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东轩笔录四

卷三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7–9 段

丁晋公既投朱崖,几十年。天圣末,明肃太后上仙,仁宗独览万几,当时仇敌多不在要地,晋公乃草一表,极言策立之功,辨皇堂诬构之事,言甚哀切。自以无缘上达,乃外封题云:“启上昭文相公。”是时王冀公钦若执政,丁自海外遣家奴持此启入京,戒云:“须候王公见客日,方得当面投纳。”其奴如戒,冀公得之,惊不敢启封,遽以上闻。仁宗拆表,读而怜之,乃令移道州司马。晋公有诗数首,略曰:“君心应念前朝老,十载飘流若断篷。”又曰:“九万里鹏容出海,一千年鹤许归辽。且作潇湘江上客,敢言瞻望紫宸朝。”天下之人,疑其复用矣。穆修闻丁有道州之徙,作诗曰:“却讶有虞刑政失,四凶何事亦量移?”谓之失人心如此。

丁晋公至朱崖,作诗曰:“且作白衣菩萨观,海边孤绝宝陀山。作《青衿集》

百余篇,皆为一字题,寄归西洛。又作《天香传》,叙海南诸香。又作州郡名,配古人姓名诗,又集近人词赋而为之序,及佗记述题咏,各不下百余篇,盖未尝废笔砚也。后移道州,旋以秘书监致仕,许于光州居住。流落贬窜十五年,髭鬓无斑白者,人亦伏其量也。在光州,四方亲知皆会,至食不足,转运使表闻。有旨给东京房钱一万贯,为其子珙数日呼博而尽。临终前半月,已不食,但焚香危坐,默诵佛书,以沉香煎汤,时时呷少许。启手足之际,付嘱后事,神识不乱,正衣冠奄然化去。其能荣辱两忘,而大变不怛,真异人也。

马尚书亮以尚书员外郎、真史馆,使淮南时,吕许公夷简尚为布衣,方侍其父罢江外县令,亦至淮甸,上书求见。马公一阅,知其必贵,遂以女妻之,后许公果为宰相。马公知江宁府,时陈恭公执中以光禄寺丞经过,马接之极厚,且谓曰:“寺丞他日必至真宰。”令其数子出拜曰:“愿以老夫之故,他日少在陶铸之末。”曾谏议致尧性刚介,少许可。一日,在李侍郎虚己坐上,见晏元献公。晏,李之婿也,初为奉礼郎。曾熟视之曰:“晏奉礼他日贵甚,但老夫耄矣,不及见子为相也。”吕许公夷简为相日,文潞公彦博为太常博士,进谒,许公改容礼接,因语之曰:“太博去此十年,当践某位。”夏英公竦谪守黄州,时庞颖公司理参军,英公曰:“庞司理他日富贵远过于我。”既而四公皆至元宰。古云贵人多识贵人,信有之也。

钱文僖公惟演生贵家,而文雅乐善出天性。晚年以使相留守西京,时通判谢绛、掌书记尹洙、留府推官欧阳修,皆一时文士,游宴吟咏,未尝不同。洛下多水竹奇花,凡园囿之胜,无不到者。有郭延卿者,居水南,少与张文定公、吕文穆公游,累举不第,以文行称于乡闾。张、吕相继作相,更荐之,得职官,然延卿亦未尝出仕,葺幽亭,艺花卉,足迹不及城市,至是年八十余矣。一日,文僖率僚属往游,去其居一里外,即屏骑从,腰舆张盖而访之,不告以名氏。洛下士族多,过客众,延卿未始出,盖莫知其何人也。但欣然相接,道服对谈而已。数公疏爽▯明,天下之选,延卿笑曰:“陋居罕有过从,而平日所接之人,亦无若数君者。老夫甚惬,愿少留,对花小酌也。”于是以陶樽果蔌而进,文僖爱其野逸,为引满不辞。既而吏报申牌,府史牙兵列庭中,延卿徐曰:“公等何官而从吏之多也?”尹洙指而告曰:“留守相公也。”延卿笑曰:“不图相国肯顾野人。”遂相与大笑。又曰:“尚能饮否?”文僖欣然从之,又数杯。延卿之礼数杯盘,无少加于前,而谈笑自若。日入辞去,延卿送之门,顾曰:“老病不能造谢,希勿讶也。”文僖登车,茫然自失。翌日,语僚属曰:“此真隐者也,彼视富贵为何等物耶?”叹息累日不止。

陈恭公执中以卫尉寺丞知梧州,驿递上疏,以乞立储贰。真宗嘉其敢言。翌日临朝,袖其疏以示执政,叹奖久之,召为右正言,然为王冀公所忌。一日,真宗赋御沟柳诗,宣旨自宰相两省皆和进。恭公因进诗曰:“一度春来一度新,翠光长得照龙津。君王自爱天然态,恨杀昭阳学舞人。”

译丁晋公被流放到朱崖,已经有几十年了。天圣末年,明肃太后升遐,仁宗独自处理国家政务。当时他的许多仇敌都不在重要职位上,晋公便草拟了一道表章,极力陈说自己策立皇帝的功劳,辨明皇堂诬陷构陷自己的事情,言辞十分哀切。他自以为没有途径把表章送到皇帝那里,便在外封上题写:“启奏昭文相公。”当时王冀公钦若掌握政权,丁谓从海外派家奴带着这封启入京,告诫说:“一定要等王公接见宾客的日子,才可以当面投递。”他的家奴按照吩咐办了,王冀公得到启,却惊惧得不敢拆封,立即把它上报皇帝。仁宗拆开表章,读后很怜悯他,于是下令改任他为道州司马。晋公有几首诗,大略说:“君王的心应该还会念及前朝老人,我十年漂泊流离,像断了缆的蓬草。”又说:“九万里高飞的大鹏也容许出海,一千年的仙鹤也允许归返辽东。姑且做潇湘江上的客人,哪里敢说还能够遥望紫宸殿朝见皇帝。”天下人都怀疑他将要重新被起用。穆修听说丁谓被迁往道州,作诗说:“却惊讶有虞氏的刑政竟然失误,四凶为什么也能获得量刑移徙?” 说的就是这样失去人心。丁晋公到了朱崖,作诗说:“姑且把自己看作白衣菩萨,海边有孤绝的宝陀山。”又作《青衿集》一百多篇,都是用一个字作题目,寄回西洛。又作《天香传》,叙述海南各种香料;又编作州郡名称,配上古人的姓名作诗;还搜集近人的词赋为它作序,以及其他记述和题咏,每类都不少于一百多篇。他大概从未停止过挥笔研墨。后来迁往道州,不久以秘书监的身份致仕,获准在光州居住。他流落贬谪十五年,胡须鬓发竟没有一根斑白,别人也佩服他的气度。在光州时,四方的亲友都来聚会,以至于食物不足,转运使上表报告了此事。皇帝下诏,给他东京房钱一万贯,却被他的儿子珙几天内呼朋赌博输光了。临终前半个月,他已经不进食,只是焚香端坐,默诵佛经,用沉香煎汤,时时小口喝一点。到了临死之际,他还安排嘱咐后事,神志意识没有紊乱,整理好衣冠,安然去世。他能够把荣辱都置之度外,面对重大变故也不惊惧,真是个非同寻常的人。马尚书亮以尚书员外郎、直史馆的身份出使淮南时,吕许公夷简还只是平民,正陪侍父亲离任江外县令,也到了淮甸,上书请求拜见。马公看过他的文章,知道他将来一定显贵,于是便把女儿嫁给他,后来许公果然做了宰相。马公任江宁知府时,陈恭公执中以光禄寺丞的身份路过,马公非常优厚地接待他,并且对他说:“寺丞将来一定会做到真正的宰相。”又让自己的几个儿子出来拜见,说:“希望你们看在老夫的缘故,将来稍微提携他们。”曾谏议致尧性情刚正耿介,很少认可别人。一天,他在李侍郎虚己的座上见到晏元献公。晏公是李虚己的女婿,当时刚任奉礼郎。曾致尧仔细端详他,说:“晏奉礼将来一定非常显贵,只可惜老夫年老了,来不及看到你做宰相。”吕许公夷简做宰相时,文潞公彦博任太常博士,前来拜谒。许公改变态度,以礼相待,并对他说:“太博离开这里十年后,当会登上某个职位。”夏英公竦被贬为黄州知州时,庞颖公任司理参军,英公说:“庞司理将来的富贵远远超过我。”后来这四个人都做到了宰相。古人说显贵的人大多能识别显贵的人,确实如此。钱文僖公惟演出生于显贵之家,但文雅和乐于行善出自他的天性。晚年以使相身份留守西京,当时通判谢绛、掌书记尹洙、留府推官欧阳修,都是一时的文士,他们游宴吟咏,从来没有不一同参加的。洛阳一带多有水竹奇花,凡是园林中的胜景,他们没有不到的。有个叫郭延卿的人住在水南,年轻时曾与张文定公、吕文穆公交游,多次参加科举都没有中,以文章品行在乡里闻名。张、吕二公先后做了宰相,多次推荐他,使他得到一个职官,但延卿始终没有出仕,只修葺幽静的亭子,种植花卉,足迹不曾到达城市,到这时已经八十多岁了。一天,文僖率领僚属前去游览,离开郭延卿住处一里多路时,便让骑从停下,改乘肩舆、张着伞盖前去拜访,不告诉他姓名。洛阳士族很多,过往客人也多,延卿没有出迎,因为根本不知道来的是谁。他只是欣然接待,以道服相对交谈而已。这几位大人都疏朗爽直、【▯】明,是天下杰出的人才。延卿笑着说:“我的简陋居所很少有人来往,平日所接触的人,也没有像几位这样的人。老夫十分惬意,希望你们稍微留一会儿,对着花小酌。”于是拿陶制酒樽和果品蔬菜进献,文僖喜爱他的质朴旷达,尽情饮酒而不推辞。不久,吏员报告申牌时刻已到,府中的属吏和牙兵排列在庭院中。延卿慢慢问道:“你们是什么官职,为什么有这么多吏员跟随?”尹洙指着文僖告诉他:“这是留守相公。”延卿笑道:“没想到相国肯屈尊来看我这个乡野之人。”于是大家一起大笑。文僖又问:“还能够喝酒吗?”延卿欣然答应,又喝了几杯。延卿所用的礼数、酒杯和盘盏,和先前相比没有增加一点,谈笑也和平常一样。太阳落山后,文僖告辞,延卿送到门口,回头说:“我年老多病,不能前去道谢,希望您不要奇怪。”文僖登上车,茫然若有所失。第二天,他对僚属说:“这才是真正的隐士啊!他把富贵看成什么东西呢?”连连叹息了好几天都没有停止。陈恭公执中以卫尉寺丞的身份任梧州知州,通过驿递上疏,请求确立太子。真宗赞赏他敢于进言。第二天上朝时,真宗把他的奏疏藏在袖中拿给执政大臣看,叹息赞许了很久,召任他为右正言,但他受到王冀公的忌恨。有一天,真宗作《御沟柳》诗,下诏让宰相和两省官员都和诗进献。恭公于是进诗说:“春天每来一次,柳色就更新一次,翠绿的光彩长久照耀着龙津。君王自然喜爱它的天生姿态,只恨昭阳宫的舞人也来学它。”

石参政中立事太宗时为馆职,至真宗末年犹为学士。一夕梦朝太宗,面谕以将有进用之意,石谢讫,将下殿,下觉锵然有声,顾视鱼袋坠于墀上。及觉,大异之。不数日,有参政之命,谢日,方拜起,亦觉有声,顾视则鱼袋坠地矣。

皇甫泌,向敏中之婿也,少年纵逸,多外宠,往往涉夜不归。敏中正秉政,每优容之,而其女抱病其笃,敏中妻深以为忧,且有恚怒之词。敏中不得已,具札子乞与泌离婚。一日奏事毕,方欲开陈,真宗圣体似不和,遽离▯座。敏中迎前奏曰:“臣有女婿皇甫泌。”语方至此,真宗连应曰:“甚好,甚好,会得。”

已还内矣。敏中词不及毕,下殿不觉扌文泪,盖莫知圣意如何。已而,传诏中书,

皇甫泌特转两官,敏中茫然自失,欲翌日奏论,是夕,女死,竟不能辨直其事也。

文章随时美恶,咸通已后,文力衰弱,无复气格。本朝穆修首倡古道,学者稍稍向之。修性褊讠干少合,初任海州参军,以气陵通判,遂为捃摭削籍,系池州,其集中有《秋浦会遇诗》,自叙甚详。后遇赦释放,流落江外,赋命穷薄,稍得钱帛,即遇盗,或卧病、费竭然后已。是故衣食不能给,晚年得《柳宗元集》,募工镂板,印数百帙,携入京相国寺,设肆鬻之。有儒生数辈至其肆,未评价值,

先展揭披阅,修就手夺取,瞑目谓曰:“汝辈能读一篇,不失句读,吾当以一部赠汝。”其忤物如此,自是经年不售一部。

仁宗圣性好学,博通古今,自即位,常开迩英讲筵,使侍讲、侍读日进经史,

孜孜听览,中昃忘倦。有林▯者,自言于《周易》得圣人秘义,每当人君即位之始,则以日辰支干配成一卦,以其象繇为人君所行之事,其说支离诡驳,不近人情。及为侍读,遽奏仁宗曰:“陛下即位,于卦得需,象曰:‘云上于天’,是陛下体天而变化也。其下曰:‘君子以饮食宴乐’,故臣愿陛下频宴游,务娱乐,

穷水陆之奉,极玩好之美,则合卦体,当天心,而天下治矣。”仁宗骇其言。翌日,问贾魏公昌朝,魏公对曰:“此乃诬经籍,以文奸言,真小人也。”仁宗大以为然,于是逐▯,终身不齿录矣。

仁宗圣性仁恕,尤恶深文,狱官有失入人罪者,终身不复进用。至于仁民爱物,孜孜惟恐不及。一日晨兴,语近臣曰:“昨夕因不寐而甚饥,思食烧羊。”侍臣曰:“何不降旨取索?”仁宗曰:“地闻禁中每有取索,外面遂以为例。诚恐自此逐夜宰杀,以备非时供应,则岁月之久,害物多矣。岂可不忍一夕之馁,而启无穷之杀也?”时左右皆呼万岁,至有感泣者。

李淑在翰林,奉诏撰《陈文惠公神道碑》。李为人高亢,少许可与,文章尤尚奇涩。碑成,殊不称文惠之功烈、文章,但云平生能为二韵小诗而已。文惠之子述古等恳乞改去二韵等字,答以已经进呈,不可刊削,述古极衔之。会其年李出知郑州,奉时祀于泰陵,而作恭帝诗曰:“弄▯牵车挽鼓催,不知门外倒戈回。

荒坟断陇才三尺,犹认房陵平伏来。”述古得其诗,遽讽寺僧刻石,打墨百本,传于都下。俄有以诗上闻者,仁宗以其诗送中书,翰林学士叶清臣等言本朝以揖逊得天下,而淑诬以干戈,且臣子非所宜言。仁宗亦深恶之,遂落李所居职,自是运蹇,为侍从垂二十年,竟不能用而卒。

吕许公夷简为郡守,上言乞不税农器。真宗知其可为宰相,记名殿壁,后果正台席。燕肃为郡守,上言:“一应天下疑狱,并具事节,奏取敕裁。”仁宗知其有仁心,后至龙图阁直学士。王安石为翰林学士,因莱州阿芸谋杀夫,以为案问,欲举免所因之罪,主上决意用为辅相。自燕肃之说进,历仁宗、英宗、神宗,

三朝之中,凡有奏疑,未始不免死。案问之律行,凡临劾而首陈者,皆得原减。所谓仁人之言,其利博也。

译石参政中立在太宗时任馆职,到真宗末年仍是学士。一天夜里,他梦见朝见太宗,太宗当面告诉他将要得到升用。石中立谢恩后,正要走下殿去,忽然听到铿锵一声,回头看时,鱼袋掉在台阶上。醒来后,他觉得非常奇异。没过几天,果然有任命他为参知政事的诏令。谢恩那天,他刚拜下又起身,也听到一声响,回头一看,原来是鱼袋掉在地上。皇甫泌是向敏中的女婿,年轻时放纵不羁,在外面有很多宠爱的女子,常常涉夜不归。向敏中正掌握政权,总是宽容他;但他的女儿病得很重,向敏中的妻子对此深感忧虑,而且说了些愤怒的话。向敏中不得已,写好札子请求准许女儿同皇甫泌离婚。一天,向敏中奏事完毕,正要陈述此事,真宗身体似乎不适,突然离开【▯】座。向敏中迎上前奏道:“臣有一个女婿叫皇甫泌。”话刚说到这里,真宗连续应声说:“很好,很好,我知道了。” 真宗已经回到内宫。向敏中的话还没说完,走下殿时不觉拭泪,因为不知道皇帝的意思究竟怎样。不久,中书传达诏令,皇甫泌特意升两级官阶。向敏中茫然若失,想在第二天上奏申辩,当天晚上,他的女儿却死了,最终不能为这件事辨明是非了。文章随着时代而有好有坏,咸通以后,文势衰弱,再也没有气势格调。本朝穆修首先倡导古道,求学的人才渐渐转向这方面。穆修性情偏狭刚直,很少与人合得来,起初任海州参军时,凭意气凌辱通判,于是被搜罗罪过削除名籍,拘禁在池州。他的文集中有《秋浦会遇诗》,自叙得很详细。后来遇到赦免而获释,流落江外,命运困厄,稍微得到钱财布帛,就遇到盗贼,或者卧病、花费殆尽才算结束。因此衣食不能自给。晚年得到《柳宗元集》,招募工匠雕刻印板,印了几百部,带到京城相国寺,设摊出售。有几个儒生来到他的摊位,还没有询问价格,就先翻开书揭页阅读,穆修立即伸手夺过书,闭着眼说:“你们如果能读完一篇,不读错句读,我就把一部书送给你们。”他就是这样不肯迎合别人,因此从此过了一年,连一部书也没有卖出去。仁宗天性好学,博通古今。自从即位以后,常常开设迩英讲筵,让侍讲、侍读每天进讲经史,孜孜不倦地听取阅览,到了中午过后也不觉得疲倦。有个叫林【▯】的人,自称从《周易》中得到圣人的秘义。每当君主即位之初,他就把日期的天干地支配成一卦,用卦象和爻辞来说明君主应当采取的行动。他的说法支离诡异、荒谬驳杂,不合人情。等到他任侍读时,立即上奏仁宗说:“陛下即位时,所得之卦为需卦,卦象说‘云上于天’,这是说陛下承体上天而发生变化。卦辞下又说‘君子以饮食宴乐’,所以臣希望陛下经常宴饮游乐,务求娱乐,把水陆所产的美味都享用尽,把玩赏之物的美好都达到极致,这样才符合卦体、顺应天意,天下就能太平了。”仁宗听了他的话大为震惊。第二天,仁宗询问贾魏公昌朝,魏公回答说:“这不过是诬蔑经籍、借文章为奸邪言论作掩饰,真是个小人。”仁宗深以为然,于是驱逐林【▯】,终身不再录用他。仁宗天性仁慈宽恕,尤其厌恶深文周纳。司法官如果误判使无罪的人获罪,终身不再升用。至于施仁于百姓、爱护万物,他勤勉不懈,唯恐做得不够。一天早晨起床,他对近臣说:“昨夜因为睡不着而非常饥饿,想吃烧羊。”侍臣说:“为什么不下诏索取呢?”仁宗说:“我听说宫禁中每有一次索取,外面就会把它当成惯例。实在担心从此以后每晚都宰杀羊只,以备不时供应,时间一久,伤害的生物就多了。怎么可以忍不住一夜的饥饿,却由此开启无穷无尽的杀戮呢?”当时身边的人都高呼万岁,甚至有人感动落泪。李淑在翰林院时,奉诏撰写《陈文惠公神道碑》。李淑为人高傲刚亢,很少认可别人,文章尤其崇尚奇特艰涩。碑文写成后,完全没有称述文惠公的功业和文章,只说他平生会作两韵小诗而已。文惠公的儿子述古等恳求删去“二韵”等字,李淑回答说已经进呈,不能删改,述古非常怨恨他。正好这一年李淑出任郑州知州,在泰陵奉行时祀,作《恭帝诗》说:“玩弄车毂牵动车驾,挽鼓催促前行,却不知道门外已经倒戈回转。” “荒坟断陇才有三尺高,仍然认得房陵平伏而来。”述古得到这首诗,立即暗示寺院僧人刻在石上,拓印一百本,传播到京城。不久有人把诗上报皇帝,仁宗将诗交给中书,翰林学士叶清臣等人说,本朝是通过揖让禅位取得天下的,而李淑却诬说是凭借战争;况且这也不是臣子应当说的话。仁宗也对此深恶痛绝,于是削夺李淑现任的职务。从此他运气不佳,担任侍从将近二十年,最终未能得到重用而死。吕许公夷简任郡守时,上言请求不要向农具征税。真宗知道他可以做宰相,便把他的姓名记在殿壁上,后来他果然登上宰相之位。燕肃任郡守时,上言:“天下一切有疑问的案件,都应具备事情的详情,奏请皇帝裁决。”仁宗知道他有仁爱之心,后来他做到龙图阁直学士。王安石任翰林学士时,因为莱州阿芸谋杀丈夫一案负责审问,想据此提出免除相关罪责,皇帝已经决定任用他为辅相。自从燕肃的建议上奏后,历经仁宗、英宗、神宗,三朝之中,凡是上奏疑案的,从来没有不获得免死的。审案问罪的法律施行后,凡是在受到弹劾时首先自首陈述的,都可以得到宽免减刑。这就是所谓仁人的言论,它带来的好处是广泛的。

五代任官,不权轻重,凡曹、掾、簿、尉,有龌龊无能,以至昏耄不任驱策者,始注为县令。故天下之邑,率皆不治,甚者诛求刻剥,猥迹万状,至今优诨之言,多以长官为笑。及范文正公仲淹乞令天下选人,用三员保任,方得为县令,

当时推行其言,自是县令得人,民政稍稍举矣。

唐末西北蕃在者有回鹘、吐蕃,而吐蕃又分为▯角厮▯罗,始甚盛强,自祥符间,衄于三都谷,势遂衰弱,视中国为神明,惕息不敢动。异时,与回鹘皆遣使,自兰州入镇戎军,以修朝贡。及元昊将叛,虑▯角氏制其后,举兵攻破莱州诸羌,南侵至于马衔山,筑瓦川会,断兰州旧路,留兵镇守。自此▯角氏不能入贡,而回鹘亦退保西州,元昊遂叛命,久为边害。朝廷虑之,议者以为▯角氏尚在河、隍间,又与元昊世仇,傥遣使通谕朝廷之意,使西戎有后顾之忧,则边备解矣。仁宗然之。宝元二年,遣屯田员外郎刘涣奉使,涣自古渭州抵青塘城,始与▯角氏遇,涣为述朝廷之意,因以邈川都统爵命授之,俾掎扌角以攻元昊。厮▯罗谢恩大喜,请举兵助中国讨贼,自此元昊始病于牵制,而▯角氏复与中国通矣。

宝元中,御史府久阙中丞。一日,李淑召对,仁宗偶问以宪长久虚之故。李奏曰:“此乃吕夷简欲用苏绅,臣闻夷简已许绅矣。”仁宗疑之。异时,因问许公曰:“何故久不除中丞?”许公奏曰:“中丞者,风宪之长,自宰相而下,皆得弹击,其选用,当出圣意,臣等岂敢铨量之?”仁宗颔之,自是知其直矣。

范文正公仲淹少贫悴,依睢阳朱氏家,常与一术者游。会术者病笃,使人呼文正而告曰:“吾善炼水银为白金,吾儿幼,不足以付,今以付子。”即以其方与所成白金一斤封志,内文正怀中。文正文辞避,而术者气已绝。后十余年,文正为谏官,术者之子长,呼而告之曰:“而父有神术,昔之死也,以汝尚幼,故俾我收之。今汝成立,当以还汝。”出其方并白金授之,封识宛然。

王文康公苦淋,百疗不瘥,洎为枢密副使,疾顿除,及罢,而疾复作。或戏之曰:“欲治淋疾,惟用一味枢密副使,仍须常服,始得不发。”梅金华询久为侍从,急于进用,晚年多病,石参政中立戏之曰:“公欲安乎?惟服一清凉散即瘥也。”盖两府在京,许张青盖耳。

译五代任用官员,不衡量官职的轻重;凡是曹、掾、簿、尉中,行为鄙陋、没有能力,乃至昏聩衰老、不能任事的人,才开始注授为县令。因此天下各县大多治理不好,严重的还搜刮百姓、苛刻剥削,卑劣行迹各种各样,直到今天,优伶诙谐之语也多把长官当作笑柄。等到范文正公仲淹请求下令天下选人,必须由三名官员保举担保,才可以担任县令,当时朝廷推行了他的建议,从此县令能够选得合适,民政也逐渐振兴起来。唐末西北的蕃部有回鹘、吐蕃,吐蕃又分为【▯角厮▯罗】。起初他们十分强盛,自祥符年间在三都谷战败后,势力便衰弱下来,把中国看得如同神明,战战兢兢,不敢轻举妄动。以前他们和回鹘都派使者,从兰州进入镇戎军,来修好朝贡关系。等到元昊将要反叛时,担心【▯角】氏从后方牵制自己,便出兵攻破莱州的各个羌部,向南侵犯直到马衔山,修筑瓦川会,截断兰州旧路,留下军队镇守。从此【▯角】氏不能入朝进贡,回鹘也退守西州,元昊于是违抗诏命,长期成为边境祸患。朝廷对此忧虑,议论的人认为【▯角】氏还在河、湟之间,又和元昊世代结仇,假如派使者把朝廷的意图告知他们,使西戎有所顾忌,那么边境防备就可以缓解了。仁宗认为这个意见是对的。宝元二年,派屯田员外郎刘涣出使。刘涣从古渭州到达青塘城,才第一次与【▯角】氏相遇。刘涣向他说明朝廷的意图,并把邈川都统的爵位和任命授予他,使他从侧面牵制、夹击元昊。厮【▯罗】感谢皇恩,非常高兴,请求出兵帮助中国讨伐叛贼。从此元昊开始因受到牵制而困顿,【▯角】氏也重新与中国互通往来。宝元年间,御史府长期缺少御史中丞。一天,李淑被召入应对,仁宗偶然问他御史台长官为何长期空缺。李淑奏道:“这是吕夷简想任用苏绅,我听说夷简已经答应苏绅了。”仁宗对此表示怀疑。后来有一次,仁宗因事问许公:“为什么长久不任命御史中丞?”许公奏道:“中丞是掌管风纪法度的长官,从宰相以下的官员都可以弹劾,他的选任应当出自圣意,我们这些人哪里敢擅自衡量选择呢?”仁宗点头赞许,从此知道许公正直了。范文正公仲淹年轻时贫困憔悴,寄居在睢阳朱氏家中,常常同一个术士交游。正好术士病重,便派人叫来文正,对他说:“我擅长把水银炼成白金。我的儿子年幼,不能把这门方法交给他,现在把它交给你。”随即把炼制方法和炼成的一斤白金封好作记号,放入文正怀中。文正推辞不肯接受,但术士已经断气。十多年后,文正任谏官,术士的儿子已经长大,文正叫来他并告诉他说:“你父亲有神奇的技术,当年他临死时因为你还年幼,所以让我替他保管这些东西。如今你已经成人,应当把它们还给你。”于是取出炼制方法和白金交给他,封存的标记仍然完好。王文康公患淋病,经过百般治疗也没有痊愈。等到他任枢密副使时,疾病突然好了;等到免去职务后,病又发作了。有人戏说道:“要治淋病,只有使用一味‘枢密副使’,而且还必须经常服用,才不会复发。”梅金华询长期任侍从官,急于得到升用,晚年多病,石参政中立戏弄他说:“您想安稳吗?只要服用一剂‘清凉散’就会痊愈。”这是因为两府官员在京城,可以允许张设青色伞盖。