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二
嘉▯中,梁庄肃公克家为相,以益州路转运使张为三司副使,时议不厌。是时王逵罢淮南转运使,至京,久无差遣,人或问曰:“何为后于张▯也?”逵曰:
“我空手冷面至京,岂得省副耶?”此论尤喧,故御史吕景初、吴中复、马遵迭上疏论之,已而三御史皆斥逐,知制诰蔡襄缴词头,不肯草制,又论其事,故庄肃亦罢去。景初谢表略曰:“丞相以奸而犯法,政当奈何!御史之职在触邪,死亦不避。”盖谓是也。
孙参政▯为御史中丞,荐唐介、吴中复为御史。人或问曰:“闻君未尝与二人相识,而遽荐之,何也?”孙答曰:“昔人耻呈身御史,今岂求识面台官也!”
后二人皆以风力称于天下。孙晚年执政,尝叹曰:“吾何功以辅政,唯荐二台官为无愧耳。”
庆历中,卫士有变,震惊宫掖,寻捕杀之。时台官宋禧上言:“此盖平日防闲不至,所以致患。臣闻蜀有罗江狗,赤而尾小者,其儆如神。愿养此狗于掖庭,
以警仓卒。”时谓之“宋罗江”。又有御史席平因鞫诏狱毕上殿,仁宗问其事,平曰:“已从车边斤矣。”时谓之“斤车御史”。治平中,英宗再起吕溱知杭州,
时张纪为御史,因弹吕溱昔知杭州时,以宴游废政,乞不令再往,其诰词有曰:“朝朝只在湖上,家家尽发淫风。”尤为人所笑。
苗振以列卿知明州,熙宁中致仕,归郓州,多置田产,又自明州市材为堂,舟载归郓。时王逵亦致仕,作诗嘲振曰:“田从汶上天生出,堂自明州地架来。”
此句传至京师,王荆公大怒,即出御史王子韶使两浙廉访其事,子韶又言知杭州祖无择亦有奸利之迹,于是明州、秀州各起狱鞫治,振与无择贬斥。熙宁已后,数以谣言起狱,然自逵诗为始也。
欧阳文忠公年十七,随州取解,以落官韵而不收。天圣已后,文章多尚四六,
是时随州试《左氏失之诬论》,文忠论之,条列左氏之诬甚悉,其句有“石言于宋,神降于莘。外蛇斗而内蛇伤,新鬼大而故鬼小。”虽被黜落,而奇警之句,大传于时。今集中无此论,顷见连庠诵之耳。
译嘉祐年间,梁庄肃公梁克家任宰相,把益州路转运使张【原文缺名】任为三司副使,当时的议论并不满意。那时王逵罢免淮南转运使后到京城,很久没有得到差遣,有人问他说:“为什么职位反而在张【原文缺名】之后呢?”王逵说:“我空着手、冷着脸来到京城,哪里能得到三司副使呢?”这种议论尤其喧嚣,因此御史吕景初、吴中复、马遵接连上疏论奏。不久三名御史都被斥逐,知制诰蔡襄封还诏令草稿,不肯起草制书,又论述这件事,因此梁庄肃也被罢免。吕景初的谢表大略说:“丞相因为奸邪而触犯法律,政事究竟应当怎么办?御史的职责在于触犯邪恶,即使死也不回避。”说的就是这件事。孙参政孙【原文缺名】任御史中丞时,推荐唐介、吴中复担任御史。有人问他说:“听说您从来没有和这两个人相识,却突然推荐他们,这是为什么?”孙参政回答说:“古人以向御史自我推荐为可耻,如今难道还要通过认识台官本人来求得推荐吗!” 后来这两个人都以有风采、有操守而闻名天下。孙参政晚年执掌政务时,曾叹息说:“我有什么功劳来辅佐政事?只有推荐这两位台官,才没有什么可惭愧的。” 庆历年间,卫士发生变乱,震惊宫禁,不久便将他们捕获杀死。当时台官宋禧上言说:“这大概是平日防范不周,所以才导致祸患。我听说蜀地有一种罗江狗,毛色红、尾巴小,警戒起来像神一样。希望在宫禁中饲养这种狗,用来防备仓促发生的变故。”当时人称他为“宋罗江”。又有御史席平审理诏狱完毕后上殿,仁宗问他案件情形,席平说:“已经跟车边【疑误字】一起处理了。”当时人称他为“斤车御史”。治平年间,英宗再次起用吕溱任杭州知州,当时张纪任御史,便弹劾吕溱过去任杭州知州时因宴饮游乐而荒废政务,请求不要再让他前往杭州。他的诰词中有:“天天只在湖上,家家都传播淫靡之风。”这句话尤其被人讥笑。苗振以列卿身份任明州知州,熙宁年间退休,回到郓州。他购置了许多田产,又从明州取木材建造厅堂,用船运回郓州。当时王逵也已退休,作诗嘲笑苗振说:“田地从汶上凭空生出,厅堂从明州架到这里。” 这句诗传到京城,王荆公大怒,立即派御史王子韶出使两浙查访此事。王子韶又说杭州知州祖无择也有从事奸利的行为,于是明州、秀州分别立案审讯,苗振和祖无择都被贬斥。熙宁以后,多次因谣言而立案审讯,但以王逵这首诗为开端。欧阳文忠公十七岁时,在随州参加发解试,因为押错官韵而没有被录取。天圣以后,文章大多崇尚四六文,当时随州考试题目是《左氏失之诬论》,文忠公论述这件事,把《左传》虚诬之处逐条列举得十分详尽,其中有“石头在宋国发声,神灵降临在莘地。外面的蛇相斗而里面的蛇受伤,新鬼势大而旧鬼势小”等句子。虽然他因此被黜落,但奇特警策的句子在当时广泛流传。如今文集里没有这篇文章,近来只见连庠背诵过它。
王平甫学士躯干魁硕而眉宇秀朗,尝盛夏入馆中,方下马,流汗浃衣,刘▯见而笑曰:“君真所谓汗淋学士也。”治平初,濮安懿王册号,其原寝皆用红泥杂饰,▯谓同舍王汾曰:“比闻王坟赐绯,得非子有银章之命也!”其喜谑浪如此。
余为儿童时,尝闻祖母集庆郡太守陈夫人言:江南有国日,有县令锺离君,与邻县令许君结姻。钟离女将出适,买一婢以从嫁。一日,其婢执箕帚治地,至堂前,熟视地之お处,恻然泣下。钟离君适见,怪问之,婢泣曰:“幼时我父于此穴地为球窝,道我戏剧,岁久矣,而お处未改也。”钟离君惊曰:“而父何人?”婢曰:“我父乃两考前县令也,身死家破,我遂流落民间,而更卖为婢。”钟离君遽呼牙侩问之,复质于老吏,得其实。是时,许令子纳采有日,钟离君遽以书抵许令而止其子,且曰:“吾买婢得前令之女,吾特怜而悲之。义不可久辱,当辍吾女之奁篚,先求婿以嫁前令之女也。更俟一年,别为女营办嫁资,以归君子,
可乎?”许君答书曰:“蘧伯玉耻独为君子,君何自专仁义?愿以前令之女配吾子,然后君别求良婿,以嫁君女。”于是前令之女卒归许氏。祖母语毕,叹曰:“此等事,前辈之所常行,今则不复见矣。”余时尚幼,恨不记二令之名,姑书其事,亦足以激天下之义也。
张侍问为淄州长山县主簿,县有卢伯达者,与曹侍中利用通姻,复凭世荫,大为一邑之患。县令累惮其势,莫敢与之较。张一日承乏令,适会伯达以讼至庭,
即数其累犯,杖之。未几,伯达之侄士伦来为本路转运使,众皆为张危之,或劝以自免而去。张曰:“卢公果贤者,安肯衔隙以害公正之吏乎?”了不婴意。一日,士伦巡按至邑,召张语之曰:“君健吏也,吾叔父赖君惩之,今变节为善士矣。”为发荐章而去。
王荆公再罢政,以使相判金陵,到任,即纳节让同平章事,恳请赐允,改左仆射。未几,又求宫观,累表得会灵观使。筑第于南门外七里,去蒋山亦七里,平日乘一驴,从数僮游诸山寺。欲入诚,则乘小舫,泛潮沟以行,盖未尝乘马与肩舆也。所居之地,四无人家,其宅仅蔽风雨,又不设垣墙,望之若逆旅之舍,有劝筑垣墙,辄不答。元丰末,荆公被疾,奏舍此宅为寺,有旨赐名报宁。既而荆公疾愈,税城中屋以居,竟不复造宅。
元丰中,屡失皇子,有承议郎吴处厚诣ト门上书云:“昔程婴、公孙杵臼二人尝因下宫之难而全赵氏之孤,最有功于社稷,而皆死忠义,逮今千有余岁,庙食弗显,魂无所依,疑有崇厉者,愿遣使寻访冢墓,饰祠加封,使血食有归,庶或变厉为福。是时郓王疾亟,主上即命寻访,未数月,得土冢于绛州太平县之赵村。诏封婴为成信侯、杵臼为忠智侯,大建庙貌,以时致祭,而以处厚为将作监丞云。
冯枢密京,熙宁初,以端明殿学士帅太原,时王左丞安礼以池州司户参军掌机宜文字,冯雅与相好,因以书诧于王平甫曰“并门歌舞妙丽,吾闭目不窥,但日与和甫谈禅耳。”平甫答曰:“所谓谈禅者,直恐明公未达也,盖闭目不窥已是一重公案。”冯深伏其言。
苏舜元为京西转运使,廨宇在许州,舜元好进,不喜为外官,常怏怏不自足,
每语亲识曰:“人生稀及七十,而吾乃于许州过了二年矣。”
熙宁庚戌冬,荆公自参知政事拜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史馆大学士。是日,百官造门奔贺者无虑数百人,荆公以未谢恩,皆不见之,独与余坐西庑之小阁。荆公语次,忽颦蹙久之,取笔书窗曰:“霜筠雪竹钟山寺,投老归与寄此生。”放笔揖余而入。后三年,公罢相知金陵。明年,复拜昭文馆大学士。又明年,再出判金陵,遂纳节辞平章事,又乞宫观,久之,得会灵观使,遂筑第于南门外。元丰癸亥春,余谒公于第,公遽激余同游钟山,憩法云寺,偶坐于僧房,余因为公道平昔之事及诵书窗之诗,公怃然曰:“有是乎!”微笑而已。
沈括存中、吕惠卿吉甫、王存正仲、李常公择,治平中,同在馆下谈诗,存中曰:“韩退之诗,乃押韵之文耳,虽健美富赡,而终不近古。”吉甫曰:“诗正当如是,我谓诗人以来,未有如退之也。”正仲是存中,公择是吉甫,四人者交相诘难,久而不决,公择忽正色而谓正仲曰:“君子群而不党,君何党存中也?”正仲勃然曰:“我所见如是耳,顾岂党耶?以我偶同存中,遂谓之党,然则君非吉甫之党乎?”一坐皆大笑。余每评诗亦多与存中合。顷年尝与王荆公评诗,余谓凡为诗,当使挹之而源不穷,咀之而味愈长,至如欧阳永叔之诗,才力敏迈,句亦健美,但恨其少余味耳。荆公曰:“不然,如‘行人仰头飞鸟惊’之句,亦可谓有味矣。”然余至今思之,不见此句之佳,亦竟莫原荆公之意,信乎所言之殊,不可强同也。
译王平甫学士身材魁梧高大,眉目气宇秀美明朗。曾有一次盛夏进入馆中,刚下马便汗流浃衣,刘【缺名】看见后笑道:“您真是所谓汗淋学士。”治平初年,濮安懿王册封名号,他的原来寝宫都用红泥混杂装饰,刘【缺名】对同舍王汾说:“近来听说王坟赐给绯色,莫非是因为您将获得银章的任命吧!”他就是这样喜欢放肆戏谑。我小时候,曾听祖母集庆郡太守陈夫人说:江南建立国号的时候,有个县令叫钟离君,和邻县县令许君结为姻亲。钟离家的女儿将要出嫁,买了一个婢女随嫁。一天,这个婢女拿着簸箕和扫帚打扫地面,到了堂前,仔细看着地上的某处,悲伤地哭了起来。钟离君正好看见,奇怪地问她。婢女哭着说:“小时候,我父亲曾在这里挖地做球窝,教我玩耍;多年过去了,而这个地方却没有改变。”钟离君惊问:“你的父亲是什么人?”婢女说:“我的父亲就是前两任县令,后来他身死家破,我便流落民间,后来又被卖为婢女。”钟离君立即叫来牙侩询问,又向老吏核实,终于查明了实情。当时许县令的儿子已经定亲纳采,日期也定了,钟离君立即写信送给许县令,阻止他的儿子迎娶自己的女儿,并且说:“我买来的婢女原来是前任县令的女儿,我特别怜悯她、为她悲伤。按照义理,不应让她长久受辱;我应当停止置办我女儿的嫁妆,先为前任县令的女儿寻找女婿,把她嫁出去。再等一年,另行为我的女儿置办嫁资,把她嫁给您的公子,可以吗?”许县令回信说:“蘧伯玉以独自做君子为可耻,您为什么要独自专行仁义?希望先把前任县令的女儿嫁给我的儿子,然后您再另找良婿,把您的女儿嫁出去。”于是,前任县令的女儿最终嫁给了许家。祖母说完,叹息道:“这样的事情,是前辈人常常做的,如今却再也看不到了。”我当时还年幼,遗憾没有记住两位县令的姓名,姑且记下这件事,也足以激发天下人的义气了。张侍问任淄州长山县主簿。县里有个叫卢伯达的人,和曹侍中曹利用结为姻亲,又凭借世代荫袭,大大成为全县的祸害。县令屡次畏惧他的势力,没有人敢和他较量。一天,张侍问暂代县令,正好卢伯达因诉讼来到公堂,张侍问立即列举他屡次犯法的罪状,杖打了他。不久,卢伯达的侄子卢士伦来任本路转运使,众人都替张侍问担心,有人劝他设法免祸离开。张侍问说:“卢公如果真是贤者,怎么肯因为私怨而害一个主持公正的官吏呢?”他完全没有放在心上。一天,卢士伦巡察到县,召见张侍问并对他说:“您是干练的官吏,我叔父多亏您惩治他,如今已经改变操守,成为善人了。”于是替他发出推荐奏章才离去。王荆公第二次被罢去宰相职务后,以使相身份任金陵判官。他到任后,立即交还节钺,请求辞去同平章事一职,恳请获准,改任左仆射。不久,他又请求任宫观使,连续上表,才得以任会灵观使。他在城南门外七里筑宅,距离蒋山也有七里。平日骑一头驴,带着几个童仆游览各处山寺。想要进城时,就乘一只小船,沿潮沟航行;大概他从未骑马,也从未乘肩舆。他居住的地方四周没有人家,住宅仅能遮蔽风雨,连围墙也不修建,远远看去像旅舍一样。有人劝他修筑围墙,他总是不回答。元丰末年,荆公得病,上奏要把这所住宅舍出改作寺院,皇帝下诏赐名为报宁寺。后来荆公病愈,便租城中的房屋居住,最终也没有再建住宅。元丰年间,皇帝屡次失去皇子。有一名承议郎吴处厚到【原文“ト门”,疑为讹字】上书说:“从前程婴、公孙杵臼二人,曾因下宫之难保全赵氏的孤儿,对国家社稷功劳最大;而且二人都为忠义而死。到现在已经一千多年了,他们享受的庙祀仍不显赫,魂魄也无所依托,恐怕会成为作祟的厉鬼。希望派使者寻访他们的坟墓,修饰祠庙并加以封赠,使他们有血食可享,或许可以把厉鬼变成福神。”当时郓王病势危急,皇上立即命人寻访。不出几个月,便在绛州太平县赵村找到一座土冢。皇帝下诏,封程婴为成信侯,公孙杵臼为忠智侯,大规模修建庙宇,按时祭祀,并任命吴处厚为将作监丞。” 冯枢密冯京,熙宁初年以端明殿学士出任太原知州。当时王左丞王安礼以池州司户参军身份掌管机宜文字。冯京一向同王安礼交好,于是写信向王平甫夸耀说:“并门的歌舞女子美丽绝伦,我闭着眼睛都不看,只是每天同和甫谈禅罢了。”王平甫答道:“所谓谈禅,只怕明公还没有领会其中的意思;因为闭眼不看本身就是一重公案。”冯京十分佩服这番话。苏舜元任京西转运使,官署在许州。苏舜元喜欢求取进用,不喜欢做外任官,常常闷闷不乐,感到不满足,每次对亲友说:“人生很少能活到七十岁,可我竟然已经在许州过了两年了。” 熙宁庚戌年冬天,荆公由参知政事升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史馆大学士。这一天,百官到他家门前争相道贺的,不下几百人。荆公因为还没有入朝谢恩,谁也没有接见,唯独同我坐在西庑的小阁中。荆公谈话之间,忽然皱眉沉思了很久,拿笔在窗上写道:“霜筠雪竹钟山寺,投老归与寄此生。”写完放下笔,向我作了一揖便进去了。三年后,荆公罢去宰相职务,任金陵知州。第二年,又任昭文馆大学士。再过一年,再次出任金陵判官,于是交还节钺,辞去平章事,又请求任宫观使。过了很久,才得任会灵观使,于是在南门外修建住宅。元丰癸亥年春天,我到住宅拜访他,荆公立即拉着我一同游览钟山,在法云寺休息,偶然坐在僧房里。我于是向荆公讲起从前的事情,并吟诵他题写在窗上的诗。荆公神情惆怅地说:“有这回事吗!”只是微微一笑。沈括存中、吕惠卿吉甫、王存正仲、李常公择,治平年间同在馆阁中谈论诗歌。沈括说:“韩退之的诗,不过是押韵的文章罢了;虽然刚健优美、内容丰富,但终究不接近古诗。”吕惠卿说:“诗本来就应当这样。我认为自有诗人以来,还没有像韩退之这样的。”王存赞同沈括,李常赞同吕惠卿。四个人互相诘问争辩,很久也没有定论。李常忽然神色严肃地对王存说:“君子合群而不结党,你为什么要偏袒沈括呢?”王存勃然大怒,说:“我所见就是这样,难道这也叫结党吗?只因为我的意见偶然同沈括相同,你就说这是结党,那么你难道不是吕惠卿的党羽吗?”在座的人都大笑起来。我评论诗歌时,也常常同沈括的意见相合。前些年我曾同王荆公评论诗歌,我说:凡是作诗,应当使人饮取其中的意味而源源不断,咀嚼它而余味越来越长。至于欧阳永叔的诗,才力敏捷豪迈,诗句也刚健优美,只可惜余味较少。荆公说:“不是这样。像‘行人仰头飞鸟惊’这样的句子,也可以说是有余味的。”可是我直到今天思索,仍看不出这句诗的佳处,也始终不能推究出荆公的意思。可见各人的见解确实不同,不能强求一致。
陈恭公执中事仁宗两为相,悉心尽瘁,百度振举。然性严重,语言简直,与人少周旋,接宾客,以至亲戚骨肉,未尝从容谈笑,尤靳恩泽,士大夫多怨之。惟仁宗尝曰:“不昧我者惟陈执中耳。”及终也,韩维、张洞谥之曰荣灵,仁宗特赐曰恭。薨后月余,夫人谢氏继卒,一子才七岁,诸侄俱之官。葬日,门下之人惟解宾王至墓所,世人嗟悼之。梅尧臣作挽词两首,具载其事,其一曰:“位至三公有,恩加锡谥无。再调金铉鼎,屡刻玉麟符。已叹鸾同穴,还悲凤少雏。拥途看卤簿,谁为毕三虞?”其二曰:“公在中书日,朝廷百事崇。王官多不喜,
天子以为忠。富贵人间少,恩荣殁后隆。若非笳鼓咽,寂寞奈秋风。”
刘丞相沆镇陈州日,郑獬经由陈,刘公为启宴于外庭,使妓乐迎引至通衢,有朱衣乐人误旨,公性卞急,遽杖于马前,既即席,酒数行而公得疾,舁还府衙而终。先是张侍读环梦公马前有一朱衣人被血而立,至是果有此变。梅尧臣为公挽词二首,具载其事云,其一曰:“处外诸侯重,居朝圣主知。祆逢庚子日,梦异戊丁时。归椁江山远,凝笳道路悲。欲传千古迹,佐世本无为。”其二曰:“古今皆可见,富贵不常存。歌者未离席,吊宾俄在门。朱轮空返辙,绿酒尚盈樽。人事固如此,令名贻后昆。”
皇▯末,诸司使陈拱知邕州,有旨任内无边事与除ト门使。是时广源蛮酋侬智高檄邕州,乞于界首置榷场,以通两界之货,拱不报。久之,智高以兵犯横山寨,掠居民畜产而去。拱虑起事而失ト门使也,皆寝不奏,亦不为备。司户参军孔宗旦知其必为患,移书于拱,乞为备御,拱不省。宗旦以粮料院印作移文,遍檄邻州及沿江郡县,俾显应援。未几,智高乘水涨以兵犯邕,杀拱而屠其城,执宗旦欲降之,宗旦▯目大骂,智高命斩于市,陈尸于路,时盛暑,蝇不集而尸亦不坏,智高惧,命埋之而去。
●卷十三
仲简知处州,治为东南第一,朝廷累擢为天章阁待制,知广州。会侬智高破邕管,沿江而下,屠数郡,遂围广州,而简应敌之备可笑者甚多。沈起知海门县,
有治绩,朝廷擢为御史,后拜待制、知桂州,会宜州蛮徭侵王口寨,起备御甚乖,
又欲将兵征交趾,愈益▯束缪,以是致交趾入寇,三州被害。孙永俊明文雅,称于时,中间以龙图学士知秦州,会边有警,永以怯懦为边人所轻。三人者皆才士,
一当边患,而败事被斥,岂将帅自有体?固非可以常才强也。
旧制,转运使官衔带按察二字。庆历中,沈邈、薛绅为京东转运按察使,欲尽究吏民之情,乃取部吏之忄佥猾者四人尚同、李孝先、徐九思、孔宗旦,俾侦伺一路,而四人怙权,颇致搔扰,时谓之“山东四伥。”王达、杨纨、王鼎皆为转运按察,尤苛刻暴虐,时谓之“江东三虎”。仁宗知其事,下诏戒敕,削去按察二字,后浇风渐革,而士大夫务崇宽厚,无复暴虐之名矣。至熙宁中,执政建言,天下官吏,皆持禄养身,政事颓靡,务相容贷,盖由在上无督责之实,于是出台阁新进,分按诸路,谓之察访。既而又分三院御史为六察官,领六察按,以督举中外事,自是按察之政复行矣。
章枢密▯少喜养生,性尤真率,尝云:“若遇机则虽不相识处,亦须索饭;若食饱时,见父亦不拜”在门下省及枢密,益喜丹灶、饵茯苓以却粒,骨气清粹,
真神仙中人。苏子瞻赠之诗云:“鼎中龙虎黄金贱,松下龟蛇绿骨轻。”盖谓是也。
泰州徐二公者异人也,无家无子孙亲属,亦不知其何许人,日持一帚,以扫神祠佛殿,未尝与人言,有问则不对而走,忽发一言,则应祸福。吕参政惠卿既除丧,将赴阙,便道访二公,拜而问之,二公惊走,吕追之,忽回顾曰:“善守。”吕再拜而去,意谓俾其善守富贵也。及还朝,除知建州,徐禧、沈括新败,恳辞不行,又乞与两府同上殿,神宗怒,落资政殿学士、知单州,即单守之应也。欧阳文忠公尝言昔日夷陵从乾德泊舟于汉江野岸中,夕后闻语言歌笑、男女老幼甚众,亦有交易评议,及叫卖果饵之声若市井然,殆晓方止。翌日,召舟人问之,云闻声但不见人,而四瞻皆旷野,无复踪路,文忠乃步于岸,远望有一城基,近村而询之,即曰古隋地也。
译陈恭公陈执中侍奉仁宗,两次任宰相,尽心竭力,百般政务都得到振兴。然而他性情严肃庄重,说话简略直率,同人很少周旋交往;接待宾客,甚至对亲戚骨肉,也从不悠闲谈笑,尤其吝惜施加恩泽,士大夫大多怨恨他。只有仁宗曾说:“不欺瞒我的,只有陈执中罢了。”他去世后,韩维、张洞给他拟谥号为“荣灵”,仁宗特意赐谥为“恭”。他去世一个多月后,夫人谢氏也相继去世;有一个儿子才七岁,几个侄子都在外地任官。下葬那天,门下旧人只有解宾王到墓地,世人都为此叹息哀悼。梅尧臣作挽词两首,详细记载了这些事情,其中一首说:“位至三公有,恩加锡谥无。再调金铉鼎,屡刻玉麟符。已叹鸾同穴,还悲凤少雏。拥途看卤簿,谁为毕三虞?”另一首说:“公在中书日,朝廷百事崇。王官多不喜,天子以为忠。富贵人间少,恩荣殁后隆。若非笳鼓咽,寂寞奈秋风。” 刘丞相刘沆镇守陈州时,郑獬路过陈州。刘公在外庭设宴,派歌妓和乐人到大路上迎接引导。一个穿朱衣的乐人误解了旨意,刘公性情急躁,立即在马前用杖责打他。入席后,酒过数巡,刘公突然得病,被抬回府衙便去世了。在此以前,张侍读张环曾梦见刘公马前有一个穿朱衣、满身是血的人站着。到这时果然发生了这样的变故。梅尧臣为刘公作挽词两首,详细记载其事。其中一首说:“处外诸侯重,居朝圣主知。祆逢庚子日,梦异戊丁时。归椁江山远,凝笳道路悲。欲传千古迹,佐世本无为。”另一首说:“古今皆可见,富贵不常存。歌者未离席,吊宾俄在门。朱轮空返辙,绿酒尚盈樽。人事固如此,令名贻后昆。” 皇祐末年,诸司使陈拱任邕州知州。诏令规定,他任内如果没有边境事务,就授予【原文“ト门使”,疑为讹字】。当时广源蛮酋侬智高向邕州发檄文,请求在边界设置榷场,以便互通两界货物,陈拱没有答复。过了很久,侬智高率兵侵犯横山寨,掠走居民和牲畜财产后离去。陈拱担心发动战事会使自己失去【原文“ト门使”,疑为讹字】之职,便把这件事压下不奏,也不作防备。司户参军孔宗旦知道这一定会成为祸患,便写信给陈拱,请求做好防御,陈拱却不理会。孔宗旦借用粮料院的印章发布文书,向邻近州以及沿江各郡县普遍发出檄文,让它们公开准备援助。不久,侬智高趁水势上涨,率兵侵犯邕州,杀死陈拱并屠城,俘获孔宗旦,想强迫他投降。孔宗旦瞪眼大骂,侬智高命人在市中将他斩首,把尸体陈列在道路旁。当时正值盛暑,苍蝇不去聚集,尸体也没有腐坏。侬智高害怕了,命人把尸体埋葬后离去。●卷十三 仲简任处州知州时,治理成绩列东南第一。朝廷多次升任他为天章阁待制,后任广州知州。适逢侬智高攻破邕管,沿江而下,屠杀数郡,终于包围广州;而仲简应敌防备方面可笑的地方很多。沈起任海门县知县时,有治理政绩,朝廷提拔他为御史,后来又任待制、桂州知州。适逢宜州蛮人和徭人侵犯王口寨,沈起的防御安排非常乖谬,又想率兵征讨交趾,结果更加【原文“▯束缪”,疑有脱误或讹字】混乱荒谬,因此导致交趾入侵,三州遭受祸害。孙永字俊明,文雅有才,当时很有声望;后来以龙图学士身份任秦州知州,适逢边境发生警报,孙永因怯懦被边地人轻视。这三个人都是有才干的士人,一旦遇到边境祸患,便因事情失败而受到斥责,难道将帅各自都有专门的才具和体制吗?本来就不是普通的才干所能勉强胜任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人〕 【本句与前句在原文分句层次上疑有错置或断句问题,按现有顺序译为:】一旦遇到边境祸患,便因事情失败而受到斥责,难道将帅各自都有专门的才具和体制吗?本来就不是普通的才干所能勉强胜任的。旧制度规定,转运使的官衔中带有“按察”二字。庆历年间,沈邈、薛绅任京东转运按察使,想要彻底查究官吏百姓的情况,于是选取部属官吏中四个【原文“忄佥猾”,疑为讹字】奸猾的人尚同、李孝先、徐九思、孔宗旦,让他们侦察监视一路事务。然而这四人倚仗权势,造成了不少骚扰,当时称他们为“山东四伥”。王达、杨纨、王鼎都任转运按察使,尤其苛刻暴虐,当时称他们为“江东三虎”。仁宗知道这件事后,下诏告诫,删去“按察”二字。后来浇薄的风气逐渐改变,士大夫致力于崇尚宽厚,不再有暴虐的名声。到熙宁年间,执政大臣上言说,天下官吏都只知道领取俸禄、保养自身,政事颓废,专门互相包容宽贷,这是因为上面没有真正实行督促责罚。于是朝廷从台阁中选拔新进官员,分赴各路巡察,称为“察访”。不久又把三院御史分为六察官,主持六察按察事务,以督促举察朝廷内外的政事,从此按察的制度又实行起来了。章枢密【原文“▯”,疑为人名缺字或讹字】年轻时喜欢养生,性情尤其真率。他曾说:“如果遇到机会,即使是在并不相识的地方,也一定要讨饭吃;如果吃饱了,即使见到父亲也不行拜礼。”他在门下省和枢密院任职时,更加喜欢炼丹炉灶,服食茯苓以求辟谷,骨骼气质清秀纯粹,真像神仙中的人物。苏子瞻赠给他的诗说:“鼎中龙虎黄金贱,松下龟蛇绿骨轻。”大概说的就是这件事。泰州有个徐二公,是个奇异的人。他没有家,也没有子孙亲属,人们也不知道他是哪里人。他每天拿着一把扫帚,打扫神祠佛殿,从来不跟人说话;有人问他,他不回答就跑开;偶尔说出一句话,便能应验祸福。吕参政吕惠卿服丧期满后,将要赴京,顺路去拜访徐二公。他行礼询问,徐二公惊慌逃走,吕惠卿追赶他;徐二公忽然回头说:“好好守住。”吕惠卿拜了两拜便离去,心里以为徐二公是让他好好守住富贵。等他回到朝廷,朝廷任命他为建州知州。当时徐禧、沈括刚刚战败,吕惠卿恳切辞谢,不肯赴任,又请求同两府大臣一起上殿,神宗大怒,削去他的资政殿学士之职,任命他为单州知州;这正应验了徐二公所说的“守单”之语。欧阳文忠公曾说,从前他在夷陵任职时,跟随乾德把船停泊在汉江荒野岸边,傍晚以后,听到有许多人说话、唱歌、欢笑,男女老幼都有;还听到交易、议价以及叫卖果品食物的声音,像集市一样,直到天快亮才停止。第二天,他召来船夫询问,船夫说只听见声音,却看不见人;四面望去全是旷野,也没有留下踪迹。欧阳文忠于是走到岸上,远远望见一处城池的遗址,走近后向村民询问,村民说那是古代隋朝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