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九
陈恭公执中为相,事方严少和裕,尤恶士大夫之急进。庆历末,有郎官范祥上言解盐利害,朝廷遂除祥陕西提刑兼制置盐事,祥诣中书建白曰:“提点刑狱而兼利权,殆非典故,乞纳敕别候差遣。”恭公曰:“提点刑狱乃足下资序合入,制置盐事乃国家试才,比已降敕陕西都运司,以解盐事尽交与提刑司管勾,而足下之意将如何也?苟有补于朝廷,固不惜一转运使也,若靖言庸违,自有诛责,岂可预欲侥求?”祥以言中其隐,震慑而去。至和初,王荆公力辞召试,而有旨与在京差遣,遂除群牧判官。时沈康为馆职,诣恭公曰:“某久在馆下,屡求为群牧判官而不得,王安石是不带职朝官,又历任比某为浅,必望改易。”恭公曰:“王安石辞让召试,故朝廷优与差遣,岂复屑计资任也。朝廷设馆阁以待天下之才,未尝以爵位相先,而乃争夺如此,学士之颜视王君宜厚矣。”康惭沮而去。明肃太后临朝,袭真宗故事,留心庶狱,日遣中使至军巡院、御史台,体问鞫囚情节。又好问外事,每中使出入,必委曲询究,故百官细微,无不知者。有孙良孺为军巡判官,喜诈伪,能为朴野之状。一日,市布数十端,杂染五色,陈于庭下。中使怪而问之,良孺曰:“家有一女,出适在近,与之作少衣物也。”中使大骇,回为太后言之,太后叹其清苦,即命厚赐金帛。京师人多赁马出入,驭者先许其直,必问曰:“一去耶?却来耶?”苟乘以往来,则其价倍于一去也。良孺以贫,不养马,每出,必赁之。一日将押大辟囚弃市,而赁马以往,其驭者问曰:“官人将何之?”良孺曰:“至法场头。”驭者曰:“一去耶?却来耶?”闻者骇笑。杨安国,胶东经生也,累官至天章阁侍讲,真为人讦激矫伪,言行鄙朴,动有可笑,每进讲则杂以俚下廛阝市之语,自▯坐至侍臣、中官见其举止,已先发笑。一日侍仁宗,讲至“一箪食,一瓢饮”,安国操东音曰:“颜回甚穷,但有一箩粟米饭,一葫芦浆水。”又讲“自行束修以上,吾未尝无诲焉”,安国遽启曰:“官家,昔孔子教人也,须要钱。”仁宗哂之。翌日,遍赐讲官,皆恳辞不拜,惟安国受之而已。时又有彭乘为翰林学士,文章诰命尤为可笑。有边帅乞朝觐,仁宗许其候秋凉即途,乘为批答之诏曰:“当俟萧萧之候,爰堪靡靡之行。”田况知成都府,会西蜀荒歉,饥民流离,况始入剑门,即发仓赈济,既而上表待罪,乘又当批答曰:“才度岩岩之险,便兴恻恻之情。”王琪性滑稽,多所侮诮,及乘死,琪为挽词,有“最是萧萧句,无人继后风。”盖谓是耳。刘彝所至多善政,其知虔州也,会江西饥歉,民多弃子于道上,彝揭榜通衢,召人收养,日给广惠仓米二升,每月一次,抱至官中看视。又推行于县镇,细民利二升之给,皆为子养,故一境凡弃子无夭阏者。一日,谒曾鲁公公亮,鲁公曰:“久知都官治状,屡欲进擢,然议论有所不合,姑少迟之,吾终不忘也。”彝曰:“士之淹速诎伸,亦皆有命。今姓名已蒙记怀,而尚屈于不合之论,亦某之命也。”鲁公叹曰:“比来士大夫见执政,未始不有求,求而不得,即多归怨,而君乃引命自安。吾待罪政府行十年,未见如君之言。”熙宁初,富郑公弼、曾鲁公公亮为相,唐质肃公介、赵少师▯、王荆公安石为参知政事。是时荆公方得君,锐意新美天下之政,自宰执同列无一人议论稍合,而台谏章疏攻击者无虚日,吕诲、范纯仁、钱ダ、程颢之伦尤极诋訾,天下之人皆目为生事。是时郑公以病足,鲁公以年老,皆引例去,唐质肃屡争于上前,不能胜,未几,疽发于背而死,赵少师力不胜,但终日叹息,遇一事更改,即声苦者数十,故当时谓中书有生、老、病、死、苦,言介甫生、明仲老、彦国病、子方死、阅道苦也。
译陈恭公执中任宰相时,办事严厉而少有宽和,尤其厌恶士大夫急于求进。庆历末年,有郎官范祥上书论说解盐的利弊,朝廷于是任命范祥为陕西提刑兼制置盐事。范祥到中书省陈述意见说:“提点刑狱而兼管财利权柄,恐怕不合典制,请求退还诏敕,另候差遣。”陈恭公说:“提点刑狱是按照您的资历次序应当担任的官职,制置盐事是国家用来考察人才的职位;近来已经下诏给陕西都运司,把解盐事务全部交给提刑司管理,那么您的意思又是什么呢?如果确实对朝廷有补益,我本来不吝惜让您升任一任转运使;如果只是平庸而违背职责,自然会受到诛责,怎么可以预先谋求侥幸得到好处呢?”范祥见陈恭公说中了自己的隐情,震恐而离去。至和初年,王荆公极力推辞召试,朝廷于是下诏给他在京差遣,便任命他为群牧判官。当时沈康任馆职,到陈恭公那里说:“我长期任职馆阁,多次请求担任群牧判官却没有得到;王安石只是没有带馆职的朝官,任职资历也比我浅,希望改换任命。”陈恭公说:“王安石辞让召试,所以朝廷优待他,给他差遣,难道还会计较资历和任职年限吗?朝廷设置馆阁,是为了等待天下的才俊,从来没有按照爵位互相排先后;你却争夺到这种程度,作为学士,你面对王君应当感到惭愧。”沈康惭愧沮丧地离开了。明肃太后临朝听政,沿袭真宗的旧例,留心审理各类案件,每天派中使到军巡院、御史台,详细询问审讯囚犯的情况。她又喜欢询问外朝事务,每当中使出入时,必定曲折详细地盘问,因此百官的细小事情,没有不知道的。有个孙良孺任军巡判官,喜欢弄虚作假,能够装出朴实粗野的样子。有一天,他买了几十端布,杂染成五种颜色,陈列在庭下。中使觉得奇怪而询问他,孙良孺说:“家里有一个女儿,出嫁的地方很近,给她做些小衣物。”中使大为惊讶,回去把这件事告诉太后,太后感叹他清贫困苦,立即下令厚赐金帛。京师许多人租马出行,车夫先说明价格,必定问:“只去一次,还是还要回来?”如果乘马往返,价格就比单程贵一倍。孙良孺因为贫穷,不养马,每次出行都必定租马。有一天,他将押送判处大辟的囚犯到市曹行刑,便租马前往。车夫问:“官人要到哪里去?”孙良孺说:“到法场那边。”车夫问:“只去一次,还是还要回来?” 听到这话的人又惊讶又发笑。杨安国是胶东的经生,历任官职升至天章阁侍讲。他为人确实刻板、偏激而矫饰,言语行为粗鄙质朴,举动常常可笑。每次进讲都夹杂市井鄙俗的话,从宰执坐席到侍臣、中官,看到他的举止,早已先笑了起来。有一天他侍奉仁宗,讲到“一箪食,一瓢饮”,杨安国用东地方言说:“颜回非常穷,只不过有一箩筐粟米饭、一葫芦浆水。”又讲到“自行束修以上,吾未尝无诲焉”,杨安国立即启奏说:“官家,从前孔子教人,也需要钱。”仁宗讥笑他。第二天,皇帝遍赐讲官礼物,大家都恳切辞谢而不拜受,只有杨安国接受了。当时又有彭乘任翰林学士,所撰文章和诰命尤其可笑。有边帅请求入朝觐见,仁宗答应等秋凉后启程,彭乘替他拟写批答诏书说:“应当等到萧萧的秋候,才适宜缓缓出行。” 田况任成都府知府时,适逢西蜀荒歉,饥民流离。田况刚进入剑门,就打开粮仓赈济,后来上表请求待罪,彭乘又负责拟写批答,说:“刚刚越过高峻险要的山岩,便产生了深切悲悯之情。”王琪性情滑稽,常常戏弄讥刺别人。彭乘死后,王琪写挽词,其中有“最是萧萧句,无人继后风”两句,说的就是这件事。刘彝所到之处多有善政。他任虔州知州时,适逢江西饥荒歉收,百姓大多把孩子遗弃在道路上。刘彝在大路上张榜,召人收养弃儿,每天从广惠仓发给米二升,每月让收养者抱孩子到官府一次,接受查看。他又把这种做法推广到县镇,贫民贪图每天二升米的供给,都愿意收养孩子,因此全境被遗弃的孩子没有一个夭折或遭受伤害。有一天,他拜见曾鲁公公亮,鲁公说:“我早就知道都官的治理成绩,多次想提拔你;但因为议论上有些不合,暂且稍微迟缓一些,我终究不会忘记你。”刘彝说:“士人的仕途或迟或速、或屈或伸,也都有命运安排。如今我的姓名已经承蒙您记在心里,却还因为议论不合而屈居下位,这也是我的命运。”曾鲁公叹息说:“近来士大夫拜见执政,没有不有所请求的;请求不能满足,就多半回去抱怨,而您却以听从命运来使自己安心。我任宰相十年,从未见过像您这样说话的人。” 熙宁初年,富郑公弼、曾鲁公公亮任宰相,唐质肃公介、赵少师▯、王荆公安石任参知政事。当时王荆公刚得到皇帝的信任,锐意革新天下的政务;从宰执到同列官员,没有一个人的议论稍微与他相合。而台谏官的章疏不断攻击他,吕诲、范纯仁、钱ダ、程颢等人尤其极力诋毁,天下人都把他看作无事生非的人。当时郑公因为脚病,鲁公因为年老,都援引成例请求离职;唐质肃多次在皇帝面前争辩,不能取胜,不久背上生疽而死。赵少师力量不足,只能整天叹息,每遇到一件事被更改,就发出苦恼的声音几十次。因此当时人说中书有“生、老、病、死、苦”,意思是介甫生事、明仲年老、彦国有病、子方将死、阅道困苦。
欧阳文忠公自历官至为两府,凡有建明于上前,其词意坚确,持守不变,且勇于敢为,王荆公尝叹其可任大事。及荆公辅政,多所更张,而同列少与合者。是时欧阳公罢参知政事,以观文殿学士知蔡州。荆公乃进之为宣徽使,判太原府,
许朝觐,意在引之执政,以同新天下之政。而欧阳公惩濮邸之事,深畏多言,遂力辞恩命,继以请老而去。荆公深叹惜之。
富郑公弼,庆历中以知制诰使北虏还,仁宗嘉其有劳,命为枢密副使,郑公力辞不拜,乃改资政殿学士。一日,王拱辰言于上曰:“富弼亦何功之有?但能添金帛之数,厚夷狄而弊中国耳!”仁宗曰:“不然。朕所爱者土宇生民耳,财物非所惜也。”拱辰曰:“财物岂不出于生民耶?”仁宗曰:“国家经费,取之非一日之积,岁出以赐夷狄,亦未至困民。若兵兴调发,岁出不赀,非若今之缓取也。”拱辰曰:“犬戎无厌,好窥中国之隙。且陛下只有一女,万一欲请和亲,
则如之何?”仁宗悯然动色曰:“苟利社稷,朕亦岂爱一女耶?”拱辰言塞,且知谮之不行也,遽曰:“臣不知陛下能屈己爱民如此,真尧舜之主也。”洒泣再拜而出。
许将坐太学狱,下御史台禁勘,仅一月日暨伏罪,台吏告曰:“内翰今晚当出矣。”许曰:“审如是,当为白中丞,俾告我家取马也。”至晓欲放,中丞蔡确曰:“案中尚有一节未完,须再供答。”及对毕,开门,已及二更以后,而从人谓许未出,人马却还矣。许坐于台门,不能进退,适有逻卒过前,遂呼告之曰:
“我台中放出官员也,病不能行,可烦为于市桥赁一马。”逻卒怜之,与呼一马至,遂跨而行。是时许初罢判开封府,税居于甜水巷,驭者惧逼夜禁,急鞭马,马跃,许失绥坠地,腰膝尽伤,驭者扶之于鞍,又疾驱而去,比至巷,则宅门已闭。许下马坐于砌上,俾驭者扣门,久之无应者,驭者曰:“愿得主名以呼之。”
许曰:“但云内翰已归可也。”驭者方知其为判府许内翰,且惧获坠马之罪,遽策马而走。许以坠伤,气息不属,不能起以扣门,又无力呼叫,是时十月,京师已寒,地坐至晓,迨宅门开,始得入。
仁宗初逐林▯,一日执政奏事罢,因谈时政,而共美上以聪明睿智洞察小人之情者。仁宗曰:“卿等谓林▯去,而朝廷遂无小人耶?”执政曰:“未谕圣旨,
不识小人为谁?”仁宗从容曰:“苏绅可侍读学士,知河阳。”
译欧阳文忠公从历任官职直到任两府大臣,凡是在皇帝面前提出建议,言辞和意旨都坚定明确,坚持己见而不改变,而且勇于担当、敢作敢为。王荆公曾感叹说,他可以担当大事。等到荆公辅政,大量改革政务,而同列官员很少有人与他意见相合。当时欧阳公被罢去参知政事,以观文殿学士身份出知蔡州。荆公于是提升他为宣徽使,兼判太原府。又准许他入朝觐见,意在引荐他参与执政,使他一同改革天下的政务。但欧阳公因濮邸事件受到教训,深怕多言,于是极力辞去这项恩命,接着请求退休离去。荆公对此深感叹惜。富郑公弼在庆历年间以知制诰身份出使北虏,回来后,仁宗嘉奖他的功劳,任命他为枢密副使。郑公极力辞让,不肯接受任命,于是改授资政殿学士。一天,王拱辰对仁宗说:“富弼有什么功劳呢?不过是增加金帛的数目,使夷狄得到更多好处,却使中国疲敝罢了!”仁宗说:“不是这样。我所珍爱的是国土和百姓,财物并不是我所吝惜的。”拱辰说:“财物难道不是出自百姓吗?”仁宗说:“国家的经费,并不是一天积累起来的;每年拿出一些赏赐夷狄,也还不至于使百姓困苦。假如战争兴起而征调军需,每年的支出就无法估量,并不像现在这样可以从容征取。”拱辰说:“犬戎贪得无厌,喜欢窥伺中国的空隙。况且陛下只有一个女儿,万一他们要求和亲,那该怎么办呢?”仁宗神色悲悯地说:“如果有利于国家社稷,我难道还会吝惜一个女儿吗?”拱辰无言以对,也知道诬陷富弼的计划不能得逞,立即说:“臣不知道陛下竟能这样委屈自己、爱护百姓,真是尧舜一样的君主啊!”他流着泪拜了两拜便出来了。许将因太学案件获罪,被交御史台禁锢审讯,前后刚满一月便认罪。台吏告诉他说:“内翰今晚就要出去了。”许将说:“如果确实如此,应当替我告诉中丞,让我家里派人来取马。”到了天亮,正要释放他时,中丞蔡确说:“案子里还有一节没有完结,必须再供答。”等到对答完毕,打开大门时,已经过了二更;而随从以为许将还没有出来,已经把人马带回去了。许将坐在御史台门口,进退不得,恰好有一名巡逻士卒从前面经过,于是叫住他告诉说:“我是御史台放出来的官员,身体有病不能行走,烦请你到市桥替我租一匹马来。”巡卒怜悯他,替他叫来一匹马,许将于是骑马离去。当时许将刚被罢去判开封府,租住在甜水巷;车夫害怕逼近夜禁,急忙鞭打马匹,马跳跃起来,许将失去缰绳跌落在地,腰和膝盖都受了伤。车夫把他扶上马鞍,又赶快驱马前行。等到了巷子,宅门已经关了。许将下马坐在台阶上,让车夫敲门,过了很久也没有人答应。车夫说:“请告诉我主人的名号,让我呼喊他。” 许将说:“只说内翰已经回来了就可以。”车夫这才知道他是判府许内翰,又害怕承担让他坠马的罪责,立即策马逃走。许将因坠马受伤,气息接不上,无法起身敲门,也没有力气呼喊。当时是十月,京师已经很寒冷,他坐在地上直到天亮,等到宅门打开,才得以进去。仁宗刚刚驱逐林▯时,一天,执政大臣奏事完毕,便谈论时政,共同称赞皇帝聪明睿智,能够洞察小人的心思。仁宗说:“你们以为林▯离开了,朝廷就没有小人了吗?”执政大臣说:“没有领会圣旨,不知道小人是谁?” 仁宗从容地说:“苏绅可以任侍读学士,出知河阳。”
庆历中,吕许公夷简罢政事,以司徒归第,拜晏元献公殊、章郇公得象为相,又以谏官欧阳修、余靖上疏,罢夏竦枢密使,其他升拜不一。是时,石介为国子监直讲,献《庆历圣德颂》,褒贬甚峻,而于夏竦尤极诋斥,至目之为不肖,及有“手锄奸▯卉”之句。颂出,泰山孙复谓介曰:“子之祸自此始矣。”未几,党议起,介在指名,遂罢监事,通判濮州,归徂徕山而病卒。会山东举子孔直温谋反,或言直温尝从介学,于是夏英公言于仁宗曰:“介实不死,北走胡矣。”寻有旨编管介妻子于江淮,又出中使与京东部刺史发介棺以验虚实。是时,吕居简为京东转运使,谓中使曰:“若发棺空,而介果北走,则虽孥戮不足以为酷。万一介尸在,未尝叛去,即是朝廷无故剖人冢墓,何以示后世耶?”中使曰:“诚如金部言,然则若之何以应中旨?”居简曰:“介之死,必有棺敛之人,又内外亲族及会葬门生无虑数百,至于举柩窆棺,必用凶肆之人,今皆檄召至此,劾问之,苟无异说,即皆令具军令状,以保任之,亦足以应诏也。”中使大以为然,遂自介亲属及门人姜潜已下并凶肆棺敛舁柩之人合数百状,皆结罪保证,中使持以入奏,仁宗亦悟竦之谮,寻有旨放介妻子还乡,而世以居简为长者。夏郑公之死也,仁宗将往浇奠,呈奎言于上曰:“夏竦多诈,今亦死矣。”仁宗怃然,至其家浇奠毕,踌躇久之,命大阉去竦面幕而视之,世谓剖棺之与去面幕,其为人主疑一也,亦所谓报应者耶!西戎初叛,范雍以节度使知延州,环庆大将刘平、石元孙之兵二万自合水走延州,次郭堡,平去延州三十里,令军士晚餐毕,列队而行,至地名大柳树,去延州二十里,日向夕,忽有来使,俗谓急脚子者下先锋状,且云“延州范太尉传语已在东门奉候,然暮夜入门,恐透漏奸细,请▯放人马,庶辨真伪也。”二将唯诺,遂下马,据胡床,躬拨队伍,每一队行及五里以来,又放一队,将及一更以后,约放及五十队矣,二将忽顾问急脚子,已失所在。二将大惊,遽使人侦视,即云延州城上并无灯火,而前队不知所之矣。二将知有变,遂整阵而前,至五龙川,去延州才五里,人心稍安,忽四山鼓角自鸣,埃烟斗合,蕃兵墙进,倏忽之际,已陷重围,盖西贼前一夕偷号入金明寨,杀李士彬,故东北路断而贼兵压境,以致二将于覆中,延州俱不知也。是时监军内臣黄德和以兵三千屯娘娘谷,去五龙川不及十里矣。方兵势窘甚,裨将郭遵策马奋刃,突围而出,请救于德和,德和畏惧不敢前,而更拒以他语。遵又赴延州求救于雍,已城守不出,殆晓,全师俱没,二将面缚,遵亦战死。德和是夕引兵由娘娘谷东南指鹿阝州路遁去,蕃兵遂围延州,州几陷,会大雪,戎马多冻死,乃解去。德和诬奏二将降贼,朝廷疑之,有旨禁其家属出入,遣御史文彦博鞫劾,彦博具得德和按兵不救及枉道遁还之状,又明二将不降,朝廷命斩德和于河中府,解二将家属禁锢而录其子孙焉。●卷十仁宗以西戎方炽,叹人才之乏,凡有一介之善,必收录之。杜丞相衍经抚关中,荐长安布衣雷简夫才器可任,遽命赐对于便殿。简夫辨给,善敷奏,条列西事甚详,仁宗嘉之,即降旨中书,令依真宗召种放事。是时吕许公当国,为上言曰:“臣观士大夫有口才者,未必有实效,今遽爵之以美官,异时用有不周,即难于进退,莫若且除一官,徐观其能,果可用,迁擢未晚。”仁宗以为然,遂除耀州幕官。简夫后累官至员外郎、三司判官,而才实无大过人者。自王均、李顺之乱后,凡官于蜀者,多不挈家以行,至今成都犹有此禁。张咏知益州,单骑赴任,是时一府官属,惮张之严峻,莫敢蓄婢使者。张不欲绝人情,遂自买一婢,以侍巾帻,自此官属稍稍置姬属矣。张在蜀四年,被召还阙,呼婢父母,出赀以嫁之,仍处女也。张在蜀,一日,有术士上谒,自言能煅汞为白金。张曰:“若能一火煅百两乎?”术士曰:“能之。”张即市汞百两俾煅,一火而成,不耗铢两。张叹曰:“若之术至矣,然此物不可用于私家。”立命工锻为一大香炉,凿其腹曰:“充大慈寺殿上公用。”寻送寺中。以酒▯遗术者而谢绝之,人伏其不欺也。曾布以翰林学士权三司使,坐言市易事落职,知饶州。舍人许将当制,颇多斥词,制下,将往见曾而告:“始得词头,深欲缴纳,又思之,衅隙如此,不过同贬耳,于公无所益也,遂黾勉为之。然其中语言颇经改易,公他日当自知也。”曾曰:“君不闻宋子京之事乎?昔晏元献公当国,子京为翰林学士,晏爱宋之才,
译庆历年间,吕许公夷简被罢去政事,以司徒身份回到府第;任命晏元献公殊、章郇公得象为宰相。又因为谏官欧阳修、余靖上疏,罢免夏竦的枢密使职务,其他人的升迁任命各不相同。当时石介任国子监直讲,进献《庆历圣德颂》,褒贬十分严厉,对夏竦尤其极力诋毁,甚至把他斥为不肖之人,并写有“手锄奸▯卉”这样的句子。《庆历圣德颂》传出后,泰山人孙复对石介说:“你的灾祸从此开始了。”不久,党争的议论兴起,石介名列其中,于是被罢去国子监职务,出任通判濮州,回到徂徕山后病死。正逢山东举子孔直温谋反,有人说孔直温曾跟随石介学习,于是夏英公对仁宗说:“石介其实没有死,已经向北逃到胡地去了。”不久下诏把石介的妻子儿女编管到江淮,又派宦官和京东部刺史开掘石介的棺材,以验证虚实。当时吕居简任京东转运使,对宦官说:“如果打开棺材是空的,而石介果真向北逃走,那么即使把他的妻儿全部杀死,也不算残酷。万一石介的尸体还在,并没有叛逃,那就是朝廷无缘无故剖掘人的坟墓,将来如何向后世交代呢?”宦官说:“金部所说确实有道理,但这样一来,应该怎样答复皇帝的诏旨呢?”居简说:“石介死后,必定有负责装殓棺木的人;此外还有内外亲族和参加送葬的门生,不下数百人。至于抬棺下葬,必定要用凶肆的人。现在把这些人都发文召集到这里,逐一审问;如果没有不同的说法,就都让他们写具军令状,互相担保,这也足以答复诏旨了。” 宦官非常赞同,于是把石介的亲属以及门人姜潜以下的人,连同凶肆中负责装殓、抬棺的人,共数百人,全部形成罪责保证文书。宦官拿着这些文书入朝奏报,仁宗也明白了夏竦的诬陷。不久下诏释放石介的妻子儿女,让他们回乡,世人因此称赞吕居简是厚道的长者。夏郑公去世时,仁宗准备前往浇奠,呈奎对皇帝说:“夏竦多有欺诈,如今也死了。”仁宗神情怅惘,到了夏竦家中浇奠完毕,久久徘徊不去,命大宦官揭开夏竦脸上的覆盖物察看。世人说,剖开棺材和揭去面幕,都是君主心存疑虑的表现,也就是所谓的报应吗?西戎刚刚反叛时,范雍以节度使身份出知延州。环庆大将刘平、石元孙率领二万兵马从合水前往延州,驻扎在郭堡。刘平距延州三十里时,下令士兵吃完晚饭,列队前进。走到一个叫大柳树的地方,距延州二十里,天色将晚,忽然有一名传令使者到来,俗称“急脚子”,递上先锋状,并说:“延州范太尉传话,已经在东门等候;但夜晚进城,恐怕会有奸细混入,请暂且放下人马,以便辨明真假。”两位将领答应了,于是下马,坐在胡床上,亲自调拨队伍。每一队走出约五里,又放行一队。将近一更以后,约放行了五十队,两位将领忽然回头询问急脚子,却发现他已经不见了。两位将领大惊,立即派人侦察。侦察者回来报告说,延州城上全无灯火,前面的队伍也不知道去了哪里。两位将领知道发生了变故,于是整顿阵势继续前进。到了五龙川,距延州才五里,人心稍稍安定,忽然四面山中鼓角自鸣,尘土烟雾骤然合拢,蕃兵排成阵势推进,转眼之间,已经陷入重重包围。原来西贼前一天夜里偷袭进入金明寨,杀死李士彬,所以东北路已经断绝,贼兵逼近边境。因此两位将领陷入包围之中,而延州对此全然不知。当时监军内臣黄德和率三千兵马驻扎在娘娘谷,距五龙川不到十里。战势正十分危急时,偏将郭遵策马挥刀,冲出包围,向黄德和请求救援。黄德和畏惧不敢前进,反而借口推拒。郭遵又赶到延州向范雍求救,但范雍已经闭城防守,不肯出兵。将近天亮时,全军都已覆没,两位将领被反绑,郭遵也战死。黄德和当晚率兵从娘娘谷向东南沿指鹿阝州方向逃走。蕃兵于是包围延州,延州几乎陷落,恰逢大雪,戎马大多冻死,蕃兵才解围离去。黄德和诬奏两位将领投降贼人,朝廷对此产生怀疑,下诏禁止他们的家属出入,并派御史文彦博审讯弹劾。文彦博查清了黄德和按兵不救以及绕道逃回的情况,也查明两位将领并未投降。朝廷命令在河中府斩杀黄德和,解除对两位将领家属的禁锢,并录用、优待他们的子孙。●卷十 仁宗因为西戎正盛,感叹人才缺乏,凡是有一点长处的人,都一定加以收录任用。杜丞相衍经略、安抚关中时,推荐长安平民雷简夫,说他的才干器识可以任用,仁宗立即下令让他在便殿接受召见。雷简夫口才敏捷,善于陈述奏事,把西部边事分条列举得十分详细,仁宗嘉奖他,立即下诏中书,命令依照真宗召用种放的旧例办理。当时吕许公主持国政,对仁宗说:“臣观察士大夫中有口才的人,未必有实际成效。如今如果立即授予他优美显要的官职,以后任用时一旦不合适,就难以进退。不如暂且授予他一个官职,慢慢观察他的才能;如果果然可以任用,再升迁提拔也不晚。”仁宗认为有道理,于是授予雷简夫耀州幕官。雷简夫后来历任官职升至员外郎、三司判官,但他的才能和实际表现并没有超过常人很多。自从王均、李顺叛乱以后,凡是在蜀地任官的人,大多不带家属同行,直到现在成都仍有这种禁令。张咏出知益州时,单骑赴任。当时一府的官属都害怕张咏严厉,不敢蓄养婢女。张咏不愿完全断绝人情,于是自己买了一个婢女来侍奉巾帻,从此官属们才逐渐置办姬妾婢女。张咏在蜀地任职四年,被召回京城时,叫来婢女的父母,拿出钱财把她嫁人,她仍然是处女。张咏在蜀地时,有一天,一个术士来拜见,自称能够把汞炼成白金。张咏说:“如果一次火炼一百两,可以吗?”术士说:“可以。”张咏立即买来一百两汞,让他炼制,结果一火炼成,一铢一两也没有损耗。张咏叹道:“你的技术已经到了极高的程度,但这种东西不能用于私人之家。”于是立即命工匠把它铸成一只大香炉,在炉腹上凿刻:“供大慈寺殿上公用。”不久便送到寺中。他用酒和钱财赠送术士,以此谢绝他,众人都佩服他不欺骗人。曾布以翰林学士身份代理三司使,因谈论市易事务获罪,被降职出知饶州。舍人许将负责起草制书,措辞中颇多斥责之语。制书下达后,许将去见曾布,告诉他说:“我刚得到制书草稿时,很想退还不拟;但又想到,我们之间的嫌隙已经这样深,即使退还,也不过是一起被贬,对您没有任何好处,所以只好勉强替您起草。不过其中的言语改动颇多,您以后自然会知道。” 曾布说:“您没有听说宋子京的事情吗?从前晏元献公主持国政时,宋子京任翰林学士。晏公爱惜宋子京的才华,很想早晚都能见到他,于是就在附近租了一所宅第,请他住在那里,亲密到了这种程度。中秋时,晏公设宴,召宋子京前来,叫出歌妓,饮酒赋诗,直到天亮才结束。第二天晏公被罢去宰相之职,宋子京应当起草制书,措辞极力诋毁,甚至有‘广泛置办产业来增加私财,多役使士兵来谋求利益’这样的话。当时宋子京挥笔书写,前一夜的醉意还没有完全消退,旁边观看的人也惊骇叹息。其实这种事情由来已久,又有什么值得计较的呢!”许将也神情怅惘地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