不按次序,在粮官发米时突然挤入,趁着仓促投递粮单,争先恐后领取,以致胆怯的人等候一整天仍不能领取,这是强弱不平。今后应规定在发米前一日预先投递粮单,依次登记造册、编号;第二天让人像鱼贯而行一样依次进入,照册发放,不许插队超越,这样强横者便都不能逞强。一、侥幸冒领的弊端,起因于图谋私利的人嫌弃旧粮,设法把新收的仓米领走,而把先收的粮食存放起来,时间一久便腐烂不堪,以致人心汹汹。今后应规定先发放先前收进仓的粮食,不得动用新粮,这样好坏粮食可以平均使用,百姓也不会怨恨。一、偷盗的弊端,起因于衙役。这些人在粮官收粮、发粮时,故意挤到案前,遮蔽视线和听闻;到了纳户交米、军丁领粮的时候,便任意让斗级偷取,夹在裤子、袜子里,暗中藏匿于各处,一人偷取、一人接应,传递出外,彼此瓜分,官府却看不见。偷取斛外的粮食,是百姓的财物;偷取斛内的粮食,就是官府和军队的财物。以致纳户忍气吞声,军丁烦恼争讼,这成何法纪?今后交米、发米时,左右人员不许靠近,只准点用斗级四名,并用朱笔在粮袋表面作押记,这样小人便无从觊觎。一、收买的弊端,起因于有财势的人专门收买军丁应领取的仓粮米帖,凭帖到仓中领米。米刚出仓,就把这些米代替粮户重新纳入仓内,再把领粮单转卖;那些米越发腐烂。这原本是朝廷优恤军丁的粮食,却只成了这些人买卖的工具。不过,这种弊端本来就属于包揽弊端的一部分;包揽一旦禁止,这些狡猾的计谋便无法施行。申详揭禀 申详三院请求协助济给兵饷文 〔明〕罗万藻

宪台于去年冬月新募图兵五百五十员,名计扼邵武,以防楚寇轶入。先声既张,寇亦喙息。随以漳寇蔓延,复移守漳。而上杭自三月初一日王寿山贼突入乡保,杀人掘塚,掳掠男妇亡算,人心震动,投城自全。卑职料兵兵虚,察帑帑匮,勉强拊循军余,奖率良家子,为城守之计,至于今未罢。贼虽睥睨不得入,然视杭如无人之境矣。四月初四日,五营会勦,复有宝坑之败,贼益得气,聚众进逼。伏蒙垂念,贼冲许胜一旅赴杭,卑县喜惧并至,方集荐绅父老议饷所从出,而武平复告急矣。卑县为具十日行粮赴援,谓兵抵武,则武当馆谷耳。而师出贼退,武平遂告止师,杭代武费,邻谊固当。但念此兵初置扼邵,则通省之计也。守漳则列郡之计也,今援武则全汀八县之计也。此兵如奕子,有急则救,而未奉上台安插之地与。夫额设之粮,杭恐不支,兵亦难久。卑县窃以为,今从通省起议,是责爬搔于不关痛痒之人,不可也;从列郡起议,是呼恩泽于未经焦烂之日,不可也。独上、武、永三县联络,为全汀门户,则长汀清商人,易小舫达镇平,达武平所,过山从羊角水下船。武平奸民已于本处地方,每船收税五分、杂用三分,则已俨然成一榷关矣。窃计武平一所,岁仰上杭河税一千二百有奇,今私收于武者不赀,而额给于上杭者如故。收于武者徒以腴奸人之橐,而给于上杭者攅眉剜肉莫之支也。合无请于武平私税之所,即公建为税场,以武平县官主其征收,每季即以给本所额饷。或疑其来货多寡莫之稽也,则请武平所哨弁中委一忠实者,逐日登记船数若干,计税银若干,用合同印票前后登记一样,半解本道,半存武平,以便稽察;不足则从上杭关补,有余则仍封解上杭收贮,以佐庶在武犹在杭也。此于事宜,非别有创建,亦因地势通塞,人情趋避,物力盈亏,不得不变通之。大理酌之,使利兴于武平,而累弛于杭邑,亦卑职焦思百出,为地方兵食计,不分彼此者也。

申详巡道兴革事宜文

〔明〕罗万藻

窃以昔之守令,号为与民兴利者,不过开田筑陂以便农业,通商召工以作地材,崇儒建学广士于科目而已。上杭山多田少,农稀商众,士笃于学,地方官无可藉手。至于除害,则弹丸耳目周知,功令节经搜剔,积习亦已渐移,横民俱知悔祸,又不敢多事以滋扰。唯新旧各处兵饷总资盐课,迩者法久弊生,利半归于奸徒,害大中于国计。况武平私征未有之税,上杭又缺久成之额,则今日在杭言杭兴革之要,莫大于此。卑县不敢粉饰治具以溷清听,谨奉宪示,据实陈列二款,如果刍荛可采,乞赐裁鉴施行。

  一议抑武平暗税无如兴武平明税。窃炤上杭西津河税额,有解部、解司、解虔臺及关给汀、杭、岩、武各营兵饷,本道衙门各役工食等费,岁需向有定额。自十七年三月,盐、货等船为寇所梗,岁经总亏额共一千二百有余。卑职察得盐、货、客船,自潮州运至三河坝者,乃自三河另有小水,非寇之塞其来而驱其去乎?本县细廉其弊,概议革去商人船至河下床灶,不越一舟,何用投歇?各依丰市填票,持银赴县秤纳领票,上关何用包商?间之者曰包商,由来久矣。他日河税起解,有解府者,有解司者,有解赣州者,皆包商管解,倾锭水脚等费皆包商认办,独不思包商为利不倍,彼何苦而任此。使包者倍利,则纳者先倍害矣。且官府第贪包商可以暂卸劳费,而明以商人膏血,听其掊浚,抑亦何无变计哉!度税场用桥子若干人,巡拦若干人,填票、秤税、点名、放关若干人,或委捕幕监视点放心红公费几何,并倾锭水脚等费几何,通计其入而上下其食。明会各费而征之以名,因酌一定收额为永著令。久之,约定俗成,三尺童子不可欺,以绳墨之外,庶商人之害可除,故卑职以为包商断宜革也。包商革而趋上杭之商害可尽去,即走武平之商或可半回,流寇之害有已,而包商之害复尽除,则客贩流通、军需足给,未必非地方所当首议也。

详请各院革铺户文

〔明〕周亮工

译宪台在去年冬月新招募图兵五百五十名,名义上是扼守邵武,以防楚寇越境进入。声势既已张大,贼寇也暂时收敛。随后漳寇蔓延,又调去守卫漳州。而上杭自三月初一日王寿山贼寇突入乡保以来,杀人掘墓,掳掠男女,不可计数,人心震动,纷纷逃入城中求保全。卑职估计兵力空虚,又察知府库空竭,只得勉强安抚军余,奖掖并率领良家子弟,筹划守城,直到现在还没有停止。贼虽只敢窥伺而不能进入,然而在他们眼中,上杭已经如同无人之境。四月初四日,五营会合进剿,又遭到宝坑之败,贼势更加振作,聚集众人进逼。伏蒙上台挂念,贼寇冲击许胜一旅前往上杭,卑县又喜又惧,正召集荐绅、父老商议军饷从何处筹出,武平却又告急了。卑县准备了十日的行军粮食前往援救,认为兵马抵达武平后,武平自然应当供给粮食。但军队出发后贼已退去,武平于是告知停止出兵;上杭代替武平承担费用,邻县之间本应相互帮助。不过想到这支兵最初设置,是为了扼守邵武,这是全省的计划;后来守卫漳州,是各郡的计划;如今援救武平,则是整个汀州八县的计划。这支军队如同棋子,哪里有危急就救援哪里,只是还没有奉到上台安插驻地的命令。原额规定的粮饷,上杭恐怕无力供给,军队也难以长久维持。卑县私下认为,如今从全省开始议办,是向与此事并不切身相关的人索求救济,不可行;从各郡开始议办,是在尚未遭受严重困苦之时呼求恩泽,也不可行。唯有上杭、武平、永定三县联合起来,作为整个汀州的门户,才是合宜的办法。因此长汀的商人,可以改用小船到达镇平,再到武平所;过山后从羊角水下船。武平的奸民已经在当地每条船收税五分、杂费三分,俨然已经成为一个征税关卡。臣私下计算,武平一所每年依靠上杭河税所得一千二百余两;如今在武平私自收取的税费数目很大,而上杭原额仍照旧发给。武平收取的税费只是肥了奸人的口袋,上杭应发的额粮却让人皱眉剜肉般难以支撑。不如请求把武平私自征税的地方正式设为税场,由武平县官负责征收,每季便用来发给本所的定额军饷。有人或许担心来货多少无人稽查,那么就请武平所的哨官中委派一名忠实之人,每天登记船只多少、应计税银多少,使用加盖合同印的票据,前后联号登记一致;一半解送本道,一半存放在武平,以便稽查。若不足,就从上杭关税中补足;若有余,就仍然封存解送上杭收贮,以资助武平,正如资助上杭一样。这件事并不是另行创立什么制度,而是由于地势交通的通塞、人情的趋向与回避、物力的盈亏,不得不加以变通。只要大体斟酌得当,使利益在武平兴起,而负担在上杭减少,这也是卑职为地方军粮事务焦思苦虑、想尽办法,不分彼此的用意。申详巡道兴革事务文 〔明〕罗万藻 我认为过去的守令,号称为百姓兴利,无非是开垦田地、修筑陂塘以便利农业,疏通商路、招集工匠以开发地方物产,崇尚儒学、兴建学校、扩大士人参加科举而已。上杭山多田少,农民稀少而商人众多,士人专心求学,地方官无从着手。至于除害,地方狭小,耳目周知,法令规章也屡经搜查整治,积久的习气已经逐渐改变,横行的百姓都知道悔祸,也不敢再多生事端扰民。唯有新旧各处的军饷全都依靠盐课,近来法令日久而弊端滋生,利益一半归入奸徒之手,对国家财政的损害很大。何况武平私自征收本来没有的税,上杭又缺少长期形成的定额,因此今天在上杭谈兴革大计,没有比这件事更重要的了。卑县不敢粉饰治理措施来混淆上听,谨奉宪台指示,据实陈述两条。如果这些浅陋意见尚可采纳,乞请裁决鉴察施行。一、要压制武平的暗税,没有比兴办武平的明税更好的办法。我查考上杭西津河的税额,包括解送户部、解送布政司、解送赣抚台,以及关发给汀、杭、岩、武各营的军饷,还有本道衙门各役的工食等费用,每年都有固定数额。自十七年三月以来,盐船、货船等被贼寇阻断,历年总共亏缺定额一千二百余两。卑职查得,盐船、货船、客船从潮州运到三河坝,到了三河坝又有小水道,难道不是贼寇堵塞来路而把它们赶走吗?本县详细查究其中弊端,拟议一律革除商人船只到河下床灶后还要逐船办理的做法;既然依照丰市填发票据,持银到县称量缴纳并领取票据,上关又何必包给商人?有人问其中缘由,说包给商人由来已久。以后河税起解,有解送府里的,有解送司里的,有解送赣州的,都是包商负责押解;倾锭、水脚等费用也都由包商承办。却不想包商如果利润不能超过一倍,为什么要承担这些事?假使包商获取双倍利润,纳税者就先要多受一倍损害了。况且官府只是贪图把事务包给商人,可以暂时推卸劳费,却明明拿商人的膏血任由他们搜刮,难道就不能改变办法吗?估计税场需要桥子若干人、巡拦若干人、填票、称税、点名、放关等人员若干人;或者委派捕幕监督点验。至于公费多少,以及倾锭、水脚等费用多少,都应合计税收收入后,按上下级别核定他们的工食。把各项费用公开列明名目来征收,并斟酌确定一个固定收额,作为永久实行的法令。时间久了,约定俗成,即使三尺童子也不能欺骗;在规定的尺度之外不再任意取索,或许就能除去商人的祸害。所以卑职认为,包商确实应当断然革除。革除包商后,来上杭的商人所受的祸害可以全部去掉;前往武平的商人或许也能有一半返回。流寇的祸害已经平息,包商的祸害又完全除去,那么客商贩运流通、军需得到充足供给,未必不是地方应当首先议办的事情。详请各院革除铺户文 〔明〕周亮工

看得以官价买民物,致有赔累,民已不堪矣。从未有公然出之铺户不给毫厘之价者,亦未有不给毫厘之实,而尚责其物之精粗美恶。令之求死不得,亦未有本非铺户而必令其子若孙承当不替者,有之自上杭始,自杭之供应巡漳道始。自借供应巡漳道名色,以恣其余之无穷取索。始巡道之执事旗帜、桌帏、坐褥、上下铺陈,既出之铺户矣。二十年之前,犹给半价;十年之前,尚有三分之一;迩来但有供应,并无价值矣。所谓铺户者,盖先年其祖若父,或经营于吴、浙,或张肆于本乡,或歇宿商贾,觅有蝇头,或充当行户,分其牙用,虽多赔累,尚利分毫,勉力支持,已觉难胜。今两广路阻,商贾难通,且向之所谓铺家者,半登鬼箓,半徙他乡矣。士之子不必恒为士,农之子亦不恒为农,而上杭之铺户,则如充问祖军,其祖若父虽死,其子若孙即改他业,而铺户之名终不可得而去也。幸而本户绝矣,又必累及其亲枝;幸而逃之他邑矣,又必连及其姻戚。间有贤有司至,为自了之计者,则曰:“我但不取尔等一物耳,势必不能通之上、及之下。”为调停之术者,则曰:“我多报数名使众擎易举耳,实则不能去其籍、绝其根。”间有求情脱免、受贿更易者,亦必有一名顶替而后有一名开除。其顶替之人即出开除者之口所报者,非衙门中所共垂涎之人,即彼平素所私恨之人也。一名入籍,今日取紬缎,明日取毡绒,非怒其色不鲜明,则怒其物之粗恶。道路既阻,又往往取邑中所绝无者以难之,求之乡绅而不得,谋之他邑而不能。差役之权从此而尊,非曰代尔回官受责,必曰谅情代禀收用。取一物即有一番刁难,交一物即有一番使费,富者求贫,贫者求死,其来非一日矣。况既承铺户之名,无论其家之贫富,而贪吏垂涎、奸胥侧目,旁枝错出,意外诛求,其苦又不止于应当官物已也。幸近日文武官加意抚恤,少有起色,然相沿已久,若不申请禁革,累终无穷,合无请。乞宪台严批勒碑,永远禁革。其答应巡道一应铺陈等项,据所闻帐目应用二百余金。除上杭县动纲银备办外,其余不足者,令七邑量行协济,官自差役赴省置买,不许分毫取之铺户。其历来相传铺户姓名册籍,俱令该县焚毁。其所属各邑大小官员并道标中军、千把之类,日用蔬菜、盐米、鱼肉等样,俱发纹银平买。如官价擅取一物者,即容本道按法解院究治。此则民命少甦、逃亡复集矣。本司言之激切,伏乞宪台鉴察施行,地方幸甚,民生幸甚。

上兵部止兵揭帖

〔明〕马 驯

四川等处承宣布政使司左布政马驯,为恳惜征剿大费,俯从抚安长策事谨按。松藩一镇,西接吐番之界,地近金氏之巢,番蛮出没,倐噪倐宁,此彝性也。洮州奸民,违禁交易,而陕之守臣据法捕之,此宪律也。走死蛮境,外诱番彝,内连峒族,越风洞而寇龙州,夺镇平而寇垒溪,虽势若燎原,法在剿绝,而扑灭之计则一遗纸之易。盖乌合之众,螳逞之雄,如戏如谑,互相携轧。官府防护得法、抚谕有方,而因之有间,即蒙头窜命,长守穴中尔,此驯所朝夕熟筹而敢必万全者也。若总兵官徐俊、守御千户金城等所呈反状,所请军资,大建旗鼓,誓必尽杀为武弁立功之谋得矣。恐转教之变而所损将不赀,无乃为四川重困乎!占云:“佳兵不祥。”又云:“兵无妄动”。乞毋恂所请,速止大军,听职招抚,无谓寇不止而可徐议师;若议师而职,即甘玩寇之罪也。

上周抚军禁开武平河禀帖

〔国朝〕沈伟业

译我看以官府价格购买百姓的物品,导致百姓赔本受累,百姓已经不堪承受了。从来没有公开向铺户索取物品却不给分文价钱的情况,也从来没有不给分文实价,却还责怪物品精粗美恶的情况;命令他们想求死也不得。也从来没有铺户本来不是某人,却一定要让他的子孙世代承当、不能更替的情况。这种事有了,自上杭开始;又从上杭供应巡漳道开始。借着供应巡漳道的名义,任意无穷地索取。起初,巡道执事所用的旗帜、桌帏、坐褥、上下铺陈,已经由铺户供给。二十年前,还有一半价钱;十年前,还有三分之一;近来只有供应,完全没有价钱。所谓铺户,大概是早年他们的祖父或父亲,或者在吴、浙经营,或者在本乡开店,或者接待留宿商人,赚取微薄利润;或者充当行户,分取牙行佣金。虽然常常赔本受累,毕竟还能赚取一点利益,只能勉强维持,已经觉得难以承受。如今两广道路阻塞,商贾难以往来,而且过去所谓的铺家,一半已经列入鬼籍,一半已经迁往外乡。士人的儿子不一定永远是士人,农民的儿子也不一定永远是农民;可是上杭的铺户,却如同祖上充当军户一样,即使祖父、父亲已经去世,子孙改做其他行业,铺户这个名目终究也不能摆脱。幸而本户已经绝嗣了,又一定牵累到他的旁系亲属;幸而逃到其他县邑了,又一定牵连到他的姻亲。有时贤能的官员到任,为了自我了结此事,说:“我只是不拿你们一件东西罢了,但势必不能把你们从名册上除去,也不能不牵连上下。”有时想用调停办法的,说:“我多报几个名额,使众人共同承担就容易些;实际上却不能删除你们的户籍、断绝这一根源。”偶尔有人求情脱免,或受贿后更换名额,也一定要先有一人顶替,才有一人可以除名。顶替之人由被除名者亲口报出;不是衙门里共同垂涎的人,就是他们平素私下憎恨的人。一旦有人列入名册,今天索取绸缎,明天索取毡绒;不是嫌颜色不鲜明,就是嫌物品粗劣。道路既然阻塞,又往往索取本县根本没有的东西来刁难;向乡绅求取没有,谋求外县也不能办到。差役的权势从此更加尊大,他们不是说“替你回官府接受责罚”,就是说“体谅你的情形,替你禀报后收用”。每取一件物品,就有一番刁难;每交一件物品,就有一笔使费。富人被逼得像穷人,穷人甚至想求死,这种事不是一天形成的。况且一旦承担了铺户的名义,无论家境贫富,贪吏都眼馋,奸胥都侧目,旁支错综牵连,意外的诛求接连而来;这种痛苦又不只是供应官府所需物品而已。幸而近来文武官员加意抚恤,情况略有好转;但这种弊端沿袭已久,如果不申请严禁革除,牵累终将无穷。因此请求:乞请宪台严厉批示,勒令刻碑公布,永远禁绝革除。至于供应巡道的一切铺陈等物,据我所听到的账目,需要二百余两银子。除由上杭县动用纲银置办外,其余不足部分,命令七县酌量协助;由官府自行派差役到省城购买,不许从铺户那里取一分一毫。历来相传的铺户姓名册籍,一律命令该县焚毁。所属各县大小官员以及道标中军、千把等人的日用蔬菜、盐米、鱼肉等物,都发给纹银,按公平价格购买。若有官员凭官价擅自取用一件物品,就准许本道按法律解送上院审究惩治。这样百姓的性命才会稍得苏醒,逃亡者也会重新聚集。本司所说虽然激切,仍伏乞宪台鉴察施行,地方幸甚,民生幸甚。上兵部请求停止出兵揭帖 〔明〕马驯 四川等处承宣布政使司左布政马驯,为恳请爱惜征讨剿灭的巨大费用,俯从安抚长远策略事,谨按如下。松藩一镇,西面接近吐番边界,地近金氏巢穴;番蛮忽而出没喧扰,忽而安宁,这是他们的习性。洮州奸民违反禁令进行交易,陕西守臣依法将他们逮捕,这是宪法和律令。那些人逃入蛮境求死,在外面诱使番彝,在内部勾连峒族,越过风洞来侵寇龙州,夺取镇平来侵寇垒溪;虽然势头像燎原之火,但依法应当剿灭,而扑灭他们的办法不过如遗下一张纸那样容易。原来这是一群乌合之众,像螳螂一样逞强,只是互相戏弄、互相挟制倾轧。官府防护得法、抚谕有方,一旦从中找到机会,他们便会蒙头逃窜、苟且求命,长期躲在巢穴之中罢了。这是下官早晚熟思筹划、敢于保证万无一失的原因。若依总兵官徐俊、守御千户金城等所呈报的反叛情状,调集他们所请求的军资,大张旗鼓,发誓一定把他们全部杀掉,便正中了武官借此建立功劳的谋略。恐怕转而教唆变乱,损失将不可估量,岂不是会使四川陷入重困吗?古书说:“喜好用兵是不祥之兆。”又说:“军队不可妄动。”乞请不要依从他们的请求,赶快停止大军行动,听任职方招抚,不要认为贼寇不停止作乱就可以慢慢议论出兵;如果已经议定出兵而职方却不执行,那就是甘愿承担玩弄贼寇的罪责了。上呈周抚军请求禁止开凿武平河禀帖 〔国朝〕沈伟业

禀者卑府伟业,于前月二十二日,由盘查各邑至武平县,次日即乘小舫自南安溪河抵武平所,计水程百余里。河身宽窄靡常,河底俱沙,际此大水,深者二尺,浅者尺余,由武平所前至三江口下,则非南安溪河矣。所谓三江口者,乃南安溪河合武平所溪流,并太平宫之东三角铺一带涧水相汇,故以为名。自三江口上下数里,两岸田畴颇广,筑坝重重,以资灌溉,间有因水势太泻,栽杨柳以护木樁者。由此以达村头坝,悉皆险滩,卑府一一亲历。其石罅不能容舫之处,即于石上乘势而行,高低相悬数尺,舟落如没,水势洶洶,心胆欲裂。自川龙滩至罗刁坝滩,两峰对峙,中涵一泓,峰高壁立,人迹罕到,水深莫测,幽邃凛冽。约十余里,始见村落,此后又属危滩。行二十里悬绳峰,其滩亦名“悬绳石”。槛与水高下径丈,旁有一隙,相距亦六七尺。正欲前进,土人为之力拒。有相连最长之车子滩,卑府复欲追溯,而稍人且恐,亦不敢前进,遂舍船登岸,约十数里,至村头坝宿歇。其粤河上水十里,即武平之下坝,乃广东平远县交界。该县之盐自此起运,由所抵城,计陆程六十里,武与粤未尝不通也。卑府查此河,绵长八十余里,险滩罗列四十里有奇,人烟稀少,深塘密坝,累累如织。观其形势,泻洩之水既出天然,凿石之工复穷人力。武平绅士富甲,他邑即可捐工,但能倡举于事前,未必熟筹于事后。此工一兴,不特南安溪河随流隨淤,徒多糜费,而三江口以下水力迅旺,冲突之势必将溃败不可收拾,彼求中止而不得。且三江口上下十数里,居民均赖筑坝以蓄水,一旦因开河拆毁,恐众心哄然,求利未得而狱先成。查粤东大浦滨海,颇称盗薮,若得便途,直可乘舟直入,武邑门户堪虞,其祸匪细。从前议论纷纷,大都未经相视。河身穷源竟委,但从村头坝首尾一望而已。今以卑府管见,据此河之势,必不能开;酌缓急之宜,亦不必开。如果于武民有利而无害,在明季早已议开,即我朝定鼎百有余年以来,凡有利于民者,悉举行之,何以独留此河?况武平为产米之乡,永定、上杭之米颇取给于武,目今未尝不利,而于此河何关?似诚不若安其固然之为得矣。至于贩运多而粮价贵,税务改而盐法弛,力食男妇无所依赖种种诸弊,汀、邵镇台言之甚悉,与本道宪论之极详,无庸卑府之赘词也。

碑

勅建谢忠爱公祠碑

〔明〕彭 华 吉水人

译禀报如下:卑府沈伟业于前月二十二日,因查访各县到达武平县;第二天便乘小船从南安溪河到达武平所,计算水路一百余里。河道宽窄没有定规,河底全是沙;正值大水时,深处有二尺,浅处有一尺多。从武平所前面到三江口以下,就不再是南安溪河了。所谓三江口,是南安溪河与武平所溪流汇合,又与太平宫东面三角铺一带的涧水相汇,所以得名。从三江口上下数里,两岸田地颇为宽广,层层筑坝,用来灌溉;有时因为水势泄泻太急,便栽种杨柳来保护木桩。从这里到村头坝,全是险滩,卑府一一亲自经历。遇到石缝不能容船之处,就借着水势在石上行船,高低相差数尺,船落下时像要沉没,水势汹涌,令人心胆俱裂。从川龙滩到罗刁坝滩,两座山峰相对耸立,中间含着一泓水流;山峰高耸如墙,人迹罕至,水深不可测,幽深而寒冷。走了约十余里,才开始看见村落;此后又是危险的滩。行二十里到悬绳峰,这个滩也叫“悬绳石”。石岸与水面高低相差足有一丈,旁边有一道缝隙,彼此距离也有六七尺。正要继续前进,当地人却用力阻拦。有一处相连而最长的车子滩,卑府还想逆流追溯上行,但船夫也害怕,不敢前进,于是弃船登岸,走了约十几里,到村头坝住宿休息。粤河上行十里,就是武平下坝,那里是广东平远县的交界。该县的盐从这里起运,由武平所运到县城,陆路计算六十里;武平与广东从来没有不相通的道理。卑府查勘这条河,绵延八十余里,其中险滩排列四十里有余,人烟稀少,深塘密坝,接连不断如织物一般。看它的地势,泄水本来就是天然形成的;至于凿石施工,又已经用尽人力。武平的绅士富甲一方,即使其他县邑也可以捐助劳工;但如果只能在事前倡议兴工,未必能在事后周密筹划。此项工程一旦兴起,不仅南安溪河会随水流泥沙淤积,徒然耗费很多;而且三江口以下水力迅猛旺盛,冲撞的势头必将造成溃决,最后无法收拾,到那时想中止也不可能。况且三江口上下十几里,居民全都依靠筑坝蓄水;一旦因为开河而拆毁堤坝,恐怕众人会哄然闹起,求取利益尚未得到,诉讼案件已经形成。查考粤东大浦滨海一带,颇称盗贼聚集之地;如果得到便利的水路,完全可以乘船直接驶入,武平县的门户将令人担忧,祸患不小。从前议论纷纷,大多没有实地查看过河道。对河道源头到尽头的情况,只不过从村头坝首尾远望一遍罢了。如今以卑府的管见,根据这条河的地势,必定不能开凿;斟酌事情缓急,也没有必要开凿。如果开河对武平县百姓有利而无害,那么明朝末年早已议论开凿了;即使从我朝定鼎以来一百多年间,凡是有利于百姓的事情都已经举行,为什么唯独留下这条河不开发呢?况且武平是产米之乡,永定、上杭的米也多从武平取得供应,如今并不是没有好处,这同开不开凿此河又有什么关系?看来确实不如安于现状更为妥当。至于贩运增多而粮价上涨、税务改变而盐法松弛、出力谋食的男女无所依靠等种种弊端,汀州、邵武的镇台已经说得十分详细,本道宪也论述得极其周详,不必卑府再赘述了。碑 敕建谢忠爱公祠碑 〔明〕彭华,吉水人

忠爱祠在汀州府治东龙山下,以祠故推官王侯。侯在汀有功德于民,因御贼,劳瘁于外而卒,六邑之民咸咨嗟悼惜,丧所过,莫不奔走哭奠。比至郡,迎哭者以千万数,至拥柩不能行,而父老相与致祭,且作佛事以荐侯者,其辞尤哀。既返葬其乡,其恋慕犹不能已。牵连一日,白于守臣,请礼侯,前后凡六七请,无异词,曰:“侯自宣德壬子来莅是邦,为经历、为推官凡十有八年,廉介勤慎如一日,不独清案牍、明刑狱,而于一郡事无小大无不问,守以下有可不可悉心赞画。尝奏乞减价粜官米二十万斛,且劝分富室以济饥,饥者赖全活;流亡者复业,终岁以万计。又抗论规中贵人不得横索,用法绳武夫悍卒,不敢假声势渔取,民以不扰。免诬坐戍边者十数人,出死罪数十囚,郡中称无寃。凡我等不便言,于侯必为弛置惟宜,其惠利我甚多。邓茂七作乱,沙、尤兵犯汀城,城中乏食,侯牒守开仓,以身任其咎,遂发粟七千石,人得食,守益坚。间从城上呼贼,语以逆顺祸福,悟者潜遁。佐都指挥马雄出城力战,贼走,伏兵道中,邀遮,获牲口五十以归。马部下俘窜伏男女四百人请功,力辨释之。贼复寇宁化之柳杨,召募得万人以往,营于盖洋里,自引死士驰贼,先锋无不一当百,贼众披靡,斩首百余级,降者二千人,择丁壮七百,分配行伍,用为乡导,掩击贼。贼走将乐之常坪,阴遣降卒,诱执茂七亲党三千人,刻日将捣贼巢,而不幸疾作矣,疾革犹呼帐下,授以灭贼计。其保障我甚劳,不祠祀侯,曷其以报?”天顺间,守臣始以闻奏,下礼部,尚书姚公夔言:臣按祀法,生能捍大灾御大患,死则血食。今民言王某事迹,彰彰如此,乞如所请。制曰:可祠。榜曰忠爱,以侯没于忠而有遗爱也。既成,隘陋弗称。按察佥事周君谟檄同知程君熙、通判李君祺增市地,改作后为寝室,旁为廊庑、庖库,规制始宏以丽。且买附郭田四十亩,藉其入以供晨昏,命道士冯宇清掌之。岁以五月初日,有司致祭,侯生辰也。于是,太守徐君瓒谓,不可无文以示后,走书干,纪其事于石,并系之以诗,用歌以祀侯。侯讳得仁,南昌新建人,厥考避难匿姻家,因姓王。今仲子一夔,登进士,廷试第一,以文学为天子近臣,历官翰林学士。蒙恩累赠侯翰林修撰、左春坊左谕德,显融褒大未艾也,天之报侯亦厚矣。诗曰:“皇明受命,臣制宇内。列郡分藩,文绥武卫。继承日久,民物日滋。狎于太宁,文恬武嬉。惟兹闽南,极丰而炽。孽芽其间,渐长以肆。远近袭狂,叫嚣跳梁。曰惟有位,莫恤我伤。乌合蚁斗,具寮缩朒。惊扰黎庶,后皇窜伏。朅堨王侯,克保全汀。栉垢爬痒,植仆扶倾。有崇斯城,贼来顿止。谕以逆顺,气夺力弛。贼既宵遁,窜伏四归。为解倒悬,抚摩疮痍。残孽间出,提兵血战。追北斩虏,功成作衒。纷纭胁从,投甲趋降。耄稚扶携,欢呼拜扬。在昔无虞,仰侯德政。今兹有警,侯保生命。侯以文治,亦有武功。荷侯之休,曷有终穷。没其如存,请载祀典。帝肃有司,岁事惟腆。侯之歆格,百千万年。朝廷非私,惟以欢贤。”

归化吴侯修城纪功碑

〔明〕陈 甡

译忠爱祠在汀州府治东面的龙山脚下,是为故推官王侯修建的祠堂。王侯在汀州对百姓有功有德,后来因抵御贼寇,在外劳累病亡。六县百姓都叹息哀悼;灵柩经过的地方,人们无不奔走哭泣、设奠祭拜。灵柩将到郡城时,前来迎接哭悼的有数万人,拥挤得灵柩不能前行;父老又共同致祭,并作佛事为王侯超荐,言辞尤其悲哀。灵柩送回故乡安葬以后,百姓的爱慕仍不能停止。有人牵连一日,上报守臣,请求按礼制祭祀王侯;前后共请求六七次,守臣没有异议,说:“王侯自宣德壬子年到这里任职,担任经历、推官共十八年,清廉耿介、勤勉谨慎始终如一。他不只使案牍清明、刑狱公正,而且一郡事务无论大小没有不询问的;对守臣以下官员的事情,凡有可行或不可行之处,都尽心筹划辅助。他曾上奏请求减价出售官米二十万斛,并劝富户分出粮食救济饥民,饥民因此得以活命;流亡百姓恢复产业的,终年以万人计算。他又抗议规劝中贵人不得横行索取,依法惩治武夫悍卒,使他们不敢借声势搜刮,百姓因此不受扰害。他免除被诬陷而判戍边的十几人,释放死罪囚犯几十名,郡中都称没有冤屈。凡是我们不便说的话,王侯一定替我们斟酌处置,务求适宜;他给我们的恩惠实在很多。邓茂七作乱时,沙县、尤溪县的军队进犯汀州城,城中缺粮。王侯发文命令守臣开仓,并以自身承担责任,于是发放粮食七千石,百姓有了饭吃,守城意志更加坚定。他有时从城上呼喊贼寇,把叛逆与顺服、灾祸与福气的道理告诉他们;有些醒悟的人便暗中逃走。他协助都指挥马雄出城奋力作战,贼寇逃走;王侯又在道路上设伏拦截,缴获牲口五十头而归。马雄部下把俘获和搜出的男女四百人报功,王侯竭力辩明情况,将他们释放。贼寇又侵犯宁化的柳杨,王侯招募一万人前往,在盖洋里扎营,亲自带领敢死之士奔驰攻击贼寇;先锋无不以一当百,贼众溃败,斩首一百余级,投降者二千人。王侯选取其中壮丁七百人,分配到军队中,用作乡导,伏击贼寇。贼寇逃到将乐的常坪,王侯暗中派遣降卒,诱捕邓茂七的亲党三千人,定下日期将要捣毁贼巢,不幸却发病了。病情危重时,他还呼唤帐下将士,把消灭贼寇的计策交代给他们。他为保卫我们如此辛劳,若不祭祀王侯,拿什么报答他呢?”天顺年间,守臣才把此事上奏,交给礼部审议。尚书姚夔说:“臣考查祭祀制度,活着时能够抵御大灾大患,死后就应享受血食祭祀。如今百姓所说王某的事迹,显著明白到如此程度,乞请依照他们的请求。”诏令说:可以建祠祭祀。匾额题为“忠爱”,是因为王侯为忠义尽职而死,并给百姓留下了遗爱。祠堂建成后,地方狭窄简陋,不相称。按察佥事周谟发檄文,命同知程熙、通判李祺增购地基;改建后面为寝室,旁边为廊庑、厨房和仓库,规模才宏大而华美。又买下靠近城郭的田地四十亩,把田租收入用来供应早晚祭祀,命道士冯宇清掌管。每年五月初一,有司前来致祭,因为那天是王侯的生辰。于是太守徐瓒认为不能没有文章留示后人,便写信请托我,把此事刻在石碑上,并附写诗篇,用来歌颂祭祀王侯。王侯名得仁,是南昌新建人;他的父亲为躲避灾难,藏匿在姻亲家中,因此改姓王。如今他的次子王夔考中进士,廷试第一,以文学才华成为天子近臣,历任翰林学士等官。承蒙皇恩,多次追赠王侯为翰林修撰、左春坊左谕德,显荣褒扬广大而且还没有终止;上天对王侯的报答也很厚重。诗说:“大明承受天命,臣下奉行制度治理天下。各郡分设藩府,文臣以文德安抚,武臣以武力保卫。承继日久,人民和财物日益繁盛。安逸于太平盛世,文臣安闲,武臣嬉游。只有这闽南之地,富庶而强盛到了极点。祸乱的萌芽在其中滋长,逐渐长大而肆虐。远近相继狂乱,叫嚣跳梁。他们说:既然有官位的人在上,却没有人怜悯我们的伤痛。” 乌合之众像蚂蚁争斗,众位僚属却畏缩不前。百姓受到惊扰,君王之后也只得逃窜躲藏。幸亏王侯奋起,终于保全整个汀州。他清除污垢、解决疾苦,扶植倒下的、扶助倾危的。加高这座城池,贼寇一来便立即止步;把叛逆与顺服的道理告诉他们,使其士气丧失、力量松弛。贼寇既已连夜逃走,逃散躲藏的人四处归来。为了使百姓解除倒悬之苦,抚慰他们的创伤。残余贼寇不时出现,王侯便带兵浴血奋战;追击败逃者、斩杀俘虏,功成之后却不夸耀。那些纷纷被胁迫而从贼的人,纷纷丢下铠甲前来投降。老幼相互扶携,欢呼着叩拜称颂。从前没有忧患时,百姓仰赖王侯的德政;如今有警乱时,王侯保护百姓的性命。王侯既有文治,也有武功。承受王侯的恩惠,哪里会有穷尽?王侯虽死却如同生存,请把他载入祭祀典册。皇帝严肃命令有司,每年按时办祭,祭品丰厚。王侯享用祭祀降临此处,千秋万代永远如此。朝廷并非偏私,只是为了欢慰贤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万年〕 归化吴侯修城纪功碑 〔明〕陈甡

国家所以安民捍患者,惟是城守之为兢兢。故幸无事,则井庐阛阓错处其间,关门之司,讥察唯谨;一日有事,则率尔精锐,朝夕乘城,以御暴客。盖百雉言言即井堙木刊,可恃无恐此金城汤池。王公设险以守其国,岂顾不藉重也哉?余邑属新设,厥有城所自来矣。顾地脉自南而来,稍折而东北,一小溪界之城,延袤三四里,而溪实在其中。故四闉都外乃更有两关,云其为城守。视他邑势颇分、力颇艰,即其规制尤不可不详且慎也。先是岁在辛未,邑令杨公已取城垛两关葺修之,更增敌台,稍称严镇。未几,关门复为涨潦所冲,城垣且多颓圮。辛巳秋,楚中吴侯甫莅任,巡视之余,慨然曰:“兹百雉之城耳,庳卑如斯,即一旦揭竿有警,若之何用戒不虞哉?”会上台有增修之檄,集诸荐绅、衿士、耆老佥谋之。凡厥工费,视图甲粮之多寡为差,计丈算尺,不淆纤悉。更遴九耆老、四义民为分理,而以青衿五生督课之。侯且心规意画,朝夕防护,拮据不遑,不三月间,而城功已告竣矣。适直指使者按汀,取道归化。侯请阅视之,顾见石垣云垒,粉堞星铺,两关二台,峦列峰耸,严城屹屹,实为一方雄镇焉!遂列诸荐剡中邑士民,砻石以纪侯功。余为言以记之。

  余惟帝王以来设都,禹迹建邑,秦封金城汤池,扞外卫内,藉力实多。莒浃旬而入三城,言无备也。墨子九攻九拒,讵其巧力胜哉?亦其有险可凭耳。归化虽蕞尔一隅,亦号百里奥区,视北边数郡,固无烽火之虞,顾濒海倭奴肆患,亦近在剥床间,且萑苻之警,啸泽峒山,在在都有,岂归化独称高枕之乡哉?乃今侯缮修之,遥望山城,丹楼如霞,即戎马生郊而险阻是凭,杜彼窥伺,归化行且可保百年无事矣。且侯吏兹土,轻徭薄赋,禁讼息争,革陋规数十余事,蠲赎锾,粥饥民,善政如春,口碑载道。茧丝乎?保障乎?侯得安民之本矣。所云圣人有金城,谓此志也。且不以丝麻而弃菅蒯,以有形之险合无形之险,此则侯之功不朽于归化者也。侯今陞户曹主政,去繇一隅及天下。今安民和众,揆文奋武,一以治归化者,推之天下,不难理矣,宁独以一修城之为烈乎?侯名国斗,号映北,登甲戌进士,楚之孝感人。

宁化龙门桥碑

〔明〕唐世济

宁邑环万山而开百雉,俯瞰长溪,蜿蜒如在襟带间。地势枕上游,水汤汤日夜东注,汇延津、循三山而放诸海。形家者言,洩而不蓄,障回波而砥狂澜,是宜有飞梁为绾带。而邑据江闽百粤之冲,行旅载道,轩輶络绎,搴裳濡足,不无望洋迷津之叹。郭之东曰龙门坊,稽诸往代,故有桥于兹地。千峰钥之,万堞翼之,岿然一邑之胜概也。宋宝祐间,圮于水。越二百余年,为我明成化,邑令郑瑄帅士民新之。迄正德间复毁,当事者并移其石以缮城堡,故址泯没,越百数十年。为今上己亥,世济初拜官,来守兹土,尝以迎春过之,顾瞻咨嗟,山川如故而前烈之就湮也。时时以语乡荐绅、耆老,询谋佥同,群策若一,乃于辛丑冬仲捐资经始,庀材募工,而邑民王钦勅、伍孟琛等咸乐成斯美,遂一以属之。下为基十有三,上为栋宇八十有四,延袤七百有二十尺。众思集而群力毕,筹计当而制作精,越载功讫,榜曰“龙门”,从其地也。七闽多津梁,若壮玮巨丽,斯亦不数数矣。余从僚属诸荐绅落之,飞甍悬槛,凭虚御风,势欲干霄,望且豁目。晴则朝阳暮霞,金紫相射;雨则溪云山蔼,苍翠交驰。使近而凭栏,远而凝眸者,恍惚五城十二楼。而回瞻城郭,郁郁葱葱,俨然雄峙其上。四望则行歌倦憩,车马軿填,辚辚而辐辏兹桥也。内以为万井之屏障,外以为四达之亨衢,洵非云楼月榭流连光景者,可以方美而絜胜矣。回思筹计之初,谓时诎举赢,不欲轻举,诚不自意期月而快覩其成若此,则诸荐绅之怂恿、诸耆老之劻勷,其劳与义安可泯哉!而抑见虚心实意以任事者,未有不底绩者也。若夫时其修葺,严其护持,以巩兹桥于永远者,不无望于后之君子云。

上杭缪侯抚寇碑

〔明〕王慎中

译国家用来安定百姓、抵御祸患的办法,最慎重的就是城池防守。因此幸而无事时,井舍民居和市肆错落分布其间,守关门的官员谨慎地盘查;一旦有事,就率领精锐军队早晚登城,抵御暴虐的敌人。大概高达百雉的城墙重重坚固,只要填塞水井、砍伐树木,便可以有所凭恃而无所恐惧,这就是所谓金城汤池。王公设置险要来守护国家,难道能不借重这些吗?我的县是新近设置的,城池的建置本来就有来由。只是地脉从南方延伸而来,稍稍转向东北;一条小溪把城分隔开来,城墙延伸三四里,而小溪实际上在城中。因此四座城门都在城外,另外又有两座关隘,说明这里是把守城池的地方。与其他县邑相比,这里的形势分散、力量较为艰难,所以其规制尤其不可不周详谨慎。此前辛未年,县令杨公已经取来修葺城垛和两关,又增设敌台,防守略称严整。不久,关门又被洪水冲击,城墙也多处坍塌。辛巳年秋天,楚地的吴侯刚到任,巡视之余慨然说道:“这不过是一座百雉之城,竟然低矮成这样;一旦有人揭竿而起、发生警报,怎么能够用它来防备意外呢?”恰逢上级有增修城池的檄文,于是召集各位荐绅、读书人和老人共同谋划。所有工程费用,都按照图甲粮数的多少分摊,丈量计算,细微之处也不混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又选拔九名耆老、四名义民分别办理事务,并让五名青衿生员负责督促考核。吴侯还亲自筹划设计,早晚防护,艰苦操持,无暇休息;不到三个月,城池工程就已经完工。正好直指使者巡按汀州,取道归化。吴侯请求他前来查看,直指使者回望,只见石砌城墙如云中堡垒,粉饰的城垛像星辰铺列;两关两台,山峦排列、峰岭高耸,坚固城池巍然矗立,实在是一方雄镇。于是把归化县士民列入荐举名单,磨石刻碑以记载吴侯的功劳。我为此写文记述。我想自帝王以来设置都城、大禹划定地域建立城邑,秦代称赞坚固城池和深险护城河,用来抵御外敌、保卫内部,借助它们的力量实在很多。莒国不过十天便攻入三座城,这是因为没有防备。墨子九次攻城、九次被拒,难道只是技巧和力气胜过对方吗?也是因为有险要可以凭借。归化虽然只是很小的一隅,却也号称百里之内的深奥之地;相对于北边数郡,固然没有烽火之患,但濒临海边,倭奴肆意作乱,也近在卧榻之侧;况且草寇的警报、泽地山洞中的啸聚,到处都有,难道归化独独可以称为高枕无忧的地方吗?如今吴侯修缮城池,远远望去山城之中丹红楼阁如霞;即使战马出现在郊外,也可以凭借险阻,杜绝敌人的窥伺,归化将可以保有百年无事。况且吴侯治理此地,减轻徭役、削薄赋税,禁止诉讼、平息争端,革除陋规数十余项,免除赎金,赈济饥民,善政如春风,民间到处传颂。是像抽茧理丝那样治理政务,还是像修筑保障那样安民?吴侯已经掌握了安定百姓的根本。所谓圣人有金城,说的就是这种志向。又不能因为丝麻珍贵,就抛弃菅草蒯草;把有形的险阻同无形的德政结合起来,这就是吴侯在归化永垂不朽的功劳。吴侯如今升任户曹主政,离开一县而治理天下。如今安定百姓、和睦众人,筹划文治、奋发武备,若把治理归化的办法推广到天下,治理好天下并不困难,难道他的功烈仅仅在于修筑一座城池吗?吴侯名叫国斗,号映北,甲戌年考中进士,是楚地孝感人。宁化龙门桥碑 〔明〕唐世济 宁化县四面环绕万山,城墙高达百雉,俯视长溪,蜿蜒曲折,仿佛环绕在衣襟带子之间。这里地势处在上游,河水浩荡,日夜向东流注,汇入延津,沿着三山流向大海。风水家说,水流泄出而不能蓄积,应当设置屏障使回旋的水流受阻,并抵挡狂暴的水势;因此适宜修建飞梁来束住水流。可是宁化地处江、闽、百粤交通要冲,旅客络绎不绝,车马接连不断;行人提起衣裳涉水,难免有望洋兴叹、迷失渡口的感慨。城郭东面叫龙门坊,考察历代记载,这里过去本来有桥。千座山峰如锁钥守护,万重城堞如羽翼环绕,巍然是全县的一大胜景。宋宝祐年间,桥被洪水冲毁。过了二百多年,到我大明成化年间,县令郑瑄率领士民重建。到了正德年间又毁坏,当权者还把桥石移去修缮城堡,旧址于是湮没;又过了一百多年。到了今上己亥年,世济刚接受任命来守此地,曾因迎春经过这里,回头观望,叹息山川依旧,而前人的功业却将要湮没。他常常把这件事告诉乡里的荐绅、耆老,大家询问谋划,意见一致,群策群力。于是辛丑年仲冬捐资开工,备办材料、招募工匠;县民王钦勅、伍孟琛等都乐于成就这项美事,遂把工程全权交给他们办理。桥下筑基础十三处,上面建栋宇八十四间,桥身延长七百二十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年〕 众人的意愿汇集起来,群体的力量便全部发挥;筹划计算恰当,营造制作精良。经过一年,工程完成,题名为“龙门”,取自当地地名。七闽有许多津梁,像这样壮伟宏丽的,也并不多见。我和僚属、各位荐绅一起为桥落成,飞檐高悬,栏槛凌空,仿佛要直冲云霄;登临远望,视野开阔,令人心胸舒展。晴天时,朝阳和晚霞交相辉映,金色与紫色互相映照;下雨时,溪云山霭缭绕,苍翠之色交相奔涌。近处凭栏,远处凝眸,恍惚之间如同置身五城十二楼。回头俯视城郭,草木郁郁葱葱,整齐雄峙于桥上。四面望去,人们一路唱歌、疲倦后休息,车马拥挤往来,车轮声隆隆,都汇聚到这座桥上。对内,它可以作为万家民居的屏障;对外,它可以作为通达四方的大道,实在不是那些供人流连风光的云楼月榭可以相比、可以相提并论的。回想当初筹划时,认为时势困窘而举事有余,不愿轻率兴工;实在没有想到一个月就能如此欣然看到工程完成。那么各位荐绅的鼓动、各位耆老的协助,他们的劳苦和义举怎么可以湮没呢?这也足以说明,凡是虚心诚意担当事务的人,没有不能取得成效的。至于按时修葺,严格保护,使这座桥永远坚固,就不能不寄望于后来的君子了。上杭缪侯抚寇碑 〔明〕王慎中

汀、漳于闽为要郡。上杭,汀岩邑也。邑溪南之乡,崇山造天,牙错距跃,陇阪缘亘,箐薄密绵。其民狎为非义,狞噬狙撄,席袵戈甲,御寇无时,风气所限,非性故然。长子育孙,生蕃齿盛,耳目熟习,莫改厥德。少视其壮,壮视其老,蹲危逗幽,乃为盗薮。厥有治者不揆其性,不闵其习,盗视彼民,忿犷堲凶,攻击铲锄,如农疾莠,惟惧不残。民不见德,又弗儆威,既狃于习,且偷其生,鸱张螳怒,攘奋踉跄。吏既仇民,民亦毒吏,仇毒两积,交不得已。于是,溪南之民恶声胶固,历尔年所,湔涤无由,岂不悲哉!嘉靖癸卯之岁,郡丞缪侯宗尧移摄事,闻而叹曰:“安有为吏而民实仇在?邑所治处溪之南,而视若异壤,民之不义,惟为吏者之责。吾将为溪南之民湔涤恶声!”登济维新,偕之大道,发告布令,开以诚心,民闻不疑。选日戒徒,往涖其乡。而教谕梁君彦锦实赞缪侯之计而决其行,乃与训导郏君夔率学宫弟子邱道充、道南、李如珠、赖荣先从焉。戎器不除,卒旅不具,雍雍翼翼,冠盖斯戾。魁首丑党,部勒有次,稽首马前,爰崩厥角,扶旄提倪,观于周道,欢喜歌呼,激越林莽。昔为魁首,今为长正;昔为丑党,今为编氓。刮瘢洗瘃,复还骨肉,拨雾掀曀,再覩白日。民视缪侯,如出子寄孥,久离乳哺,一旦还归,婉恋膝下,始识慈母。民视梁君,如騃童骄孺,未识衣冠,骤谒师傅,拱揖步趋,盻顾惊喜。吏既诚民,民亦怀吏。周行疆亩,考阅壁垒,日险尔平,日翳尔辟,日菜尔易。乃犒牛酒,乃给耒耜,乃分麻缕,乃置门塾。男耕女织,各得其业。户诵家吟,知慕为士。向之盗民,弃去如脱。溪南山川,出垢遗浊,光色发扬,苍苍濯濯。呜呼!是溪南也,在昔若彼,在今如此,乌覩所谓习哉?吏不能以诚抚民,而惟顽之疾,民之不得其性者,可胜道耶?梁君今为泉州南安令,以缪侯抚寇之绩告予,曰:“愿有记”。予不识缪侯,而知梁君之言可信,故特书之,贻上杭之民,使勒之石,以昭不忘。

古城阵亡士卒碑

〔明〕李世熊

崇祯十七年,闯贼陷燕京,至尊义殉社稷,四海裂心,勤王之旅,弥溢天地,盖弱衿愿黎,人人奋谈兵革矣。民讹构煽,奸宄飚举,闽中自是苦盗也。先是,兴泉之乱,馘斩数千。五代以来,所未见。余孽漂入漳州,旋及万人。抚军张公肯堂提师捕之,贼复旁扰汀境。而粤寇闯王总者,亦出没虔州,部渐逼临汀,郡邑告急。抚军乃遣兵五百援之,督以把总林深、郑雄、傅玉麟。未抵汀二日,贼已陷汀之古城镇。镇去汀五十里,为汀、赣交衢,行贾奔辏,贼突破之,杀戮千人。或聚婴儿巨瓮中,注以沸汤,伺其宛转糜烂;驱童子数十,闭岑楼中,纵火焚之,观其跳踯烟焰中,以为笑乐;孕妇则剖腹中儿,射男、女中否,母子蠕动,逾时乃毙。他惨酷类此。报至汀,阖城如淖,而援兵适至,时十月十八日也。林深与郑雄皆果战,不暇传餐,径趋古城,誓破贼后会食也。至观音铺,堕贼伏中,左山右涧,贼首尾击之。我兵急据山,削不可立。殊战,贼因举火,蓬枯风迅,扬燎赭山,锋无所施,歼者三百一十二人。林深、郑雄死之,傅玉麟混围逸免。贼死者亦二百余人。始贼轻官兵,及是知其敢战也,遂逸退虔州境。汀郡安堵者,死士三百余人之力也。是役也,以轻敌失向败,汀人伤之。罗生世儒乃捐赀,募人敛死士遗骸,火如浮屠法,聚瘗于汀之罗汉岭,表之以碑,而祀之以哀曲,犹楚人之礼国殇也。词曰:“屯云黑兮风楚,心扬旗兮气枹鼓。死无让兮躐前,奚取道兮先路。锋折兮弦绝,怒掷颅兮龈碎裂。山愤吼兮谷鸣,惊电怼兮崩列缺。崖倾兮秽芜,祝融赫兮□豹□。地踔跳兮三光枯,锻肝胆兮一炉。日寒兮月苦,兰风兮菊雨,鬼之雄兮终古。”

华林禅院碑

〔明〕李世熊

译汀州、漳州在福建都是重要郡府。上杭是汀州山岩险峻的县邑。县城溪水以南的乡里,崇山高耸入云,山岭犬牙交错、彼此争峙,田陇山阪绵延相接,竹木丛密连片。当地百姓渐渐习惯于做不合义理的事,凶悍相食,互相窥伺侵扰,平日枕戈待甲,随时准备抵御盗寇;这是风气造成的限制,并非人的本性如此。长子养育孙辈,人口繁衍增多,耳闻目染,熟悉这种生活,没有人改变这种德性。年少时看着壮年,壮年时看着老年,蹲伏在险处,出没于幽僻之地,于是那里成了盗贼聚集的渊薮。治理他们的人不揣度他们的性情,也不怜悯他们的习惯,把这些百姓看作盗贼,愤怒粗暴,凶狠残酷,攻击铲除他们,像农夫除掉田里的杂草一样,只怕不能斩尽杀绝。百姓没有感受到恩德,也不畏惧威严,既已习惯这种生活,又只图苟且求生,便像鸱鸟张翅、螳螂发怒那样,争相奋起,跌跌撞撞地反抗。官吏既仇视百姓,百姓也痛恨官吏,仇恨和毒害两方面都积累起来,双方交相迫害,谁也不能停止。于是,溪南百姓的恶名牢固形成,经过多年也无法洗刷,难道不可悲吗!嘉靖癸卯年,郡丞缪侯宗尧移任代理郡事,听说此事后叹道:“哪有做官而百姓竟真正仇恨他的?县治所在溪水之南,却把这里看成异域;百姓的不义,只是做官者的责任。我将为溪南百姓洗刷恶名!”他登上济维新,和百姓一同走上正道,发布告示和命令,以诚心开导他们,百姓听后不再怀疑。选定日期,整饬随从,前往他们的乡里。教谕梁君彦锦确实赞同缪侯的计划,并促成此行,于是和训导郏君夔率领学宫弟子邱道充、邱道南、李如珠、赖荣先一同随行。不撤除兵器,也不整备军队,仪容安详而威仪整肃,官员的车马仪仗一齐到达。盗贼首领和凶党被编列安排,有次序地来到马前叩头,于是额头碰地;他们扶着旗杆,牵着老人和孩子,在大道上观看,欢喜歌唱呼喊,声音激越,传遍山林。过去是盗贼首领,如今成为乡长正职;过去是凶恶党徒,如今成为编入户籍的百姓。刮去伤疤,洗净疮痍,使他们重新恢复骨肉亲情;拨开迷雾,揭去阴暗,使他们再次看见光明。百姓看待缪侯,就像被寄养的孩子离开乳哺很久后突然回到父母身边,依恋地偎在膝下,才重新认识慈母。百姓看待梁君,就像愚钝顽童和骄纵小儿,过去不懂衣冠礼仪,突然拜见老师,拱手作揖、举止趋步,顾盼之间又惊又喜。官吏既以诚心对待百姓,百姓也感念官吏。官吏巡视田野疆界,查验壁垒;原来险要的地方一天天变得平坦,原来昏暗的地方一天天变得通达,原来荒芜的地方一天天变得适宜耕种。于是慰劳他们以牛肉和酒,发给他们耒耜,分给他们麻和丝线,设置门塾。男子耕种,女子纺织,各自都有自己的职业。家家诵读吟咏,知道仰慕读书做士人。先前的盗贼百姓,像脱掉旧衣一样抛弃了过去的生活。溪南的山川除去了污垢和浊气,光彩焕发,青翠洁净。唉!这就是溪南,从前是那样,如今却变成这样,哪里还能看见所谓的积习呢?官吏不能用诚心安抚百姓,却只把顽劣当作疾病;百姓不能顺遂自己的本性,这种情形哪里说得尽呢?梁君如今任泉州南安县令,把缪侯安抚盗寇的功绩告诉我,说:“希望您写一篇记。”我虽然不认识缪侯,却知道梁君的话可信,所以特意记下此事,留给上杭百姓,让他们刻在石上,以昭示永不忘记。古城阵亡士卒碑 〔明〕李世熊 崇祯十七年,闯贼攻陷燕京,皇帝为社稷殉难,天下人痛心如裂,四方勤王军队充塞天地,大概连文弱士人和普通百姓都人人奋勇谈论兵事了。民间讹言互相构陷煽动,奸人盗贼迅速蜂起,福建从此深受盗乱之苦。此前兴泉发生叛乱,被斩首数千人,这是五代以来从未有过的事。残余贼众流窜进入漳州,不久便达到万人。巡抚张公肯堂率军捕剿,贼军又从旁骚扰汀州境内。而粤地的盗寇闯王总,也在虔州出没,部众逐渐逼近汀州,郡县告急。巡抚于是派兵五百前往援救,由把总林深、郑雄、傅玉麟统领。尚未到达汀州两天,贼军已经攻陷汀州的古城镇。古城镇距汀州五十里,是汀州、赣州交会的交通要道,商旅云集;贼军攻破后,杀戮千人。有的把婴儿聚集在大瓮中,灌入沸水,等候他们辗转挣扎至溃烂;有的驱赶几十名儿童,关在岑楼中,放火焚烧,观看他们在烟火中跳跃挣扎,把这当作笑乐;对孕妇则剖开腹部取出胎儿,射击男胎、女胎,看是否射中,母子蠕动挣扎,过了很久才死去。他们的惨酷大多如此。消息传到汀州,全城人心如同陷入泥淖;而援兵恰好到达,时间是十月十八日。林深和郑雄都决心奋战,来不及传饭,直奔古城,发誓攻破贼军后再会合进食。军队到达观音铺,落入贼军的埋伏之中。左边是山,右边是涧,贼军从前后夹击。我军急忙占据山地,但山势陡削,无法站立。双方激战,贼军于是放火;蓬草枯干,风势迅疾,火焰飞扬,把山烧成赤红,我军的兵锋无从施展,被歼灭三百一十二人。林深、郑雄战死,傅玉麟混在包围圈中逃脱。贼军死者也有二百多人。起初贼军轻视官兵,到此才知道官兵敢于作战,于是逃退到虔州境内。汀州郡能够安定无事,是三百多名死士拼死作战的功劳。这一战因为轻敌而失去有利方向,最终失败,汀州人都为之痛惜。罗生世儒于是捐出钱财,招募人收殓死士遗骸,按照浮屠法火化,集中埋葬在汀州的罗汉岭,用碑表彰他们,又以哀曲祭祀他们,仍然如同楚人祭祀为国战死者的礼仪。歌词说:“乌云聚集而天色昏黑啊,风声悲凉;心中扬起战旗啊,气势如同擂响战鼓。死时无人退让啊,争先冲锋;何必问道路啊,先行者就是前路。刀锋折断啊,弓弦断绝;愤怒地掷出头颅啊,牙龈都撞得碎裂。山岳愤怒咆哮啊,山谷回声震鸣;惊雷闪电含怒啊,仿佛天崩地裂。山崖倾塌啊,污秽杂草遍地;祝融之火炽烈啊,□豹□。大地跳动震颤啊,日月星辰仿佛枯竭;肝胆锻炼啊,熔成一炉。白日寒冷啊,月色凄苦;兰花般的风啊,菊花般的雨;鬼中雄杰啊,永存千古。” 华林禅院碑 〔明〕李世熊

柳子厚云:“浮屠推离还源合,所谓生而静者。”又曰:“儒以礼立仁义,佛以律持定慧,儒生谈佛无精于此。世谓韩昌黎辟佛,乃其言曰,释氏外形骸,以理自胜。韩岂不知佛者耶?”吾谓佛以无遣,有天地皆幻迹,凡人浓郁贪恋,受享飞扬高胜之气,与智解才干,安排趋避,论辨摸拟,悉归无所用。则即有是无至赜,而不可恶至动,而不可乱恩亲,不为寃眷属,不为累世界,不为火宅忧患天下。以万物为一身,综理周密,安土敦仁,无入不自得补,有憾而参之,即天地鬼神,亦奉若不疑,悖此其异也。弘、嘉而后,儒学伪而释教益盛,天下聪明才智之士归如流水。近四十年,劫火煎燃,渴思清泠,有志操、养廉耻者,益遁入禅门为高寄,朱元晦所谓彼中有人是也。令观省超昇公益信。公当丙戌之秋,运际极流,闽版始更,喟然于世间无常,猛截葛藤,依惠光老宿脱白,既出虔州桃江,就受大戒者,曰金峰禅师。旋下金陵天界,参觉浪老人。老人器许之,公凡所严事皆当世高德。复参云门百愚禅师,发明大事,终不自背。最后,谒文水独立和尚,下语顿契,从前碍胸涣然冰释,冲口说偈,惊动长老。先是不涉文字,及此数行俱下,义学旁通。甲辰,归省亲墓,宁阳邑长坚请住圣水开堂。圣水颓圮百年,一旦法施云涌,郁为宝坊。公则一瓢挂壁,孤仗扶身,仗缘偶住,飘然北礼五台矣。其摆落逍遥,盖用棱浩之遗风也。梓里学人企慕,法乳如子恋慈。适西北丧乱,锡还临汀。学人蹑,追扳迎憩故里。偶见村郊,见隙地旷莾,爱其畴平峰绕,林木葱蒨,遂捐衣钵,思创数椽为接待计。乃不命而献力,不祈而荐赀,堂廊庑舍,金容宝像,未期而翼翼巍巍,额曰:“华林”。四众瞻仰,于是二利并施,禅净双提,参请歙集,几踰千指。不图比闾草地,涌出香界佛言:世间深山旷野,圣道场地,世间粗人,目不能见,今乃知福地洞天去人间不远矣!故曰:大乡不居,大族不亲。戒以为户,惠以为牗,以守则固,以居则安,其华林之谓乎!愧某老汨章句,空冒儒名,遇赜即可恶,遇动而愈乱,未能推一以适万,混万以归一,若柳子之颂释者,又何能安顿世界,料理民物,为继绝兴灭、安全危亡之事,若儒者中庸之教耶?记此以识释教之盛,砭儒学之伪云尔。

林掌教纪政碑

〔国朝〕黎士弘

尝披阅往史,见前明海公忠介为南平学谕时所著《论谓抱关击柝皆以行道》,而尤莫如教职,盖将以造人才、挽世道,其任尊且难如此。当忠介著论时,持风力抗揖上官,然卒不闻有所呵责,而忠介竟致通显,成贤者名。因叹当时资格之宽,其所号为学士大夫,犹能相砥以道,未尝遂目守正不阿者,以傲吏之名也。今平流序进居是职者,皆旅进退不敢有所是非,一言不当,风议及之,所称行道者,其安在乎?以予所传林先生则甚异。先生以海宁谕来教授临汀,初至郡,即却诸生贽不受,且积一岁薪俸所入,以为先师宫庙费。每当春秋祭奠前期,濯具、灌扫、张幔、拂主,即上一茗,拜跪惟谨。夜设莞簟立露中,若人子视食息于父母,必欲听于无声而后已者。壬辰春,当岁试,凡学使者按郡,例有举劾优劣,先生独不应。学使曰:“例也。”先生再拜曰:“诸生皆不为非,而必使职诬以罪,是职先无状,请坐罪职。”学使廉其诚,遂从其请。嗟夫,林先生小吏,虽廉法终无大望,即不下竟锥刀之利,一言清节,人争笑之,若俎豆几席,久已视为故事。至于不惜杀士以媚要津者,安敢谓今遂无其人哉!嗟夫,林先生乃独为于举世不为之日也。辕固谓公孙子,慎无曲学以阿世。汉孝文亦曰:“若招之不来,麾之不去,可以为社稷臣矣。”然则林先生岂任一教职也耶?千钧之弩以中鼷鼠,非不矫且捷,而由基为之泣下沾襟者,伤未尽其才也。今先生左迁以去矣!求所谓致通显、名当世如忠介者,既不可得。然士歌于宫,诵于途,又谋为贞珉以谋不朽。他日荒烟断藓之下,有人指名叹息,相与徘徊不忍去。然则先生固不必其致通显也,即如此而亦何负先生哉?夫世之身致通显、名灭没而不传者,亦何可胜道也!公名译,福清人。

王文成公庙碑

〔国朝〕张 钦

译柳子厚说:“佛教推究离散而归于本源,所说的是生来寂静的人。”又说:“儒家凭礼仪建立仁义,佛教凭戒律保持禅定和智慧,儒生谈论佛教,没有比这更精当的了。世人说韩昌黎排斥佛教,可他却说,佛教徒超越形骸,以理性自我胜出。韩昌黎难道不了解佛教吗?”我认为,佛教以无所遣除为宗旨,认为天地万物都是幻迹;凡人浓厚的贪恋,所受的享受、飞扬高胜的气概,以及智识、才干、谋划趋避、论辨模拟,全都归于无所用之处。于是即使有这样的存在,也无至深奥妙而不可厌恶,无动乱而不可整治;不因恩亲而偏私,不因眷属而受累,不因世界而忧苦,不为火宅般的天下忧患。把万物看作一身,综合治理而周密,安于土地、敦厚行仁,无论进入何处都能自得自适;有所遗憾便参合其中,即使天地鬼神,也奉行此道而不疑,违背这一点便是佛教的不同之处。弘治、嘉靖以后,儒学日益虚伪,而佛教更加兴盛,天下聪明才智之士如流水般归向佛门。近四十年来,劫火煎熬燃烧,人们渴望清凉;有志操、能养廉耻的人,更加遁入禅门以求高尚寄托,这就是朱元晦所说的“他们中间是有人的”。【原文“令观省超昇公益信”疑有脱误,无法确解。】公在丙戌年秋天,正逢世道极其动荡、福建书版刚开始更易之时,慨叹世间无常,猛然斩断葛藤,依从惠光老宿剃发出家;后来离开虔州桃江,受大戒,法名金峰禅师。不久他下到金陵天界寺,参见觉浪老人。老人器重并认可他。公凡是郑重事奉的,全都是当世道德高尚的人。他又参见云门百愚禅师,明白了佛教的大事,始终没有背弃初心。最后拜谒文水独立和尚,一开口便顿然契合;从前胸中的障碍如冰融化,脱口说出偈语,震动了长老。此前他不涉猎文字,到这时却能数行文字一齐读下,义理学问也旁通无碍。甲辰年,他回乡祭扫父母坟墓,宁阳县长坚决请求他住持圣水寺并开堂说法。圣水寺颓败了百年,一旦施行佛法,信众如云涌来,郁然建成宝贵的佛寺。公却只把一只瓢挂在墙上,独自拄杖而行,因缘偶合暂住此地,随后飘然向北礼拜五台山去了。他这种摆脱世俗、逍遥自在的风度,大概承继了棱浩的遗风。同乡学人仰慕他,接受他的佛法教诲,如同孩子依恋慈母。恰逢西北发生丧乱,他的锡杖返回临汀。学人们跟随追赶,迎接他并请他在故里休息。他偶然看见村郊,见有一片空旷荒芜的土地,喜爱那里田地平整、山峰环绕、林木葱郁,于是捐出衣钵,打算建造几间屋舍作为接待之所。人们不待他吩咐便出力,不用祈求便捐献钱财;堂、廊、庑、舍以及金身佛像、珍贵塑像,不到期限便建得整齐高大,匾额题作“华林”。四众前来瞻仰,从此自利利他同时施行,禅宗与净土双重弘扬,参禅请益的人汇集而来,几乎超过千人。没想到邻里间的荒草地上,竟涌现出香洁的佛界。佛经说:世间深山旷野,是圣道的道场;世间粗浅之人,眼睛不能看见。如今才知道福地洞天距离人间并不遥远!所以说:“大乡不居,大族不亲。”以戒律作为门户,以慈惠作为窗牖;这样守护就坚固,居住就安稳,这不正是华林的情形吗!惭愧我这个老朽沉溺于章句,徒然冒充儒者名号,遇到深奥事理便厌恶,遇到变动反而更加混乱,不能推究一理以适应万事,也不能把万事融会而归于一理;不像柳子厚那样赞颂佛教,又怎么能够安顿天下、治理百姓万物,办理继承绝学、振兴衰亡、安定危险和挽救败亡的事业,达到儒者中庸之教的境界呢?记下这些,是为了说明佛教的兴盛,针砭儒学的虚伪罢了。林掌教纪政碑 〔国朝〕黎士弘 我曾经翻阅往代史书,看见前明海公忠介任南平学谕时所写的《论谓抱关击柝皆以行道》,尤其认为没有什么比掌教职务更重要;大概正是要靠它造就人才、挽救世道,所以这种责任如此尊贵而艰难。忠介写这篇文章时,坚持气节,不向上级官员低头,但最终并没有听说受到呵斥责罚,忠介后来竟然达到显达地位,成就贤者的名声。于是我感叹当时仕途资格宽松,所谓学士大夫,还能以道义相互砥砺,从未把守正不阿的人视作傲慢的官吏。如今循资升迁、担任这一职务的人,都随波逐流,进退只求自保,不敢有所是非;那么所说的“行道”,究竟在哪里呢?据我所传闻的林先生,却很不一样。先生由海宁学谕调来临汀任教授,刚到郡中,就推辞诸生的贽礼不肯接受,并把一年俸薪的收入积存下来,用作先师宫庙的费用。每逢春秋祭祀前,他都洗涤祭器,洒扫清洁,张挂帷幔,拂拭神主,只进献一盏茶,跪拜行礼极为恭谨。夜里铺设莞席竹簟,站在露水中,好像子女侍奉父母饮食起居,非要听到无声之声才肯停止。壬辰年春天,正值岁试,凡是学使巡视各郡,按例都要举荐或弹劾官员的优劣,先生却独自不予回应。学使说:“这是惯例。”先生拜了两拜,说:“诸生都没有做坏事,却一定要让职官诬陷他们有罪,这是职官先有过错,请把职官治罪。”学使察知他的诚意,便同意了他的请求。唉,林先生只是一个小吏,即使廉洁守法,终究也没有大的前途;即使不降低身份去争取锥刀般微小的利益,只因一句清白守节的话,人们就争相嘲笑他,仿佛祭器几案,早已被视为陈旧故事。至于那些不惜杀害士人来讨好权贵的人,怎么敢说如今竟然没有这样的人呢!唉,林先生偏偏在全天下都不肯这样做的日子里,独自做了无人肯做的事。辕固对公孙子说:“千万不要歪曲学术来迎合世俗。”汉孝文帝也说:“如果召他不来,挥退他也不离去,就可以做社稷之臣了。”这样说来,林先生难道只是担任一个教职吗?千钧重弩用来射中小鼠,弩箭并非不强劲迅疾,但由基却因此哭得泪水沾湿衣襟,是为弩箭没有充分发挥才能而悲伤。如今先生被贬官离去了!想求得像忠介那样达到显达、名扬当世,已经不可能了。然而士人在宫中歌颂他,在道路上诵读他的事迹,又谋划铸造坚贞的石碑,求得不朽。将来在荒烟断藓之下,有人指着他的姓名叹息,彼此徘徊而不忍离去。既然如此,先生本来也不一定要达到显达;即使这样,又怎么会辜负先生呢?世上那些自身达到显达地位、姓名却湮没不传的人,又哪里说得尽呢!公名译,是福清人。王文成公庙碑 〔国朝〕张钦

今上登极五十余年,治化久成,文运聿昭。臣某特膺简命,巡抚闽疆,吏饰敝除,课文造士。夫闽为宋朱夫子讲学地,而汀、漳数郡又明王文成公经略处也。大儒过化存神,士民何日忘之。谨按,公讳守仁,字伯安,文成其谥也。其先余姚人,生明成、弘间,讲学聚生徒,不蹈袭于汉、宋儒者,以良知而直接孟氏之性善;世之学人崇而师者半,攻而辟者亦半。夫公之著述,小不合朱子耳,非不尽合圣人也。姑无论理学迹公之事,原公之功,非一代通儒何以办此?正德时,权奸肆虐,公直撄其锋,几危者数矣。后逆阉伏诛,公累迁右副都御史、提督南岭诸军务,由赣而汀,由汀而漳、潮、惠、韶,洞贼缗结,公呼吸间降椎结者以七万。及宸濠背逆,公率义兵下南昌,迎击濠于黄溪渡,以小舟载柴,乘风纵火焚之,众溃就擒,以功封新建伯。既而,奉命巡抚两广,征断藤八寨,以数千弱卒荡平二千里百年未拔之狡窟于两月之间。呜呼,是岂空谈理学者与!人谓公有此事功,可以不事理学。愚谓有此理学,乃能立此事功。公于孟氏,究之精,故不借程、朱之梯航,而自登邹、鲁之堂奥。不独良知一说,大畅性善,其生平严毅,无非浩然之气所流行,遇珰则摧,遇逆则除,遇犷则抚,遇剧则平。理学事功,卓卓冠冕,明代是用从祀于文庙。今承圣天子崇儒重道之意,于宋诸儒或扁额、或碑铭,备极褒嘉。公为明儒宗,而闽中数郡公昔所经略地,流风犹存而庙貌不称,非所以昭德报功也。爰命匠石,是作是营,去其朽,振其颓,书事纪年,乃镌之石,复诗以歌咏之。其辞曰:“景仰大儒,生明之世,少负英才,登进士第。爰值武宗,权珰奸制,无吁天,公章孔丽。廷杖严加,谴谪贵隶,阉孽芟除,起公阙诣。累迁都使,经略天南。江广闽粤,山獠旷憨。公开诚谕,是训是戡,是革是化,是愧是惭。宁藩耽耽,窥伺神器。攀援舆金,群小攸庇。肆敢乱行,聚凶逞志。公声疾呼,首倡劳勚。烈烈炬焚,灭而朝食。乃爵于朝,封新建伯。续命南征,扫荡积逆。事悛病回,遭谗斥谪。榜言学伪,与朱判隔。实师子舆,力究性善。浩气凌霄,奸邪慄战。配享两楹,公论乃见。公神万年,安此廷殿。”

石牛驿禁革里派碑

〔国朝〕杨景辰

昔孙樵之书何易于也,曰:易于为益昌令,刺史崔朴尝乘春自上游,多从宾客,歌酒泛舟东下,直出益昌旁。至则索民挽舟。易于即自腰笏引舟上下。刺史惊问状,易于对曰:“方春,百姓不耕即蚕,隙不可夺。易于为属令,当其无事,可以充役。”刺史与宾客跳出舟,偕骑还去。予读“樵集”至此,抚卷叹曰:“甚哉,易于之戆也,而朴亦可谓贤矣。”令之于刺史,尊卑悬甚,苟可以中其欢心,即罄民脂、殚民力所不惜,何耕、蚕之是图而为之。上者颐指气使以临之,就令即负弩前驱,以为分固然耳,何问民哉!若夫易使而难悦,约己以裕民,如二云曾公者,其贤于朴也,奚翅万万。公奉勅分巡漳南,适寇起属邑,焰不可扑。公下车未几,募乡兵御之,遂获渠魁,直捣巢穴,歼厥丑类,汀人始安堵焉。公胸中真具数万甲兵,宁直一路福星,即全闽胥拜其赐。偶过宁石牛驿,见宁父老趋承唯谨,恻然曰:“此蘧庐耳,不过一宿,所需几何,何用劳苦父老为?”遂颁令与父老约,后不烦尔。今其令具在,真蔼如仁人之言也。仍谓宁令钱君当洞悉民隐,所急宜兴除者,其悉以闻。钱君乃条陈若干款,俱剔蠹厘弊、凿凿可行者持以复公。公怿甚,温词褒美,俾勒诸贞石,永垂龟鑑。海内多事,云扰鼎沸,力疲不胜役,财竭不胜求,百为茧丝,谁一为保障。诚得如公其人,布列中外百姓,未有不安内安而外自攘,狡悍之巨寇,不难鞭箠服之,况草泽啸聚者乎?公在一方泽一方,在天下泽天下,行且陟崇跻、以大展其经纶。汀、漳之人即甚爱公,恐不得久借。然公大用而海内均受其福,又宁直全闽已哉!噫,公之贤远过崔朴、钱君之惜民,亦不减何易于,第愧无孙樵之笔,以纪之耳!

考

蛤蝴王庙考

〔明〕杜士晋

译当今皇帝即位五十多年,治理教化长期形成,文运也大为昌明。臣某特受简拔任命,巡抚福建疆域,整饬吏治,革除弊病,考核文章,造就士人。福建是宋代朱夫子讲学之地,汀州、漳州等数郡又是明代王文成公经略治理的地方。大儒经过之处,教化和精神长存,士人百姓哪一天会忘记他呢?谨按,公名守仁,字伯安,“文成”是他的谥号。他的先世是余姚人,生于明成祖、弘治年间,讲学聚集门徒,不沿袭汉、宋儒者的旧说,以良知直接承接孟子关于性善的学说;世上的学人,尊崇他、拜他为师的有一半,攻击他、排斥他的也有一半。公的著述,只是有些地方不合朱子,并不是完全不合圣人之道。姑且不论理学,只考察公的事迹、推究公的功业;若不是一代贯通儒学的大儒,凭什么能办成这些事?正德年间,权奸肆虐,公直面其锋芒,几次陷于危险。后来逆宦被伏法诛杀,公多次升迁至右副都御史、提督南岭诸军务,从赣州到汀州,又从汀州到漳州、潮州、惠州、韶州,洞中贼寇相互勾结,公在极短时间内使披发结发的贼众投降七万人。宁王宸濠发动叛乱后,公率义兵攻下南昌,在黄溪渡迎击宸濠,用小船装载柴草,借风放火焚烧敌军,叛军溃败被擒,公因功封为新建伯。后来奉命巡抚两广,征讨断藤八寨,用几千名弱兵,在两个月内荡平二千里土地上百年未能攻下的狡猾巢穴。唉,这难道是只会空谈理学的人吗?我认为,正因为有这样的理学,才能建立这样的功业。公对于孟子的学说研究精深,所以不借助程颐、朱熹的阶梯航船,而亲自登上邹、鲁圣学的堂奥。不仅“良知”一说充分阐明了性善,他一生严肃刚毅,也无非是浩然之气在流行;遇到宦官便摧毁,遇到叛逆便铲除,遇到粗暴者便安抚,遇到剧烈祸乱便平定。他在理学和事功两方面都卓然出众,冠绝一代,明代因此把他从祀于文庙。如今承接圣天子崇尚儒学、尊重道统的旨意,对宋代诸儒有的赐匾额,有的立碑铭,褒奖荣耀达到极点。公是明代儒学宗师,而福建数郡又是公过去经略治理之地,遗留下来的风教仍在,庙宇面貌却不相称,这不是彰明德行、报答功绩的办法。于是命令工匠和石工,兴建修缮这里的庙宇,去除腐朽,振兴倾颓,书写事迹、记载年代,刻在石上,又作诗歌咏其事。诗辞说:“景仰大儒,生于明代;年少便负有杰出才华,考中进士。正值武宗在位,权宦奸臣专制;无须向上天呼告,公所上的奏章已经极其华美。朝廷严加廷杖,贵戚被谴责贬谪,宦官奸党被铲除,重新起用公,使他入朝任职。公屡次升迁为都御史,经营治理天南。江广、闽粤之地,山中獠人粗野愚钝。公开诚布公地晓谕他们,既教导又平定,既改革又教化,既使人知愧又使人自惭。宁王藩府虎视眈眈,窥伺神器;攀附权势、馈赠金钱,群小都得到庇护;于是肆意妄为,聚集凶徒,逞强作乱。公大声疾呼,首先倡导并劳苦征讨。熊熊火炬焚烧,叛乱很快被消灭。于是朝廷加封爵位,封为新建伯。接着奉命南征,扫荡积存已久的叛逆;事情稍有转机便因病返回,却遭受谗言而被斥责贬谪。榜文说他的学说是伪学,与朱子有所分歧;其实他以子舆为老师,竭力探究性善之理。浩然正气直冲云霄,奸邪之徒战栗恐惧。配享文庙两楹,公论这才彰显。公的神灵万年长存,安居于这座朝廷庙殿。” 石牛驿禁革里派碑 〔国朝〕杨景辰 从前孙樵写何易于的事,说:何易于任益昌县令时,刺史崔朴曾在春天从上游出发,带着许多宾客,唱歌饮酒,乘船向东而下,径直经过益昌旁边。到了那里,便索取百姓来拉船。何易于立即亲自把笏板插在腰间,拉着船上下行走。刺史惊讶地询问缘故,何易于回答说:“正值春天,百姓不是耕种就是养蚕,空闲时间不可夺取。我作为属县县令,正好在没有公务时,可以充当劳役。”刺史和宾客跳下船,和骑马的人一起返回去了。我读《孙樵集》到这里,拍着书卷叹道:“何易于实在太迂拙了,但崔朴也可以称为贤明了。”县令对于刺史,尊卑相差悬殊,只要能博取上司欢心,即使耗尽百姓的脂膏、用尽百姓的力量,也在所不惜,哪里会考虑百姓的耕作和养蚕呢?上级官员颐指气使地对待下属,下属即使背负弓弩在前面开路,也认为这是职责本来如此,哪里还会过问百姓呢!至于那些容易役使百姓却难以取悦上司、约束自己而使百姓富裕的人,像二云曾公这样,他们比崔朴贤明何止万万倍。公奉诏分巡漳南,恰逢属县盗寇兴起,火势无法扑灭。公到任不久,便招募乡兵抵御他们,于是擒获首领,直接捣毁巢穴,歼灭凶党,汀州百姓这才安居无事。公胸中真正具备数万甲兵,哪里只是一路的福星,简直整个福建都要拜受他的恩赐。偶然经过宁石牛驿,看见宁地父老恭敬谨慎地前来侍奉,公恻然说道:“这里不过是个旅舍罢了,住不了一宿,需要多少东西呢?为什么要劳苦父老们呢?”于是颁下命令,与父老约定,以后不要再麻烦你们。如今这道命令还完整地保存着,真是仁人温厚慈爱的言语。公又对宁化县令钱君说,应当深入了解百姓的疾苦,凡是百姓急需兴办或革除的事情,都应全部上报。钱君于是分条陈述了若干事项,都是剔除弊病、革除积弊而且确实可行的措施,拿来回复公。公十分喜悦,用温和的言辞加以褒奖赞美,并让人把这些话刻在坚贞的石碑上,永远流传,作为后人的借鉴。天下多事,局势像云气一样纷扰、像沸水一样动荡;民力疲惫,承受不了劳役,财力枯竭,承受不了征求,各种事情都像抽丝剥茧一样耗尽百姓,谁能为他们作一重保障?如果真能得到像公这样的人,把他布置在朝廷内外,百姓没有不安定的;内部安定了,外部自然能够排除祸患。即使是狡猾强悍的大盗,也不难用鞭子和棍棒使其服从,何况那些在草野间聚众作乱的人呢?公在一个地方,就能使一个地方受惠;在天下任职,就能使天下受惠,不久将登上崇高的职位,大展其治理天下的才能。汀州、漳州的人即使非常爱戴公,也恐怕不能长久借用公的力量。然而公一旦受到重用,天下都将共同受到他的福泽,难道只会使整个闽地受益吗?唉,公的贤能远远超过崔朴;钱君爱护百姓,也不逊于何易于,只是惭愧没有孙樵那样的文笔来记述这件事罢了!考 蛤蝴王庙考 〔明〕杜士晋

按宋人余良弼云:惟王姓王,讳延钧,秉忠勇刚正之节,《五代史》世家章矣。爰自朱梁正明四年,知建州军州事,寻授刺史。逮唐天成初,王延钧嗣闽王位,拜奉国军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检校太尉侍中。长兴三年,提兵往福唐,未班师而薨,封灵昭王。龙启二年,当末帝清泰元年也。晋天福末,王延政据建州,改元天德,加封武平威肃王。厥后,闽地并入南唐,保大二年,加封弘烈王。宋乾兴元年,避宣祖庙讳,改封英烈王。县令曰:“汉韩说封龙额侯,击东越有功,封按道侯,盖一人而再受侯封。而《汉书》功臣侯表,乃以龙额侯为韩,按道侯为韩说。夫班固号称良史,且生于东汉,距说时未甚远,其所撰次宜可考信,尚疏略如此。况历年久远,且蛮音啁嘈,如云蛤蝴者哉?揆断大义,王号非可以苟称也。连城辟于宋禩,去五代已远,传呼失真,其王为王延钧无疑。邵武祷雨避壤祀之,况连与邵相毗壤者乎?存其说,俟博古君子焉。

宁化封域考

李世熊

宁化县初称黄连峒。隋、陈以前,名不见于史,相沿闽越,属会稽郡而已。汉永和六年,分会稽为东、南二部,东部为临海、南部为建安都尉。黄连当在南部中。孙策渡江,以贺齐代领都尉事。吴永安三年,即南部罢都尉,置建安郡,始析其校乡西偏将乐地置绥安县;黄连当属绥安。晋灭吴,析建安,立晋安,其属建安者,曰吴兴、东平、建阳、将乐、邵武、延平,凡县七。黄连当属将乐。其属晋安者领县八,曰原丰、宛平、同安、候官、罗江、晋安、温麻、新罗,俱隶于扬州。东晋义熙元年,改绥安为绥城,宋、齐、梁、陈因之。隋开皇间,又废绥城,并入邵武,隶抚州;黄连当并入邵武也。唐武德四年,析邵武置绥城县,隶建州;黄连又当属绥城。五年,又析邵武地增将乐县。七年,又以邵武属绥城,而省将乐。贞观三年,复省绥城入邵武。高宗乾封二年,乃析故绥城县地,为归化、黄连二镇。黄连盖历附绥城也。嗣圣五年,又析绥城县地,置将乐县,水之南隶将乐,属福州;水之北隶临川,属抚州。黄连当仍属建州矣。先是隋大业之季,群雄并起,东海李子通,率众渡淮,据江都,称吴帝,改元明政,遣使略闽地。其时土寇蜂举,黄连人巫罗俊者,年少负殊勇,就峒筑堡,众寇不敢犯,远近争附之。罗俊因开山伐木,泛筏于吴,居奇获赢,因以观占时变,益鸠众辟土。武德四年,子通败死。时天下初定,黄连去长安天末,版籍疏脱。贞观三年,罗俊自诣行在上状,言黄连土旷齿繁,宜可授田定税。朝廷嘉之,因授罗俊一职,令归剪荒自效。而罗俊所辟荒界,东至桐头岭,西至站岭,南至杉木堆,北至乌泥坑。乾封间,乃改黄连为镇,罗俊没五十余年,为开元十三年。福州长史唐循忠,于湖州北界,福州西界,检得避役百姓共三千余户,奏闻,复因居民罗令纪之,请因升黄连镇为县。二十六年,开山峒,置汀州于新罗城,领县三,割黄连以属之,并长汀、龙岩而三也。黄连隶汀州始于此。盖置县在置州之先矣。天宝元年,更黄连县曰宁化,治仍旧镇。昭示天祐初,进封福建观察使留后王审知为琅琊郡王。梁开平三年,封为闽王。汀地尽属王氏,虽奉梁、唐正朔,而命官设吏,皆王氏为政矣。同光二年,王云来令兹土,始议改治,卜镇西竹筱窝吉,乃迁县于今治。审知子延政,旋为南唐所灭,汀地尽属李氏。宋开宝八年,南唐灭,地始尽归于宋。哲宗元符元年,提刑王祖道行郡,憩本县麻仓团里清流驿亭,爱其山水明秀,因谓长汀、宁化,壤地旷远,奏析本县六团里,并长汀二团里,置清流县于麻仓。元仍之。至正十六年,土贼曹柳顺,据邑为乱。麻仓人陈有定,起义讨平之。十九年,陈友谅取邵攻汀,转掠将乐。元授有定汀州路总管,御之,所陷郡、县皆复。有定迁行省参政,遂开省汀州,悉有八闽地。明洪武元年,有定就擒,改汀州路为府,宁化仍旧。成化七年,因沙、尤寇乱,又析东北柳杨、下角二里,增置归化县。隆武二年丙戌九月,清师下汀州,地始归于清,是为顺治三年。宁化自开元戊寅,至康熙己酉,为县共九百三十一年也。

连城山川考

童能元

译据宋人余良弼说:这位王姓王,名延钧,守持忠勇刚正的节操,《五代史》在世家中已经有明确记载。朱梁正明四年,他担任建州军州事,不久授任刺史。到了唐天成初年,王延钧继承闽王王位,被授为奉国军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检校太尉侍中。长兴三年,他带兵前往福唐,还没有班师就去世了,被追封为灵昭王。龙启二年,就是末帝清泰元年。晋天福末年,王延政占据建州,改年号为天德,加封为武平威肃王。后来,闽地并入南唐,保大二年,加封为弘烈王。宋乾兴元年,为避宣祖庙讳,改封为英烈王。县令说:“汉代韩说被封为龙额侯,因攻打东越有功,又被封为按道侯,这大概是同一个人两次受封为侯。但是《汉书·功臣侯表》却把龙额侯记作韩,把按道侯记作韩说。班固号称良史,而且出生在东汉,距离韩说的时代并不太远,他所编撰的记载本来应当可以考信,尚且疏漏到这种程度。何况年代久远,又有蛮地语言嘈杂难辨,怎么能确定所谓‘蛤蝴’就是此王呢?推究并判断其中的大义,王的称号不能随意称说。连城在宋代开辟设置,距离五代已经很远,传呼转述便失去了真实面貌;其中所说的王是王延钧,无疑。邵武祈雨时还避开壤祀之神不祭祀,何况连城与邵武相邻呢?姑且保存这种说法,等待博古通今的君子来考订。宁化封域考 李世熊 宁化县起初称为黄连峒。隋、陈以前,史书中没有见到这个名称,只是世代沿袭闽越之地,属于会稽郡而已。汉永和六年,将会稽分为东、南二部,东部设临海,南部设建安都尉。黄连应当在南部之中。孙策渡过长江后,以贺齐代为统领都尉事务。吴永安三年,即南部撤销都尉、设置建安郡之时,开始析分其校乡西部,划将乐之地设置绥安县;黄连应当属于绥安。晋灭吴后,分割建安郡,设置晋安郡;仍属建安的有吴兴、东平、建阳、将乐、邵武、延平,共七县。黄连应当属于将乐。属晋安的领有八县,即原丰、宛平、同安、候官、罗江、晋安、温麻、新罗,都隶属于扬州。东晋义熙元年,将绥安改为绥城,宋、齐、梁、陈沿袭不变。隋开皇年间,又废除绥城并入邵武,隶属抚州;黄连应当也并入邵武。唐武德四年,析分邵武设置绥城县,隶属建州;黄连又应当属于绥城。武德五年,又析分邵武之地增设将乐县。武德七年,又把邵武划属绥城,并省并将乐县。贞观三年,再次撤销绥城并入邵武。高宗乾封二年,才析分原绥城县的土地,设置归化、黄连二镇。黄连大概历来都附属于绥城。嗣圣五年,又析分绥城县的土地,设置将乐县;水以南隶属将乐,归福州管辖,水以北隶属临川,归抚州管辖。黄连应当仍然属于建州。此前隋大业末年,群雄纷纷起兵,东海人李子通率众渡过淮河,占据江都,自称吴帝,改年号为明政,并派使者攻取闽地。当时地方盗寇纷纷而起,黄连人巫罗俊年少却具有非凡勇力,便到峒中筑堡,众盗不敢侵犯,远近之人争相归附。罗俊于是开山伐木,用木筏航行到吴地,囤积奇货获取利润,借此观察时局变化,又不断聚集民众开辟土地。武德四年,李子通败亡。当时天下刚刚安定,黄连距离长安极其遥远,户籍登记十分疏略脱漏。贞观三年,罗俊亲自到行在上报文书,说黄连土地广大、人口众多,应当可以授予田地、确定赋税。朝廷嘉奖他,于是授予罗俊一个官职,命他回去开垦荒地、效力自赎。罗俊所开辟的荒地边界,东到桐头岭,西到站岭,南到杉木堆,北到乌泥坑。乾封年间,才把黄连改为镇;罗俊去世五十多年后,到了开元十三年。福州长史唐循忠在湖州北界、福州西界查得逃避徭役的百姓共三千余户,上奏朝廷;又因居民罗令纪的请求,请求依此升黄连镇为县。开元二十六年,开凿山峒,在新罗城设置汀州,统辖三县;割取黄连归属汀州,连同长汀、龙岩共三县。黄连隶属汀州就是从这时开始的。大概设置县还在设置州之前。天宝元年,把黄连县改名为宁化县,县治仍在原来的镇上。〔疑为“昭宗天祐初”〕,进封福建观察使留后王审知为琅琊郡王。梁开平三年,封王审知为闽王。汀州全境都归王氏管辖,虽然奉行梁、唐的正朔,但任命官员、设置吏属,都由王氏治理。同光二年,王云来担任这里的县令,开始商议改建县治;占卜后认为镇西的竹筱窝吉利,于是把县治迁到今天的治所。王审知的儿子王延政后来被南唐灭掉,汀地全部归属李氏。宋开宝八年,南唐灭亡,汀地才全部归宋。哲宗元符元年,提刑王祖道巡视郡地,在本县麻仓团里清流驿亭休息,喜爱这里山水明丽秀美,于是认为长汀、宁化两地疆域辽阔偏远,上奏析分本县六团里、长汀二团里,设置清流县于麻仓。元代沿袭这一建置。至正十六年,土寇曹柳顺占据县城作乱。麻仓人陈有定起兵讨伐并平定了他。至正十九年,陈友谅攻取邵武、进攻汀州,又转而劫掠将乐。元朝授陈有定为汀州路总管,抵御陈友谅,先前被攻陷的郡县全部收复。陈有定升任行省参政,于是开设行省于汀州,完全占有八闽之地。明洪武元年,陈有定被擒,改汀州路为汀州府,宁化仍旧。成化七年,因沙、尤地区盗寇作乱,又析分东北的柳杨、下角二里,增设归化县。隆武二年丙戌九月,清军攻下汀州,汀地才归于清朝,这一年即顺治三年。宁化自开元戊寅年开始,到康熙己酉年为止,作为县共九百三十一年。连城山川考 童能元

连城于会城为正西,于郡城为东南。山由西而北,川自南而东。遡其源,远自庾岭度峡而至火星,历桃源,右出黄竹岭为长汀,是江、闽之界也。由黄竹越天华山,西接乱萝山,其高二十里,延袤百里,遂至池家。西趋而上,状列于屏者曰马龙砦,从中出者为宁化祖山;由马龙而右出者曰狐栖岭。自此逶迤东行二十余里,乃达大息岭,其水左流宁化,右流新桥,至湘洪滩下汀州。度大息过峡北行,至平原山,从北出者为清流;其东出者,由四堡历分水铺,过峡顿起高屋山,至连境之赖仙,越牛角垅,而止于枋坊,是清、连之界也。由平原腾涌而南,直上者曰归岭。岭水左流宋坊、大埔,历连之焦坑、王坊,至大坪下杨梅滩石固潭,跨渡头桥,越溪尾徐坊、许坊至柯坊,会邑之大河右水,流罗坑口,仍入湘洪滩。从归岭复逆上,矗立千仞者,曰赤峰嶂,山势嵯峨,特耸鸿骏,嶂分而东下,陂陀漾衍,为南山峡。崚嶒顿起,则大灵山也。遂由横坑水头过峡,左分水为北安里水源,右分水为新泉水源。由是复东向逆行,见奇峰特起,上侵云汉者,曰虎忙山,延袤三十余里,路峻崄绝,旧志载,虎过忙也。山半结庵,为行人憩息,横嶂排空,势若浪涌。东趋于青岩,遂历肖坑坪,上过卢家畲。其水左流汀之罗坑、赖屋,而归北安,右流汀之曹坊,连之温坊,达朋口。由卢家畲而突顿起者曰邹磜,腾涌而北上者曰西宝嶂。历张坊之三峰顶,至米昇砦。从杨梅岭西向而行,穿田而峭拔者曰叶屋岭,北行达棋子岭。水东、西分流,为汀、连之界。离城十里,如扆如笏,是为连城少祖。随岭直下曰三箭,其水左流童子岩,隔口田,过泡洋,合隔川水,越西陂,至北门外夫人庙,会大河;右流狐狸坑,姚家坪,石塘,历彭屋陂,过昼锦桥,至西门外入文川。由三箭而下曰冬瓜顶,曰黄坭凹,顿起为老鸦山,为莲塘顶。度峡而起者曰高山,屈曲盘绕,复开大嶂曰童屋山。自棋子岭至此凡七里,皆东向行龙。由此中抽一线,从辛转亥,峭拔而高峻者曰马坑山,曰社公。左辅右弼,磊落度畦而起者曰后龙山,此邑正干也。其翊然展拓于左者曰伍屋坑,曰寨子山;其霭然端拱于右者曰社稷壇。自龙山中出入城而特尊者曰雄镇楼,县令吴瓒公所建也。其下曰功德祠,阖邑为童玺公倡筑城报德而祀也。承中支而出四围,衍衍拱护,伟卫若怀宝而燕息者,县治奠其中焉。左分司,右捕厅。入城而振于北者为城隍庙,为万寿宫,为儒学,为驻防署,为文昌阁,而止于沈屋山;入城而翼于西者,为定光寺,为西门街,为乡约所。其襟披于邑前而宅居者为正街,为下街,为秋官坊,为吴屋巷,为塔下街。遂突起为城墙窝,为塔岭背,出东门而止于山川壇。此自西而北作邑之经络也。若环绕邑后,张于左为邑下关者,皆自棋子岭。左分一支、北向而上曰漳树隔,曰隔川砦,曰乌石隘;转东而行曰横坑嶂,曰龙滾潭,曰滴水岩,曰大坪头,曰揭屋坑,曰黄竹坑,曰吴坊,曰水竹,而止于北门外夫人庙。为邑之下关横坑嶂,又分一支曰陈家垅,曰小路岭,曰高崎,曰官庄。直下至麻潭,收一邑之水,又曰上山坑,曰乐太平,曰龙龟砦。遂为邑大水口,又为清、连分界。此自西而北而东之经络也。其罗列于邑前为望山者,亦源自西山之邹磜,过五磜迢递而南,至火烧炉。东向至冈上,自此而席湖隔,而洪门凹,旁分一支,为天马山,其干则自蒋坊入汤头。有山棱层叠秀、横亘十余里者为金鸡山。山开数面,向北朝邑,山背半为岭,巅有塘汛,乃朋口。由小淘之道岭下之村曰陈地,其水右出为文川之源;左出度湖营、过隔口,合马山前水,又合河源张家营水,流朋口。其下合莒溪水而至王城,越车前、陈屋坪、杨家坊,合肖坊芷溪水,汇于新泉,下上杭而入于广。由陈地而东行者曰大地隔,曰魏地,曰梁地,曰布地。承中出者至冠豸,乃连阳第一境。右分者至马头石,又名扬屋砦,高峻百仞,四壁危悬;左分者曰白水磜,曰楮岭,曰石门岩。复有山嵯峨、直上秀拔者,则为旗石峰,居儒学之巽位。由旗石峰西向而历江坊、过塞山,散下平畴,经塔下罗家营、而止于水南,为邑近案。此自西而南而东之经络也。由金鸡山左嶂角分支西向而下者,曰山坑,曰上罗地。顿起大岭背北向结者,为莒溪,为壁州,为余畲。其逶迤而南,复峭拔而起、雄冠一方者,曰棋盘山。晴空云敛,俯睇龙岩,城郭如穴、如垤。

译连城对于会城在正西方,对于郡城在东南方。山脉由西向北延伸,河流从南向东流去。溯其源头,远在庾岭,越过峡谷到达火星,经过桃源,向右越出黄竹岭成为长汀,这里是江、闽两地的界线。由黄竹岭越过天华山,向西连接乱萝山;山势高二十里,绵延一百里,于是到达池家。向西奔行而上、形状像屏风排列的山叫马龙砦;从其中分出的山脉是宁化的祖山;由马龙山向右分出的叫狐栖岭。从这里曲折向东行二十余里,才到达大息岭。这里的水向左流入宁化,向右流入新桥,到了湘洪滩下的汀州。越过大息岭的峡谷向北走,到达平原山;从北面流出的水通向清流,向东流出的水经过四堡、分水铺,越过峡谷,突然耸起高屋山,到达连城边境的赖仙,越过牛角垅,止于枋坊,这里是清流、连城的界线。水流从平原山奔涌向南,直上的山岭叫归岭。归岭之水向左流经宋坊、大埔,又经过连城的焦坑、王坊,到大坪下的杨梅滩石固潭,跨过渡头桥,越过溪尾、徐坊、许坊到达柯坊,与县境大河右侧的水汇合,流到罗坑口,仍然汇入湘洪滩。从归岭再次逆流而上,耸立千仞的山叫赤峰嶂。山势高峻险拔,特别高耸雄伟;山嶂分开后向东下降,坡地起伏延展,形成南山峡。山势险峻,突然耸起,这就是大灵山。于是由横坑水头越过峡谷,左边分流为北安里的水源,右边分流为新泉的水源。从这里又向东逆流而行,看见奇峰突起、高耸入云的山,叫虎忙山,绵延三十余里,道路陡峭险绝;旧志记载说,这是老虎经过时也感到忙碌的地方。山腰建有庵舍,供行人休息;横向的山嶂排入天空,形势如同波浪涌起。向东到青岩,经过肖坑坪,向上越过卢家畲。这里的水向左流入汀州的罗坑、赖屋,汇入北安;向右流经汀州的曹坊、连城的温坊,到达朋口。由卢家畲突然耸起的山叫邹磜,向北奔涌而上的山嶂叫西宝嶂。经过张坊的三峰顶,到达米昇砦。从杨梅岭向西行,穿过田野而峭拔的山叫叶屋岭,向北走到棋子岭。这里的水分向东、西两方流去,是汀州、连城的界线。离县城十里,山形如屏风、如笏板,这就是连城的少祖山。沿山岭直下叫三箭;其水向左流经童子岩、隔口田,经过泡洋,与隔川水汇合,越过西陂,到北门外夫人庙,与大河汇合;向右流经狐狸坑、姚家坪、石塘,经过彭屋陂,越过昼锦桥,到西门外流入文川。由三箭向下,依次为冬瓜顶、黄坭凹,突然耸起成为老鸦山,又成为莲塘顶。越过峡谷耸起的山叫高山,山势曲折盘绕,又张开巨大的山嶂,叫童屋山。从棋子岭到这里共七里,都是向东延伸的龙脉。从这里中间抽出一条山脉,由辛方转向亥方,峭拔高峻的叫马坑山,又叫社公山。左有辅山、右有弼山,层层高起、越过田畦而起的叫后龙山,这是本县的正干龙脉。它向左展开延伸的叫伍屋坑、寨子山;向右端正环抱的叫社稷壇。由龙山中间分出、进入城中而格外尊贵的建筑叫雄镇楼,是县令吴瓒公所建。楼下是功德祠,全县人为童玺公倡议修筑城墙、报答其恩德而祭祀他。承接中间的山脉分出四周,连绵展开、环抱护卫,雄伟地守护着这里,仿佛怀藏宝物而安然休息;县治就安置在其中。左边是分司,右边是捕厅。进入城内向北延伸的,有城隍庙、万寿宫、儒学、驻防署、文昌阁,止于沈屋山;进入城内向西展开的,有定光寺、西门街、乡约所。像衣襟一样展开在县城前方、成为居民住宅区的,有正街、下街、秋官坊、吴屋巷、塔下街。于是山势突然耸起,成为城墙窝、塔岭背,出了东门止于山川壇。这是从西向北构成县城山水形势的经络。至于环绕县城后方、向左展开成为县城下关的山势,都源自棋子岭。左边分出一支,向北上行,叫漳树隔、隔川砦、乌石隘;转向东行,叫横坑嶂、龙滾潭、滴水岩、大坪头、揭屋坑、黄竹坑、吴坊、水竹,止于北门外夫人庙。作为县城下关的横坑嶂,又分出一支,叫陈家垅、小路岭、高崎、官庄。直下到麻潭,收纳全县的水流;又有上山坑、乐太平、龙龟砦。这里于是成为县城的大水口,也成为清流、连城的分界。这是从西向北再向东的经络。那些排列在县城前方、作为远处朝山的山岭,也源自西山的邹磜,经过五磜,绵延向南,到达火烧炉。向东到冈上,从这里经过席湖隔、洪门凹,旁边分出一支,为天马山;其主脉则由蒋坊进入汤头。有一座山层层叠起、秀丽绵延十余里,叫金鸡山。山体开向数面,面向北方朝着县城;山背一半成为山岭,山顶设有塘汛,这就是朋口。由小淘的道路下方的村子叫陈地。这里的水向右分出,是文川的源头;向左分出,越过湖营、隔口,与马山前的水汇合,又与河源张家营的水汇合,流到朋口。下游与莒溪水汇合,到达王城,越过车前、陈屋坪、杨家坊,与肖坊芷溪水汇合,在新泉汇聚,向下经过上杭而流入广。由陈地向东行,依次是大地隔、魏地、梁地、布地。承接中间山脉分出的山脉到达冠豸,这就是连阳第一境。右边分支到马头石,又名扬屋砦,高峻百仞,四面山壁陡峭悬空;左边分支叫白水磜、楮岭、石门岩。又有山势高峻、直上而秀拔的,叫旗石峰,位于儒学的巽位。由旗石峰向西,经过江坊、越过塞山,分散下降到平坦田野,经过塔下罗家营,止于水南,这是县城附近的案山。这是从西向南再向东的经络。由金鸡山左边山嶂的角部向西分支下降,叫山坑、上罗地。突然耸起、向北结成岭背的,有莒溪、壁州、余畲。其山势曲折向南,又重新峭拔而起、雄伟冠绝一方的,叫棋盘山。晴空中云气收敛时,从山上俯视龙岩,只见城郭像洞穴、像土堆。

是山分脉长远,中干为漳州之祖龙。左分支为屏山罗地,为大平橑,而止于池家山,为龙岩、连城分界;右分支至下车,南向而出者为上杭之祖山,其北向逆上顿起仙高,至丰头复逆上结芷溪,而止于新泉,为连上分界。此自东而南而西之经络也。由金鸡山右嶂角东向而下,有山高拔者曰罗胜地,陂陀而行三十里,复见有山矗峻者,则为黄胜地。左水流凉坑至崇福庵下姑田;右流心田坑,穿后洋桥,至姑田合流溪口,下小淘而入永安。由黄胜地而左出者曰曲溪,曰心田坑,曰小洋地。越西山而下结姑田、城兜、坎兜、新庄诸乡。曲溪又分一支,由姑田之南山越横山隘、历陈地而至秋家岚,抵流溪口,为连城、永安分界。由罗胜地而左出者则为廖天山,高峻千仞,四壁崭然。山下之村曰赖源,当坑曰大河思,则为连城、宁洋分界。此自东而南之经络也。若夫川泽之迹,咸以至邑为会归,而源委、大小、来去、方向亦皆分皙,汇于邑前者曰文川,其源有五:自东来者,源出大地隔,过陈地、北坑、南坂,历草哩,有瀑布悬空、水响如雷者为百丈磜,抵小棉,逾郑屋村,经官陂,越斑竹、江坊,度王城陂,穿姚坊桥,合金鸡岭水,至文川桥。此经流五十里至邑者。自东南来者,源出金鸡岭下白坑、过黄家坊、罗家坊,抵亨子堡新庵前,历宋坊至文川桥,此流四十里至邑者。自西南来者,源从五磜,由大砰头至乱石,历新林寺前,下礶上至文川,此源过二十里而至邑者。自西来者,源出张坊,过横坑,历林坊,至七里冈南转至文川,流经十里至邑者。又有自东来者,源出小楮岭,过大石岩,至石门岩,度龙爪陂,穿龙凤桥,又度雷公陂,逾丰登桥,此支流十里至邑下关者。乃若水之去从文川桥,逾安定桥、彭坊桥、下揭坊,历麻潭、龙龟砦,达清流李家,出柯坊,会北安河,越激龙,由田口至秋口,度九龙滩,逾安沙抵永安,流剑津,南下会城而入海,此连城水道之源委也。

卷之四十三 艺文五

书

答李杭书

〔宋〕杨 时

良佐足下:某愚不知学,未足以窥古人之大体。凡平居毫聚铢积而仅有之者,皆陈腐熟烂,无以夸示流俗。故胶口自绝,不敢辄出一语,与时相闻。犬马之齿已衰矣,而碌碌犹无闻焉。盖孔子所谓不足畏者,宜士大夫之所笑、背而去之也。足下乃过自贬损,若有求于不肖者,其所称道,语皆过情,虽名世有不敢当者。憔侥之童,付之以千钧之重,非其任也。故捧读,愧汗踧踖不宁者累日。虽然,某则陋矣,而厚意不可以虚辱。昔尝闻先生长者之馀论,试一言之,足下自择焉。夫今人与古人之学异,来书论之悉矣,此不复道。孟子曰:“鸡鸣而起,孳孳为善者,舜之徒也。鸡鸣而起,孳孳为利者,跖之徒也。”舜、跖之相去远矣,而其分乃在乎善、利之间。则为尧、舜者,亦力于为善而已。顔子曰:“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为者亦若是。”论顔子之学,则曰:“得一善则拳拳服膺而弗失之矣。”此古人之用力可考而知也。夫圣人,人伦之至也,岂有异于人乎哉?尧舜之道曰孝弟,不过行止疾徐而已,皆人所日用,而昧者不知也。夏葛而冬裘,渴饮而饥食,日出而作,晦而息,无非道也。譬之莫不饮食,而知味者鲜矣。推是而求之,则尧舜与人同,其可知也已。然而为是道者,必先乎明善,然后知所以为善也。明善在致知,致知在格物,号物之多至于万,则物盖有不可胜穷者。反身而诚,则天下之物在我矣。诗曰:“天生烝民,有物有则。”凡形色具于吾身者,无非物也,而各有则焉。反而求之,则天下之理得矣。繇是而通天下之志,类万物之情,其则不远矣。夫入德之门有宜先传者,有后倦者,其序不可诬也。若洒扫应对,则门人小子所宜先传者,苟于成人而复使为之,则或倦矣。然圣人所谓性与天道者,亦岂尝离夫洒扫应对之间哉?其始也即此而为学,其卒也非离此以为道。后倦焉者,皆繇之而不知者也。故曰:有始有卒者,其惟圣人乎?某之所闻如此,足下试思之如何?老倦艰于执笔。辞不逮意,幸亮之。

答胡康侯书

〔宋〕杨 时

圣学不明,士志于道者,往往汨于世习而不知,虽英才异禀,卒能自拔于流俗者,无几也。某尝私窃谓,学者之视圣人,其犹射者之于正鹄乎?虽巧力所及,有远近、异否之不齐,未有不至于正鹄而可以言射者也。士之去圣人,或相倍蓰,或相什伯,所造固不同,未有不同乎圣人而可以言学也。譬之升堂奥者,必得其门而入乃可,至过其藩,望望然去之,则终身不能至。然所至学非难,知所以学为难。某愚不自量力之不足也,妄有意焉。思得朋游其学,左右提掖,觊获一至其藩。乃今得康侯,盖知衰老之有望也。

上周中丞乞归葬孟节妇书

〔明〕杨 昱

译这座山分出的山脉绵长深远,中间的主干是漳州的祖龙。左边分支为屏山罗地、大平橑,止于池家山,成为龙岩、连城的分界;右边分支到下车,向南伸出的山脉是上杭的祖山,向北逆行而上突然耸起仙高山,到丰头又逆行向上,结成芷溪,止于新泉,成为连城、上杭的分界。这是从东向南再向西的经络。由金鸡山右边山嶂的角部向东下降,有高耸挺拔的山叫罗胜地;山势缓坡延伸三十里,又见高山耸峻,便是黄胜地。左边的水流经凉坑,到崇福庵下的姑田;右边的水流经心田坑,穿过后洋桥,到姑田与流溪口的水汇合,向下经小淘流入永安。由黄胜地向左分出,叫曲溪、心田坑、小洋地。越过西山向下,结成姑田、城兜、坎兜、新庄诸乡。曲溪又分出一支,由姑田南山越过横山隘,经过陈地,到达秋家岚,抵达流溪口,成为连城、永安的分界。由罗胜地向左分出的山叫廖天山,高峻千仞,四面山壁陡峭。山下的村子叫赖源;当坑叫大河思,这里是连城、宁洋的分界。这是从东向南的经络。至于河流湖泽的踪迹,全都以到达县城为汇聚之处;它们的源头、流向、大小、来去和方向也都分辨得很清楚。汇聚在县城前面的叫文川,它有五条源流:从东面来的,源头出自大地隔,经过陈地、北坑、南坂,历经草哩;有瀑布悬挂空中、水声如雷的地方叫百丈磜,抵达小棉,越过郑屋村,经过官陂,越过斑竹、江坊,渡过王城陂,穿过姚坊桥,与金鸡岭的水汇合,到达文川桥。这条水流经五十里到达县城。从东南来的,源头出自金鸡岭下的白坑,经过黄家坊、罗家坊,抵达亨子堡新庵前,经过宋坊,到达文川桥;这条水流经四十里到达县城。从西南来的,水源出自五磜,由大砰头流到乱石,经过新林寺前,向下经礶上到达文川;这条水源流过二十余里到达县城。从西面来的,水源出自张坊,经过横坑,历经林坊,到七里冈南面转向文川,流经十里到达县城。又有从东面来的,水源出自小楮岭,经过大石岩,到达石门岩,渡过龙爪陂,穿过龙凤桥,又渡过雷公陂,越过丰登桥;这条支流流经十里,到达县城下关。至于水流离开文川桥后,越过安定桥、彭坊桥,经过下揭坊,历经麻潭、龙龟砦,到达清流的李家,流出柯坊,与北安河汇合,越过激龙,由田口到秋口,渡过九龙滩,越过安沙抵达永安,流经剑津,向南经过会城而流入大海;这就是连城水道的源流和归向。卷之四十三 艺文五 书 答李杭书 〔宋〕杨时 良佐足下:我愚昧无知,不懂得求学,还不足以窥见古人的大体。平日里一点一滴积累起来而仅有的东西,全都陈腐败坏,没有什么可以拿来向世俗夸耀的。因此我闭口自绝,不敢随意说一句话同世人交往。如今我这匹犬马的年齿已经衰老,却还碌碌无闻。大概正是孔子所说的“不值得畏惧”的人,理应受到士大夫的讥笑并被他们背弃。足下却反而过分谦抑自己,仿佛有什么事情要向我这个不肖之人求教;您所称许的话,全都超过了我的实际,即使是名重当世的人也不敢承当。把千钧重物交给一个瘦弱的儿童,实在不是他所能承担的。因此我捧读来信后,惭愧得汗流浃背、局促不安,连续多日不能自宁。虽然我确实浅陋,但您的深厚情意却不能虚受而辱没它。过去曾听闻先生长者的余论,姑且试着说一说,请足下自己选择取舍。如今人与古人求学的方法不同,来信已经论述得很详尽,这里不再说了。孟子说:“鸡叫便起床,勤勉不懈地行善,是舜一类的人;鸡叫便起床,勤勉不懈地谋利,是跖一类的人。”舜与跖相差极远,但区别就在行善与逐利之间。那么,成为尧、舜那样的人,也不过是努力行善罢了。颜子说:“舜是什么人?我是什么人?有作为的人也可以做到像他那样。” 谈到颜子的学问,就说:“得到一件善事,便诚心诚意地牢记在心,始终不使它失去。” 由此可以考察并知道古人用力求学的情形。圣人,是人伦道德的最高境界,难道同普通人有什么不同吗?尧、舜的道理,说到底就是孝敬父母、敬爱兄长,不过是行走停止、快慢进退这些事情罢了,都是人们每天所做的事,只是昏昧的人不知道其中的道理。夏天穿葛衣,冬天穿皮衣,口渴就喝水,饥饿就吃饭,太阳出来就劳作,天黑就休息,没有一件不是道。譬如人人都饮食,但懂得品味其中滋味的人却很少。由此推求,便知道尧、舜同普通人并没有不同。然而要实行这种道,必须先明白什么是善,然后才知道怎样行善。明善在于致知,致知在于格物;所要认识的事物多到万类,事物大概有不可穷尽的。反求自身而达到诚实,天下万物的道理便都在我心中了。《诗经》说:“上天生下众民,有万物,也有万物各自的法则。”凡是形体、颜色等具备于我身上的,无一不是事物,并且各自都有法则。反过来从自身寻求,就能获得天下的道理。由此通晓天下人的心志,类推万物的情状,那么它们的法则也就不远了。进入德行之门,有些事情适宜先传授,有些事情可以后传授,次序不能混乱。比如洒扫、应答,是门人弟子应该先学习的;如果等到成人后才又让他做这些事,他或许就会厌倦。然而圣人所说的性与天道,难道曾经离开过洒扫、应答这些日常事务吗?他开始求学时,就是从这些事情入手;到最后成就道德,也并不是离开这些事情另求所谓的道。后来感到厌倦的人,都是沿着这些事情去做,却不知道其中道理的人。所以说:“有始有终的,大概只有圣人吧?”我所听闻的就是这些,足下试着思考一下,认为如何?年老疲倦,提笔艰难。言辞不能完全表达心意,幸望您谅察。答胡康侯书 〔宋〕杨时 圣人的学问没有得到阐明,有志于道的士人往往被世俗习气淹没而不自知;即使天资聪颖、禀赋异于常人,最终能够从流俗中自拔出来的,也没有几个。我曾私下认为,求学者看待圣人,难道不就像射箭的人对待正鹄——箭靶中心——一样吗?即使由于技巧和力量的不同,所能达到的远近、是否准确各不相同,但若不能射中正鹄,就不能称为射箭。士人与圣人的距离,有的相差五倍,有的相差十倍百倍,成就固然不同;但若不同于圣人,就不能称为求学。譬如登堂入室,必须找到门户进去才行;如果到了篱笆外便远远望着离开,那么终身也不能到达。可是,达到成就并不难,知道应当怎样求学才难。我虽愚昧,也不量力之不足,妄自存有这样的志愿。希望能同朋友交游共同求学,彼此从旁提携扶助,盼望能够到达圣人之道的门墙。如今得以结识康侯,大概说明衰老的我还有希望。上周中丞乞归葬孟节妇书 〔明〕杨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