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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东轩笔录二

卷一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2–4 段

李重进之叛也,有二子方为宿卫。太祖夜召面语之曰:“而父何苦反耶?江淮兵弱,又无良将,谁与共图事者?汝速乘传往晓之,吾不杀汝也。”二子伏泣战汗,太祖趣遣之。重进方坐辕门,与诸军议事,忽二子至,入闻圣语,皆相顾大骇,士卒闻之,惊疑不测,而有向背之意。俄而王师压境,重进不知所为,与家属赴火死,扬州平。

太祖、太宗下诸国,其伪命臣僚忠于所事者,无不面加奖激,以至弃瑕录用,

故徐钅玄修辈皆承眷礼。至如卫融、张洎应答不逊,犹优假之,故虽疏远寇仇,无不尽其忠力。太平兴国中,吴王李煜薨,太宗诏侍臣撰吴王神道碑。时有与徐铉争名而欲中伤之者,面奏曰:“知吴王事迹,莫若徐铉为详。”太宗未悟,遂诏铉撰碑,铉遽请对而泣曰:“臣旧侍李煜,陛下容臣存故主之义,乃敢奉诏。”

太宗始悟让者之意,许之。故铉之为碑,但推言历数有尽,天命有归而已。其警句云:“东邻遘祸,南箕扇疑。投杼致慈亲之惑,乞火无里妇之谈。始劳固垒之师,终后涂山之会。”又有偃王仁义之比,太宗览读称叹。异日复得铉所撰《吴王挽词》三首,尤加叹赏,每对宰臣,称铉之忠义。《吴王挽词》,今记者二首,

曰:“倏忽千龄尽,冥茫万事空。青松洛阳陌,荒草建康宫。道德遗文在,兴衰自古同。受恩无补报,反袂泣途穷。”又曰:“土德承余烈,江南广旧恩。一朝人事变,千古信书存。哀挽周原道,铭旌郑国门。此生虽未死,寂寞已消魂。”李王葬北邙,《江南录》乃铉与汤悦奉诏撰,故有邻国信书之句。东邻谓钱ㄈ也。

太祖幸西都,肆赦。张文定公齐贤时以布衣献策,太祖召至便座,令面陈其事。文定以手画地,条陈十策:一下并汾,二富民,三封建,四敦孝,五举贤,六大学,七籍田,八选良吏,九惩奸,十恤刑。内四说称旨,文定坚执其六说皆善,太祖怒,令武士拽出。及车驾还京,语太宗曰:“我幸西都,惟得一张齐贤耳。我不欲爵之以官,异日,汝可收之,使辅汝为相也。”至太宗初即位,放进士榜,决欲置于高等,而有司偶失抡选,置第三甲之末,太宗不悦。及注官,有旨一榜尽与京官通判。文定释褐将作监丞、通判衡州,不十年,累擢遂为相。

陶谷,自五代至国初,文翰为一时之冠。然其为人,倾险狠媚,自汉初始得用,即致李崧赤族之祸,由是缙绅莫不畏而忌之。太祖虽不喜,然藉其词章足用,

故尚置于翰苑。谷自以久次旧人,意希大用。建隆以后,为宰相者,往往不由文翰,而闻望皆出谷下。谷不能平,乃俾其党与,因事荐引,以为久在词禁,宣力实多,亦以微伺上旨。太祖笑曰:“颇闻翰林草制,皆检前人旧本,改换词语,此乃俗所谓依样画葫芦耳,何宣力之有?”谷闻之,乃作诗,书于玉堂之壁,曰:

“官职须由生处有,才能不管用时无。堪笑翰林陶学士,年年依样画葫芦。”太祖益薄其怨望,遂决意不用矣。

太祖圣性至仁,虽用兵,亦戒杀戮。亲征太原,道经潞州麻衣和尚院,躬祷于佛前曰:“此行止以吊伐为意,誓不杀一人。”开宝中,遣将平金陵,亲召曹彬、潘美戒之曰:“城陷之日,慎无杀戮。设若困斗,则李煜一门,不可加害。”

胡彬于江南得王师吊伐之体,由圣训丁宁也。真宗常语宰臣,以河东之役,兵力十倍,当一举克捷,良由上党发愿之时,左右有闻之者,贼闻此语,知神兵有戢,

故坚守不下,至烦再举也。

曹翰以罪谪为汝州副使,凡数年。一日,有内侍使京西,朝辞日,太宗密谕之曰:“卿至汝州,当一访曹翰,观其良苦,然慎勿泄我意也。”内侍如旨,往见翰,因吊其迁谪之久。翰泣曰:“罪犯深重,感圣恩不杀,死无以报,敢诉苦耶?但以口众食多,贫不能度日,幸内侍哀怜,欲以故衣质十千以继饣卞粥,可乎?”内侍曰:“太尉有所须,敢不应命,何烦质也。”翰固不可,于是封裹一复以授,内侍收复,以十千答之。暨回奏翰语及言质衣事,太宗命取其复,开视之,乃一大幅画幛,题曰“下江南图。”太宗恻然念其功,即日有旨召赴阙,稍复金吾将军,盖江南之役,翰为先锋也。

孙何榜,太宗皇帝自出试题《卮言日出赋》,顾谓侍臣曰:“比来举子浮薄,

不求义理,务以敏捷相尚,今此题渊奥,故使研穷意义,庶浇薄之风可渐革也。”

语未已,钱易进卷子,太宗大怒叱出之,自是科场不开者十年。

译李重进叛乱时,他有两个儿子正在担任宿卫。太祖连夜召见他们,当面告诉他们说:“你们的父亲为什么要苦苦反叛呢?江淮的兵力弱,又没有良将,谁能同他一起谋划事情?你们赶快乘驿传车去把这些话告诉他,我不杀你们。”两个儿子伏地哭泣,浑身战栗出汗,太祖催促他们立即出发。李重进当时正坐在辕门内,同各军商议事情,忽然两个儿子到来,入内传达皇帝的话,众人互相看着,大为惊骇。士卒听到后,惊疑不定,开始产生归顺或反抗的意向。不久,朝廷军队压境,李重进不知如何是好,便同家属投火而死,扬州平定。太祖、太宗平定各国时,那些原伪政权的臣僚忠于旧主、尽忠职守的,无不当面加以褒奖激励,甚至能够不计前嫌而加以任用,所以徐[疑字]铉等人都承受了太祖、太宗的宠爱礼遇。至于卫融、张洎,虽然应答不够恭顺,仍然受到优厚宽待。因此,即使是关系疏远的敌对之人,也无不竭尽忠诚和力量。太平兴国年间,吴王李煜去世,太宗下诏命侍臣撰写吴王神道碑。当时有人因同徐铉争名而想陷害他,便当面奏说道:“了解吴王事迹的人,没有比徐铉更详细的。”太宗没有领会其中用意,于是下诏命徐铉撰写碑文。徐铉立即请求入朝面对太宗,哭着说:“臣过去侍奉李煜,陛下如果容许臣保存侍奉故主的义节,臣才敢奉诏撰写。” 太宗这才明白进言者的用意,答应了他。所以徐铉撰写碑文时,只推说历数终有穷尽,天命自有归属而已。其中警策的句子说:“东邻遭遇灾祸,南箕煽动疑惑。投杼使慈母产生疑心,乞火却没有乡里妇人的闲谈。起初劳烦坚守营垒的军队,最终迎来涂山的会盟。”又有把吴王比作偃王、称颂其仁义的文字,太宗读后称赞感叹。后来又得到徐铉所撰《吴王挽词》三首,太宗更加赞叹欣赏,每次面对宰相,都称赞徐铉的忠义。《吴王挽词》如今记录两首,一首说:“转眼之间千年已尽,昏冥渺茫,万事皆空。青松长在洛阳道路,荒草覆盖建康宫。道德遗文仍在,兴衰自古相同。承受恩德却无从报答,反袖掩面,哭泣于穷途。”又一首说:“以土德承接前代余烈,江南广受旧日恩泽。一旦人事发生变化,千古仍有信史流传。哀挽之声传向周原道路,铭旌立在郑国城门。今生虽然还没有死去,寂寞之中魂魄已经消散。李王葬在北邙,《江南录》是徐铉和汤悦奉诏撰写的,所以有‘邻国信书’的句子。东邻指的是钱[疑字]。” 太祖巡幸西都,实行大赦。张文定公张齐贤当时还是平民,前来献策。太祖召他到便殿座前,让他当面陈述。张文定用手在地上比画,分条陈述十项策略:一是平定并州、汾州,二是使百姓富足,三是实行封建,四是重视孝道,五是选拔贤才,六是兴办太学,七是籍田,八是选任良吏,九是惩治奸邪,十是慎重处理刑罚、抚恤受刑者。其中四项主张符合太祖心意,张文定坚持认为其余六项也都很好,太祖大怒,命武士把他拖出去。等车驾返回京城,太祖对太宗说:“我巡幸西都,只得到一个张齐贤。我不想现在授予他官爵,将来你可以收用他,让他辅佐你担任宰相。”到太宗刚即位时,发布进士榜,太宗决意把张齐贤置于高等,但主管官员偶然失误,没有选取他,反而把他列在第三甲末尾,太宗很不高兴。到了注授官职时,太宗下诏,一榜进士全部授予京官兼任通判。张文定脱去布衣,授任将作监丞、衡州通判,不到十年,连续升迁,最终做了宰相。陶谷自五代直到宋朝初年,文章和翰墨在当时首屈一指。然而他的为人倾覆险恶、凶狠谄媚,自后汉初年开始得到任用,便造成李崧全族被诛的灾祸,因此士大夫无不畏惧并忌恨他。太祖虽然不喜欢他,但借重他的文章足以应付事务,所以仍把他安置在翰林院。陶谷自认为是资历很深的旧臣,心里希望得到重用。建隆以后,担任宰相的人往往不是凭借文章才学,而声望才干都在陶谷之下。陶谷无法平衡心态,于是让他的党羽借事荐举他,说他长期任职于掌管诏令的机构,实际出力很多,同时也暗中窥探太祖的意旨。太祖笑着说:“我听说翰林院起草诏制,都是查检前人的旧稿,改换其中的词语,这就是俗话所说的照样子画葫芦罢了,有什么出力可说?”陶谷听到后,便作了一首诗,写在玉堂的墙壁上,说:“官职必须在有生之年取得,才能却不论任用之时有没有。可笑翰林陶学士,年年照样子画葫芦。”太祖更加鄙薄他的怨望之情,于是决意不再任用他。太祖天性极其仁慈,即使出兵,也告诫不得滥杀。他亲征太原,路过潞州麻衣和尚的寺院,亲自在佛前祷告说:“这次出行只以吊民伐罪为宗旨,发誓不杀一人。”开宝年间,太祖派遣将领平定金陵,亲自召见曹彬、潘美告诫他们说:“城池陷落之日,千万不要杀戮。假如敌人困兽犹斗,那么李煜全家也不可以加以伤害。” 胡彬在江南领会到朝廷军队吊民伐罪的宗旨,是因为圣上的训诫再三叮嘱。真宗常对宰臣说,河东战役中,朝廷兵力是敌方十倍,本来应当一举取胜,实在是因为太祖在上党发愿时,被身边的人听到了这件事,敌人听说后,知道朝廷军队有所收敛,所以坚守城池不肯投降,以至于不得不再次出兵。曹翰因获罪被贬为汝州副使,共有好几年。一天,一名内侍出使京西,临朝辞行时,太宗秘密吩咐他说:“你到了汝州,应当去拜访一次曹翰,看看他的生活状况,但要谨慎,不要泄露我的意思。”内侍遵照诏旨,前去见曹翰,顺便慰问他被贬谪很久的苦处。曹翰哭着说:“我的罪过深重,感念圣上不杀之恩,即使死了也没有什么可以报答,哪里敢诉说苦处呢?只是家中人口多、吃饭的人多,贫穷得无法度日。幸亏内侍怜悯,想把旧衣服拿去典当,换一万钱来接济稀粥,可以吗?”内侍说:“太尉有所需要,我岂敢不遵命,何必还要典当呢?”曹翰坚持不肯接受。于是内侍把一件衣服封包后交给他,内侍收下衣服,回赠一万钱。等内侍回来奏报曹翰的话和典当衣服的事情,太宗命人取来那件衣服,打开查看,原来是一幅大画幛,上面题写着“下江南图”。太宗悲悯地想到曹翰的功劳,当天就下诏召他入朝,稍后恢复他金吾将军的官职,因为江南战役中曹翰曾任先锋。孙何这一榜进士考试时,太宗皇帝亲自出题,题为《卮言日出赋》,并回头对侍臣说:“近来应试举子轻浮浅薄,不探求义理,只以敏捷应试为尚。如今这道题深奥,所以让他们深入研究、穷究意义,希望轻浮浅薄的风气能够逐渐改变。” 话还没有说完,钱易便把试卷递了上来,太宗大怒,斥责并把他赶了出去。从此以后,科举考试停办了十年。

太宗以元良未立,虽意在真宗,尚欲遍知诸子,遂命陈抟历抵王宫,以相诸王。抟回奏曰:“寿王真他日天下主也。臣始至寿邸,见二人坐于门,问其姓氏,

则曰张▯、杨崇勋,皆王左右之使令者。然臣观二人,他日皆至将相,即其主可知矣。”太宗大喜,是时真宗为寿王。异日,张▯侍中,杨崇勋使相,皆如抟之相也。

真宗天纵睿明,博综文学,尤重儒术,凡侍从之臣每因赐对,未始不从容顾问。真宗善谈论,虽造次应答,皆典雅有伦。当时儒学之士,擢为侍从,则有终身不为外官者。杜镐以博学,尤承眷礼,晚年苦肺疾,累乞闲地,真宗不允,至数年加剧,又于便坐恳述。真宗曰:“卿自择一人学术可以代卿者。”镐于是荐戚纶以代,又逾年,未及得请而卒。

真宗圣性好学,尤爱文士,即位之初,王禹▯为知制诰,坐事谪守黄州,谢上表有“宣室鬼神之问,岂望生还;茂陵封禅之书,惟期身后。”之语。真宗览表,惊其词之悲,方欲内徙,会黄州境有二虎斗而食其一,占者以为咎在守土之臣。遽有旨移守蕲州,以避其变,敕下而禹▯死矣。

澶渊之役,王超、傅潜兵力弗支,遂至中外之议不一,至有以北戎狃开运之胜闻于上者。惟寇莱公准首乞亲征,李沆、宋▯赞之,然而群下终以未必胜为言。

时陈尧叟请幸蜀,王钦若乞幸江南。真宗一夕召莱公语曰:“有人劝朕幸江南与西川者,卿以为如何?”莱公答曰:“不知何人发此二谋?”真宗曰:“卿姑断其可否,勿问其人也。”莱公曰:“臣欲得献策之人,斩以衅鼓,然后北伐耳。”

真宗默然而悟,遂决澶渊之行。

真宗次澶渊,一日,语莱公曰:“今虏骑未退,而天雄军截在贼后,万一陷没,则河朔皆虏境也。何人可为朕守魏?”莱公曰:“当此之际,无方略可展。古人有言,智将不如福将。臣观参知政事王钦若,福禄未艾,宜可为守。”于是即时进札请敕。退召王公于行府,谕以上意,授敕俾行。王公茫然自失,未及有言,莱公遽曰:“主上亲征,非臣子辞难之日。参政为国柄臣,当体此意。驿骑已集,仍放朝辞,便宜即途,身乃安也。”遽酌大白饮之,命曰“上马杯”。王公惊惧,不敢辞,饮讫拜别。莱公答拜,且曰:“参政勉之,回日即为同列也。”

王公驰骑入天雄,方戎虏满野,无以为计,但屯塞四门,终日危坐。越七日,虏骑退,召为中书门下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如莱公之言也。或云:“王公数进疑辞于上前,故莱公因事出之,以成胜敌之绩耳。

虏犯澶渊,傅潜坚壁不战,河北之郡城守者,多为蕃兵所陷,或守城,或弃城出奔。当是时,魏能守安肃军,杨延朗守广信军,乃世所谓“梁门、遂城”者也。二军最切虏境,而攻围百战不能下,以至贼退出界,而延朗追蹑转战,未尝衄败。故时人目二军为“铜梁门,铁遂城”,盖由二将善守也。

译太宗因为太子尚未确立,虽然心意属真宗,仍想全面了解诸子,于是命陈抟逐一到各王府去,为诸王相面。陈抟回来奏报说:“寿王确实是将来的天下之主。我刚到寿王府时,看见两个人坐在门口,问他们姓氏,他们说是张[疑字]、杨崇勋,都是寿王身边供使令的人。然而我观察这两个人,日后都将做到将相,那么从他们的主人也就可以知道了。” 太宗非常高兴。当时真宗是寿王。后来,张[疑字]任侍中,杨崇勋任使相,都如同陈抟所预言的那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 真宗天资聪颖明睿,广泛通晓文学,尤其重视儒术。凡是侍从之臣因获赐对而入见时,真宗没有一次不是从容地加以询问。真宗善于谈论,即使仓促之间回答问题,也都典雅而有条理。当时的儒学之士一旦被提拔为侍从,便有人终身不再担任外官。杜镐因为博学,尤其受到真宗的宠爱礼遇。晚年饱受肺病之苦,多次请求到清闲的地方任职,真宗不答应。过了几年病情加重,杜镐又在便殿恳切陈述。真宗说:“你自己选择一个学术可以代替你的人。”杜镐于是推荐戚纶接替自己。又过了一年,还没有等到获准,杜镐便去世了。真宗天性好学,尤其喜爱文士。即位之初,王禹偁任知制诰,因获罪被贬为黄州知州。他的谢恩表中有“宣室中询问鬼神之事,哪里还敢希望活着回来;茂陵封禅的文章,只希望留待身后”这样的句子。真宗读到奏表,惊讶于其中言辞的悲苦,正想把王禹偁调回京城,恰逢黄州境内有两只老虎相斗并吃掉其中一只,占卜者认为灾祸在于守土之臣。于是立即下诏调任王禹偁为蕲州知州,以避开这场变故;诏令下达时,王禹偁已经去世。澶渊战役中,王超、傅潜的兵力不能支撑,因而朝廷内外的意见不一致,甚至有人把北方戎狄凭借开运年间胜利而骄纵的情况报告给皇上。只有寇莱公寇准首先请求皇帝亲征,李沆、宋[疑字]赞同他;然而群臣最终仍以未必能够取胜为理由进言。当时陈尧叟请求皇帝巡幸蜀地,王钦若请求巡幸江南。真宗一天晚上召见寇莱公说:“有人劝我巡幸江南和西川,你认为怎么样?”寇莱公回答说:“不知道是什么人提出这两条计策?”真宗说:“你姑且判断可行还是不可行,不要问提出这计策的人。”寇莱公说:“臣想得到献策的人,把他杀了,用他的血涂在军鼓上,然后才去北伐。” 真宗默然不语而醒悟,于是决定亲征澶渊。真宗驻扎在澶渊时,一天对寇莱公说:“如今敌军骑兵还没有退去,而天雄军被截断在敌军后方,万一陷没,那么黄河以北都将成为敌境。什么人可以替我守卫魏州?”寇莱公说:“在这种时候,没有什么计谋可以施展。古人有句话说,智将不如福将。我看参知政事王钦若福禄还没有到尽头,应当可以任守魏州。”于是立即进呈札子,请求下诏。寇莱公退下后,在行府召见王钦若,传达皇上的意思,授给他诏敕让他出发。王钦若茫然失措,还没来得及说话,寇莱公便急忙说:“主上亲自出征,正不是臣子推辞困难的时候。参政是国家的执政大臣,应当体会皇上的意思。驿站的骑兵已经集合,还特意放你上朝辞行,你应当立即上路,这样自身才会安全。”随即斟满大杯酒给他喝,命名为“上马杯”。王钦若惊惧,不敢推辞,饮完酒拜别。寇莱公答拜,并且说:“参政努力吧,回来时就会同我成为同列。” 王钦若骑马奔驰进入天雄军,正赶上戎虏遍布原野,无法筹划对策,只能屯兵堵塞四门,整天忧惧不安地坐着。过了七天,敌军骑兵退去,王钦若被召回任中书门下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果然如寇莱公所说。有人说:“王钦若多次在皇帝面前进说疑惧之辞,所以寇莱公借这件事把他派出去,从而成就战胜敌人的功绩。” 敌军侵犯澶渊时,傅潜坚守营垒不出战。河北各郡守城的地方,很多被蕃兵攻陷,有的守住城池,有的弃城逃走。当时魏能守卫安肃军,杨延朗守卫广信军,这就是世人所说的“梁门、遂城”。这两军最接近敌境,敌军多次攻打围困都不能攻下,直到敌军退出边界,杨延朗还追击敌军,转战各处,从未受挫失败。所以当时人们把这两军称作“铜梁门,铁遂城”,大概是因为两位将领善于守城。

景德末年,天书降左承天门鸱尾上,既而又降于朱能家,于是改元祥符,作玉清昭应宫,建宝符阁,尽裒天书,置阁中。虽上意笃信,而臣下或以为非,若孙亻卞、张咏,尤极诋訾。未几,朱能谋叛,天下愈知其诈。至真宗上仙,王文正公曾当国,建议以“天书本为先帝而降,不当留在人间”。于是尽以葬于永定陵,无一字留者,文正之识虑微密皆如此。

●卷二

▯角厮▯罗,唐土蕃赞普之后,据邈川之宗哥城,尽有河隍之地。祥符中,用蕃僧立遵之策,将众十万,穿古渭州入寇。时曹玮以引进使知秦州,领骑卒六千,守伏▯城。闻贼已过毕利城,玮率诸将渡渭逆之,遂合战于三都谷,贼军虽众,然器甲殊少,在后者所持皆白搭毛连,以备劫虏而已。玮知其势弱不足畏,欲以气凌之,自引百骑穿贼阵,出其后,升高指挥,军中鼓噪夹击,贼大溃,斩首三千级。明日,视林薄间,中伤及投崖死者万计。玮之威名,由是大震,▯角氏自此衰弱矣。

冯拯之父为中令赵普家内知,内知盖勾当本宅事者也。一日,中令下帘独坐,

拯方十余岁,弹雀于帘前,中令熟视之,召坐与语。其父遽至,惶恐谢过,中令曰:“吾视汝之子,乃至贵人也。”因指其所坐榻,曰:“此子他日当至吾位。”

冯后相真宗、仁宗,位至侍中。

丁谓有才智,然多希合,天下以为奸邪,及稍进用,即启导真宗以神仙之事,

又作玉清昭应宫,耗费国帑,不可胜计。谓既为宫使,夏竦以知制诰为判官。一日,宴宫僚于斋厅,有杂手伎俗谓弄碗注者,献艺于庭,丁顾语夏曰:“古无咏碗注诗,舍人可作一篇。”夏即席赋诗曰:“舞拂挑珠复吐丸,遮藏巧便百千般。

主公端坐无由见,却被傍人冷眼看。”丁览读变色。

种放隐终南山,往华山访陈抟,抟闻其来,倒屣迎之,既即坐,熟视曰:“君他日甚显,官至丞郎。”种曰:“我之来也,求道义之益,而乃言及爵禄,非我意也。”陈笑曰:“人之贵贱,莫不有命,贵者不可为贱,亦犹贱者不可为贵也。君骨法合为此官,虽晦迹山林,终恐不能安耳。今虽不信,异日当自知之。”放不怿而去,至真宗时,以司谏召至阙下,及辞还山,迁谏议大夫,东封,改给事中,西祀,改工部侍郎而卒,竟如抟之相也。

寇莱公始与丁晋公善,尝以丁之才荐于李文靖公沆屡矣,而终未用。一日,莱公语文靖曰:“比屡言丁谓之才,而相公终不用,岂其才不足用耶?抑鄙言不足听耶?”文靖曰:“如斯人者,才则才矣,顾其为人,可使之在人上乎?”莱公曰:“如谓者,相公终能抑之使在人下乎?”文靖笑曰:“他日后悔,当思吾言也。”晚年,与寇权宏相轧,交至倾夺,竟有海康之祸,始服文靖之识。

王克正仕江南,历贵官,归本朝,直舍人院。及死,无子,其家修佛事为道场,惟一女十余岁,▯▯跪捧手炉于像前。会陈抟入吊,出语人曰:“王氏女,吾虽不见其面,但观其捧炉,手相甚贵,若是男子,当白衣入翰林。女子嫁即为国夫人矣。”后数年,陈晋公恕为参知政事,一日,便殿奏事,太宗从容问曰:“卿娶谁氏,有几子?”晋公对曰:“臣无妻,今有二子。”太宗曰:“王克正,

江南旧族,身后唯一女,颇闻令淑,朕甚念之,卿可作配。”晋公辞以年高,不愿娶。太宗敦谕再三,晋公不敢辞,遂纳为室。不数日,封郡夫人,如陈之相也。

鞠咏为进士,以文受知于王公化基。及王公知杭州,咏擢第,释褐为大理评事,知杭州仁和县。将之官,先以书及所作诗寄王公,以谢平昔奖进,今复为吏,

得以文字相乐之意。王公不答,及至任,略不加礼,课其职事甚急。鞠大失望,于是不复冀其相知,而专修吏干矣。其后王公入为参知政事,首以咏荐。人或问其故,答曰:“鞠咏之才,不患不达,所忧者气峻而骄,我故抑之,以成其德耳。”鞠闻之,始以王公为真相知也。

太宗欲周知天下之事,虽疏远小臣,苟欲询访,皆得登对。王禹▯大以为不可,上疏,略曰:“至如三班奉职,其卑贱可知,比因使还,亦得上殿。”云云,

当时盛传此语,未几,王坐论妖尼道安、救徐铉事,责为商州团练副使。一日,从太守赴国忌行香,天未明,仿佛见一人紫袍秉笏,立于佛殿之侧,王意恐官高,

欲与之叙位,其人敛扳曰:“某即可知也。”王不晓其言而问之,其人曰:“公尝上疏云:‘三班奉职,卑贱可知’,某今官为借职,是即可知也,”王怃然自失,闻者莫不笑。

译景德末年,天书降落在左承天门的鸱尾上,后来又降落到朱能家中,于是改元祥符,修建玉清昭应宫,建立宝符阁,把天书全部收集起来,安置在阁中。虽然皇上的信奉十分虔诚,但臣下有人认为此事不对,其中孙[疑字]、张咏尤其极力诋毁。不久,朱能谋反,天下更加知道天书是他的欺诈。到真宗升遐时,王文正公王曾主持国政,建议说:“天书本来是为先帝降下的,不应留在人间。”于是把天书全部葬在永定陵,没有留下一个字。王文正的见识谋虑细密周全,都如此。●卷二 唃厮啰是唐朝吐蕃赞普的后裔,占据邈川的宗哥城,完全拥有河湟地区。祥符年间,他采用蕃僧立遵的计策,率领十万人,穿过古渭州入侵。当时曹玮以引进使身份任秦州知州,率领骑兵六千人,守卫伏羌城。听说敌军已经经过毕利城,曹玮率各将渡过渭水迎击,于是在三都谷交战。敌军虽然人数众多,但武器铠甲很少,后面的士兵拿的都是白搭毛连[术语疑误],只是用来防备劫掠俘虏而已。曹玮知道敌军势弱,不值得畏惧,想用气势压倒他们,便亲自率一百名骑兵穿过敌阵,从敌军后方冲出;他登高指挥,军中击鼓呐喊,从两面夹击,敌军大败,斩首三千级。第二天查看树林草丛,发现受伤和坠崖而死的敌军以万计。曹玮的威名从此大为震动,唃厮啰部族也从此衰弱了。冯拯的父亲是中令赵普家的内知;“内知”大概就是负责管理本宅事务的人。一天,中令放下帘子独自坐着,包拯当时才十多岁,在帘子前弹射雀鸟。中令仔细端详他,便叫他坐下交谈。他的父亲很快赶来,惶恐地表示谢罪。中令说:“我看你的儿子,是极其显贵的人。”于是指着他所坐的榻说:“这个孩子将来应当做到我的职位。” 冯后先后辅佐真宗、仁宗,官位升至侍中。丁谓很有才智,但一向多方迎合,因此天下人都认为他奸邪。等到他逐渐得到进用后,就引导真宗谈论神仙之事,又修建玉清昭应宫,耗费国家财帑,数目多得无法计算。丁谓担任宫使后,夏竦以知制诰任判官。一天,丁谓在斋厅设宴款待宫中属官,有一种杂技,俗称“弄碗注”,在庭院中表演技艺。丁谓回头对夏竦说:“古代没有吟咏弄碗注的诗,舍人可以作一首。”夏竦当即赋诗道:“舞动拂弄,挑起珠子,又吐出圆丸;遮藏变化巧妙便利,千般万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主人公端坐在那里,本来无法看见,却被旁边的人冷眼旁观。”丁谓读完后变了脸色。种放隐居在终南山,曾到华山拜访陈抟。陈抟听说他来了,倒穿着鞋出来迎接。坐下后,仔细端详他说:“您将来会非常显贵,官位可以做到丞郎。”种放说:“我这次来,是想求得道义方面的益处,您却谈到爵位俸禄,这不是我的本意。”陈抟笑着说:“人的贵贱没有不是命中注定的;显贵的人不可能变成卑贱的人,就像卑贱的人也不可能变成显贵的人一样。您的骨相应当做到这样的官职,即使隐迹山林,恐怕最终也不能安心。您现在虽然不信,将来一定会亲自明白。”种放不高兴地离开了。到真宗时,种放以司谏的身份被召到朝廷;辞别皇帝返回山中时,升为谏议大夫;东封时,改任给事中;西祀时,改任工部侍郎而死,最终果然如陈抟所预言。寇莱公起初同丁晋公友善,曾多次把丁谓的才能推荐给李文靖公李沆,但始终没有得到任用。一天,寇莱公对文靖说:“近来我多次说丁谓有才,而相公始终不用他,难道是他的才能不值得任用吗?还是我的话不值得听取呢?”文靖说:“像这样的人,才能确实是有的,只是看他的为人,难道可以让他居于众人之上吗?”寇莱公说:“像丁谓这样的人,相公最终能压制他,让他居于众人之下吗?”文靖笑着说:“将来你后悔时,应当想起我的话。”后来,丁谓与寇权宏相互倾轧,彼此争夺,最终酿成海康之祸;这时他才服膺文靖的见识。王克正在江南做官,历任显贵官职,归附本朝后,任直舍人院。到他死时没有儿子,他的家人举行佛事设坛,只有一个十多岁的女儿,穿着丧服,跪在佛像前捧着手炉。恰逢陈抟前来吊丧,他出来对人说:“王家的女儿,我虽然没有看见她的面容,但只看她捧炉时的手相,就知道十分显贵;如果她是男子,将来应当不穿官服而入翰林。若是女子,出嫁后就会成为国夫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几年以后,陈晋公恕任参知政事。一天,他在便殿奏事,太宗从容地问他:“你娶了谁家的女子,有几个孩子?”晋公回答:“臣没有妻子,现在有两个儿子。”太宗说:“王克正是江南旧族,死后只留下一个女儿,听说她很贤淑美好,朕很挂念她,你可以娶她为妻。”晋公以自己年纪大为理由推辞,不愿迎娶。太宗再三诚恳劝谕,晋公不敢再推辞,于是把她娶进门。没过几天,她就被封为郡夫人,果然如陈抟所预言。鞠咏考中进士,凭文章受到王公化基的知遇。后来王公任杭州知州,鞠咏考取进士后,脱去布衣,授为大理评事,任杭州仁和县知县。他将要赴任时,先写信并把自己所作的诗寄给王公,用来感谢往日对自己的奖掖提拔,以及如今又将成为属吏,可以凭文章彼此相互欣赏的情意。王公没有回信。鞠咏到任后,王公对他一点也没有增加礼遇,考核他的职务办得十分急切。鞠咏大为失望,从此不再希望得到王公的知遇,专心钻研吏务才干。后来王公入朝任参知政事,首先就推荐鞠咏。有人问他原因,他回答:“鞠咏的才能,不必担心不能显达;我所担心的是他气势高傲而骄纵,所以故意压抑他,用来成就他的德行。”鞠咏听说后,才认为王公是真正了解自己的人。太宗想全面了解天下的事情,即使是关系疏远的低级臣僚,只要想召来询问,都能上殿答对。王禹偁认为这样很不妥,便上疏说,大意是:“至于三班奉职,职位的卑贱由此可知;近来因为奉使归来,也能上殿。”等等,当时这句话广为流传。没过多久,王禹偁因论说妖尼道安以及营救徐铉的事情获罪,被降为商州团练副使。一天,他跟随太守参加国忌日行香,天还没有亮,仿佛看见一个身穿紫袍、手持笏板的人站在佛殿旁边。王禹偁心想,此人的官位恐怕很高,想同他叙说官位次序。那人收起笏板说:“我就是借职。”王禹偁不明白这句话,便询问他。那人说:“您曾上疏说‘三班奉职,职位的卑贱由此可知’,我如今的官职是借职,这就是所谓‘可知’。”王禹偁茫然若失,听到的人无不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