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之十二 艺文纪
●邹序在昔志舆地者,率祖禹贡、周官。嗣是扶风创为史体,而别于史者,则有辛氏三秦、常璩华阳国以及三辅黄图诸书。其分志体之一者,则又有洛阳伽蓝、建康宫殿、襄〔阳〕耆旧、汝南先贤诸书。至若十洲、洞冥、真腊、佛国之属,又述其支别而恢诡焉者。夫奇编奥记,掌录区隅。其发凡起例,要无当于通都大邑所撰着。然郦善长注水经,往往取财于二百四十四家,岂非撷其菁华、规其轮廓,足以征故实而广听睹;且于其因革离翕、土宜风俗之故,有不失禹贡、周官之遗,而一为甄综欤!台郡之有澎湖,海中一岛也。宛溪顾氏谓险要而纡回,莫如此岛;信然!往时隶省不一,国朝康熙二十三年始定有其地,属台郡。雍正五年,设别驾于此,资弹压焉。夫五服有要荒,谓要窅荒曶,不可以内治治也。今澎湖隶版图近百年,宅其土者户籍日增,弦歌四彻,环巨浸为乐国,于此境觇之,是其因革离翕、土宜风俗之未可以恢诡载笔也可知已。僚友胡勉亭先生,以通守驻斯境三稔于兹矣,境之士庶乐其治。先生亦以清暇排纂「澎湖纪略」一书,凡十二卷。既蒇事,邮以示余。余卒业,服其掌录区隅,体例一准乎通都大邑;而事核而旨洁,举所为矜奇炫奥者薙猕之。在先生「纪略」名书,若以为述其支别也者;而史裁吻合,于是乎在。夫禹贡以敷奠挈纲、周官以薮浸标目,略云乎哉!莫备于此矣。志舆地者,尚津逮斯编也可。乾隆岁次庚寅,清和望日,赐进士出身、朝议大夫、知福建台湾府事、前知浙江杭州嘉兴绍兴三郡事、加一级,年家眷寅弟梁溪邹应元拜手撰。
译邹氏序 从前撰写舆地志的人,大多以《禹贡》《周官》为依据。此后,扶风创立了史书体例;而不同于正史的,则有辛氏《三秦记》、常璩《华阳国志》以及《三辅黄图》等书。专门分别记述某一方面的,又有《洛阳伽蓝记》《建康宫殿簿》《襄阳耆旧记》《汝南先贤传》等书。至于《十洲记》《洞冥记》、真腊、佛国一类著作,则是记述这些支流别类而且内容奇诡的书。那些奇特的编著和深奥的记载,掌管记录一方区域;它们创立篇章体例、制定编纂规则,原本未必适用于通都大邑所撰的著作。然而郦善长注释《水经》,往往取材于二百四十四家,难道不是撷取各书精华、规划其大致轮廓,足以考证旧事、扩大见闻;并且对于各地沿革变化、离合聚散、物产风俗的缘由,也没有失去《禹贡》《周官》的遗意,而是加以综合整理吗?台湾府有澎湖,是海中的一座岛。宛溪顾氏说,险要而迂回曲折的地方,没有比这座岛更甚的;确实如此!过去它隶属的省份不一,本朝康熙二十三年才确定设置此地,隶属台湾府。雍正五年,在这里设置别驾,以资镇压和控制。古代五服制度中有要服、荒服,是说要服幽深、荒服遥远,不能用治理内地的方法来治理。如今澎湖列入国家版图将近百年,居住在这里的人的户籍日益增加,弦歌之声四面传来,四周环绕大海而成为安乐之地;从这里观察,便可知它的沿革变化、聚散兴衰、物产风俗,并不是只能用奇诡之笔来记载的了。我的同僚胡勉亭先生,担任通守驻守此地至今已有三年。当地士人和百姓都乐于接受他的治理。先生又利用公务清闲时间编纂《澎湖纪略》一书,共十二卷。书成之后,寄来给我看。我读完后,佩服他记录一方区域的做法,体例完全依照通都大邑;而且事情考核详实、主旨简洁,把那些故意夸耀奇异深奥的内容全都删去了。先生以《纪略》为书名,似乎是把它看作记述一方支别之地的著作;但它的史书体裁与正史相合,就体现在这里。《禹贡》用划分疆域、安定土地来提挈纲要,《周官》用泽薮水浸来标举篇目,难道只是简略说说而已吗?没有比这部书更完备的了。撰写舆地志的人,或许可以从这部编著中得到启发。乾隆庚寅年,清和月望日,赐进士出身、朝议大夫、知福建台湾府事、曾任浙江杭州、嘉兴、绍兴三郡知府、加一级,世交家属寅弟梁溪邹应元拜手撰写。
●朱序「澎湖纪略」十二卷,三水胡公通判澎湖时所着也。公以名进士历知五县,皆有惠政,且以振兴文教为己任;由闽邑陞判澎湖。澎湖在海中,居民仅数千家,小岛也;实为台、厦咽喉要地。故任公以镇抚之。公官澎湖五载,公余之暇,因成此书。书中述澎民为生之苦:地无草木,率以牛粪为薪;男女相守■〈齿兼〉井之上,后先序饮,以救旱渴,早夜嗷嗷然。其言咨嗟太息,曲尽情态,令人愀然不忍卒读。又载市肆区目,致意守土者之加惠商人,招致其来,以给居民之用。其用心恻怛,筹画周至,如护惜弱子,惟恐伤之;诗所云民之父母者矣。至于袪除鄙僿、开牖闇沕,尤尚文教。公创建书院,条设学规,教以人伦,分别义利。勖之躬行,以志为贤人君子,非仅兴艺取科第荣名而已。尝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斯地虽小,安知后不有邱文庄、海忠介其人者出哉!识者因是知公所思之远、行世之厚,彷佛古人无斁之义,而文翁、常衮不得专美于前也。澎士赴试台湾,多惮远涉风涛,以致皓首穷经,不得预童子试者。公详请列宪,就澎考试送道,免其县、府两试守候之苦。科、岁二试,获隽入学者十有三人。澎之文风,实公开之也。盖都会关津,四方之要区;官其地者,知置力焉。至于海外边徼,迹远京师,见谓不足观听,怠而自弃者有之。或地瘠风陋,愁忧无聊,朝夕俟代而已。公所云,乃一一可书如此。盖论语曰: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故所在无怨也。公其深体此意也乎!纪志体本史氏,繁者病于猥杂,取简又伤太略;公是书皆无之。法严事核,情文并美,蔚蔚彬彬,是又着述之善者矣。余得并论之云。乾隆二十四年季夏原翰林院庶吉士朱仕琇顿首拜撰。●凡例一、集以纪略名者,记对纲而言,略则详之反也。凡作志乘者,必先挈其大纲,然后详其节目;此班志之例,由来尚矣。兹集就事论事,无烦立纲发明。取其纪以记事之体而已,故不称志而称纪也。况澎地无文可考、无献可询,事属草创,则略而不详者,亦势之所不得不然者耳。一、集内分十有二门,其先后次序,首天文、次地理,天尊地卑之义也。高卑陈,斯贵贱位,故次官师。官师立,然后教化行,故次文事。文教兴,则贤材出,故次人物。有文事者,必有武备,故次武备。经文纬武,由是而俗美风清,故次风俗。醇者厥心臧,必由土物爱,故次土产。物产饶,则任土作贡,故次贡赋。〔贡赋〕以人户为藉,故次户口。人户盛,则积贮不可不裕,故次仓储。仓廪实,然后知礼节,故以艺文终焉。一、每一门类务寻源委,自觉迂蔓,无当于简洁也。但鄙意窃计,斯为草创之编,合从训话之例,俾后之作者流览今昔,知所因革,去繁就简,不亦事半而功倍乎!一、援引典籍,或用以开端、或取以征实,势所不免。集内俱一一标出,微独知所由来,亦用以彰前贤之美也。其澎湖原有志略一本二十篇,然事多不核,集中并未引入,仅列其观海赋、文石赋二章而已。一、澎湖岛屿向传三十有六,昔人亦祗言其概耳。以今考之,实五十有五焉。即台志载澎湖全图,方隅亦多淆舛,率皆耳食,未经身履目击之故也;余悉为更正。至于各屿水陆程途,均未的确;兹一以厅署为主,由近及远,一一注明于各屿之下,俾披图而阅者,胜概悉在目前,可以卧游而得之也。一、水乃至便之物,昏暮叩门,求无弗与者也。兹于井泉一节,不啻三致意者,诚以澎地居瀛海之中,尽皆咸卤,又无溪涧流泉足资挹注,所得甘泉甚难;故于各澳井眼一一胪列,俾知渴饮与饥食同艰也。游海壖者,必载水以行;入岛屿者,必问泉流所自;何莫非此意也哉!一、艺文一门,钜制鸿章虽堪千古,必其有关于澎湖者,方为采入。集中所录,仅得诸台郡志内而已。此外因澎岛题咏者,或业经问世、或尚贮锦囊,散见叠出,谅必甚富。但余限于耳目,致有遗珠,应俟搜罗;或承惠教,自当源源增入,以昭全璧。一、祥瑞灾异,事多荒诞,如董子、刘向所说春秋多着事应,每为昔贤所议,余可知矣。况澎湖乃海心撮土,并无有所谓芝草、醴泉等类;即间或风雨期愆、阴阳道错,微灾小眚,亦与郡邑所同。似可毋庸另立门类,应从省文之例可耳。一、澎湖旧为郑逆所踞,其僭窃逸事已备载于台郡志内,兹不复赘;庶免文字雷同,数见不鲜之诮。故与外洋番岛一并删除,概不载入。一、谈元说空,所谓外教也。服其教者,禅林精舍,穷幽极致,遍布川原,人士亦乐与居游;此郡乘邑志所以有外教一门,以纪灵踪而志胜概也。惟澎湖一十三澳,祗有土神庙宇以供香火,并无僧尼庵寺,亦无清修道观,故兹门亦阙焉。
●澎湖全图
●澎湖纪略卷之一岭南胡建伟勉亭纂着
译朱氏序 《澎湖纪略》十二卷,是三水胡公任澎湖通判时所著。胡公以著名进士身份历任五县知县,都有惠民政绩,并且把振兴文教作为自己的责任;后来从福建县邑升任澎湖通判。澎湖在海中,居民只有几千户,是一片小岛;但实际上是台湾、厦门之间的咽喉要地。因此朝廷任命胡公来镇守安抚。胡公任澎湖官五年,利用公务之余写成此书。书中叙述澎湖百姓谋生的艰苦:土地上没有草木,大都用牛粪作柴薪;男女守在井边,轮流先后取水饮用,以救济干旱口渴,早晚都在嗷嗷叫苦。书中言辞充满叹息,极其细致地写尽了百姓的情状,使人忧伤得不忍读完。书中又记载市场店铺的类别和情况,着意劝告守土官员厚待商人,招徕他们前来,以供应居民的日常所需。他的用心恳切悲悯,筹划周密周到,就像保护爱惜弱小的孩子,唯恐有所伤害;正是《诗经》所说的“民之父母”。至于革除鄙陋习气、开启昏暗蒙昧,更加重视文教。胡公创建书院,分条制定学规,教导人伦,辨明义与利的区别。勉励学生亲身实践,以立志成为贤人君子,并不只是振兴技艺、求取科举功名而已。他曾说:十户人家的小邑中,也一定有忠诚信实的人;此地虽然很小,怎么知道以后不会出现像邱文庄、海忠介那样的人呢!有见识的人因此知道胡公的思虑深远、行事厚重,仿佛古人始终不倦的仁义;这样一来,文翁、常衮也不能独自享有前人的美誉了。澎湖士人到台湾应试,大多害怕远涉风涛,以至于年老仍穷究经书,却不能参加童子试。胡公向上级官员详细请示,请求在澎湖举行考试并报送考生,免除他们参加县试、府试时等待和奔波的辛苦。科试、岁试两种考试中,考取优等而入学的共有十三人。澎湖的文教风气,实际上是胡公开创的。大凡都会、关津,都是四方交通的要地;在这些地方任官的人,应该懂得用心经营。至于海外边远地区,距离京师遥远,人们认为那里不值得观览听闻,于是懈怠自弃的人也有。有的地方土地贫瘠、风俗鄙陋,忧愁无聊,早晚只等候接替自己的人到来而已。胡公所做的事情,却一件件都值得记载到这样的程度。大概《论语》说过:出门时要像去会见贵宾一样恭敬,使唤百姓时要像承办重大祭祀一样谨慎;所以无论在哪里任职都不会有怨言。胡公大概深深体会了这个道理吧!地方志的体例本来取法史书,内容繁多就会因琐碎杂乱而有弊病,取其简略又会失之过于粗略;胡公这部书全都避免了这些问题。体例严谨,事实核实,情理和文采都很美,文质兼备、灿然有章,这又是著述中的佳作。我也因此一并评论它。乾隆二十四年暮夏,原翰林院庶吉士朱仕琇叩头拜撰。凡例 一、本书以“纪略”为名,是因为“纪”与“纲”相对而言,“略”则是与“详”相反。凡是编写志书的人,必定先提挈大纲,然后详细列出各项;这是班固以来编志的旧例,历来受到重视。本书根据事情本身来论述,不烦劳另立纲目加以说明,只取“纪”作为记事体例的含义,所以不称“志”而称“纪”。何况澎湖没有文献可供考察,也没有典籍和见闻可供询问,事情尚属草创阶段,因此有些地方简略而不详细,也是形势所迫、不得不如此。一、本书分为十二门,先后次序是先天文、后地理,这是天尊地卑的道理。高低次序确定,贵贱位置也就确定了,所以接着写官师。官师制度建立之后,教化才能施行,所以接着写文事。文教兴盛,贤能人才便会出现,所以接着写人物。有文事,就必须有武备,所以接着写武备。文治武功并举,由此风俗变得淳美、风气变得清正,所以接着写风俗。风俗醇厚,人的内心才会善良,而这又必然由爱惜土地产物而来,所以接着写土产。物产丰饶,就应当根据土地出产来进贡,所以接着写贡赋。贡赋以人户为依据,所以接着写户口。人户兴盛,积蓄储藏就不能不充足,所以接着写仓储。仓廪充实之后,人们才懂得礼节,因此最后以艺文收尾。一、每一门类都务求追溯源流,自觉内容迂回蔓延,不合乎简洁的要求。但我私下考虑,本书是草创之编,应当合乎训释白话的体例,使后来的作者阅览古今,知道哪些地方有所沿袭、哪些地方有所变革,删去繁冗而趋于简要;这样做不也是事半功倍吗!一、引用典籍,有的是用来开头,有的是用来作为事实依据,这在情势上是免不了的。书中都逐一标明出处,不仅使人知道它们的来源,也借此彰显前贤的功绩。澎湖原来有一部《志略》,共二十篇,但其中记载多不符合事实,本书没有收入,只列入了其中的《观海赋》和《文石赋》两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章〕 一、澎湖岛屿过去相传有三十六个,前人也只是大略提到而已。如今考察,实际有五十五个。即使《台湾志》所载的澎湖全图,方位角落也多有混乱错误,大都是道听途说、没有亲自走过和亲眼见过的缘故;我都为之改正。至于各岛的水陆路程,也都没有确切记载;现在一概以厅署为中心,由近到远,逐一注明在各岛名下,使展开地图阅读的人,美好景致都如在眼前,即使卧居家中也能游览一番。一、水是最容易取得的东西,哪怕黄昏夜晚敲门求取,也没有不给的。但这里在“井泉”一节反复致意,不止三次,实在是因为澎湖处在大海之中,到处都是咸卤之地,又没有溪涧流泉可以汲取补充,能够得到甘泉非常困难;所以把各个澳的井眼逐一列出,使人知道这里解渴饮水和充饥吃饭一样艰难。凡是在海边游历的人,必定要带水上路;进入各个岛屿的人,必定要询问泉水从哪里来,都是这个意思啊!一、“艺文”一门,巨制宏文即使足以流传千古,也一定要是与澎湖有关的,才予以采录。本书所收的,只有从《台湾郡志》中得到的那些。此外,因澎湖岛而作的诗文,有的已经刊行于世,有的还珍藏在文人的锦囊中,散见各处、层层出现,想来一定非常丰富。只是我受见闻所限,以致有遗珠之憾,应该等待搜集;如果承蒙有人赐示,当自然不断增补,以使全璧更加完整。一、祥瑞和灾异之事,大多荒诞不实,例如董仲舒、刘向所说《春秋》中常常记载事情与天象相应的说法,已经常受到前贤的议论,其他也就可以知道了。何况澎湖只是大海中心的一小块土地,根本没有所谓芝草、醴泉之类的祥瑞;即使偶尔风雨失期、阴阳运行失常,出现小灾小害,也与各郡县相同。似乎没有必要另立门类,依照省略文字的例子处理就可以了。一、澎湖过去被郑氏逆贼占据,他僭越窃据期间的逸闻,已经详细载入《台湾郡志》,这里不再重复铺陈;也可以避免文字雷同、屡见不鲜的讥评。因此,连同海外的番岛一并删去,概不载入。一、谈论玄理、讲说空寂,也就是所谓的外教。信奉这种教的人所居的禅林精舍,幽深清静、极尽精妙,遍布山川原野,士人也乐于同他们交往游览;这就是郡志、县志设有“外教”一门,用来记载灵异踪迹、志录胜景的原因。只是澎湖十三澳中,只有供奉香火的土神庙宇,并没有僧尼庵寺,也没有清修的道观,所以这里也缺少这一门。●《澎湖全图》●《澎湖纪略》卷之一 岭南胡建伟勉亭编纂著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