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八
●卷八
陈恭公再罢政,判亳州,年六十九。遇生日,亲族往往献《老人星图》以为寿,独其侄世修献《范蠡游五湖图》,且赞曰:“贤哉陶朱,霸越平吴。名遂身退,扁舟五湖。”恭公甚喜,即日上表纳节。明年,累表求退,遂以司徒致仕。
熙宁初,有朝士忘其氏,知河中府龙门县。有薛少卿占籍是邑,一旦为盗斫坟茔之松▯贾,薛君投牒,诉其事。朝士,迂儒也,喜为异论,乃判其状曰:“周文王之苑囿,犹得(艹刍)荛;薛少卿之坟茔,乃禁樵采。”时又有周师厚者为荆湖北路提举常平水利。是时初定募役之法,师厚书成,上于司农,其间曰:
“散从官逐月佣钱三贯文,如遇差作市买,即每月添钱一贯文。”
明肃太后临朝,一日,问宰相曰:“福州陈绛赃污狼籍,卿等欧?”王沂公对曰:“亦颇闻之。”太后曰:“既闻而不劾,何也?”沂公曰:“外方之事,须本路监司发レ,不然,台谏有言,中书方可施行。今事自中出,万一传闻不实,
即所损又大也。”太后曰:“速选有风力更事者,任一人为福建路转运使。”二相禀旨而退,至中书,沂公曰:“陈绛,猾吏也,非王耿不足以擒之。”立命进札。吕许公俯首曰:“王耿亦可惜也。”沂公不谕。时耿为侍御史,遂以为转运使。耿拜命之次日,有福建路衙校拜于马首,云:“押进奉荔枝到京。”耿偶问其道路山川风候,而其校应对详明,动合意旨。耿遂密访绛所为,校辄泣曰:“福州之人以为终世不见天日也,岂料端公赐问,然某尤为绛所苦者也。”遂条陈数十事,皆不法之极。耿大喜,遂留校于行台,俾之干事。耿子不肖,私纳校玳瑁器皿。洎至闽中,耿尽发校所言之事,既置诏狱,事皆不实,而校遽首常纳禁器于耿子。事闻,太后大怒,下耿吏,狱具,谪耿淮南副使。皆如许公之料也。
刘▯博学有俊才,然滑稽,喜谑玩,亦屡以犯人。熙宁中,为开封府试官,出临以《教思无穷论》,举人上请曰:“此卦大象如何?”刘曰:“要见大象,当诣南御苑。”又有请曰:“至于八月有凶,何也?”答曰:“九月固有凶矣。”
盖南苑豢驯象,而榜帖之出,常在八月九月之间也。马嘿为台官,弹奏▯轻薄,不当置在文馆。▯闻而叹曰:“既为马嘿,岂合驴鸣?”吕嘉问提举市易务,三司使曾布劾其违法,王荆公惑党人之说,反以罪三司。曾既革,下朝请,而嘉问治事如故。▯闻而叹曰:“岂意曾子避席,望之俨然乎?”望之,嘉问字也。
熙宁中,曾孝宽以端明殿学士签书枢密院公事,未几,以父鲁公忧解去。服除,判司农寺。旧例,百官以事至中书,即宰相据案,百官北向而坐。前两府白事,即宰相去案,叙宾主东西行坐,时谓之掇案。及孝宽之至司农也,吴正宪公当国,不以前两府之礼待之,每至中书,不为掇案。自后每有建白,止令同判寺太常博士周直孺诣中书,孝宽不至矣,正宪颇疑之。未几,除直孺为两浙提刑,以张ロ判寺,ロ为翰林学士,班在端明之上,乃本寺官长也。异时白事,皆ロ诣中书,而孝宽亦竟不至,于是正宪知其果以掇案为嫌,而世嗉テ浒▯?。
译●卷八 陈恭公第二次被罢去政事,任判亳州,时年六十九岁。逢他生日,亲族往往献上《老人星图》为他祝寿,只有他的侄子世修献上《范蠡游五湖图》,并题赞说:“贤能的陶朱公啊,称霸越国,平定吴国。功名成就后便退身,驾一叶扁舟游于五湖。”恭公非常高兴,当天就上表请求交还节度使之职。第二年,他多次上表请求退职,于是以司徒的身份退休。熙宁初年,有一名朝士,忘了他的姓氏,任知河中府龙门县。薛少卿有户籍在这个县,一天,盗贼砍伐他坟墓上的松树▯贾,薛少卿便投递诉状,申诉这件事。这个朝士是个迂腐的儒生,喜欢提出异论,于是在状纸上批判说:“周文王的园囿,尚且允许樵夫割取草木;薛少卿的坟墓,却禁止砍柴取薪。”当时又有周师厚任荆湖北路提举常平水利。当时刚刚制定募役法,周师厚把成文的规定上报司农寺,其中写道:“散从官每月发给佣钱三贯文;如果遇到差遣去做市买,每月再增加一贯文。” 明肃太后临朝听政时,一天问宰相:“福州的陈绛贪赃污秽,罪行狼藉,你们知道吗?”王沂公回答说:“也听说过一些。”太后说:“既然听说了,为什么不弹劾他?”王沂公说:“外地的事情,必须由本路监司首先发露;否则,台谏官有所进言,中书省才可以施行。如今这件事是从宫中传出来的,万一传闻不实,那么造成的损害也会很大。”太后说:“赶快选一名有声望、有办事经验的人,任命他为福建路转运使。”两位宰相领旨退下,到了中书省,王沂公说:“陈绛是个狡猾的官吏,不是王耿不足以擒拿他。”立即命人进呈札子。吕许公低头说:“王耿也很可惜啊。”王沂公不明白他的意思。当时王耿任侍御史,于是便任命他为转运使。王耿接受任命的第二天,有一名福建路衙校在马前拜见,说:“我押送进奉的荔枝到京城。”王耿偶然询问当地道路、山川和风候,这名衙校应答详细明白,处处符合他的心意。王耿于是秘密询问陈绛的所作所为,衙校便哭着说:“福州人都以为这一生再也见不到天日了,哪里料到端公竟赐问此事?不过,我也是深受陈绛苦害的人。”于是逐条陈述了几十件事,全都是极其违法的行为。王耿大喜,便把衙校留在行台,让他办理事务。王耿的儿子不肖,私下收受衙校的玳瑁器皿。等到王耿到闽中后,便把衙校所说的事情全部揭发出来;案件被交付诏狱审理后,这些事情竟然都不属实,而衙校立即自首说,自己常常向王耿的儿子赠送禁用器物。事情上报后,太后大怒,把王耿交给司法官审理。案件审结,王耿被贬为淮南副使。结果全都如吕许公预料的那样。刘▯博学而有出众的才干,但诙谐滑稽,喜欢开玩笑,也多次因此冒犯别人。熙宁年间,他任开封府试官,出题考《教思无穷论》。举人上前请问:“这个卦的大象是什么意思?”刘▯说:“想见大象,应当到南御苑去。”又有人问:“‘至于八月有凶’,是什么意思?”他回答说:“九月本来就有凶事了。” 原来南苑饲养着驯服的大象,而榜帖发布,通常就在八月、九月之间。马嘿任台官时,弹劾刘▯轻薄,不应当置身文馆。刘▯听说后叹道:“既然叫作马嘿,怎么配合驴叫呢?”吕嘉问任提举市易务,三司使曾布弹劾他违法,王荆公被党人的说法所迷惑,反而治三司使的罪。曾布既被革职,降为朝请,而吕嘉问仍照常办理政事。刘▯听说后叹道:“哪里料到曾子会避席而起,望之俨然呢?”“望之”是吕嘉问的字。熙宁年间,曾孝宽以端明殿学士签书枢密院公事。不久,因为父亲鲁公去世服丧而离职。服丧期满后,任判司农寺。按照旧例,百官因公事到中书省时,宰相坐在案前,百官面向北坐在下首。以前两府官员来禀报事务时,宰相便撤去案几,按照宾主礼节分东西相向而坐,当时称为“掇案”。曾孝宽到司农寺任职后,吴正宪公主持国政,却不按照以前对待两府官员的礼节接待他;曾孝宽每次到中书省,吴正宪公都不撤案几。此后每逢有事要上奏,只让同判司农寺的太常博士周直孺到中书省,曾孝宽便不再前往,吴正宪公对此很疑惑。不久,任命周直孺为两浙提刑,以张ロ判司农寺。张ロ任翰林学士,位次在端明殿学士之上,又是本寺的长官。后来每次禀报事务,都是张ロ到中书省,而曾孝宽仍然始终不去,于是吴正宪公知道,他果然是因为介意不为他撤案几,而世人也因此议论纷纷。
尚书郎李观自言,为进士时,往游南岳,道过潭州圣旗亭买酒,忽有一人荷竹奁,持钉校之具径至,问观曰:“闻君将之南岳,颇识养素先生蓝方否?”观曰:“固将往见之。”其人曰:“奉烦寄声云:刘处士奉问先生,十月怀胎,如何出得?”言讫径出不顾。观至南岳访方,具道其语,方▯然惊异,因问曰:“其人眉间得无有白志乎?”观曰:“然。”方大惊叹曰:“吾不遇此人,命也,此所谓刘海蟾者也。吾养圣胎已成,患无术以出之,念非斯人不足以成吾道。今声闻相通而不得接,吾之道不成矣。”观急回,访于潭州,已亡所在。是年,方卒。萧注在仁宗时以ト门使知邕州几十年,屡献取交趾之谋,朝廷不从。末年,交趾寇左、右江,杀巡检左明、宋士尧等,注坐备御无状,降为荆南钤辖。是时李师中为广西提点刑狱,又言“注在邕州擅发洞丁采金矿,无文历钩考。”遂下注桂州狱,狱具,贬秦州团练副使,移洪州节度副使。英宗即位,起为监门卫将军、▯州都监,移渭州钤辖,又知宁州。神宗即位,王荆公执政,注度朝廷方以开边为意,又以黜官未复,思有以动君相之意,乃言向日久在邕州,知交趾可取,朝廷遽召,复ト门使,俾知桂州兼广西经略安抚。注至桂二年,而缪愆无状,有旨召还,死于潭州。然朝廷尚以交趾为可取,又以沈起知桂州。起至桂,先取宜州王口寨,而兵屡折衄,又作战舰聚军储,虽兴作百端,而不中机,会朝廷疑其逗留,移起知潭州,而以刘彝守桂。既而计谋宣露,一旦交趾浮海载兵击陷廉、白、钦三郡,围邕州,仅四十日,城陷,杀知州苏缄,屠其城,掠四郡生口而去。朝廷尽鉴前后守臣之罪,以次贬黜,赠苏缄节度使,料秦、晋锐兵十万人,发车骑南讨,诏以赵Ι为经略使,Ι引郭逵共事,遂以逵为宣徽使,而Ι副之。逵顿兵邕州,久之,进克广源州杭郎县,而贼据富良江以扼我师,逵闭壁四十日,竟不能度,既而粮道不继,瘴毒日甚,十万之众死亡十九,仅得交趾降表,遂班师。朝廷夺逵宣徽使而斥之,Ι亦削官,而建广源为顺州。明年,交人始入贡,广源岚瘴特甚,自置州,凡知州及官吏戍兵至者辄死,数年间死者不可纪,每更戍之卒决知不还,皆与骨肉死别,至举营号哭不绝者月余,以是人情极不安。会曾布帅桂,擒得交趾将侬智春,交人稍惧,曾因建议乞因此机会许交趾还向所虏生口而弃顺州,朝廷从之。明年,交人归生口数百,遂以广源与之,复曾龙图阁直学士,将佐迁官有差。自萧注等为经略,或挟诈以罔上,或不能绥御远人,致陷四郡,而郭逵逗挠自毙,仅得广源,又不可守,竟弃之,生口十不得一,而朝廷财费亿万,二广之民自此大困。侯叔献为汜县尉,有逃佃及户绝没官田最多,虽累经检估,或云定价不均。内有一李诚庄,方圆十里,河贯其中,尤为膏腴,有佃户百家,岁纳租课,亦皆奥族矣。前已估及一万伍千贯,未有人承买者。贾魏公当国,欲添为二万贯卖之,遂命陈道古衔命计会本县令佐,视田美恶而增损其价。道古至汜,阅视诸田,而议增李田之直。叔献曰:“李田本以价高,故无人承买,今又增五千贯,何也?”坚持不可。道古雅知叔献不可欺,因以其事语之,叔献叹曰:“郎中知此田本末乎?李诚者太祖时为邑酒务专知官,以汴水溢,不能救护官物,遂估所损物直计五千贯,勒诚偿之。是时朝廷出度支使钱,▯民间预买箭杆雕翎弓弩之材。未几,李重进叛,王师征淮南,而预买翎杆未集,太祖大怒,一应欠负官钱者,田产并令籍没,诚非预买之人,而当时官吏,畏惧不敢开析,故此田亦在籍没。今诚有子孙,见居邑中,相国纵未能恤其无辜而以田给之,莫若损五千贯,俾诚孙买之为便。”道古大惊曰:“始实不知,但受命而来,审如是,君言为当,而吾亦有以报相国矣。”即损五千贯而去。叔献乃召诚孙,俾买其田,诚孙曰:“实荷公惠,奈甚贫何?”叔献曰:“吾有策矣。”即召见佃田户,谕之曰:“汝辈本皆下户,因佃李庄之利,今皆建大第高廪,更为豪民。今李孙欲买田,而患无力,若使他人得之,必遣汝辈矣。汝辈必毁宅撤廪,离业而去,不免流离失职。何若醵钱借与诚孙,俾得此田,而汝辈常为佃户,不失居业,而两获所利耶?”皆拜曰:“愿如公言。”
译尚书郎李观自己说,他做进士时,曾前往游览南岳,路过潭州圣旗亭买酒,忽然有一人挑着竹制箱子,拿着钉校用的器具径直走来,问李观:“听说您将要去南岳,是否认识养素先生蓝方?”李观说:“本来就准备去拜访他。”那人说:“烦请您替我传句话,说:‘刘处士问候先生,怀胎十个月,究竟怎样才能生出来?’”说完径直离去,看也不看李观。李观到了南岳,拜访蓝方,把那人的话详细告诉他。蓝方惊异地说:“那个人眉间莫非有白色的志记?”李观说:“是的。”蓝方大为惊叹说:“我没有遇到这个人,是命中注定的,这就是所谓的刘海蟾。我所养的圣胎已经形成,只是忧虑没有方法把它生出来;想来若不是这个人,就不足以成就我的道。如今声名已经彼此相通,却不能相见,我的道就无法成就了。”张观急忙回去,到潭州访求他时,他已经不知所踪。这一年,张观才去世。萧注在仁宗时凭[原文疑字:“ト”]门使的身份知邕州达几十年,多次献上攻取交趾的谋略,朝廷没有采纳。晚年,交趾侵犯左、右江,杀死巡检左明、宋士尧等人,萧注因防备抵御没有成效获罪,降为荆南钤辖。当时李师中任广西提点刑狱,又说:“萧注在邕州擅自派遣洞丁开采金矿,没有文书可以查考。”于是把萧注交付桂州狱审理。案件审结后,贬为秦州团练副使,调任洪州节度副使。英宗即位,起用为监门卫将军、[原文疑字:“▯”]州都监,调任渭州钤辖,又任宁州知州。神宗即位,王荆公执政,萧注估计朝廷正打算开拓边疆,又因为被贬的官职尚未恢复,便想找机会打动君主和宰相,于是说自己从前长期在邕州,知道交趾可以攻取。朝廷立即召回他,恢复[原文疑字:“ト”]门使的身份,让他知桂州兼任广西经略安抚使。萧注到桂州两年,却犯了许多过错,毫无政绩,朝廷下诏召还,他死在潭州。不过,朝廷仍认为交趾可以攻取,又任命沈起知桂州。沈起到桂州后,先攻取宜州王口寨,但军队屡屡失败;又制造战舰、聚集军粮,虽然兴办了许多事务,却没有抓住时机。适逢朝廷怀疑他迁延不进,调沈起知潭州,改任刘彝守桂州。不久,攻取交趾的谋划泄露,交趾突然从海上运兵攻陷廉、白、钦三郡,包围邕州,仅四十天城池便陷落,杀死知州苏缄,屠戮城中百姓,掠走四郡的百姓而去。朝廷完全鉴察前后守臣的罪责,依次贬黜;追赠苏缄为节度使,选取秦、晋两地的精锐士兵十万人,发动车骑向南征讨,下诏任命赵[原文疑字:“Ι”]为经略使,赵[原文疑字:“Ι”]召郭逵共同办事,于是任郭逵为宣徽使,赵[原文疑字:“Ι”]任副使。郭逵把军队驻扎在邕州,过了很久,才进军攻克广源州杭郎县。但敌军占据富良江,阻挡宋军,郭逵闭营四十天,最终不能渡江。不久粮道断绝,瘴毒日益严重,十万大军死亡十分之九,仅仅取得交趾的投降表章,于是撤军回师。朝廷剥夺郭逵的宣徽使官职并斥退他,赵[原文疑字:“Ι”]也被削夺官职,并把广源改建为顺州。第二年,交趾人才开始入贡。广源一带瘴气特别严重,自从设置州治以来,凡是知州、官吏和戍守士兵到任,往往就会死亡;几年之间死者多得无法统计。每次轮换戍卒,他们明知去了就不能回来,都要同亲人死别,甚至有全营放声痛哭、连续一个多月不停的。因此人心极度不安。适逢曾布统帅桂州,擒获交趾将领侬智春,交趾人稍有畏惧,曾布于是建议,趁此机会允许交趾归还从前掳去的百姓,并放弃顺州,朝廷采纳了他的建议。第二年,交趾归还百姓数百人,于是把广源交给他们,又恢复曾布龙图阁直学士的官职,将佐也分别升官。自从萧注等人担任经略使以来,有的倚仗欺诈蒙骗皇上,有的不能安抚和防御远方民族,以致四郡陷落;郭逵又迁延退缩而自取失败,只得到广源,而且也无法守住,最终放弃了它;掳去的百姓十人中连一个也没有留下,朝廷却耗费了亿万钱财,二广的百姓从此陷入极大困苦。侯叔献任汜县尉时,逃亡佃户和户绝后没收入官的田地最多。虽然多次经过检验估价,有人还是说定价不公平。其中有一处李诚庄,方圆十里,河流贯穿其中,土地尤其肥沃,有佃户一百家,每年缴纳租税,也都是富裕的大族了。此前已经估价一万五千贯,却没有人承买。贾魏公执政,想把价格增加到二万贯出售。于是命令陈道古奉命与本县令、佐官商议,根据田地的肥瘠增减价格。陈道古到汜县,查看各处田地,便提议增加李氏田地的价格。侯叔献说:“李氏田地本来就因为价格高,所以没有人承买,如今又增加五千贯,为什么呢?” 陈道古坚持认为不能这样做。陈道古一向知道侯叔献不可欺骗,便把事情告诉他。侯叔献叹息说:“郎中知道这块田地的来龙去脉吗?李诚在太祖时任县里的酒务专知官,因为汴水泛滥,不能保护官府财物,于是估算损失的财物价值,共计五千贯,勒令李诚赔偿。当时朝廷拿出度支使的钱,在民间预先购买箭杆、雕翎、弓弩的材料。不久李重进叛乱,王师征讨淮南,而预先购买的翎杆尚未收齐,太祖大怒,凡是拖欠官钱的人,一律下令没收田产。李诚并不是负责预买的人,但当时的官吏害怕,不敢分辨说明,所以这块田也被列入没收之中。如今李诚还有子孙,现居县城中;相国即使不能体恤他的无辜而把田地归还给他,不如减去五千贯,让李诚的孙子买下,这样更合适。” 陈道古大惊说:“我起初确实不知道这些,只是奉命前来;如果确实如此,您的话是对的,我也有话可以用来答复相国了。”于是立即减去五千贯离开。侯叔献便召来李诚的孙子,让他买下这块田。李诚的孙子说:“实在承蒙您的恩惠,只是我太贫穷了,怎么办呢?”侯叔献说:“我有办法。”随即召见租种田地的佃户,对他们说明:“你们原本都是下等户,因为租种李庄的田地获利,如今都修建了大宅子、高粮仓,成了豪富之家。现在李氏的孙子想买田,却苦于没有财力;如果让别人买去,一定会把你们赶走。你们必然要毁掉住宅、拆掉粮仓,离开产业而流落,不能不失去职业。为什么不凑钱借给李氏孙子,让他买下这块田;这样你们仍然做佃户,不失去居所和产业,同时又能得到两方面的利益呢?”众人都拜谢说:“愿意照您的话办。”
由是诚孙卒得此田矣。叔献之为尉,与管界巡检者相善,县多盗贼,巡检每与叔献约,闻盗起,当急相报,一旦有强盗十六人经其邑,叔献尽擒之。既而叹曰:“巡检岂以我为负约耶!”机会之速不及报耳,然不可专其功也。”于是尽推捕盗之劳于其下,而竟不受赏。当其获盗时,叔献躬押至开封府,府尹李绚谓曰:“子之才能,吾深知之,子可一见本府推官判官,吾当率以同状荐子也。”叔献辞曰:“本以公事至府,事毕归邑。若投谒以求荐,非我志也。”竟不面推官判官而去。京师置杂买务,买内所需之物,而内东门复有字号,径下诸行市物,以供禁中。凡行铺供物之后,往往经岁不给其直,至于积钱至十万者。或云其直寻给,而勾当内东门头目故为稽滞,京师甚苦之。蔡襄尹京,询知其弊,建言乞取内东门买物字号付杂买务,今后乞不令内东门买物,遇逐月宫中请俸钱时,许杂买务具供过物价,径牒内藏库截支,以给行人。仁宗大以为然,其事至今行矣。熙宁中,高丽使人至京,语知开封府元绛曰:“闻内翰与王安国相善,本国欲得其歌诗,愿内翰访求之。”元自往见平甫,求其题咏,方大雪,平甫以诗戏元,其略曰:“岂意诗仙来凤沼,为传贾客过鸡林。”即其事也。麟州据河外,扼西夏之冲,但城中无井,惟有一沙泉,在城外,其地善崩,俗谓之抽沙,每欲包展入壁,而土陷不可城。庆历中,有戎人白元昊云:“麟州无井,若围之,半月即兵民渴死矣。”元昊即以兵围之,数日不解,城中大窘,有军士献策曰:“彼围不解,必以无水穷我。今愿取沟泥,使人乘高以泥草积,使贼见之,亦伐谋之一端也。”州将从之。元昊望见,遽诘献策戎人曰:“尔言无井,今乃有泥以护草积何也?”即斩戎人而解去。此时虽幸脱,然终以无水为忧。熙宁中,吕公弼帅河东,令勾当公事邓子乔往相其地,子乔曰:“古有拔轴法,谓掘去抽沙,而实以炭末,▯堇土即其上,可以筑城,城亦不复崩矣。愿用是法,包展沙泉,使在城内,则此州可守也。”吕从之,于是人兴板筑,而包沙泉入城,至今城坚不陷,而新秦可守矣。吴奎为参知政事,会御史中丞王陶以韩魏公不肯押班事,其议兼及两府,奎乃上章言:“迩来天文谪见,皆为王陶召之。”又尝于上前荐滕甫可为边帅,上问其故,奎曰:“滕甫不惟将略可取,至于躯干膂力,自可被两重铁甲。”异时,上语其事于侍臣,且曰:“吴奎论事,大概皆此类也。”元昊分山界战士为二厢,命两将统之,刚浪が统明堂左厢,野利遇乞统天都右厢,二将能用兵,山界人户善战,中间刘平、石元孙、任福、葛怀敏之败,皆二将之谋也。庆历中,种世衡守青涧城,谋用间以离之。有悟空寺僧光信者,落魄耽酒,边人谓之“土和尚”,多往来蕃部中。世衡尝厚给酒肉,善遇之,一日语信曰:“我有书答野利相公,若为我赍之。”以书授信。临发,复召饮之酒而谓曰:“界外苦寒,吾为若纳一袄,可衣之以行,回日当复以归我。”信始及山界,即为逻兵所擒,及得赍书以见元昊。元昊发其书,即寻常寒暄之问,元昊疑之,遂缚信拷掠千余,至胁以兵刃,信终言无他。元昊益疑,顾见信所衣之袄甚新洁,立命棼拆,即中得与遇乞之书,具言:“前承书有归投之约,寻闻朝廷及云,只候信回得报,当如期举兵入界,惟尽以一厢人马为内应,傥获元昊,朝廷当以静难军节度使、西平王奉赏。”元昊大怒,自此夺遇乞之兵,既又杀之。遇乞死,山界无良将统领,不复有侵掠之患,而边陲亦少安矣。洎西戎入贡,信得归,改名嵩,仕终左藏库副使。●卷九王荆公与唐质肃公介同为参知政事,议论未尝少合。荆公雅爱冯道,尝谓其能屈身以安人,如诸佛菩萨之行,一日于上前语及此事,介曰:“道为宰相,使天下易四姓,身事十主,此得为纯臣乎?”荆公曰:“伊尹五就汤、五就桀者,正在安人而已,岂可亦谓之非纯臣也?”质肃公曰:“有伊尹之志则可。”荆公为之变色。其言论不合,多至相侵,率此类也。刘▯、王介同为开封府试官,举人有用蓄字者,介谓音犯主上嫌名,▯谓礼部先未尝定此名为讳,不可用以黜落,因纷争不已,而介以恶语侵▯,▯不校。既而御史张戬、程灏并弹之,遂皆赎金。御史中丞吕公著又以为议罪太轻,遂夺其主判,其实中丞不乐▯也。谢表略曰:“▯广弩射市,薄命难逃。飘瓦在前,忮心不校。”又曰:“在矢人之术,惟恐不伤;而田主之牛,夺之已甚。”盖谓是也。
译因此李诚的孙子最终买到了这块田。侯叔献任县尉时,同管界巡检关系友善。县中盗贼很多,巡检常同侯叔献约定,听说盗贼起事,就应当立即互相通报。有一天,十六名强盗经过县境,侯叔献把他们全部擒获。事后他叹息说:“巡检难道会认为我违背了约定吗?只是事情发生得太快,来不及通报罢了;但不能独占这份功劳。”于是把捕盗的功劳全部推给下属,最终没有接受赏赐。他捕获盗贼时,亲自押送到开封府。府尹李绚对他说:“你的才能,我十分了解。你可以去见本府的推官、判官,我将率领他们以同一份奏状推荐你。”侯叔献辞谢说:“我本来是因为公事到府,事情办完就回县里。如果投递名帖求取推荐,不是我的志向。”最终没有去见推官、判官便离开了。京师设置杂买务,负责购买宫内所需的物品;内东门又设有字号,直接向各行业购买市场上的物品,以供禁中使用。各行铺供应物品以后,往往经过一年仍得不到货款,甚至有积欠达到十万钱的。有人说货款本来很快就会发放,只是主管内东门的头目故意拖延,京师人对此十分苦恼。蔡襄任开封府尹时,查知这一弊端,建议请求把内东门的买物字号交给杂买务;今后不要让内东门买物,遇到每月宫中领取俸钱时,允许杂买务开具所供应物品的价格清单,直接发文给内藏库截留支取,以支付给各行商人。仁宗非常认为这样做对,这项制度一直实行到今天。熙宁年间,高丽使者到京城,对知开封府元绛说:“听说内翰与王安国友善,我国想得到他的诗歌,希望内翰访求一些。”元绛亲自去见王安国,求他题诗。当时正下大雪,王安国作诗戏弄元绛,大意说:“哪里想到诗仙来到凤沼,是为了替贾客传诗经过鸡林。”说的就是这件事。麟州据守黄河以外,扼守西夏的要冲,但城中没有水井,只有一处沙泉在城外;那里土地容易崩塌,俗称“抽沙”。每当想把沙泉包入城墙,土就塌陷,无法筑城。庆历年间,有个戎人把这些情况告诉元昊说:“麟州没有水井,如果包围它,半个月军民就会因口渴而死。”元昊立即发兵包围麟州,几天不能解围,城中极其困窘。有个军士献策说:“敌人不解围,必定是想利用没有水来困死我们。现在希望取些沟泥,派人登高用泥和草堆积起来,让敌人看见,这也是破坏其谋略的一种办法。”州将听从了他。元昊远远看见,立即责问那个献策的戎人说:“你说城中没有水井,如今为什么却有泥来保护草堆呢?”于是杀掉那个戎人,解围离去。当时虽然侥幸脱险,但最终仍因缺水而忧虑。熙宁年间,吕公弼统帅河东,命勾当公事邓子乔前往考察地势。邓子乔说:“古代有拔轴法,就是挖去抽沙,再填入炭末,在上面夯土,这样就可以筑城,城墙也不再崩塌。希望采用这个方法,把沙泉包入城内,那么这个州就可以守住。”吕公弼采纳了他的建议,于是发动民众修筑城墙,把沙泉包入城中。直到今天城墙仍然坚固不陷,新秦也可以守住了。吴奎任参知政事时,适逢御史中丞王陶因为韩魏公不肯押班一事,议论还牵连到两府。吴奎于是上奏说:“近来天文灾异出现,都是王陶招来的。”他又曾在皇帝面前推荐滕甫可以担任边帅。皇帝问原因,吴奎说:“滕甫不只是将略值得称道,至于身材和臂力,也足以穿两层铁甲。”后来,皇帝把这件事告诉侍臣,并且说:“吴奎议论事情,大概都属于这一类。” 元昊把山界的战士分为两厢,命两名将领统率;刚浪[原文疑字:“が”]统领明堂左厢,野利遇乞统领天都右厢。这两名将领都善于用兵,山界百姓也善战;中间刘平、石元孙、任福、葛怀敏的失败,都是这两名将领谋划造成的。庆历年间,种世衡守青涧城,谋划使用离间计使他们分裂。有个悟空寺的僧人叫光信,落魄而嗜酒,边地人称他为“土和尚”,常常往来于蕃部之间。种世衡曾给他很多酒肉,厚待他。有一天对光信说:“我有一封信要答复野利相公,你替我把它带去。”说完把信交给光信。临行时,又召他来喝酒,对他说:“境外天气苦寒,我替你准备了一件夹袄,你可以穿着它上路,回来时再还给我。”光信刚到山界,就被巡逻士兵擒获,等到搜出他所携带的书信,便把他带去见元昊。元昊拆开信,发现只是平常的寒暄问候,便起了疑心,于是把光信捆起来拷打了一千多下,甚至用刀兵威胁他,光信始终说没有别的事情。元昊更加怀疑,回头看见光信穿的夹袄非常新净,立即命人拆开,果然从里面发现了给野利遇乞的信,信中详细说:“此前承蒙来信,有归附投奔的约定;后来听说朝廷方面,只等光信回来取得回报,便会按期发兵进入境内,只希望把一厢人马全部作为内应。倘若能够擒获元昊,朝廷将以静难军节度使、西平王的爵位作为赏赐。” 元昊大怒,从此夺去野利遇乞的兵权,后来又杀了他。野利遇乞死后,山界没有能干的将领统率,不再有侵掠之患,边境也稍稍安定了。等到西戎入贡,光信得以归来,改名为嵩,最终官至左藏库副使。●第九卷 王荆公和唐质肃公介同任参知政事,议论从来没有稍微相合过。王荆公一向喜爱冯道,曾说他能够委屈自身来使百姓安定,如同诸佛菩萨的行为。有一天在皇帝面前谈到这件事,唐介说:“冯道做宰相,使天下改易了四个姓氏,亲身侍奉十位君主,这能算纯臣吗?”王荆公说:“伊尹五次投奔商汤,五次投奔夏桀,正是为了安定百姓罢了,难道也可以说他不是纯臣吗?”唐质肃公说:“有伊尹那样的志向才可以。”王荆公因此变了脸色。他们的言论不合,常常发展到彼此攻击,大多都是这一类事情。刘[原文疑字:“▯”]、王介同任开封府试官。有个举人使用“蓄”字,王介认为这个字的读音触犯了主上的嫌名;刘[原文疑字:“▯”]认为礼部此前从未规定这个名字为避讳,不可以据此黜落举人。两人因此争论不休,王介又用恶语攻击刘[原文疑字:“▯”],刘[原文疑字:“▯”]不与他计较。不久,御史张戬、程灏一同弹劾他们,于是两人都赎金免罪。御史中丞吕公著又认为判罪太轻,便剥夺了他们的主判职务;其实是中丞不喜欢刘[原文疑字:“▯”]。谢表大意说:“弩箭从市场上射来,命薄的人难以逃避;瓦片在面前飘来,嫉恨之心也不值得计较。”又说:“在造箭人的技艺中,只怕箭不伤人;而田主的牛,夺走它已经太过分了。”说的就是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